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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49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周天虹借着灯光一看,是本村的武委会主任李黑蛋,他那黑油油的脸上都是明晃晃的汗珠。周天虹心里不禁一惊,但当着众人,还是显得很镇静:

“不要紧,你领我去看看。”

周天虹说过,就急忙站起来,跟着李黑蛋往南面走。王参谋和通讯员跟在身后。这地道因为仓促挖成,高度宽度都不够,只能弯着腰走。再加上进来许多老百姓在地道里坐着,行走很不方便。李黑蛋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喊:“乡亲们,请让开一点儿!让开一点儿!”周天虹很吃力地走了颇长时间,才看见前面透过一小片光亮。李黑蛋停住脚步,说:

“到了,前面就是地道口了!”

周天虹又往前走了一小截儿,在距光亮不远的地方停住,只听上面说:

“八格牙鲁!快,你的下去的看!”

一听就知道是日本鬼子逼迫伪军下来侦察。在伪军支吾推托的时候,接着是“乓乓”几声清脆的耳光,一个黑影下来了,堵住了洞口上的光亮。王参谋手疾眼快,驳壳枪“乓乓”两声脆响,只听洞口哎哟了一声,便无声无息了。也许死尸被拖出去,洞口又出现一小片光亮。

接着又听上面一声吆喝:“那个老头的过来,让他的下去!”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皇军,你们都不敢下去,我怎么敢下去呢?”话音未落,又是几个脆生生的耳光。另一个声音说:“这个老家伙如果下去不出来怎么办?”“给他臂上绳子的拴。”不一时,洞口又失去了光亮,一个黑影下来了。但是,紧接着那个黑影就一边往前爬,一面低声喊道:“同志,同志,我是老百姓!你们可别开枪啊!”周天虹把王乐的驳壳枪推到一边,悄声地说:“等一等!”一会儿,一个老头儿喘吁吁地爬过来了,摸摸他的臂上确实有绑着的绳子,就叫通讯员把绳子解下来。周天虹问:“老大伯,上面怎么样?”老头儿说:“咳,别提啦,这回来的人可真不少,总有千把人哩。毛驴太君和高凤岗都来啦。说是非把你和县委的人通通抓住不可!”周天虹听了淡淡地一笑,说:“人全在这里,他们有本事就下来提吧!”说过,让老头儿到里面休息去了。

周天虹思索了一会儿,命王乐把防守另一条地道的排长叫过来,亲自布置说:

“你调一个班到这里,把这个口子好好守住。他下来一个就打死他一个,再不能让他们往前挖了!”

话刚说完,只听王乐惊叫了一声:“不好,有毒气!”周天虹一闻,确实有一股刺鼻的异味。说话间,李黑蛋也打了两个喷嚏,流起眼泪来。王乐问:“洞里有防毒帘吗?”李黑蛋连声说:“有,有。”说着,连忙把周天虹他们推后了十几米远,然后把一个防毒帘放下来。周天虹在防毒帘后,再次向排长叮嘱了几句,随后回到指挥位置。

他心中暗自沉吟,敌人此次来意不善,倘若继续挖掘地道,并且施放毒气,全体县委委员和村里的群众,还有自己带的一个连队都在地道里,那个威胁还是很大的。在这以前,他曾听说过发生在定县的北疃惨案,日军施放毒气,曾把八百多军民毒死在地道里。此事万万不可大意。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脸上不免带着相当严肃的表情。

“老周,前面情况怎么样啊?”晨曦发问。

“没事儿。”周天虹用比较轻松的调子说,“敌人在破坏地道,还施放了毒气。现在已经堵住了。”

“假若敌人继续挖掘地道呢?”宣传部长齐鸣问。

“这个,我想我们可以顶住。”晨曦说,“就是怕敌人住下来,就麻烦了。还得要想个办法才行。”

“我也这样想。”周天虹微微点头。

正说话,一连连长派通讯员前来报告:东路的地道口也被敌人挖开了,敌人正在往里灌水。

“告诉一连连长,快把那个口子堵死。”周天虹当机立断地说。

小小的地下室,气氛立刻紧张起来。一粒豆大的灯火,也许由于氧气不足的缘故,在微微地摇曳着,似乎要熄灭的样子。

“有了!”周天虹霍地把大腿一拍,兴奋地说,“离这里三十华里的黑马张庄,住着一个地区队,路上还有徐偏他们,我何不写封信去让他们来支援呢!这样他们从外往里打,我们从里往外打,两面夹击,不就把敌人打退了吗?”

“好!好!”大家齐声赞成。

“可是叫谁去呢?”周天虹为难了,“敌人围得密密层层,我们的人显然出不去。”

“我去!”那声音细细的,也不高,似乎在说一句平常的话。

大家一看,是大娘的女儿小盼儿。原来她穿着白柳条布的褂子,坐在大娘身边,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大家讲话;有时低下秀丽的面庞沉思,有时又抬起头用乌亮的眼睛看人。大家谁也没有注意她。

“你能行吗?”周天虹望望她,带着笑意问。同时又扫了大娘一眼。

“行,我路熟。”小盼儿说,“黑马张庄是我姥姥家。”说过,又用期待的眼光望着母亲。

李大娘是个聪明人,立刻心领神会,带着坚毅的神情,说:

“我看盼儿行,就叫她去吧!”

大家都用敬爱的眼光望着她们母女,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周天虹望着小盼儿又钉了一句:

“你出得去吗?再说路上还有两个据点呢!”

“不要紧。你就快写吧。”小盼儿显得很坚决,“这地道有一个出口,在俺家的老坟地里,我可以从那儿钻出去。”

周天虹不再问了,立刻拔笔,从小本撕下两页纸,写了两封短信,递给小盼儿。小盼儿立刻脱下鞋袜,把信放在脚底,然后穿好了鞋袜。又从小包袱里扯出一条长长的孝布,缠在她的黑发上,从身后垂了下来。

“娘,我走了。”她说着,就站起来,望着众人微微一笑,又望了望母亲,就好像真的去串亲似的。

“不不,盼儿,你把这个带上。”李大娘在小盼儿走出几步的当儿,又把她叫住,把一小兜干粮和山药递给她,才让她走了。

“我去!”等她走出好远,看不见她的身影时,周天虹的耳际似乎还响着一个细细的,不高的,像说平常话的声音。……

八一 梨花湾的姑娘(二)

  邢盼儿的冒险出征,给人们带来暂时的宽舒和希望。但是紧接着东边的地道口又紧张起来。敌人灌水不成又改为挖掘。周天虹不得不来到东口,亲自指挥狙击手进行封锁。虽然接连打死了几个敌人,仍未能有效阻止敌人的挖掘。眼看地道越来越缩短了,部队和群众步步后退,地道里越发拥挤起来。

时间,在地道里显得令人窒息般的漫长,人们无法辨别白天和黑夜的差别。只有周天虹的那块破表是惟一的权威。待到它的时针艰难地爬到下午六时,挖洞的镢头和铁锹声才沉寂下来。周天虹知道天黑了,敌人可能休息吃饭去了。可是明天将如何度过,仍旧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整个地道里,只有指挥室亮着一粒如豆的灯火。这点灯火由于氧气不足十分艰难地维持着生命。有时微微地摇曳几下又稳定下来。人们昏昏欲睡。而周天虹的脑海里却不时浮现着邢盼儿的形象。刚才这位看去朴素平凡的姑娘,于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曾使他的心弦为之颤动。可是她现在怎么样了?她顺利突出重围了吗?她又怎样闯过路上的炮楼呢?如果她已经闯过这些险关,按时间计算,该已经把信送到了,可是现在为何没有一点动静呢?如果姑娘根本就没有突出重围,反而落入虎口,当然这一切就无从提起了。想到这里不禁默默地叹息了一声。

这时,只听晨曦打了个哈欠,悄声自语说:

“不知道邢盼儿到了没有?”

天虹没有应声。他知道晨曦没有睡着,想的是同一个问题。

“很难说呢!”牛犇也叹了口气,“如果明天敌人继续挖掘,该怎么办?”

周天虹望了望身高体大的牛犇,在这狭小的洞里佝偻着身子整整窝憋了一天,大概有些受不住了。

“你说该怎么办?”他反问了一句。

“我说不能等死。得往外冲!不能叫敌人一锅端了。”

“我认为,如果援兵不来,可以考虑突围问题。至少不致于全军覆没。”晨曦也插进来说。

牛犇一看有人支持,更来劲了,马上说:

“应当接受北疃惨案的教训。军民八百多人全让敌人毒死,太可怕了。往外冲,至少可以找几个垫背的!”

周天虹知道,这些话都是说给他听的。但他是最高指挥官,他要对坑道里的全体军民负责,而无权作出任何轻率的决定。他再次冷静地思索了一会儿,缓缓地说:

“突围问题可以考虑。但是部队突围好办,地方干部突围也好说,可是老百姓就难了。……还是先看看明天的情况再说。”

问题也只能讨论到这里为止。

一个最难熬的长夜过去了。周天虹从他那块破表上得知已近拂晓。果然时间不大,洞口上传来一片杂乱的镐锹声,敌人又开始挖掘起来。周天虹指挥部队在东南两个地道口继续进行狙击。

战斗约持续了一个小时,忽然王参谋喜冲冲地前来报告说:

“政委,情况可能起了变化,敌人已经停止挖掘了。”

周天虹面露喜色。立刻从指挥室出来,顺着地道摸到李大娘家。他示意王参谋悄悄把地道口捅开,自己伸出头一听,村外枪声大作,知道援兵来到。他立刻从洞里一跃而出,命令部队迅速出洞反击。

战士们在洞里窝憋了一天一夜,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一出来就猛打猛冲,与敌人拼在一处。敌人受到两处夹击,一看处境不妙,很快就撤退了。周天虹带领部队立即转入追击。

通肃宁的大公路上,尘土飞扬。敌人一路上不断地丢弃着辎重和抢掠的老百姓的衣物。周天虹远远望见前面几个敌人正在裹挟着一辆马车奔跑。车上坐着好几个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很像是农家妇女。就带着几个人从一条小道上斜插过去。很快就迎头赶上,把那几个押车的日本兵打死了。马车停下来,车上坐的果然是梨花湾的年轻女娃。

这些女娃,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不过十三四岁,还都是一些孩子。她们一见周天虹就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毛驴要把她们带到城里。

“这个家伙坏透了,简直是披着人皮的畜牲!”一个姑娘愤愤地说。

“你们赶快抓住这个毛驴吧!”又一个说。

“他哪里是人啊!”赶车的老汉也咬着牙骂道,“昨天夜里,他糟践了好几个妇女。有一个妇女不从,抓起一把剪子把他的手扎了,他就把这个妇女的奶子割下来炒了炒吃了!今天又要把这些小闺女拉走!”

“他现在在哪里?”周天虹急问。

“刚才从这里跑过去。那个骑大洋马的就是。”

周天虹举起望远镜望了望,敌军已经被一带树林遮蔽住了。他无暇多问,立即带领部队跑步追了上去。

刚刚越过那一片树林,就看见敌军在公路上急匆匆地移动。其中果然有一个骑大洋马的。周天虹不禁喜上眉梢,立刻叫过一个特等射手,吩咐说:“干掉他!”特等射手不慌不忙地推上子弹,把帽沿一歪,采用立射姿势瞄准。一瞬间,“乓”地一声,只见那个家伙身子一歪栽下马来。

队伍里登时掀起一阵喝彩声。周天虹带领部队乘势追过去,很想抓几个活的。不想没有追上几步,就有两挺歪把子机枪封锁了道路,眼瞅着两个鬼子架着负伤的毛驴狼狈地逃去。等到迂回过去时,敌人已近肃宁城关,不便再行追击。

周天虹带着深深的遗憾收兵回返。在归途上遇见邢盼儿正与徐偏以及来援的区队长在一起说笑。他赶上去同他们亲热地握手,大家都高兴得不行。周天虹还特意握着邢盼儿的手说:

“小盼儿,你可是立了一个大功啊!”

邢盼儿没说什么,只是略带羞怯地嫣然一笑。

“说说你是怎么跑出去的?”天虹问,“我还怕敌人把你捉了去呢!”

“捉我也不那么容易吧!”邢盼儿笑着说,“我从坟地里钻出来,倒是有两个日本鬼子想抓我,可是我三脚两步就跳到道沟里去了,他们打了两枪也没打住我。我也奇怪,在节骨眼儿上我的身子怎么那么灵!”

她的话,引得人们都笑起来。

“路上你怎么闯过的炮楼?”

“那还不容易。”邢盼儿笑着说,“炮楼上下来人想拦我,我说,我爹叫你们的人打死了,我要去报丧,你还不让去?说着我还哭了两声,就这样混过去了。”

“小盼儿行,”徐偏说,“将来还可以到文工团当个演员呢!”

八二 狐狸

  酒井武夫狼狈逃入肃宁城内。他觉得这次讨伐很不合算。原本计划可以将中共的县委机关和周天虹的支队部一网打尽,不料损兵折将数十人,连自己也负伤了。尤其使他懊丧的是,在梨花湾停留的那个夜晚,他本想抓几个年轻妇女恣意地享受一番,没想到一个少妇抓起一把剪刀就向他刺来,把他的两只手都刺得鲜血淋漓。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因此,他不得不休息养伤,暂不出城。

高凤岗比酒井要狡猾得多。这次行动,他虽抱有侥幸取胜的心理,也准备不利情况出现时随时逃跑。因此在拂晓援兵出现时,他撤得很快。除破坏地道时有些伤亡外,受损失不大。在酒井养伤期间,他的活动反而增多了。今天出动到东乡,明天出动到西乡,不是抓人,就是烧杀。由于他对共产党仇恨,他对跟着共产党走的老百姓也特别仇恨。因此手段格外残酷。

这些事情,当然一件一件全传到周天虹的耳朵里。他觉得这位老同学今天变成这样凶残的敌人,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事实上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害人虫了。应该想办法早一天除掉他。

这天,周天虹正同徐偏议事,王参谋递过来一份情报。他将一张卷着的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道:

本日高凤岗率特务二十余人,一律着便装,乘自行车赴丰乐堡视察防务,估计明日返回。高凤岗本人头戴大竹帽,请特别留神。

周天虹连续看了几遍,皱着眉头问:

“这情报可靠吗?”

“是他们内部送出来的,我想是可靠的。”王参谋说。

“这家伙胆子越来越大了,带着二十几个人就敢出来!”

“够疯狂的!”徐偏也说。

周天虹沉吟了一会儿,望着徐偏说:

“这机会可不能丢啰,得想法把这小子抓住才好。”

“这个好办。”徐偏笑笑说,“三连离那里很近,明天我带一个排去打他的伏击。”

“那太好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当晚徐偏到三连布置了任务,随后就带了一个排,进至肃宁与丰乐堡之间的一个小村里。徐偏对这里的坡坡坎坎都非常稔熟。正好这里有一个大苇坑,距公路不远,他们就在这里隐蔽起来。

第二天上午十时左右,公路上尘土起处,从丰乐堡方向一长溜儿自行车队飞驰而来。待来到近处,徐偏命令轻机枪兜头开火。自行车队顷刻大乱,前面几辆夺路飞逃,后面有被打倒的,有跳下车弃车奔逃的。徐偏立刻一跃而出,率队冲了过去。他用眼一扫,其中果然有一个戴着大竹斗笠的,向公路南侧疯狂飞跑。徐偏边追边喊:“抓住那个戴竹帽的!”其他人也跟着喊:“别让那个戴竹帽的跑了!”那个家伙跑得更快了。徐偏一看前面有一片小树林,如果让那家伙钻进树林就不好办了,便立即站稳脚步,将驳壳枪按在木壳上瞄准射击。果然砰砰两枪,那家伙应声而倒。人们呼啦围上去,缴了他的枪,兴奋地大喊:“抓住了!抓住了!”

徐偏也随即赶上去,看见那人已经从地上坐起来,脸色煞白,偷眼望着众人。徐偏心想,你这个家伙总算恶贯满盈,得到了应得的下场。就说:

“高凤岗,你知罪吗?”

那人低头不语,没有回答。徐偏又大声喝道:

“你投敌叛变,当了可耻的汉奸,祸害老百姓,罪大恶极。老百姓恨不得扒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高凤岗,我问你知罪不知罪?”

沉了半晌,那人才低声嗫嚅道:

“我,我不是高凤岗。”

“嗬,连名字都不敢承认了?”徐偏冷笑了一声,“那你是谁呢?”

“我是他的手枪队长。”

“算了,算了,不要问了,”有人提议,“把他带回去吧!”

徐偏点了点头。人们搀住他一拐一拐回到村里。又临时绑了一副担架,当晚把他送到了梨花湾。这次伏击,除少数几个逃窜,将敌人基本歼灭。特别是抓住了高凤岗,徐偏怎么能不高兴,一进门,他就兴奋地对周天虹说:

“老周,已经把你的老同学抓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周天虹兴奋万状。立刻抓起手电筒来到院子里,往担架上一照,冷不丁地叹了口气,说:

“咳,这不是高凤岗!”

徐偏像皮球一样泄了气,立刻喝问: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老爷,我是高凤岗的手枪队长。”

“那你为什么戴他的竹草帽呢?”

“那草帽本来是他的。从城里出来也是他戴着,可是一回来,他就扣在我头上了。还不让我摘,他不说我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咳,我倒霉就倒在这顶草帽上了。”周天虹挥挥手,叫人押下去。随后说:

“想不到这家伙变得这么狡猾,简直成了老狐狸了!”

徐偏听了有些不服气,说:

“老狐狸也得死到猎人手里。我就不相信抓不住他!”

八三 蒲疃奇迹

  周天虹有一个多月不见晨曦了。听说他经常出入蒲疃村甚至住在蒲疃村。蒲疃不过四百多户,是肃宁至保定公路上的一个要点。敌人早就在这里驻兵固守,经常驻日军一个小队,伪军一个中队,还有伪警察所和伪县政府办事处。按说敌人的统治力量是很强的,晨曦为什么敢经常住进这样的村子呢?

这天晨曦到梨花湾开会,周天虹见他黑瘦黑瘦,而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腰里插着驳壳枪,身披黑棉袍,敞着怀,走起来两腿生风,呼扇呼扇地就像披着黑斗篷似的。当初他身上那股腼腆文弱的气息已经完全被游击队员的风采所代替了。如果不是他那时而沉思,时而入神,时而微笑的姿态,真看不出他是一个诗人。

老朋友许久不见,亲热得很。周天虹笑眯眯望着他说:

“晨曦,听说你这一阵子常到蒲疃村去?”

“是的。”

“你有时候还住在那里?”

“不是有时候,是常住那里。”

“那是敌人的据点呀!”周天虹笑着说,“你不怕敌人把你捉了去?”

“不要紧,那里有我的保护神呢!”

周天虹知道他说的保护神是群众。又问:

“说真的,你在那里搞什么?”

“我想培养一个典型。——一个执行两面政策的革命典型。”晨曦认真地说,“我发现那里党的基础好,抗战前就有了党的活动;群众的基础也好,全村没有一户百亩以上的地主,直到现在没有一个汉奸。我认为培养成这种典型是可能的。”

周天虹知道这位老同学干什么事儿都是那么专心,那么认真。人们传说过这么一个笑话:有一年冬天的夜里,他点着一盏菜油灯写诗,由于过于专心又和灯靠得太近,写着写着,帽沿儿冒起烟来,他竟毫无察觉,直到帽沿儿燃烧得几乎要燃着头发的时候,他才惊叫了一声把帽子摘下来,把火熄灭了。第二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块绿布,请房东大娘把帽沿上很大一个缺口补上。直到第二年春天,他还戴着这样的帽子。这事一直传为笑柄。现在他又把这种专心致志用到现实斗争上来了。周天虹望着他笑眯眯地说:

“蒲疃村我也住过,印象不错。现在怎么样了?”

“真叫人惊叹!”晨疃不胜敬佩地说,“在别的地方,是鬼子、汉奸骑在老百姓的头上拉屎,弄得你大气都不敢出;在这里鬼子、汉奸倒让老百姓给制伏住了。比如前几天,刮大风,刮得天昏地暗,一个伪警察就下了炮楼,在街巷里胡串游。武委会主任李大秋一眼看出来这小子想干坏事,就约了两个人,在一个小院里捉住了他。把他捆上手脚,嘴里塞上毛巾,装到麻袋里,像死猪似的运到区政府把他枪毙了。还有一个伪军小头头,拆房子拆出一份干部名单,他一看是个发财的机会,就扬言如果村里不如数给钱,他就将名册交给日本人。村支部就决定除掉他。一次,乘他在村口站岗,游击小组就去了几个人,拦腰把他抱住,夺了他的枪,把他打死了。打死以后,又连忙跑到伪警备队报告,说是八路军来了二十多人把他打死了,要求他们赶快派人去追。敌人不敢出村,只收了死尸了事。这样,敌人觉得一出来就有危险,也就下来得少了。”

“看来斗争必须积极主动才行。”周天虹点头称赞道,“而且我看他们党支部的领导相当坚强。”

“的确是这样。”晨曦说,“他们有两套班子,一套班子专门应敌。应敌的这套班子,所有人选都是经过支部研究确定的,不能有任何含糊。他们还有一个专门领导情报的小组。凡是给敌人送的情报,都要经过这个小组审查。一般说,给敌人送的情报都是假的,给我们送的情报才是真的。就是这些假情报把敌人整得晕晕乎乎,完全成了瞎子。最惊人的例子是最近有一个区队,六七百人住到这个村里一天一夜,而敌人竟毫无发觉,你说奇也不奇?”说到这里,晨曦的脸上露出异常满意的笑容。

“真是奇迹!奇迹!”周天虹惊奇地赞叹道,“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村庄,在敌人的鼻子尖下,会出现这样的奇迹呢!”

“我希望你也去看一看。如果你赞成,我想把这个典型在全县推广。你看怎么样?”

周天虹立刻表示赞成,说:

“我明天正好要到那一带执行任务,明天后半夜,就到那里去吧。”

“好,那我就在蒲疃等你。”

第二天黄昏过后,周天虹就带着二十余人出发了。他们在一个据点里打死了两个罪大恶极的汉奸,随后又对炮楼进行了一阵喊话,接着就往蒲疃村来。

这时,三星已经过午,四野静寂无声。蒲疃村西那几个炮楼高大的黑影,已经出现在面前。周天虹他们绕到村东,正向村边接近,有两个民兵已经出来迎接,把他们静悄悄地引到村里去了。不过两袋烟的工夫,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排他们住下,拥着大被子热炕进入梦乡。

周天虹被安排到一个新房里,屋子里收拾得十分整洁。窗户上蒙着被子,屋子里粲然亮着一盏铁灯。不一时,晨曦领着两个人走进来。他们全穿着乡下人那种撅肚儿的小黑袄,头上蒙一块多日不洗的旧毛巾。其中一个身量不高,黄皮寡瘦。不时地打嗝儿,像是有很重的胃病。另一个则身高马大,膀乍腰圆,一双眼还透着精明劲儿。晨曦立刻给周天虹介绍,说黄皮寡瘦的是村支部书记孟庆雨,壮汉是武委会主任李大秋。说过,又指着周天虹说:“这是咱们挺进支队的周政委。”

话音刚落,孟庆雨就亲热地笑着说:

“认识,认识。周政委谁不认识?只怕他不认识俺们。俺们庄稼人,就像地里的麦穗儿,数也数不清,你叫人家怎么去认哪!”

周天虹想不到这个痨病鬼还这么活泼幽默,就笑着说:

“老孟,你是咱们县最早的党员之一,别人是三八式。你比三八式还早一年,我怎么能不认识你呢!”

大家笑了一阵。周天虹又望着李大秋说:

“大秋我也有印象,你好像给我们带过路吧!”

“可不是,”李大秋咧着嘴笑着说,“那一次你怕我肚子饿,还给了我两个烧饼吃。”

周天虹哈哈一笑,接着说:

“大秋,我听老晨说,炮楼上有两个坏蛋想为非作歹,都叫你收拾了。你给我详细说说。”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还说它干什么!”李大秋腼腆地笑了一笑,“要不我就说说今天的事吧!”

“好,说说今天的事儿。”孟庆雨兴奋地点了点头。

“今天,我们把日本小队长给打死了!”

“嗯?你说的是渡边吗?”周天虹不免有些惊奇。

“对,就是这个家伙。”李大秋乐呵呵地说,“这小子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有事没事就站在炮楼上来照我们。一看到有点不对,就挎上指挥刀下来追人。今天有几个民兵打算操练操练,不知道怎么叫他发现了,就下来死追我们。一直追到村南边,他还穷追不舍。我一想,我们不跑了,看你怎么样!我们就回过头把他围起来,用独一撅把他打了个仰面朝天。”

“以后呢?”

“以后我们就跑到炮楼上报告,说皇军大事不好,小队长太君叫八路军打死了,赶快派人追吧!他们问,八路跑到哪儿了?我说往南跑了,跑得还不太远。他们就立刻集合人去追,追了半天,连个屁也没落着。”

大秋说过,笑得很开心。周天虹惊喜地问:

“你们村的民兵还照常训练?”

“当然,照常训练!民兵怎么能不训练呢?”大秋说,“敌人在村西头出操,我们在村东头训练。不过我们放的有警戒,敌人一过来,警戒发出信号,我们就停止了。”

周天虹越听越觉得新鲜有趣,又问:

“听说情报站也归你负责?”

“负责情报的是三个人。”大秋笑着说,“我给你说实话,我们实际上是情报编辑部,就像文工团搞创作。该送情报了,我们三个人一合计就编出来了。不能老说有情况,也不能老说没情况,总得叫他们心惊肉跳才是。有一阵儿,他们觉得情报不太可靠,专门训练了一些十二三岁的孩子当小密探。他们以为这样靠得住,实际上小密探同我们关系很好,到我们这里来拿的也是假情报。只有八路军的情报员,到我们这里来取的是真情报。”

听了李大秋的介绍,周天虹对人民群众的勇气和聪明才智,真是又感动又钦佩,就满口称赞说:

“你们的工作实在做得太好了!”

“说一千,道一万,光靠我们不行啊,是群众好啊!”支部书记孟庆雨插话了,“咱村的村长叫二秃子,另外还有一个村民也叫二秃子。敌人抓住这个村民二秃子,把他打得死去活来,叫他供出村干部来,直到活活打死,最后也没有露一个字。我们村还有一个卖烧饼馃子的老大娘,她有一面小铴锣,我们干部开会,她就在外面观风,她一敲起小铴锣,还吆喝:“烧饼馃子啰!我们就知道敌人过来了,马上就散了。大秋抓那两个坏家伙,老大娘还敲起小铴锣给他报信呢!”

周天虹听得津津有味。孟庆雨又连着打了几个嗝儿,接着说:

“我们还把合法斗争与非法斗争结合起来。有一次,李老开家住了区小队几个人。敌人来了,他们躲不及,就把一个伪军班长打死了。这一来捅了马蜂窝,敌人下了炮楼,把李老开一家四口全杀了。这事儿激起全村老百姓极大的愤怒。我们村支部因势利导,趁势发起了一个大规模的合法斗争。村里除留下几个老人和应敌人员,全村两千多人,一夜之间全逃到其它村庄。村子空了。然后我们就给敌人报告,说老百姓怕打仗受连累都不敢在村里住了。另外我们还派人到城里去告状。后来敌人也恐慌了,就说,以后八路进村,如果确实没有联系,也可以不受牵连。叫我们赶快把老百姓找回来。这场合法斗争取得了胜利。如果不是群众好,大家齐心,怎么能办得到呢!”

晨曦一直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忽然一抬头,窗纸有些发白,天已经亮了。

“老孟、大秋,你们就谈到这里吧,老周直忙了一夜还没有休息呢!”

“我越听越有意思,一点也不累。”周天虹笑着说。

“下次再听,好故事多着呢!”

老孟和大秋去了。晨曦笑微微地问:

“你看蒲疃怎么样,够不够个典型?”

“奇迹!真是奇迹!”周天虹带着很深的感慨说,“真想不到,毛主席的人民战争的思想开出这样灿烂的花朵!”

几天之后,在县委会议上,通过了一项决议,在全县开展“向蒲疃村学习”的活动。这一个活动,大大激发了广大党员和群众对敌斗争的主动性和积极性,在斗争的巧妙上也达到一个新的水平。局面渐渐转化,敌人越来越处于不利的地位了。

八四 考验(一)

  最近一个时期,酒井武夫和高凤岗的心情都不大好。酒井的驴脸拉得更长了,高凤岗的那双鹞眼,不时地射出凶光。因为他们的诱降计划和一网打尽的计划全落了空。酒井腿部负伤,至今未愈,回想起这事,心里很不舒服。高凤岗虽然逃出险境,也险些送命,不免使他后怕。尤其是周围的环境似乎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越来越不利了。比如说征收上来的粮食越来越少,征集民伕的事也越来越不顺利,民兵游击队的活动越来越嚣张,守护炮楼的日军和警备队的死伤大大增加,在八路军的政治攻势下,警备队的内部呈现不稳和动摇。这些都使他们忧心忡忡。

这天,高凤岗正同酒井议事,酒井把头猛地一抬,瞪着眼睛冷不丁地问:

“现在那个废物怎么样?”

“你说的是谁?”高凤岗一愣。

“我说的是那个县长嘛!八路的传单小小地一撒,他就害怕了,躲在城里不出去,废物!大大的废物!”

高凤岗“哦”了一声,知道他说的是傅萍。马上点点头说:“这人的胆子是小一点儿。”

“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什么‘蹲茅坑不……’”

“蹲茅坑不拉屎!”

“对对,‘蹲茅坑不拉屎’,这个的不行!”说到这里,他又翻翻眼看着高凤岗说,“现在八路新来的县长名字什么的叫?这个人怎么样?”

“哦,你说的这个人我可认识。”高凤岗笑着说,“他叫晨曦,是我在延安的同学。”

“哦,老同学?很好,很好。”酒井的长脸上出现了笑意,“你同他的私交如何?”

“私交很好。”

“把他的拉过来可不可以?”

“这个,绝无可能。”高凤岗摇摇头,“这个人,表面看迷迷糊糊,只想做诗曦;心里很清楚,对他那个党尤其忠实,是个死心塌地的共产分子。”

“你说不可以?”

“对,不可以。只有把他除掉。”高凤岗用手掌做了一个切砍的姿势。

“除掉?怎么除掉?”

“这件事,我盘算多日了。”高凤岗皱着眉头说,“宰掉他并不难,就是他行踪无定,今天住在这里,明天住在那里,很难找到他。”

“谁拿住,一千块银元的赏!”酒井竖起一个手指,在空中停了半晌。

“这个,在那边不顶事!”高凤岗摇头一笑,“不过办法还有。”

“什么的办法?快说!”

“办法就是利用他的弱点。只要把他的弱点抓住就行。”

“他什么弱点的有?”

“他的弱点就是心肠很软,或者说心地过于善良。对穷苦人尤其同情,一见这种人他就站住了,一听他们说几句可怜的话他就流泪了。我有一次去看他,就亲眼看见过这样的事。他当时把口袋里的几块钱全掏出来,给了一个穷老汉。……”

酒井听过,哦了一声,歪过驴脸说:

“这样的人,过来也没有用。还是趁早干掉!”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高凤岗眼珠一转,立刻想起傅萍的秘书贾义。此人现在已是特务队的得力干将,早已升任副队长了。高凤岗将这个重要任务交付给他,还交代了完成任务的方法和赏钱的事,贾义自然高兴万分,当场拍了胸脯。

最近一个时期,晨曦确实行踪无定。为了宣扬和推广蒲疃村的斗争经验,他走家串户,去了许多村庄。其活动范围已扩展到了城郊。他的行动非常轻便灵活,只随身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通讯员董祥。这小家伙耳聪目明,道路又熟,简直是个小机灵鬼。两个人想走就走,想停就停,穿梭在炮楼丛中,就像游在大海中的鱼儿。而且两个人的关系,相处得十分亲密,说起来是上下级,实际上却像大哥哥与小弟弟一般。战争年代上下级之间界线并不十分鲜明。尤其地方工作,下级称呼上级为老张老李,上级称呼下级为小张小王,或干脆以“小鬼”呼之,都是常事。这样董祥常常叫晨曦为“老晨”,晨曦听起来也很习惯。

这天将近黄昏时分,他们进了小张庄,准备夜里开展工作。刚走到大街上,就见路边倒着一个叫花子,不断哼哼唧唧地呻吟。等到他们走近,那个叫花子哼得更厉害了。晨曦一看,这人衣裳褴褛不堪,披着一个麻包片,拿着一根枣木棍,身边放着一个破瓢。他睁开眼望了望晨曦,就拉着哭腔说:

“大叔,您可怜可怜吧,我快要饿死了啊!”

晨曦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你是哪里的?”他随口问。

“大叔,我离这里不远哪,我就是本乡本土的人哪!我爹叫洋鬼子杀了,房子也让他们烧了,我娘也饿死了,全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没法过了,我好可怜呀!大叔,你给我找碗热汤喝喝吧!”

晨曦还没有说话,小鬼就递过眼色说:

“天不早了,我们还是先……”

晨曦没等小鬼说完,瞪了他一眼说:

“这大冬天,他不吃点东西,还不得把他冻死!”

小鬼不言语了。晨曦向叫花子招了招手,示意跟着他走。叫花子就从地下一骨碌爬起来,胳肢窝里夹着破瓢,拄着枣木棍,跟踉跄跄地跟上来。

晨曦在一个小破门前停住。小鬼叫开了门,出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太太。老太太向晨曦亲切地笑了笑,轻声地说:“饭做好了。”晨曦指指叫花子说:“大娘,我看这个人冻坏了,你先给他弄两碗热粥吃!”

那个叫花子也不客气,就随他们进了屋子。大娘给他盛上饭,他就蹲在灶台边,端着一大黑碗糨粥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咕噜咕噜地翻着眼珠向屋里乱看。他整整吃了两大碗,才站起身来。向晨曦笑了笑,鞠了一个大躬,然后出门去了。

晨曦吃过饭,就忙着找积极分子谈话、开会,直忙了大半夜,才躺下休息了一会儿。这村离城不过六七里路,晨曦不敢大意,很早就起来了。他把那支心爱的二把盒子拿出来擦了擦,压上子弹,做好了一切应变的准备。这时房东老大娘已经把一碗糨乎乎的山药粥端上来。晨曦很爱吃这种甜丝丝的山药粥,加上老大娘的慈爱,使他的心头格外温暖甜蜜,不自觉又沉到诗思里。

正在此时,突然门帘一闪闯进一个人来。晨曦抬头一看,此人歪戴礼帽,身穿黑绸袄裤,手里拎着王八盒子,不由暗暗吃了一惊。

“晨县长,你还认得我吗?”那人嘻嘻一笑。

晨曦再次冷冷地翻了那人一眼,才看出他是昨晚那个要饭花子。不禁心里暗暗地叫了一声:“糟糕!上了当了!”但仍然装得很镇静,冷冷地问:

“你是什么人?”

“咳,全肃宁县谁不认识我呀!我就是前县长傅萍的大秘书——贾义。我比你来得还早呢!”

“哦,原来你是个无耻的汉奸!”

“什么有耻,无耻?狼走天下吃肉,狗走天下吃屎。叫我说,你也过来享受几天吧!今天我是奉命请你来的。告诉你,你现在已经被包围了!别让我们动手动脚的,那就不合适了!”

在晨曦与对方搭话的时候,眼角一扫,他的驳壳枪正张着机头放在炕上,心里早想好了招数。这时他不慌不忙地笑了一笑,说:“那好吧,我跟你走。”说着,把碗往炕上一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顺手抄起驳壳枪就开了火。不想这一枪没有击中。贾义来不及开枪,惊叫了一声扭头就往外跑。晨曦追上去,接着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正打中贾义的腿部,他爹呀妈呀地叫着就滚到门外去了。

晨曦正要追出去,再给他一枪,小通讯员董祥在后面一把拉住他叫道:“别出去呀!房上有敌人哪!”原来小鬼和老大娘在东间屋里吃饭,对西间屋里发生的事情一点也没在意,直到听见枪声,才发现房上都是敌人,敌人早已压了顶了。

晨曦跑到窗口,撕开窗纸一看,东屋的屋顶上果然爬满了敌人。他立刻意识到,情况是严重的,最后的考验已经到来。

八五 考验(二)

  这时,晨曦首先想到的是老大娘的安危问题。她是一个孤寡老人,无儿无女,因为这里清静隐蔽,村干部就安排他住到这里。每次来老大娘都很亲热。没有想到今天由于自己麻痹大意,使她遭到了灾祸。想到这里心里感到十分歉疚。

“老大娘啊,我觉得实在对不起你。”他走到东间屋说。

哪知道老大娘坐在炕沿上神色坦然,很直爽地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

“你看,在这里一打仗,还会有你的好吗?”

“狗杂种要来,你就打嘛!多打死几个才解气哩!”

晨曦见老大娘这样通晓大义,放了点心。接着把她拉下来,让她坐在炕下死角处;又找了一块很厚实的木板遮住她,以防备飞进来的子弹。然后才同董祥各守一个窗口,同房上的敌人对射起来。

晨曦采用跪射姿势,把一只腿跪在北屋西头的炕上,在窗户的一侧向东房上的敌人瞄准。只有瞄得准准地,才肯开一枪。因为他清楚,他和董祥拿的那支独一撅,都不超过三十发子弹。此外就只有董祥背着的三个手榴弹了。这些弹药,必须万分节省才行。

经过一个小时的对射,东房上的敌人已不敢放肆地露头了。可是这时却忽然有一颗手榴弹从窗外飞了进来,轰然一声,炸得满屋灰洞洞的。等烟雾散去,晨曦才发现棉裤上露出很大一团棉花,顷刻间就被鲜血染成红棉花了。这时,董祥从屋东头跑过来,惊叫了一声:“老晨,你负伤了!”晨曦瞪了他一眼,说:“你叫什么!”说着,就从棉袍的里襟上撕下一块布和一团棉花,让董祥帮他绑住伤口。晨曦一看这孩子弄得两只手都是血,脸上带着几分胆怯的神情,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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