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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傅县长,你还认得我吧?”

傅萍定睛细看,才看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秘书贾义。只因他把手脸涂得乌黑,就像小花脸似的。傅萍不禁吃了一惊,忙问:

“你怎么变成这模样了?”

“还不是为了一路上方便些么!”贾义又嘻嘻地一笑。

傅萍的心怦怦直跳,惟恐邻人发现,四顾无人,连忙把贾义引入屋中。贾义一进屋便把棍子和破瓢丢在一边,没有等让就大模大样地坐在炕头上了。一边说:

“傅县长,你要早听我的话,跟我一同过去,哪还会有这样的事?”

傅萍一时低头无语,沉了好半晌才说:

“你来干什么?”

“傅县长,你是我的老上司,你家里出了这种事儿,我怎么能袖手旁观,不来看看您呢?”那贾义伶牙俐齿,特别能说,又接着说道,“我嫂子一到城里,我就见着她了。我当时就同高凤岗司令和酒并部队长说,这是县长夫人,你们可不能怎么样她!要是出了差错,我是不依的!现在把我嫂子安顿得妥妥帖帖,吃喝都没有问题。你就放心好了。”

“你见着她了?”傅萍试探地问。

“当然见到了。咳,我几乎忘了,她还要我给您带来一封信呢!”贾义说着,撕开夹衣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傅萍。

傅萍连忙接过,将信打开:原来是一封很短的信,上面写道:

傅萍夫君如面:

现在我在肃宁城里。一切都好。他们没有虐待我。望你速下决心,赶快过来,不要犹疑。我很想你。愿我们早日团圆。

妻秀春

这封短信,傅萍看来看去,心潮澎湃,竟看了半日。其中词句虽然生硬,但确系妻子的笔迹。他的妻子一度教过书,后来精兵简政又回家为民了。傅萍手里捧着信,目光呆滞,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县长,你看怎么办哪?”贾义催了。

傅萍仍默然无语。

“你怎么不说话呀,我的县长!”贾义急了。

傅萍抬起头,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贾义,迟迟疑疑地说: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叫我说嘛,”贾义的嘴角露出一点冷峻的嘲笑意味,“那就简单啰!你随我今晚就进城投降皇军。”

“那怎么行?!”傅萍立刻翻了他一眼,“小贾,你替我想想,我也算抗战初期的干部了;全县的大人小孩都知道我,我今天公开去……去投敌,你叫我这脸往哪儿搁呢?”

贾义的眼珠转了几转,略微想了一会儿,说:

“要不,这样吧:为了照顾你的面子,你可以蹲在家里,由他们明天派人来抓。对外就说是把你抓走的。你看这个办法行吗?”

傅萍又在那里嚼着牙花子,不做声。

“怎么,到底行不行啊?酒井和高司令就等你一句话哩!”

傅萍终于点了点头。

贾义咧着嘴笑了。

他不愧是个精明人,临走又要他的原上司给妻子写了一封亲笔信,把信装在怀里。然后才捡起了那根讨饭棍,夹起破瓢,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了。

贾义走后,母亲从小东屋里走出来,问:

“刚才那个要饭的,跟你咕哝了半天,你们说什么了?”

“没有说什么。”傅萍搪塞说。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不认识怎么说了老半天呢?”

“他说他肚子饿,一个饽饽不够……”傅萍第一次欺骗了自己的母亲。因为他知道母亲抗日是很坚决的,他不能告诉她,也不敢告诉她。

第二天,刚刚吃过早饭,就听村外人喊马嘶,村庄被敌人包围了。高凤岗和毛驴太君骑着高头大洋马,由贾义引路,径直奔傅萍家来。傅萍早就把门虚掩着,静坐在屋子里等候。

高凤岗和毛驴太君来到傅萍门首下马。贾义在头前一撞而人,进入院内。此刻傅萍已穿得整整齐齐迎了出来。他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两位大军官。都穿着笔挺的军服,高统马靴,身挎指挥刀,十分威严。一个是鹰界鹞眼,威风凛凛;一个是狰狞的驴脸,闪着蓝光。心里着实吃了一惊,不禁索索发抖。这时,穿着黑色裤褂,戴着墨镜的贾义,抢先为他们作了介绍。傅萍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立刻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把他们引入屋内。

傅萍让座倒茶后,又不知说什么好了。贾义一个劲儿地向他递眼色,他才慢吞吞地说:

“酒井部队长和高司令驾临敝舍,实在欢迎。贵方对鄙人的妻子进行了保护,还给了种种优待,我傅某非常感谢,非常感谢!”

毛驴太君听了这话,心里感到怪舒服,因为他很少听到中国人有说这种话的。立刻也说:

“傅县长,你的归顺皇军,我的也很高兴。”

“今后大家就一起建设王道乐土吧。”高凤岗也面含笑意地微微点了点头。接着他用鹰眼向外扫视了一下,注视着酒井说,“部队长,我们就起身吧,八路军的消息一向是很灵通的,免得迟则生变。”

“好。”毛驴太君点头同意。接着又转过头来盯着傅萍说,“枪呢?你不是还有一支手枪吗?快快地拿出来!”

“这家伙真精明,一点都不忽略。”傅萍心中暗想。一面把手伸进被摞取出自己的二把盒子,恭恭敬敬地交给酒井。

“开路,开路的!”酒井把手一挥,一行人押着傅萍走出门外。

傅萍的母亲一直藏在小东屋里,一见儿子被抓走了,不顾命地跑出来大声喊着:“你们不能带走我的儿子呀!”一面哭,一面呼天抢地地追上去。贾义走过来拦住她,说,“老太太,回去吧!没有事儿!”老人哪里知道其中原故,仍旧拼命地追着,气得贾义把她连推带搡地掼倒在地上,还骂了一句:“你儿子享福去了,你还拦他干吗,真是傻透了!”

毛驴太君和高凤岗骑着大洋马走在前面,傅萍在队伍里低着头屁颠屁颠地跟着。大约走了十余里路,来到本县一个大镇。傅萍一看,前面小广场上,聚集着好几百人,周围站着日伪军,人群前面摆着几张桌子,上面摆着茶水点心。尤其触目的是前面还扯着一条长长的会标,上面写着“欢迎伪县长傅萍反正”几个醒目的大字。傅萍心里顿时感到不快,心中暗想,怎么,我当了好几年抗日县长,现在倒成了伪县长了?但是一看周围的阵势,半个字也不敢吱声。

这时,毛驴太君和高凤岗已先后下马,把傅萍招在一个角落里。毛驴太君手扶着指挥刀,面上略含笑意地说道:

“今天,开一个欢迎你投降反正的大会,你的要讲讲话。”

“你要我讲什么?”傅萍一愣。

“当然你要讲投降皇军的顶好。”毛驴太君说,“你劝大家不要抗日,要当顺民,和我们一块儿建设王道乐土。”

傅萍着实吃了一惊。昨天不是明明讲好条件了吗?不是说要照顾点面子吗?为什么又变卦了?何况这个全县有名的镇子,我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了,家家户户的门坎都让我踢破了,男女老幼没有不认识我的。我也在这里召开过多次大会,讲的都是要大家积极抗日,今天怎么又讲反对抗日的话呢?想到这里,他有些不自在了。他说:

“这个话,我不好讲。”

毛驴一听他不愿讲,驴脸立刻拉长了,把指挥刀往地下狠狠地一戳,吼道:

“不讲?这个的不行!”

高凤岗也赶快走过来,半硬半软地劝解道:

“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我看还是讲吧!不然,夫人的生命恐怕难以保证了。”

傅萍默然无语。像端着一杯苦酒似的硬吞了下去。抬起头望了望毛驴太君的长脸,跟着他们乖乖地坐在桌子后面的长凳上。

毛驴太君开始讲话了。加上翻译,一共不到十分钟。大意是,伪县长傅萍的反正,是本县一个很好的消息。这说明皇军和平建国的感召力,使强化治安、肃清八路匪军有了希望。希望有更多的人投到和平阵营。接着,就宣布请反正的伪县长讲话。

傅萍强打精神勉勉强强地站起来。习惯地喊了一声:“老乡们!乡亲们!”整个会场静极了,简直连出气的声音都听得见,人们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他一连干咳了几声,接着说:

“今天,今天,我……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毛驴太君很厉害地瞪了他一眼,他才说:

“我……我……我觉得抗日没有出路了,应当,应当和平建国……”

只听台下哄的一声,有的人低下头去,有的人怒目而视,有的人把眼睛望着别处,再不像他傅县长往日讲话时下面喜笑颜开的样子了。他立刻像受到迎头痛击,头嗡嗡作响,不成语句地说:

“我希望……我希望你们要好好地与皇军合作,建设王道乐土,皇军是帮助我们的……”

话刚一出口,只见下面的眼光,像一支支利箭射过来,不少人纷纷地往地下吐口水。傅萍本来还想应付几句,可是怎么也讲不下去。这时站在后面的人还散去了不少。高凤岗立刻站起来,挥着手臂大叫:

“不要动!不要走!再走就要开枪了!”

事实上会已经开不下去,只好仓促结束。

穿着黄呢子军服的日军和穿着绿色军服的“反共救国军”又向前开动了。走在最前面的是身挎指挥刀骑着大洋马的毛驴太君和高司令,跟在后面步行的是神色沮丧的傅萍。队伍的最后面是两挂大车,车上载着七八个年轻的啼啼哭哭的农家妇女,其中几个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女童。不用说,这都是以捕捉共产党干部的名义为毛驴太君抓来的猎物,当然也是这次行动的副产品。她们都将很快送到毛驴太君的后宅。

七七 笔下不能留情

  在比较偏僻而又距炮楼稍远的小娄庄,召开了县委的紧急会议。会议的中心是讨论傅萍的叛变问题。参加会议的,除了老书记刘展,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外,还有周天虹。大家心情沉重,表情严肃。都认为,这是敌人设下的圈套,而对傅萍来说,则是既意外又不意外。老书记沉着胡子扎煞的脸,一连抽了好几袋烟。把烟锅子磕得乓乓地响。最后总结式地发言说:

“我认为,傅萍最后走上投敌叛变的道路,首先是他的世界观并没有得到根本改造。他参加革命虽说好几年了,但眼里一直没有群众,也不屑于去接近群众。所以形势一变,他就没有主心骨了。认为我们不行了,天下是日本人的天下了。他确实很悲观。最后只有走上动摇叛变的可耻道路。”老书记稍沉了沉,又说,“当然,作为县委书记,我也有责任。他的毛病我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劝说过他,可是没有效;我也觉得,都是同级干部,说太深了不好,就这样拖下来了。结果出了这样的事,我总觉得对不起党……”老书记显得很难过。

“老书记,不能这样说吧!”周天虹说,“叫我说,什么原因也不是;就是这小子骨头太软!他一听说日本人抓走了他的老婆,他就没有魂儿了。当然,这种事放在谁身上,谁也难受,可是总还有民族大义嘛,还有共产党员的立场嘛!关键时刻,把什么利益看成是最高的利益,这是应当心中有数的。”

周天虹说得理直气壮。自然,这已经是他的生活实践了。

下面接着讨论如何肃清傅萍事件带来的恶劣影响。会议通过了以下三点:

一、永远开除叛徒傅萍的党籍。在党内立即宣布,进行教育;

二、布告全县,暂由刘展兼任县长;

三、在全县开展声讨叛徒傅萍的活动。

此外,还决定向上级写一个报告,要求迅速派一个新县长来。

决议作出后,刘展望着宣传部长齐鸣笑着说:

“你是不是编一个声讨傅萍的歌子,这样大家唱起来,威力就大了。”

县委宣传部长齐鸣,仅仅上过初中,由于勤学苦练,进步很快,已经是本县最得力的笔杆子。他点点头,笑了一笑,略一沉思,就在小本上一挥而就。随后递给周天虹说:

“老周,听说你常偷着写东西,你给看看,行不?”

“谁说我偷着写东西了?”周天虹笑着反驳。一面接过本子细看,那上面写的是三首歌谣,或者说是快板:

傅萍草,草浮萍,

认贼作父当害虫,

汉奸帽子头上戴,

万古千秋留骂名。

傅萍草,顺水流,

为虎作伥不害羞,

有朝一日拿住你,

下场不如一条狗。

军和民,不怕难,

越过高山是平原,

团结起来同心干,

消灭日寇狗汉奸。

周天虹看后,点点头,称赞说:

“我看可以。现在的东西,通俗,生动,有力,能够打击敌人就好。”

会后,决定的几项活动都开展起来了;尤其这几首歌谣,配上河北民歌的曲调,很快流传开来。那一度风光的县长傅萍,登时成了臭不可闻的狗屎。印着这几首歌谣的红红绿绿的小传单,也传布开去,一直传到傅萍的家乡,传到肃宁城傅萍的手中。傅萍看了比吃了一颗真子弹还难受,一连数日卧床不起。连忙派人传过话来,请刘书记“笔下留情”。老书记听了这话,把烟袋锅子一磕,愤然说:“你去告诉傅萍:我们对出卖民族、出卖祖宗的王八蛋,绝对不能笔下留情!”

时间不长,因为傅萍寸功未立,一个人也没拉过去,不免使毛驴太君大失所望。随后就把他送往石家庄去了,他的老婆有些姿色,被留在毛驴太君后宅住了几天。

由于周天虹与老书记配合密切,又一连打了几个小仗,开辟工作进展得相当顺利。不想,又出现了一件意外的事。

这天晚上,周天虹在李大娘家正准备行动,老书记的警卫员慌慌张张地跑来,说:

“不好啦,刘书记被打伤啦!”

周天虹一惊,忙问怎么回事,警卫员说:

“今天天还不大黑,我就跟刘书记从小娄庄动身了。我们刚来到村东十字路口,忽然从高粱地里蹿出几个人来。其中一个说:‘刘书记,我们在这儿等着你哩!’我一听不对劲儿,很像是贾义的声音。刘书记很机警,连忙站住。我立刻掏出枪来,那人就开了枪,把刘书记打倒了。我立刻打了一个连发,那几个家伙就跑了。我怕刘书记有失,没有敢去追……”

“刘书记伤在哪儿啦?”李大娘和小盼儿都急得什么似的插进来问。

“打到腿上了。我连忙撕开了一个急救包,给他包上。你们赶快去找人抬他吧!”

周天虹来不及多问,就派了几个战士,匆匆忙忙卸下一块门板,跟着警卫员走出去。

时间不大,已经把刘书记抬了进来。周天虹和李大娘母女一起走上去,关切地问:

“老刘,伤怎么样?”

“不要紧,就是叫恶狗咬了一口,大意了。”

“准是贾义那个王八蛋干的!”李大娘气愤地骂道,“那小子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个好人。除了他,谁能那么熟悉我们的情况呢?”

小盼儿赶忙上炕,铺上褥子、被子,扶着老书记躺下来。老书记说:

“可别把血沾到被子上,不好洗。下半夜还是把我送到小娄庄去,我的被窝都在那里。”

“不,你哪里也不要去,就在这里养着。敌人不来,你就在这里躺着;敌人来了,就把你送到洞里。我们娘儿俩还不能服侍你吗?”

“我看也是先在这里养几天好。”周天虹说。

不一时,支队的卫生员背着药包赶来,给老书记擦洗了伤口,上了药,重新包扎了一番。刚刚收拾完,小盼儿早把两个热腾腾的荷包蛋端了上来。小屋里洋溢着热情温暖的气氛。在暗淡的灯光下,老书记的眼里闪着感动的泪光。

“老书记,”周天虹带着忧烦的表情说,“我们不是要求派一个县长来吗?现在有回音没有?”

“没有。”刘展摇摇头说,“我催过几次,一点消息也没有。”

“你瞧,县长没有了,你兼了县长;现在你又负伤了,这县里的工作可怎么办?”

“干部缺哟!”老书记叹了口气,“干部的伤亡太大,被捕的也不少,哪里有那么多的干部来补充呢?我看,你们就一个人顶两个、三个人用吧,另外我再写封信去催一催……”

老书记说过,眉头皱了一个疙瘩,轻声说:“快给我装一锅烟!”周天虹明白他的伤口疼起来了,连忙从他的腰里摸出烟袋和烟荷包,装了满满一烟锅,在菜油灯上吸着,然后递过去。老书记贪婪地抽了一大口,停了好几秒钟,才徐徐地喷出来,说:

“你们可要千万小心恶狗啊!”

七八 新县长赴任

  老书记刘展在梨花湾休养了十几天,感到李大娘母女过于辛苦,就转到小娄庄去了。

县委书记的工作,由周天虹临时代理。这一大摊工作一压上来,还要指挥打仗,真是拳打脚踢忙得不亦乐乎。等新县长的到来简直等得心焦。这天傍晚,组织部长牛犇忽然跑来,喜气洋洋地说:

“周政委,报告你个好消息,上级派的新县长兼县委副书记来了。”

“在哪里?”周天虹喜出望外。

“已经来到安平县境了,地委要我们派人去接,估计半夜就到。”

“是个什么样的人?”周天虹笑吟吟地问。

“弄不清。据说是个知识分子,挺能干,挺有学问的。”

周天虹心想,这就好了,只要来了人把地方的一摊工作担起来,自己就好专心打仗了。他躺在炕上专心地等待着。一直等到后半夜,还不见动静,只好脱衣就寝。哪知刚刚躺下不久,就听见后山墙嗵嗵地响。周天虹心想,可能来了,一边穿衣服,一边命通讯员开门。衣服还没穿好,风尘仆仆的交通员,就把一个身着便衣、头扎毛巾、戴着黑框眼镜的人领了进来。一边说:

“报告周政委,新县长来了!”

周天虹在暗淡的灯光下粗粗一看,觉得此人好生面善,凑近细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是好友晨曦。真是喜从天降,万万没有想到。他喊了一声“晨曦”,连忙跳下炕去.一下就把对方抱住了。两个人又是擂对方的胸膛,又是拍打对方的肩膀,亲热了好一阵才撒手。周天虹还一连声说: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你老兄真有办法,还是赶上来了!”

晨曦摘下近视镜,用头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土,坐下来笑着说:

“我有什么办法?不过软磨而已。欧阳老是把我攥在手心里不放,被我磨得烦了,最后生气地说,‘你这个晨曦,就是轻视革命文化的作用!’我说,‘欧阳社长,我写了这么多的通讯、报告文学,还有这么多的诗,怎么能给我扣上轻视文化工作的帽子呢?我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深入火热的斗争去生活嘛!’气得他把手一摆,说,‘算啦,算啦,你走吧!’说实话,我确实想真刀真枪地干一干,不然,这样伟大的斗争,总觉得有点说不过去似的!”

“你这种精神我很佩服!”周天虹衷心地赞美道。

这时窗纸已透过微明,在银色的晨曦中,这位新县长红扑扑的脸庞和热情的眼睛,愈发显得生气勃勃。

“这次来,你一路上还顺利吗?”周天虹问。

“顺利,基本上很顺利。”晨曦答道,“除了过铁路有部队护送,其余都是由交通站把我转送来的。”

“你对冀中平原的印象如何?”

“好极了!”晨曦兴奋得脸上漾着红光,“虽说现在黑夜沉沉,但我已经看到胜利的曙光。”

“到底是诗人!你怎么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呢?”

“我看人民很坚强。”晨曦答道,“你就比如交通站这些最普通的人来说吧,他们夜里领我,送我,要绕过许多炮楼、据点,爬过许多壕沟,至少要走七八十里的路程。可是把我送到了,我安安稳稳住下了,他啃几块干粮,喝几口凉水,稍歇一歇就回去了。这一回又是七八十里。一共一百五六十里。你想想,天天如此,得有多大的毅力、耐力和坚强的意志?但他们毫无怨言。这就是我们的民族,我们的人民。所以我看敌人的炮楼虽多,气焰虽然嚣张,都不过是残枝败叶,只要时机一到,大风起兮云飞扬,一阵狂飚就会把他们吹个精光。”

“你写了诗吗?”周天虹颇有兴致地问。

“写了,不过写得不理想。”

“能念念吗?”

“好,给你念几句。”

周天虹记得,在延安时,晨曦像个姑娘样在小本上偷偷写诗,最怕人看,要他念诗他就脸红,甚至要伸手到他的腋窝里胳肢他,才能让他把诗拿出来。现在他人长高了,也成熟老练多了,风度也变得潇洒了。一提到念诗,他就大大方方地念起来:

你,赤红的脚,

像土地一样朴素的脚,

像山一样坚实的脚。

我跟着你,

我跟着你;

你陪着我,

你陪着我。

我跟着你,

走过原野,

跨过山河;

你陪着我,

穿过硝烟,

穿过炮火。

你,赤红的脚,

像土地一样朴素的脚,

像山一样坚实的脚。

我跟着你,

我跟着你,

你陪着我,

你陪着我。

我跟着你,

雷霆万里,

震动山岳;

你陪着我,

穿过黑暗,

走向光明的生活!

周天虹刚一听完,就鼓起掌来,连声称赞说:

“好极了!怪不得你是诗人!我们跟交通员走了千百次,有时也很感动,就是说不出来;你只走了一趟,就立刻来了灵感,写出这样的好诗!”

一受称赞,晨曦就又回到从前那样子,变腼腆了。周天虹又问:

“你一路上遇到危险没有?”

“仅有一次。”晨曦笑着说,“很惊险,简直是一段美丽的神话。”

“怎么又是美丽的神话呢?”

“因为那是在人间不大可能发生的。”晨曦闪动着明亮的眸子说,“有一夜,我跟着交通员走了八九十里路,才把我安排到一个老百姓家安歇了。我实在太累太困,睡到第二天小晌午才醒。还没有吃饭,敌人就进了村子。街上大呼小叫的,眼看敌人要进院子。我怕连累房东,想往外冲。这家只有一个女人在家,很年轻,不过二十上下,不知道是姑娘也不知道是媳妇。她一下就拦住我,叫我躺在炕上,给我盖上一床花被子,把我的眼镜藏在炕洞里,给我的额头盖上一块湿毛巾,然后拉过针线笸箩,坐在炕沿上安安静静地做起针线活儿来。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而她的神色却非常沉着。说话间,一个日本鬼子和几个伪军就端着刺刀闯进来了。一进屋,那个日本鬼子就凶神恶煞地指着我问:‘他的什么人?’女人一点也不慌乱,自自然然地回答:‘他是我男人,得了伤寒病。’一个鬼头鬼脑的伪军头目说:‘恐怕是八路军吧?’女人又说:‘长官别开玩笑,我的男人怎么会是八路军呢?’伪军头目又嘻嘻鬼笑着说,‘既是你男人,你敢当面和他亲个嘴吗?’女人说‘亲就亲,这有什么!’说着,就抱着我的头亲了一口。一伙王八蛋才嘻嘻哈哈地笑着走了。敌人走后,女人揭开被子,我已经感动得满脸都是热泪,跳下炕给她鞠了一个大躬,我说:‘实在太感激你了,今天你救了我的命,我该怎么感谢你呢?’她红着脸说:‘别说这话,你为了啥,不是为了我们老百姓吗!’唉,直到离开以后我才忽然想起,竟忘记问问这位姑娘的姓名,连村庄的名字也没有记下来。”

“唉,这故事真是大动人了!”周天虹赞叹不已地说,“你没有写首诗吗?这件事才真该写首诗呢!”

“没有。”晨曦摇摇头,十分惋惜地说,“天虹,我告诉你,对于非常伟大,非常壮观,非常瑰丽的事物,这笔就显得无能为力了。这件事,我曾经想写一首诗,却没有写成。虽然如此,但是,这位姑娘那种无比崇高,无比圣洁的感情,已经成为我这一生看到的最美好的事物,铭刻在我的灵魂中了。我相信直到我生命的结束,也是不会忘记的。……只可惜我的文学才能太有限,知识学问也不够,无法把我们这个时代的美丽的东西都描写出来。”

“不,我不这样看。”周天虹沉思之后,深有所感地说,“我认为你在文学上还是有些天分的。我不反对你现在搞搞枪杆子,但是我认为你不应该放弃文学。”

“老周,这个你不要担心。”晨曦压低声音说,“最后我是不会放弃文学的。因为人民在鼓舞着我,这个时代在鼓舞着我。我的确感到,我们这个时代太伟大了。也许历史上很少有这种人民大觉醒的时代。我们亲眼看见,人民是怎样在赢得战争并创造着活生生的历史。几乎每天发生的事情都是可歌可泣的。假若我们不把人民这一段英雄的历史反映出来,我们真是惭愧死了。因此,我曾经对自己说:晨曦,你应该对得起人民,你应该写出无愧于时代的诗篇!即使今天不能,也许明天能!”晨曦说完,又附在周天虹的耳边说,“我希望这些话你不要给我说出去。”

周天虹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天已大亮。李大娘母女已经起来生火做饭。不一时,就把两碗白粥和一算帘热腾腾的山药端了上来。这是专门款待新县长上任的。晨曦望望李大娘母女,眼睛充满感动的神情。

饭后,周天虹劝晨曦休息,但晨曦因为过度兴奋,难以入睡,只好继续谈下去。周天虹给自己的朋友介绍了敌情。特别是介绍到毛驴太君和高凤岗的恶行时,晨曦气愤得咬牙切齿。他最后说:“老周,咱们摽在一块儿好好地干一场吧!我这次来就是准备大干一场的。如果说我刚到边区,生死问题还没彻底解决,那么,现在我可以对老朋友说,这个问题已经彻底解决,将生死完全置之度外了。只要能取得胜利,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七九 火烧地狱之门

  真是知友见面话没头,说个没完没了。等到晨曦躺下时,已近小晌午了。这一觉直睡到日落西山才醒。县委组织部长牛犇来接晨曦,准备到小娄庄去。周天虹说,晚饭后就要讨论作战问题,还是先参加讨论为好。晨曦当然非常乐意。

晚饭后,徐偏已从邻村赶来,同晨曦见了面。接着就举行会议。周天虹首先通报了敌情,说敌人在滹沱河上修的“兴亚”大桥将于近日竣工,还准备举行通车典礼,大大地庆祝一番。如果让敌人的计划实现,滹沱河北岸的粮食、棉花等农产品,就会受到更严重的掠夺。敌人还将加强作战的机动能力,使我方受到更大威胁。因此,决不能使敌人的计划得逞。周天虹还强调说,把这座大桥破坏,比打下一座炮楼影响要大,至少对本县群众将大大振奋他们的斗争精神,有利于打开局面。晨曦、徐偏、牛犇听了,都欣然同意。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周天虹说:

“既然决定了,明天我们就得去实地勘查一下,才能走出一个方案。老徐你看怎么搞法?”

徐偏还没说话,牛犇就兴冲冲地插进来说:

“这个好说。那里离我家南苏村不远,今天晚上你们就到那里隐蔽集结。明天上午我带你们到桥上去看。”

“大牛,你倒说得轻巧,”周天虹笑着说,“那是你修的桥吗?”

“是这样,现在敌人正在赶扫尾工程,每天都有几百人在桥上干活儿,混进去几个人那是很容易的。”

徐偏是在敌人丛中活动惯了的,立刻点头说行。晨曦也高兴地说:“我这人就是走运,一来就赶上打仗。等完成这个任务,再去见老书记更好。”

计划一定,当晚部队就转移到南苏村。

次日一早,周天虹和徐偏就开始化装。他们本来穿的就是便衣,头上扎着羊肚手巾,跟农民无甚差别;但仔细看,毕竟衣服新些,上衣也长一些。为了做到天衣无缝,又从老百姓那里借了两身破旧衣服换上。后面跟着的两个通讯员穿得更破,肩上挎着柴草筐子,柴草下藏着二十响驳壳枪。由牛犇领着,混在修桥的民伕里,挤挤拥拥地上了大桥。

这天,天色阴沉,还刮着小风,冷嗖嗖的。在长长的大木桥上,二三百民伕在忙碌着煞尾工程。站在一旁的日本监工,像红了眼的野兽,拎着皮鞭子,在叱骂着众人。他们一看见谁略有怠慢,就恶狠狠地赶上去,扬起皮鞭子就打。桥上这里那里不时发出民伕的尖叫声。

大牛扛着木料在前面走,周天虹、徐偏混在人群里,也装出做活的样子,在桥上溜达,两个眼不停地观察着大桥本身和周围的地形。滹沱河是河北省一条较大的河流,雨季汹涌澎湃,水面相当宽阔。枯水季节又成为一条很不起眼的可以徒步涉过的浅流。今年干旱得厉害,水势显得特别瘦弱。横在它身上的大木桥倒不小,足有三百米,桥身坚固,可以行驶汽车和坦克。桥板距地面约有四五米高。桥的两端都耸立着高大的炮楼。北端的炮楼距桥头稍远,约有千把米,南端的炮楼则紧靠桥头。两端各驻有一个小队的兵力,拱卫着大桥的安全。周天虹和徐偏在桥上走了一个来回,这座桥及周围的地形便像一幅画印到胸中。

回到南苏村,几个人立即进行讨论。大家一致认为,在当前条件下,既没有大炮,又没有炸药,只有用火烧一法。然而从哪里着手呢?牛犇主张从桥的北头接近,理由是北头的炮楼距桥头远,约有千米左右。还是周天虹有点军事眼光,他说,表面看,从北头下手比较容易;可是北面地形开阔,没有隐蔽,且容易被南面炮楼的火力控制。而南端虽然距炮楼很近,可是南端的桥头紧靠村庄的护村埝,还有一段高粱地,向桥头接近就方便得多了。徐偏对这一方案立刻表示赞同。牛犇也表示同意,并说,只要你们看好炮楼,不要让敌人出来,剩下的问题就由我包了,我去找本村的游击组研究烧桥的办法。

接着,牛犇把游击组找到一处,还特意邀请了本村的赛诸葛牛大爷。牛大爷是个织铜箩的老工匠,以足智多谋著称,故得了这个浑号。一接触到烧桥的办法,就遇上了难题:桥离地面有四五米高,如何将引为之物送上桥板?如果堆集柴草,怎么能堆得这样高,又如何运去这么多的柴草呢?将近七十岁的牛大爷,只是一个劲儿巴嗒巴嗒地抽烟,笑眯眯地不说话。牛犇说:“大爷,该你说话了,你说吧!”牛大爷这才从嘴里拔出烟管,抹了抹胡子说:

“我看,你们就搞个大取灯儿吧!”

“什么大取灯儿呀?”

当时乡村火柴缺乏,人们就用薄木片蘸上硫磺权作引火之物,名叫“取灯儿”;然而牛大爷这里说的“大取灯儿”是什么呢?

“你们先找几根丈把长的长杆子,总还找得到吧?”牛大爷说。

“这个,当然能找得到。”大家纷纷说。

“然后,你们在杆子头上绑上干草,再浇上煤油。”

“这个也好办。”

“再唇,你们把干草上头捆上几捆线香,线香下面捆上十几盒火柴,这不就成了大取灯儿了吗?下面的话就不必说了,要用的时候,你把它往桥桩上一靠,划一根火柴就行。”

大家一听,都乐呵呵地拍起巴掌来。

接着,大家分头找材料,做成了十几根“大取灯儿”。

晚饭后,周天虹和徐偏带领部队出发,很快将大桥两端的炮楼分别封锁,包围。徐偏指挥北岸。周天虹指挥南岸。周天虹的指挥位置设在南岸的河堤上。晨曦跟他在一起。

是夜西风劲烈,星光明亮。晨曦虽然随部队经历过多次战斗,仍然感到新鲜。他颇有兴致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夜色是深浓的,眼前只有桥两端的炮楼射出耀眼的灯光。一切都沉在黑暗里。在星光下,晨曦望眼欲穿地望着滹沱河的北岸。等到十时左右,才听见桥西不远处有哗哗的蹚水声。晨曦心想,游击组可能抬着他们的“大取灯儿”过河了。又过了约半个小时,模模糊糊看见南岸的堤坡下出现了一个个正在摸索前进的黑影。想来因为抬着东西走得很慢。过了一会儿又看不见了,只有高粱叶哗哗作响。大约他们已进到那片高粱地了。

“他妈的,谁?谁在那里?”炮楼上大声喝问,“老子要开枪了!”

“是敌人发觉了吧?”晨曦有些紧张地问。

“不一定。”周天虹沉着地说,“敌人惯于瞎诈唬。”

果然,敌人并没有射击。

空气沉闷而又紧张。桥头虽相距咫尺,却看不见他们的动静。只能想象他们把笨重的“大取灯儿”一个一个地架起来。这半个小时简直比一年的时间还长。终于在无边的黑暗里,桥身下有一团红光跃然而起,顷刻间蹿出好几条飞舞的金蛇来。

“不好了!有人烧桥了!”炮楼上有人惊喊。

“注意!有人烧桥了!”又是几个人纷纷嘶喊。

接着,炮楼里响起“乓乓”的枪声。

“快封锁枪眼!”周天虹发出命令。

很快哒哒的机枪声撕裂夜空,一条条曳光弹的金线飞向炮楼。不久,包围北岸炮楼的部队也开了火。

这场战斗,与其说是阻止敌人出击,还不如说是催动大火更快地燃烧。果然,在双方交火中,火越烧越大。不一会工夫,南端的大木桥的桥板已经被熊熊的大火吞噬了。

“我真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晨曦拍着巴掌说,“我们终于烧开了地狱之门!”

“你又要做诗了!”天虹笑着说。

“不,这只是诗里的一个句子。”

等他们返回南苏村的时候,游击组早已安全返回。这时才知道此次战斗,无一伤亡。而且特别令他们高兴的是,在“兴亚”大桥燃烧的时候,许多村庄的老百姓,都纷纷披衣起床,跑到村头观看,他们说:“真的,八路军的大部队下来了!日本鬼子该完蛋了!”

八○ 梨花湾的姑娘(一)

  火烧兴亚大桥大大振奋了人心,也使周天虹他们雄心勃勃。条件成熟了,他们将部队以连为单位集中起来,准备打一些较大的战斗。

这天,县委委员们集中在梨花湾举行会议,讨论下一步作战问题。主要是寻找周围炮楼中的弱点,以便能够一战而下。当晚大家来不及转移,就在梨花湾住下了。

深夜,周天虹正在熟睡中被叫醒,侦察员报告,城里的敌伪军约有六七百人前来奔袭,很快就到。周天虹看了看他那缴获来的破手表,已凌晨五时,天色很快就要大亮,再转移已来不及。他同时意识到,这是敌人对火烧兴亚大桥的报复,想把县委机关一网打尽。如果贸然转移,势必会受到很大损失;如果仅凭自己带的一个连硬顶也难于取胜。只有依靠坑道进行战斗。再说本村的地道,是修筑得比较好的,依靠地道打击敌人,也许不会受到大的损失。这样一想,心里有了底也就不慌乱了。

周天虹立即通知大家起床。时间不大,村东已经响起报警的枪声。接着,本村武委会主任李黑蛋跑来报告说:敌人已经到村边了。周天虹立刻命令部队做好战斗准备,自己登着梯子就上了屋顶进行观察。从朦胧的晓色中望见,不仅东面,连西面、北面、南面,敌人的骑兵、步兵已经将梨花湾团团围住,只等攻击了。周天虹立刻命令王参谋:通知一连,占领高房,尽量用火力杀伤敌人,掩护地方干部及群众进入坑道,然后再退入坑道。继续打击敌人。

战斗开始了。

敌人先向村子里轰了几炮,接着便开始了进攻。据守在高房上的战士们,因为许多天未打大仗,憋得手心发痒,今天一看这么多好打的目标,真像饿汉上酒席,吃了个痛快。县里的干部和村里的老百姓,也就乘机进入了地道。

站在高房上指挥的周天虹,看见村外和村口打死了不少的敌人,非常高兴。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见周围的敌人已经纷纷攻进村内,有的已经占领了房顶与我对射,不宜再拖,途命令部队退入地道。

这时,李大娘和小盼儿仍然在地道口守护着,似乎她们要把最后一个人都送入地道,盖好盖子才算尽到责任。周天虹等一伙人从高房上下来,一看她们母女还在屋里待着,就急火火地说:

“大娘,你们怎么还不进去呀!”

“俺们等着你们哩!”

“咳,什么时候了,还等着我们?快快,你们先进去!”

大娘和小盼儿还要推让,被周天虹连拉带扯,推进去了。接着周天虹和支队部的一伙人,也一个一个钻了进去。等通讯员刚刚盖好盖子,大门就呼嗵一声被撞开了;时间不大,接着咔咔的皮鞋声便在头顶上杂乱地响起来。一会儿是柜子的开动声,一会儿是敲击地面的嗵嗵声,还夹杂着几声狼狗的恶吠声。显然敌人正在地面上反复搜索。正在这时,不知从哪个墙缝里射出几粒子弹,只听一伙鬼子惊喊起来:“八路大大的有!”接着呼隆呼隆地跑到东屋去了。原来这里是“凹”字形的“翻眼地道”,是王乐带着一个通讯员从东屋的射孔里打出来的。等到敌人跑到东屋里搜寻时,周天虹又命一个通讯员从另一个“翻眼地道”里向东屋射击。“八路大大的有!”又是一阵惊慌的叫喊,都跑到院子里去了。几十个鬼子像走马灯似的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最后,两个“翻眼地道”都响起了枪声,这一伙鬼子不得不拖着几个死尸跑出了院子。

距地道口不太远的地方,有个一间房子大小的地下室。这里地下铺着一些谷草,一领破席,上面还有一床破被窝,是平时干部们藏匿睡觉的地方。另外还有一个小炕桌,一个破瓦壶,一盏古老的铁灯。现在,小盼儿已经把这盏铁灯点起来了。灯光虽然幽暗,但此时此刻却给人异样的温暖。在灯光下可以看到周天虹和县委委员们,新来的晨曦和牛犇、齐鸣等人全在这里。小盼儿和母亲被挤到一个角落里。大家的脸色并不显得胆怯和愁闷。尤其周天虹,也许初次尝到地道战的甜头,脸上还带着快活的神色。

这时从地道南路跑过一个短小精悍的人来,呼哧呼哧地说:

“周政委,不好啦,南边的地道口叫敌人挖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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