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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小祥子,你不要怕。一打仗就会有负伤的,这没有啥。当兵人都把负伤说是带花,你听说过吗?”

“说是那样说,”董祥忽闪着天真的眼睛,“恐怕也很疼吧?”

晨曦不禁笑了起来,望着他说:

“我本来想咱们守到天黑突围。现在看咱们的子弹不够。再说打的时间长了,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就不好了。不如咱们早点突围。”

“怎么突法?”

“你不是有三颗手榴弹吗?咱们给自己留下一颗;剩下两颗,一颗往房上打,一颗往院里打,乘着烟雾,我们就爬过西墙。只要过了墙,外面就是河沟,就好办了。”

董祥点头说行。于是两人立刻把枪支弹药再次做了检查,把大棉袍扎成卷儿背在身上,鞋带又紧了一紧。然后来到老太太跟前告别。

“老大娘,”晨曦躬着腰亲切地叫了一声,“我们要不走,敌人是不会走的。我们合计了一下,还是突围的好。你老人家千万别出去。等战斗结束了,你再出去,别让子弹打住你!”

“你们跑得出去吗?”老太太在炕沿下担心地问。

“我们有枪!”晨曦拍了拍腰里的枪。

“那就让老天爷保护你们吧!”老太太眼一红,流出了眼泪。

晨曦抚了抚她的肩头,替她擦了眼泪。然后一转身走到外间屋,把手榴弹弦扣出来套在手指上,接着命令董祥说:

“小样子,把你那颗手榴弹先往院子里打!”

董祥的手榴弹投出去了。随着一声巨响,整个院落烟雾弥漫。两个人乘势一跃而出。晨曦又把一颗手榴弹投到东房房顶,一霎时,敌人的枪声停了下来。两个人开始奋力爬墙。墙虽不算太高,但是由于晨曦腿部负伤,董祥个子太小,两个人都没有爬上去。此时房顶上的敌人又开始射击,再次翻越已很困难。在这种情况下,晨曦考虑到老大娘的安全,遂转入东屋继续抵抗。

这时,房顶上一片闹吵吵的鼓噪声:

“晨曦进东屋啦!注意,带手枪的是晨曦!”

晨曦望见北房上站着几个敌人,正在那里挥臂高喊,不由怒火中烧,立刻瞄了瞄,乓乓两枪,接着有两个敌人从房上滚了下来。不一时,上面又大叫起来:

“靠南头的是晨曦!往南头打!”

“晨曦,快投降吧!你跑不了啦!”

接着,密集的机枪子弹,像瓢泼大雨似的从窗子里扫进来。晨曦估计,至少有两挺轻机枪对准这里射击。只好暂时跳下炕避一避。然后跑到屋北头,看见董祥这小鬼正靠着窗户的一侧,举着独一撅在聚精会神地射击,并不慌张,心里很高兴。就说:

“小祥子,咱们俩修工事吧。”

“怎么修工事?”董祥转过脸来。

“咱们把炕拆了,把窗户堵上,留个枪眼就行。不然不好守呀!”

“行。”董祥温和地答应。

于是,两人开始动手拆炕,一边拆,一边把炕沿上的砖,在窗台上垒起来。敌人射进来的子弹,不断地击打得砖末飞扬。

“老晨,你看今天咱们还出得去不?”小董祥一边拆炕一边问。

“只要能坚持到天黑,那就有可能出去。”晨曦平静地说,“可是,如果坚持不到天黑,那就……”晨曦没有说下去,忽然问,“小祥子,你是不是害怕了?”

“不怕。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怕。”小董祥很认真地说,“全县人都说你勇敢,还说你文武全才。”

“什么文武全才?我不过就是写几首诗。”晨曦望着他亲昵地说,“想不到你这小鬼,还懂得给我做工作呢。”

“不是做工作,是我真的听老百姓说的。”小董样仍然显得很认真。

“革命的人,就是要勇敢一些。不然前怕狼后怕虎,怎么革命呀!小祥子,我看你比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勇敢多啦。你一定能够锻炼出来。”

听到了表扬,小董的脸上立刻漾起了笑纹,说:

“老晨,你是不是从来就不怕死呢?”

“嗬,你这个小鬼,想掏我心里的秘密呀!”晨曦掀起一块砖,笑着说,“我给你说实话,在我初来边区的时候,我非常想参加战斗,可是也怕一下子就牺牲了,我曾经想过,我这么年轻,一下子就牺牲了,多么可惜呀!以后,我看到人民受到那样深重的苦难,千百万战士都为解放他们而牺牲了,我自己就觉得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又有什么可惜的呢!从这时候起,我就彻底解决了生死问题,再也不害怕了!”

“哦,是这样!这种思想我也有。”小董祥说,“那咱们就好好守到天黑吧!我还想活到抗战胜利那一天呢!”

“不过,你要注意节省弹药!”晨曦告诫他说。

经过一个小时的工夫,两个窗户都堵上了。他们在枪眼里监视着敌人。

这时,忽然小董样机警地叫了一声:

“看,敌人掏房顶了!”

晨曦仰起脸一看,果然房顶上嗵嗵地响,不断哗哗啦啦落下一些尘土。立刻招呼董祥:

“往屋顶上打!”

说着朝那落土的地方开了一枪。只听见房顶上“哎哟,妈呀”一声,接着嗵嗵的声音停了下来。

但是略停了一会儿,房顶上又随随地响起来。两个人都意识到头顶上的威胁是严重的,一替一枪地向上射击。后来发现子弹已经没有几粒了,不得不停下来。

终于房顶被敌人掏开一个大洞。一颗小甜瓜手榴弹噗哒一声落到地上,一边冒烟,一边滴溜溜溜乱转。小董祥手疾眼快,想抄起来扔出去,不料刚刚举起,轰然一声爆炸,这小鬼就倒在弥漫的烟尘里了。

晨曦立刻扑过去俯下身子察看,只见董祥全身上下中弹片多处,到处都在流血。他将董祥抱到里间屋,轻轻放在炕上。想为他包扎一下已经无从下手。“小祥子!小样子!”晨曦附在他的耳边喊了几声,董祥只勉强睁开眼望着他笑了笑,一句话也没说就闭上了眼睛。晨曦想起这孩子在自己身边已有了不少日子,一切都是那样天真幼稚,认真地说,他还是一株刚出土的幼苗,完全可能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但是在战争的风雨中却过早地凋谢了。想到此处,晨曦的眼泪,止不住哗哗地流下来。

他一边流泪,一边从董祥身上解下那颗仅有的手榴弹,把它插在腰里。这是他最关心的事情。随后又掰开董祥的小手,取下那支独一撅,掏了掏他的口袋,也只剩一颗子弹了。

这时,只听房顶上又嗵嗵地响起来,洞越开越大,接着一大捆着了火的谷草,从上面呼呼地落了下来。晨曦正想设法扑灭,接着第二捆第三捆又接连扔了下来,顷刻间周围的家具什物都燃着了。晨曦立刻意识到最后的时刻已经来到。遂对准房顶,把两支枪所剩下的子弹全打了出去。忽地想起,口袋里还有两个笔记本,上面记了些工作上的事情和几首写成和还未完成的诗,以及偶尔记下的灵感片断。这些绝不能落到敌人手中,就很快掏出来扯碎扔到火堆里。此时,火势愈来愈大,烟雾腾腾,把晨曦的头发也烧着了。他立刻把两支手枪在砖头上摔得粉碎,然后,拉开腰里的手榴弹弦,从屋里一跃而出。直挺挺站在门口,向房上的敌人大声喊道:

“小子们!老子就是晨曦,你们谁有种就下来吧!”

不想,门两边早就伏着两个特务想取头功。其中就有贾义。他们没有等晨曦把话说完,就突然将晨曦拦腰抱住,狠狠地说:“你跑不了啦!”晨曦怒不可遏,挥开两臂,乓乓地打了特务几个耳光。然后把神出的手榴弹弦猛地一拉。火光一闪,响起了一声震天的雷声。两个特务被炸得血肉横飞,晨曦也倒在血泊里。……

其实,这是诗人在完成着他早就准备完成的一幕。因为他早就说过,“敌人不能捉住我,当他们捉住我的时刻,也正是我以生命最后交给土地的时刻。”

敌人这时才从房顶上试试探探地走下来。

八六 考验(三)

  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仍使敌人心悸不已。他们怕展曦还活着,尤其怕他身上还有武器,就命令两个老百姓先上去。晨曦勉强睁开眼睛,见老百姓面带惧色,就温和地说:“你们去吧,我不伤害你们。”说过又闭上眼睛。

敌人一看没事儿,这才围上来。他们发现抓捕的对象还有口气,更高兴了;赶快让两个老百姓用担架抬上,前去城里领赏。

此时晨曦全身上下伤及多处,昏昏迷迷,已说不清是何处疼痛了。但是他那颗心,却相当恬适。因为刚才的那一幕正是他预定要实现的。他现在对这世界已没有任何希求了。他只是想到自己的母亲。自从离开家乡,他就经常梦见她。而一到白天,工作的忙碌与战斗的频繁就又把她忘记了。现在他却忽然想起沅江边茅屋里的那位老人。如果她日后得到这个消息,她会如何地悲痛啊!可是在这受难的土地上,那些善良的母亲,哪一个听到儿子的牺牲能不悲痛呢?这是时代和革命的要求,是无须遗憾的。随后他又想起那些他依恋的战友和自己写下的诗篇。幸而他的那些诗稿都留在机关里,此次没有带来。尽管自己离开了这世界,同志们是会珍惜地保存起来,与未来的共和国见面的。这些也都勿须挂虑了。在路上,他睁眼看了看他歌颂的亲爱的田园,亲爱的土地,以及湛蓝湛蓝的天空,他很想多看一看,但是由于他过于疲劳不得不再次把眼睛闭上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耳边响起咔咔的皮靴声,夹杂着一声粗暴的叱骂:

“你们为什么这时候才回来?”

晨曦睁开眼睛,发现抬自己的担架,搁置在一个似乎是军营的院子里。迎头垂着一面太阳旗。有两个身着呢子军服,穿着大马靴的高个子站在自己身边。其中一个长了一副驴脸,两颊发着蓝光。晨曦立刻猜出这恐怕就是老百姓传说中的“毛驴太君”。另一个鹰鼻鹞眼,神情高傲,晨曦立刻看出是当年的老同学高凤岗。这家伙正对一群伪军和特务吼叫:

“你们去了一百多人,去抓他一个人,差不多去了一天,还伤亡了十几个人。你们这些家伙是干什么吃的?”

一个像是带队的特务,胆怯地说:

“高司令,你别生气。你不知道,这家伙忒顽固了,硬是钻到屋里不出来!冲上去一个,他打死一个。要不是最后用火攻,恐怕还难说哩!”

“通通的废物!”毛驴发话了。

接着,他一转脸对着高凤岗,吩咐道:

“你们是老同学,你的去谈。你说,如果他归顺我们,我可以给他治伤。”

“部队长,还是您同他谈吧!”高凤岗显得有些尴尬,推托地说。

酒井立刻不满地瞪了高凤岗一眼:

“你去!”

高凤岗不得不朝前迈了两步,来到担架旁边。

“晨曦,你还认得我吗?”他厚着脸皮问。

晨曦轻蔑地盯了他一眼,说:

“我不认识你!”

“咦,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我是你的老同学高凤岗。”

“因为我过去认识的高凤岗是人,而你现在是一条狗。”晨曦声音不低也不高,很平静地说。

“晨曦,你不要太不近人情了吧,我现在是作为老同学同你谈话。”

“不,这没有什么不近人情。你现在的确是一条跟着侵略者跑的恶狗!你吃中国人的肉,喝中国人的血已经不少了!”

高凤岗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立刻恶狠狠地骂道:

“晨曦,你也忒不识抬举,如果不是你已经负伤,我会用鞭子勒你!”

“当然,恶狗会要露出牙齿。一个出卖民族,出卖祖宗的人,什么坏事都可以做得出来。”

高凤岗见无法压倒他,再说下去还要吃亏,就改口说:

“这些我都不与你计较。我只告诉你,如果你肯归顺我们,我们是可以帮你治伤的。”

“什么,你们帮我治伤?‘你们’是谁?你同日本人是奴才与主人的关系,是外国侵略者与汉奸的关系。你不是也得听主人的话吗?什么时候有过‘你们’!你也忒不知羞耻了!”

“混蛋!”高凤岗高声骂道,“你喝的墨水多,我不同你理论!”他显然有些色厉内荏,转过脸对酒井说:

“部队长,您来同他直接谈吧!”

酒井的华语对话虽然有几分生硬,刚才的话却听得清清楚楚。他轻蔑地看了高凤岗一眼,觉得高凤岗实在不是晨曦的对手,就庄严地迈着步子走到晨曦面前,用较和缓的腔调说:

“你是个大大的人才!不过你说我们皇军是侵略者,不对!我们决不是来侵略你们,而是同你们搞中日亲善,共存共荣!你是知识分子,应当明白。”

晨曦看了看酒井那副闪着蓝光的驴脸,一种深深的憎恶油然而生。本来相当疲劳的他,不知怎地陡然有了精神。竭力压住怒火,沉着地说:

“我首先问你,你身上挎的是什么?”

酒井一愣,看了看自己腰上挎的战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晨曦说:

“你身上挎的不是战刀吗?有带着枪炮战刀到别人的国家来搞亲善的吗?有用杀人放火、奸淫妇女来搞亲善的吗?有用霸占土地、掠夺资源来搞亲善的吗?”

酒并无言以对,两个眼瞪得像牛蛋。晨曦继续说:

“你说的‘共存共荣’,是帝国主义与殖民地的‘共存’;是强盗与被劫掠者的‘共存’;是吸血鬼与被吸血者的‘共存’。我们是堂堂中华民族,决不要这样的‘共存共荣’!”

“不,你要看到,英、美才是你们的敌人,我们把他们赶走,正是为了帮助你们。你们应当大大地感谢!”

“你说错了!”晨曦立刻回击道,“我们要求的是独立,决不欢迎一个强盗代替另一个强盗!我们不喜欢大鼻子强盗,也决不会喜欢小鼻子强盗!”

酒井无言以对,驴脸越伸越长。他手握战刀的刀把,往地下狠狠地一顿说:

“你的心大大地坏了坏了的!你的不投降,立刻死了死了的!明白?”

“死?老子早准备好了。”晨曦冷笑了一声,“在我死以前,我想问问你:在你来到中国以后,你吃了多少人心?吃了多少人胆?你强奸了多少妇女?为什么老百姓把你叫做毛驴?”

“你的说什么?”酒井把战刀嗖地抽出来,脸孔变得十分狞恶。

“我是说你是一头不折不扣的毛驴!一头两条腿的野兽!你永远进不了人的行列。日本民族出现了像你这样的人,简直是日本民族的耻辱!我想中日人民将来是会友好相处的,但是必须把像你这类害人虫扫除掉!……”

酒井的牛眼红了。没有等晨曦把话说完,双手举起战刀,向着晨曦的脖颈猛力一劈,诗人的头颅已经滚在地上。但是他的一双眼睛,仍然灼灼逼人。

“把他的头,立刻给我挂在城外!”酒井像野兽一般地嚎叫着。

八七 无比崇高的赞美词

  年轻诗人的头颅,被装在小铁笼里,悬挂在城外要路口的大柳树上。

这件事震动了全县人民的心。晨曦虽然在这里工作不久,由于他深入群众,关心群众,英勇果敢,深得民心。人民对敌人的暴行愤怒了。

周天虹和县委机关的人,第二天一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这一噩耗有如晴天霹雳,使得周天虹肝胆俱裂,痛不欲生。在县委召开的紧急会议上,他没说上几句就泣不成声了。会议决定,利用这一事件进一步激发群众的斗志,并决定立即组织力量,将晨曦的头颅和遗体抢回,重新安葬。

天虹同晨曦的友谊是很深很深的。他非常喜欢晨曦的朴实、纯洁、热情,他有一次曾夸赞他,说他像水晶那样莹洁,而又像一盆火那样灼热。当然晨曦也有弱点,生活上啰嗦邋遢,军事动作上太迟慢,往往拉了全班的分数。尤其他对诗歌那副痴痴迷迷的样子叫人觉得好笑。可是他对人是多么的挚诚啊!周天虹一生也难以忘记今年春天的事。高红的被捕与受难,是自己平生受到的最大打击。说老实话,那种打击的分量真要把他压垮了。正在这时,晨曦向他伸出了援助的手。专程远远地赶来,安慰他,鼓励他,才使他鼓起新的勇气。这是多么的可贵啊!想到这里,周天虹的眼泪又哗哗地流下来了。

当晚的行动计划,已由周天虹与徐偏商妥。计划由徐偏带一个连作攻肃宁东门,周天虹率一个连封锁西门,劫回晨曦头颅和遗体的事,则由梨花湾等村的民兵担负。出发之前,蒲疃村的民兵也闻讯赶来,是瘦弱的支部书记孟庆雨和膀乍腰圆的武委会主任李大秋亲自带来的。孟庆雨一见周天虹,就流着眼泪说:“老晨在我们村蹲了那么长时间,可没少操心哪,这回他死得那么惨,我们怎么能不去呢!”李大秋说:“我们一听说老晨死了,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哭了。我们怎么能忍心看着他的头在树上挂着?”周天虹就把他们编在民兵队里,晚上一起行动。

这晚,是个月黑夜,北风怒号,原野枯索。一支带着哀伤与愤怒的队伍。在原野里疾驰。周天虹走在队伍的前列。他腰插着驳壳枪,子弹压得足足的。外披一件黑棉袍,敞着怀,大衣的下摆不时被大风卷起。如果你这时看他的眼睛,一定会发现那里闪射着火光。

三十里路,很快就赶到了。部队在距西门不远处停住。周天虹首先到前面察看了地形,随后将部队摆开,封锁了城门。一部分民兵则直奔要路口去寻找晨曦的头颅。另一部分到乱葬坟里寻找晨曦的尸体。

夜十一时,东门外响起了繁密的机关枪声。周天虹知道徐偏开始打响了。敌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这时民兵们乘机爬到柳树上,将晨曦的头取了下来。一切都进行得比较顺利。只是在乱葬坟里寻找晨曦的遗体费了不少时问。等到他们回到梨花湾时,已经后半夜了。

晨曦的头颅和遗体安放在邢盼儿家的东屋里。周天虹一进屋子,看到晨曦身首异处,尸体上又是血又是泥,头颅还装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铁笼里,不由放声大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从小铁笼里把晨曦的头颅取出,安在尸体上。他一看,晨曦的眼睛还张着,似在怒目而视。他一边摩挲晨曦的眼皮,一边说:“晨曦,你把眼睛闭上吧,我一定要给你报仇!”说着又哭了一阵。众人怕周天虹悲伤过度,一再劝说,才把他拉出去了。邢盼儿早烧了一锅热水,把水盛在一个大盆里。李捧大娘把晨曦那身满是血泥的稀烂的衣服脱去,用洁净的棉花蘸着清水给他擦洗身子。蒲疃村的孟庆雨、李大秋和几个战士都参加了。他们都是一边擦一边哭,晨曦的尸体上不知落了多少泪水!

最后,李捧大娘从柜子里取出两件丈夫留下的干净衣服给晨曦换上。由周天虹亲自看着入棺盛殓。这时全村鸡鸣不已,天色已将破晓。周天虹率队护送棺木至村东安葬。安葬时,周天虹命令部队对空鸣枪致敬,作为对年轻诗人的送别。

周天虹睡下时,已是红日临窗。县委组织部长牛犇送来一个黄雨布包包,说是晨曦的遗物。周天虹已无睡意,随手打开包包,看见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其中一件是抗大的毕业证书,其中有半页印着毛泽东的手书题辞:“勇敢、坚定、沉着,随时为民族解放事业牺牲自己的一切。”另有一个纸包,包了一层又一层,打开来看,是一枚黄底红星的抗大校徽,红星正中有两个金光闪闪的字——抗大。其余的就是些大小不一、边边角角都已磨损的笔记本了。其中一本很厚,是用军衣上的绿布制成的封面。打开一看,是晨曦自己编辑好的诗集,题名为《献给人类的歌》。周天虹在边区出版的《诗建设》上,虽然看过晨曦的诗,但毕竟不算很多。今天一连看了几篇,觉得的确写得好。他顿时感到,晨曦经历的事,他也同样经历过,为什么晨曦的感情和思想竟那样地丰富呢?在这一点上他觉得自己是大大不如了。再看看诗的精神,几乎每一首都渗透着他对党、对祖国、对人民的坚贞,他今天牺牲得这样壮烈完全不是偶然的。周天虹忽然翻到一首诗《为祖国而歌》,读着读着,他的眼睛湿润了:

祖国啊,

你以爱情的乳浆,

养育了我;

而我,

也将以我的血肉,

守卫你啊!

也许明天,

我会倒下;

也许

在砍杀之际,

敌人的枪尖,

戳穿了我的肚皮;

也许吧,

我将无言地死在绞架上,

或者被敌人

投进狗场。

祖国啊,

在敌人的屠刀下,

我不会滴一滴眼泪,

我高笑,

因为啊,

我——

你的大手大脚的儿子,

你的守卫者,

他的生命,

给你留下了一首

无比崇高的“赞美词”。

读到这里,周天虹不禁怦然心动,心想,今天晨曦牺牲之壮烈,不就是一首无比崇高的赞美词吗?还有什么能比得上献出自己的生命以延续祖国的生命更为崇高的呢!

下面,他又读到一首:

我的晋察冀呀,

也许吧,

我的歌声明天不幸停止,

我的生命

被敌人撕碎,

然而

我的血肉啊,

它将

化作芬芳的花朵

开在你的路上。

那花儿呀——

红的是忠贞,

黄的是纯洁,

白的是爱情,

绿的是幸福,

紫的是顽强。

周天虹看到这些诗,更深地了解了,晨曦今天的牺牲决非血气之勇,而是对一个战士牺牲的意义有着深刻的理解。正如他的另一首短诗里说的:“英雄非无泪,不洒敌人前,男儿七尺躯,愿为祖国捐。英雄抛碧血,化为红杜鹃,丈夫一死耳,羞杀狗汉奸。”他赞叹这几句写得非常好。将来胜利了,如果能为晨曦立纪念碑的话,就把这几句刻在石碑上吧!

在诗稿的后面,还有一则《我的志愿书》,篇幅不长,但很警策,震撼人心。其中有这样的句子:“我是劳动人民的儿子。为着人民的利益,我将时刻准备为他们战死,把自己投到战火最响亮的地方去。”“在极残酷的斗争里,我举起诗的枪刺。我要把我的生命,我的爱情,燃烧得发亮,一直变为灰烬。——永远为世界,人民,党而歌。”“我的歌声是高亢的,钢铁般坚决而有力。我的歌声是自由的,海燕般地在暴风雨里飞翔。我的歌声是勇敢的,像战士,在弹雨枪林里绝不躲避,要大踏步地向战斗走去。……”“对敌人丝毫不宽容。好像一个战士,把子弹打光了就把血灌在枪膛里;枪断了,用刺刀、手榴弹;手榴弹爆破了,用手,用牙齿!屈服是没有的。我不能叛变世界和人民,也不能叛变诗!敌人不能捉住我,当他捉住我的时刻,也正是我的生命最后交给土地的时刻。”“诗是我的生命,我的生命就是诗。”“我要替世界、祖国、劳动人民和党,写一首最崇高的震动世界的‘赞美词’。”周天虹读到这里,不禁长长地慨叹了一声,以诗人的高度觉悟、勇敢、坚定与非凡的才华,在历经血与火的斗争之后,是完全可以写出震动世界的诗篇的,但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这只能成为人们深深的遗憾了。

黄包包里剩下的那些本子,有不少是记事本,其中有采访笔记,零碎诗篇,灵感随记,群众语言等等。再剩下的就是他的几本日记了。周天虹拿起来随手一翻,竟意外地出现了“高红”的名字,他的心不禁一跳,就格外留神地翻阅起来。一经注意,就发现有多处提到高红。他心中暗想,难道他也爱高红吗?果然后面出现了这样的字句:“这姑娘的歌唱得真好,性格上也天真可爱!”“这姑娘很有头脑!真是又聪明,又勇敢!”“这姑娘真不愧为新时代的女性!”“与这样的姑娘生活在一起,真是难得的幸福!”看到这里,周天虹的血往上涌,耳根发热,头脑昏昏,忙乱地翻着纸页,更急迫地看下去。终于找到了一篇足有几百字的日记。其中说:“我真该死,几乎犯了一个不能饶恕的错误。我竟然要给她写信!幸亏我当机立断,把信撕了个粉碎。周天虹是我的革命战友,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能够夺他人之爱,做这样的事!这是一个革命道德的问题。这是我的耻辱,我要永远地谴责自己。从明天起,再也不能想她了!”周天虹看到这里,不禁泪水模糊了自己的眼睛,喃喃地自语着:“晨曦,你真是个好人!你不仅是一个坚强的革命者,优秀的诗人,你的人品也多么难得啊!……”

八八 花轿悠悠

  一九四二年是中国敌后抗战最艰苦的一年,也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最艰苦的一年。但是斯大林格勒玛玛也夫岗上的冰雪和华北原野的冰雪,终于在战士的热血中消融,迎来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春天。

由于太平洋战争的扩大,日军不得不从华北抽调走一些兵力。而晋察冀的部队则不断从山地挺进到平原。入春以来,喜讯不断,不是这里的据点被拔除,就是那里的炮楼被端掉。平原上的众多游击队,不约而同地投入到“拿”炮楼的比赛中去了。

周天虹和徐偏的挺进支队,这时在本地区内,也拿下了几个炮楼。可这是多么的艰难啊!由于没有火炮,而仅凭血肉之躯去攻击炮楼、不仅伤亡巨大,且难以奏效。这时,在平原上的游击队中,就创造了一种“土坦克”。所谓“土坦克”,说来也颇有趣,就是找一张八仙桌子,四条腿安上四个轮子,然后披上两条蘸湿的棉被,就算制成了。向敌人攻击的时候,战士就钻在桌子下,在瓢泼般的弹雨中向前推进。然而这种武器是有很大弱点的。第一本身分量过重,驾驶者过于费力,加上攻击道路坑洼不平,就不免中途受阻;第二桌面上蒙上了被子,虽然遮避了子弹,却又遮住了自己的视线不免偏离攻击的方向。可是,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不用这样的办法又有何妙法呢?令人欣慰的是,周天虹、徐偏的游击队就用这种群众创造的“土坦克”攻下了几处敌人的炮楼。

这天傍晚,周天虹同徐偏正在城北的一个村庄里议事,村长跑来说,本村一个姓张的青年办喜事,路过大柳树炮楼时,新媳妇被边麻子弄到炮楼上去了,一直住了三天才放回来。虽说人回来了,可是天天在家里哭……

“这个边麻子是谁?”周天虹忙问。

“是个好色之徒。”村长说,“过去当过土匪,自从投降日本之后,当了一名中队长,一天到晚糟害老百姓。光抢掠的财物,往他家里就拉了八大车。不光这个,还专爱找寻妇女。”

“唔,这个炮楼有多少人?”天虹问。

“大约有八十多人。”村长说,“我们村有一个老头儿在炮楼上做饭。他回来说,炮楼上的伪军很恐慌。尤其是这个边麻子,因为杀了不少人,夜里老做恶梦,常常梦见一个黑东西趴在他的身上要吃他,他就怪叫起来!……周政委,你赶快想办法,把这个王八窝端了吧,不然我们老百姓太受制了。”

“好,好,我们研究一下。”周天虹认真地点了点头。

村长走后。周天虹两眼放光地说:

“老徐,我想起办法来了!”

“什么办法?”

“你看我们是不是搞一次化装袭击?”

“化装什么?”

“也化装成娶亲的嘛!”天虹笑着说。

“好,好,”徐偏猛拍了一下大腿,说:“这才叫从实际出发呢!”

周天虹受到同伴的称赞,也很高兴:

“过去,我们用土坦克攻炮楼,实在太费劲儿了。今后仗要打得巧一些。我看其他分区的仗,也都打得很巧。”

徐偏神色兴奋,从炕上跳下来说:

“政委,你看明天这出戏我来演什么?”

“你就来演新郎官吧,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走。”

“谁来当新娘子呢?”

“那当然是机枪射手刘二愣了!你总不能扛着机关枪走。”

“你呢?你当什么?”

“我就当送亲的娘家人吧!”

两人说过都高兴得哈哈大笑。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做“婚事”的准备。花轿是现成的,不过手枪班的战士全成了轿夫。乐队自然是响器班的原班人马。又从富裕人家借了不少阔绰的衣物,如礼帽、长袍马褂之类。周天虹和徐偏都煞有介事地穿戴起来。一切准备都很顺利。惟独刘二愣这里不断受阻。一是他长得傻大黑粗,足有一米八以上。女人又窄又瘦的花衣服,他如何穿得进去?二是他本人思想不通,老是推辞说:“这,这,这像个什么?”“我,我,我怎么能穿这个?”化装的人追着他跑。再加上院里有几个姑娘在一边看稀罕,咯咯乱笑,刘二愣更不干了。这样穿了半天也没穿上去。弄得徐偏急了,走到刘二愣跟前说:“二愣,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啊?这不是真的么,这是演戏么!你不穿上,人家一揭轿帘,瞧见你这么傻大黑粗的,岂不马上就露馅了?这个戏还演不演?”说得刘二愣脸红脖子粗无言以对。只好拣两件最宽大的紧紧巴巴地穿上去。这时的刘二愣那张大脸已经涨得像红布一般。

一支斑斓多彩的队伍出发了。前面新郎官儿穿着新大褂,身上十字披红,礼帽上插着金花,骑着一匹高头红马,走在前面。后面是一队响器班子。再后是一顶颤颤悠悠的花轿。花轿后面是一队抬礼品、抬嫁妆的汉子,不过大食盒里抬的是另一种食品——手榴弹之类罢了。最后就是迎亲送亲的宾客,周天虹也在其中。今天他也是长袍马褂,穿戴整齐,脸上笑眯眯地随队跟进。

一出村,响器班子就嘀嘀哒哒地吹奏起来。中国的唢呐真是一种奇妙无比的乐器。在表达我们民族的、民间的风情上,简直是最地道、最原汁原味的了。这且不说,当它吹奏起来的时候,一种幸福的、欢乐的、热烈的情绪,便会像魔鬼般地立刻拿住你,浸透你的心,你的全身。何况今天唢呐手吹奏的是《拜花堂》,队伍里立刻欢乐起来,走得很有劲头。花轿也在悠扬有致的唢呐声中颤悠悠地飘摇行进。

恰逢天气也好,日丽风和。不过一个半小时,前面已是大柳树炮楼。鼓乐声没有停止,继续行进。

“站住!他妈的,给我站住!”炮楼上发出了叱骂声。

“老总放行吧,我们是娶亲的!”村长在下面说。

“娶亲的也不行,我知道你有没有私货?”

新郎官儿把手一摆,下了马,队伍停住。

扯得高高的吊桥放下了。一个伪军军官,手里耍弄着一根马鞭子,大模大样地走过来,后边跟着十几个伪军。

村长立刻满脸带笑地迎上去,躬着腰说:

“边队长,您老高高手吧,这是我们村娶亲的,就别检查了吧!”

“那可不行!”边麻子把眼一瞪。

徐偏凝神一看,难怪人叫他“边大麻子”,脸上大麻子套小麻子,一张脸坑坑洼洼的,就像战后的炮弹坑似的。徐偏往他身边凑了凑,赔笑说:

“边队长,您多关照……”

哪知道这小子斜了他一眼,理也不理,径直地朝着花轿走去。徐偏连忙赶上前拦住,哀求说:

“边队长,新娘年纪小,您可别吓住她呀!”

边麻子一甩膀子,三脚两步就来到花轿跟前,伸手就揭开轿帘。往里一看,一个黑大汉端端地坐在那里,不禁大吃一惊。刚要扭头,被刘二愣兜头一拳,打了个嘴啃泥。徐偏早已掏出了家伙,砰砰两枪,送他回到西天去了。其他十几个伪军大惊失色,扭头就往吊桥上跑。不想刘二愣早已跳下花轿,端起机枪把他们全突突了。

接着,徐偏扬起驳壳枪,高喊了一声:“快冲!”带头冲过吊桥,首先占领了岗楼。

院子里的伪军,顷刻间乱作一团,向炮楼下面的平房里乱躲乱藏。刘二愣早已忘掉自己还穿着年轻姑娘紧绷绷的花褂子,叉开两腿,端着机枪高声喊道:

“今天,你八爷来了,快投降吧!不然,我全点了你们的名!”

步枪一支接一支地从窗子里扔出来。八十余名伪军全部缴枪投降。

穿着长袍马褂的周天虹笑眯眯地走上去,紧紧握着刘二愣的手说:

“新娘子今天打得好啊!”

刘二愣低头看看自己的花褂子,也腼腆地笑了。

在他们押着俘虏走后不久,炮楼已经旋卷着滚滚的浓烟燃烧起来。大家知道这是大柳树的群众在完成着最后一道工序,或者说是拔除着心上的一颗钉子。

八九 麦黄时节

  巧取大柳树炮楼后,又接连拿下两个炮楼,活动余地渐大,新参军的人很多,支队已扩大为三个连队,开始集中行动了。

又是麦黄时节。城里的催粮队、抢粮队,不断四出横行。粮食问题一向是敌我斗争的焦点。周天虹支队借此机会打了好几个小埋伏战,缴到不少枪支、弹药和敌军的服装。战士们个个眉开眼笑,士气越来越高。饱受凌辱和重压的群众,渐渐抬起头来。

这天,徐偏带回来一封皱皱巴巴的群众来信。周天虹一看,又是杨各庄的群众要求端掉该村的炮楼。信的措词十分恳切,说他们实在生活不下去了。原来该村的炮楼相当坚固,驻有伪军一百多人。伪军队长外号王瞪眼,心毒手黑,经常下来勒索群众。最可恨的,他还把杨各庄的年轻妇女编上号,拉到炮楼上供其淫乐。全村惶惶不安,许多人带着姑娘媳妇逃到别处。再加上他善于拍马奉迎,甚得高凤岗的欢心,自恃有此后台,更加狂傲不羁,竟称起南霸天来。凡是杨各庄的群众无不恨得咬牙切齿。周天虹他们接到这样的信,已是第二次了。

周天虹看完信,抬起头望着徐偏:

“你的意见呢?”

“我看把它端掉算了!”徐偏说。

“我也这样想。”周天虹会心地一笑,“你看怎么个端法?”

徐偏沉思了一会儿,说:

“现在城里下来的催粮队很多,我们又有不少敌人的衣服,何不也扮作催粮队呢?再说,王瞪眼这小子,虽然贼横,可又最怕日本人,我们扮成日本宪兵队准行。”

周天虹一听,高兴地点点头说:

“老徐,你这也是从实际出发呀!”

自从一九四二年整风运动以后,不要搞主观主义、教条主义,一切从实际出发,已经成为大家的思维方式。甚至老百姓的语汇中也出现了这样的语言。如果哪个干部犯主观武断、强迫命令,群众就会指责你:“你根本就没调查研究!”“你根本就不按具体情况办事!”今天周天虹也用这话表扬了自己的伙伴。

翌日清晨,一支催粮队就上了公路,大摇大摆地向杨各庄前进。走在最前面的是徐偏。他歪戴平顶草帽,身穿黑绸裤褂,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插着一支小日本旗。后面十几个队员,也都作同样装扮,骑着自行车在后跟进。相隔不远,就是骑着大马的周天虹,他今天穿着一身日军军官的呢子军服,还戴着一副大墨镜,在马上一步三晃地走着。跟在后面的就是几十名“日军”了。

杨各庄是一个七八百户的大村子,大乡公所就设在这里。炮楼修在村外百多米处。队伍刚到村外,就拿出了“扫荡队”的架势,三八枪在村外打得乓乓地响。群众一看扫荡队来了,顷刻乱了营,乱跑乱窜起来。徐偏带的特务队首先闯进了乡公所。一个个横眉立目,满脸杀气。伪大乡长连忙跑到徐偏面前一脸谄笑地说:

“队长,您跑了这么远路,太辛苦了,我马上叫他们做饭!”

徐偏大模大样地往上首一望,板着脸说:“不吃!”大乡长又从里间屋拿出一条三羊牌的香烟,用双手托着送到徐偏面前,笑嘻嘻地说:“队长,您先抽烟!”又被徐偏一巴掌打到地下,骂骂咧咧地说:“不要!你这条烟够谁抽的?”接着,又瞪着眼睛,拍桌子、打板凳地说:“老子这次来,就是要催粮,你赶快通知各村村长到这里来开会!”

这场闹剧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周天虹率领的“日军”已经来到。估计这时炮楼上早已知道情况,遂合兵一处,仍由徐偏率宪兵队向炮楼接近。

这座炮楼颇为高大。周围是又宽又深的外壕。炮楼顶上的哨兵,早就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徐偏不慌不忙地来到炮楼近处下了车子,手扶车把向楼上气势汹汹地喊道:

“王队长在吗?我们是肃宁宪兵队来接头的!叫他赶快出来!”

“宪兵队”是一个凶神恶煞的名字。任何伪军听了都屁滚尿流。只要他说你私通八路,私通共产党,那就没有你的命了。炮楼上的哨兵一听来了“宪兵队”,吓得不知东西南北,连忙说:

“我赶快报告!”

不大一会儿,吊桥扑通一声落了下来。接着从炮楼上下来一个伪军军官,后边跟着七八个兵,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他们在吊桥上站了一溜儿,以立正姿势表示致敬。伪军军官向徐偏赔着笑脸说:

“辛苦啦,您来得很早啊!”

徐偏也不答睬,斜着看了他一眼,问:

“你就是王队长吗?”

“是。”伪军军官毕恭毕敬地说,“请,里边坐。”

徐偏推着车子,挺着胸脯,就像阅兵似的慢慢地走过吊桥。其他十几个队员也跟着走了进来。

徐偏刚进屋坐定,就吩咐队长说:

“最近八路军活动得很厉害,你要叫站岗的特别注意。”说着,又回过头对一个队员说,“你也到楼上去帮助他们站站岗!”那个队员立即应声到炮楼上去了。

这三队长虽然平时对老百姓吹胡子瞪眼,此时却显得谄态可掬。徐偏刚坐定,他就笑嘻嘻地递上烟来。徐偏很有身份地把手轻轻一摆,表示不抽,接着问:

“最近八路找你们的麻烦了吗?”

“有几个土八路来放过几枪,都让我们给打跑了!”

“哼,看来你还有点本事哩!”徐偏不冷不热,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接着问,“你们把杨各庄的粮都催齐了吗?”

“现在还差个几万斤,不过我们天天都忙着催呢!”

“还差个几万斤?”徐偏立刻把眼睛一瞪,“你知道皇军要吃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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