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王瞪眼现出惊慌的样子,低声地说。
“你知道太平洋战争要粮食吗?”
“知道。”
“我们刚才到了杨各庄,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这时,徐偏陡然立起身来,厉声问:
“既然你知道我们下来催粮,你干吗不下炮楼配合?”
王瞪眼见宪兵队发了脾气,大惊失色,慌忙解释道:
“我们正准备去哩!”
徐偏听到这里,猛地甩了王瞪眼一个耳光,狠狠骂道:
“我看你是私通八路!”
“不不,我可没有这个事儿啊!”
王瞪眼说到这里,几乎要哭出来。
这时,一个队员进来报告,说:
“宪兵队长到了!”
徐偏把眼一瞪,冲着王瞪眼说:
“还不快去迎接!”
王瞪眼刚要离开,徐偏又加了一句:
“我告诉你,队长这几天脾气可不大好,你要小心一点儿!”
接着,徐偏也跟出门去,看见周天虹率领的大队已经来到。王瞪眼恭恭敬敬地立在吊桥边,把周天虹一行接了进来。周天虹挎着指挥刀,穿着大皮靴架子十足地咔咔地跨过吊桥。徐偏毕恭毕敬地问:
“队长,您要训话吗?”
周天虹微微地点了点头。徐偏立刻转过脸对王瞪眼命令道:
“队长要训话,快把队伍集合起来!”
王瞪眼又是吹哨子,又是大声吆喝,一百多人的队历很快集合起来。然后喊了一声“立正”,跑过来报告说:“队伍已经集合完毕,除站岗的和做饭的全到齐了!请队长训话!”
徐偏立刻说:“把站岗的和做饭的也叫出来!”
王瞪眼又高叫了一声,站岗的和做饭的都跑出来了。
周天虹立刻走到队前,大声喊道:
“今天我们是抓王瞪眼来的,与你们没有关系!枪放下,向后转!”
话音未落,徐偏砰砰两枪,已将王瞪眼打死在地。刘二愣早一纵而出,端着机枪大声吼道:“你八爷到了!谁反抗就打死谁!”
伪军们只好放下枪支,抖抖索索地解下子弹带放在地上。
接着一把火烧了炮楼,押着俘虏回到杨各庄村中。周天虹见到围拢来的群众,第一句话就是:
“乡亲们,我非常抱歉,让你们受惊了!”
九○ 冈村宁次的血腥战略
不管敌人如何仇恨青纱帐,禁种高秆作物,转眼间平原上又是一片绿海。周天虹他们真是如鱼得水,来去自由,又打了不少伏击,拿了不少炮楼。眼看肃宁境内的炮楼,剩下不到一半。这时,老书记刘展伤也养好了,又重新担起县委书记的重任。
这天,周天虹与徐偏正准备到小娄庄,与刘书记商讨下一步的行动,王参谋领进一个人来。周天虹一看,此人虽然身着便装,但全身都透出一种军人气质,显得异常精明强悍。徐偏见周天虹不认识他,就笑着说:
“这就是分区司令部的邱参谋嘛,你怎么还不认识!”
一边说,一边拉来人坐下来,又半开玩笑地说:
“你们这些上级,真是对我们大不关心了!我们虽然打的胜仗不多,总是打了一些嘛!你们怎么不来帮助我们总结总结?”
“司令员不是在会上表扬你们了嘛!还说你是个化袭战的能手。”
徐偏嘻嘻一笑:
“你这次来有什么好事?”
“司令员说,准备把你们的部队调动一下。”邱参谋说.“从今年八月下旬起,敌人在任丘、高阳两个县,搞了一个‘新国民运动’,杀人很多。那里兵力有些不够,要你们支队到那里活动一个时期,打下敌人的反动气焰。”
“什么‘新国民运动’?”周天虹抬起头问。
“咳,提起来真是一言难尽。”邱参谋叹了口气,“简要地说,就是日本人要老百姓宣誓反共。他们订了六条反共誓约,要每个老百姓都背下来,谁不愿背或者背不下来就砍头、活埋。现在许多村庄已经是死尸遍地、血流成河了!……”说到这里,又狠狠地加了一句,“这都是那个大王八蛋冈村宁次策划的!”
邱参谋继续说,敌人为了把华北变成大东亚战争的兵站基地,把根据地彻底摧毁,让人民群众乖乖地归顺他,就想出了这个新招。冈村宁次为此专门在北平日军宪兵训练队训练了一大批特务。于今年八月,由侵华日军华北派遣军司令部抽调特务团三○分队和五十多名“剿共委员”,由情报主任山崎中尉和助手恒尾率领,首先到高阳、任丘两县进行“突击示范”,然后进一步向华北推广。他们下来的人名为“政治工作队”,实际上是杀人队。他们对重点地区实行“淘水战卫”。什么叫“淘水战卫”?五六年来,日本鬼子吃够了苦头,已经认识到“老百姓是水,八路军是鱼”是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因此就想出了一个“淘水抓鱼”的战略。法西斯分子山崎就狂喊道:“对付八路军光打不行,不淘干水就打不到鱼。”因此他们就不惜用一切恐怖手段,迫使老百姓与八路军分离,造成一个“绝缘体”。这样一切难以想象的恐怖和罪恶都出现了。
邱参谋停了停,接着又说,在突击示范之前,总指挥山崎还在任丘开了一个群魔会,先来了一个“清内”工作,把任丘、高阳两县科长以上的工作人员和小学教师召集在一起,训话说:“你们这些人通通是八路,赶快自首,宣誓反共!”为了显示他的威严,还当场打了县长陈西科一个耳光,骂他办事不力,随后这场血腥的恐怖就展开了。
听到这里,周天虹问:
“他们要老百姓背的‘反共誓约’内容是什么呢?”
邱参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念道:“其中有六条:一、皇军及中国军警到达村落时,村民决不逃避;二、对于皇军及中国军警问话时,决无虚伪之陈述;三、今后绝对拒绝八路军、军政机关所要求的一切破坏行为;四、绝对迅速提供所得的确实情报;五、严守回心条例及布告等,决不违犯;六、以上各条,如有违犯,愿接受任何处罚,情愿甘受其苦。……一句话,就是彻底当日本人的顺民!”
“这完全是侵略者的主观幻想,我看是永远做不到的。”周天虹说。接着又问,“这次,敌人里面杀人最多,最凶恶的是谁?”
“总指挥是山崎,下面最疯狂最凶恶的两个刽子手,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小久保,一个就是山崎的助手恒尾。”邱参谋说到这里,望望周天虹和徐偏说,“你们知道有个小久保吧?”
周天虹和徐偏摇了摇头。邱参谋说:
“咳,你们真是太闭塞了。这个家伙,是个典型的法西斯分子,在那一带妇孺皆知,都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接着邱参谋介绍说,小久保是日军的一个小队长,带着四十多个日本兵驻在鄚州,可以说是那里的最高司令官了。周围几十个村庄的老百姓,他们的生杀予夺全操在他的手里。他有一个特点,就是未曾杀人之前先笑,只要他对你一笑,你的头就留不住了。为此,鄚州一带的老百姓还给他编了一个顺口溜呢!
“什么顺口溜?”周天虹问。
邱参谋随口念道:
活阎王,小久保,
每逢杀人他先笑,
前响害了十条命,
后晌又害命三条。
他若高了兴,
对你笑一笑,
马上叫你进冰窖。
“进冰窖是怎么回事?”
“鄚州不是挨着白洋淀吗?”邱参谋接着说了下面的事。
闻名北方的鄚州庙有一口大钟,小久保规定,只要他一敲这口大钟,鄚州镇和周围五里以内的村庄,不管男女老少,都要跑步到鄚州北关集合。晚到十分钟的杀头。按时到的排成队、腊月男女一律脱去衣服。以大旗为号一大旗一倒,立即趴在冰上。直到大旗竖起,人才能站起来。可是热肚皮贴上寒冰,顷刻粘在一起,待大旗竖起时,人已经站不起来了。这时,小久保就命令鬼子兵硬把人扯起来。等人站起来时,鲜红的皮肉就留在冰块上。小久保看到这种场面,顿时乐不可支,放声哈哈大笑。随后就让鬼子兵,把那些冻僵在冰上起不来的和扯破肚皮的人,通通塞到冰窟窿里,还把这种游戏叫做“冰炸肉条”!
邱参谋说到这里,十分愤慨地说:
“小久保这个法西斯分子,已经用他的战刀亲手杀了一百多人。新国民运动一来,他想立功受奖,就表现得更疯狂了。他今年才十九岁,你说什么制度培养了这么凶残的法西斯分子?”
周天虹、徐偏听了,早已在情感上难以承受。
“司令员让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周天虹问。
“当然是快一点好。”邱参谋说,“不过要准备得充分一点。”
“也没有什么准备的,只希望手榴弹、子弹再给我们补充一些。”徐偏说。
“我们一两天内就可以出发。”周天虹说。
九一 腥风血雨(一)
次日黄昏,周天虹和徐偏率领的支队,沿着潴龙河向北挺进。经过整整三个夜晚的行军,进到任丘与高阳相邻的地区。
拂晓之前,部队在王约村宿营。据老百姓说,这个村正是敌人“突击示范”的重点。村东头有一大片坑坑洼洼的埋人坑,还历历在目。这个血腥的日子刚刚过去还不到半个月呢!
支队部住在老村长的家里。周天虹一进屋,就看见五十多岁的老村长还在炕上躺着。原来他被敌人打得很厉害,伤还没有全好。周天虹走到他跟前说:
“老大爷,你的伤好点了吗?”
“没啥。”老村长苦笑着说,“反正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管活几天都是赚头儿了。”
“怎么,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周天虹惊奇地问。
“可不是吗,日本鬼子已经把我活埋了。幸亏他们走得快,村里人又把我挖出来,我这才慢慢醒过来。说实在的,我已经见过阎王爷了。”
周天虹叹了口气,叫过卫生员给老村长上了药。随后又问:
“老大爷,你能把那天敌人来搞‘突击示范’的事说一说吗?”
“惨哪!惨哪!开天辟地,没有这么惨哪!”
老村长一边说,一边从炕上坐起来,从头到尾讲了那个血腥的日子。
这天,阴沉闷热。人们刚要吃早饭,敌人已经包围了村庄。来的有日军、伪军,还有一些穿长衫的人。他们打着“政治工作队”的旗子进了村子。带队的是日军小队长小久保,还有从北平来的恒尾。
他们把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赶到小学校前面的广场上。一律跪在那里。会场前面放着一张大方桌。大家一看方桌上平放着两个砍下来的人头,都吓愣了,谁也不敢再抬起头来。原来他们一进村,就把最先碰到的两个人做了试刀的对象,以便造成恐怖的气氛。
先是一个穿长衫的人讲了几句话,宣读了六条“反共誓约”。接着,一脸横向的恒尾,就用生硬的汉语宣布命令:凡不背或不会背以上六条者,就通通地“死了死了的”!与此同时,一些伪军已奉命在旁边挖起埋人坑来。
可是命令宣布很久,会场上仍是死一般的沉默,没有一个人应声。
“你们,谁的来背?”恒尾大声吼叫。
“快背么!背了就没有事儿了。”穿长衫的汉奸也说。
但是场里仍没有丝毫的反应。甚至连咳嗽声也没有。恒尾暴怒了:
“你们都是死人吗?你们不会说话了吗?”
他抽出指挥刀,像一条恶狼似的在人们面前跳来跳去。他已经感受到这沉默的人群,对他不止是恐怖,而且是蔑视。他无法忍受了,开始扑到群众面前,把跪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拉起来。
“你们几个的先背!”他命令道。
命令同样无效。他眼珠一骨碌,想出了一个主意,命令这几个人上到小学教室的房上,然后扒着房檐垂下来。
在日本兵刺刀的威逼下,十几个人终于从高高的房檐上垂挂下来。接着,恒尾就在下面吼道:
“谁掉下来,就先杀谁!”
尽管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力争能多挂、会儿,可是不到两分钟,其中的三个老人和一个孩子,已经扑通扑通地跌落在地上。
这时,恒尾像野兽一样地扑到他们面前,凶相毕露地对大家说:
“大日本皇军到中国是干什么来的,你们知道吗?今天我告诉你们:就是来杀人的!因为,不杀人就征服不了你们,就换不了你们的思想!”
不知什么时候他面前已准备了一个水桶。说过,他把那把战刀往冷水桶里一蘸,然后高高地扬起手来,很快一个老人带着花白胡须的头已经滚了下来。那个孩子哪里见过这个场面,立刻吓得“妈呀”一声大哭起来,撒腿就跑,没有跑出几步,就被恒尾追上去,手起刀落,这个孩子的大半个脑袋就被削下来了。其他两个也如法炮制。顷刻间,妇女们在人群里呜呜地哭起来。
“不准哭!”
陡然间,有人像恶狼般地嚎叫了一声,声音尖锐而严厉。大家一看,此人长着一副木瓜脸,留着小日本胡,正是驻鄚州的日本小队长小久保。此刻,他那木瓜脸上显出很不耐烦的样子。他觉得恒尾表面上很有威势,做起来却很不利索,例如砍头的动作就很不标准,且有些拖泥带水。扒房檐也没必要,徒然浪费了不少时问。这样想着,他就从队伍的前面走了出来。他手把着战刀柄,高高地仰着脖子,雄视着手无寸铁的群众,显出一派成风凛凛的架势。他虽然才十九岁,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队长,但因为独霸鄚州,横行一方,在中国人面前作威作福惯了,已颇有些司令官的派头。
小久保在人群前面站定脚步,略一扫视,就把一个青年揪了出来。原来他早已注意这个青年多时,看他相当精明,猜想他不是干部,也至少是个党员。
“你们村,这个的有?”小久保比了个“八”字。
“不知道。”青年沉着地说。
“他们,东西的有?”
“不知道。”
小久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手指了指跪着的老百姓,又提高声音问:
“你的说,他们谁是干部?党员?”
“不知道!”青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
“哈哈!”小久保的嘴角一翘,那张有两撇小日本胡的脸笑了。接着,他把战刀猛地抽出来高高扬起,顺势一挥,青年的头已经落地滚出好几尺远。小久保还偷偷地看了恒尾一眼,似乎说,我是否比你干得漂亮?
少顷,小久保又指指人群,用狼嚎般的尖音叫道:
“说!你们谁是共产党、八路军的干部?不说通通地死了死了的!”
说过,他向机关枪手挥手示意,有两个日本兵立刻把机关枪端起来,作出准备射击的架势。
沉重的气氛压得人们透不过气。
这时,从人丛里霍地站起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头上蒙着一条羊肚手巾,样子老练而英武。他用不低不高的声音说:
“你们要找共产党八路军的干部,不要找了,我就是。”
小久保显然感到意外,没有想到还有这样大胆的人,暗暗吃了一惊。他从上到下看了看他,问:
“你的,什么的干部?”
“武委会主任。”那位中年人说得很干脆。全场的人都偷偷地抬起头,用眼睛瞅他。此人果然是本村的武委会主任孟庆之。
“村长、支部书记的是谁?”小久保扫视全场,又厉声喝问。
“村长、支部书记,全是我。”孟庆之响亮地回答。
“哦,真英雄!”小久保再次从头到脚看了孟庆之一眼,问:“洞在哪里?八路军东西的有?”
“你过来,我告诉你。”他招了招手。
小久保得意洋洋地向着孟庆之走去。很满意今天的行动有了收获,同时也证明自己的手段比恒尾高明。哪知他走到孟庆之的身边,刚刚站定,没想到孟庆之一张口“呸”“呸”两口浓痰吐了他一脸,并且狠狠地骂道:
“小鬼子,你太蠢了!你不想想你是什么人?你是一个强盗,我怎么能把这些秘密告诉你呢?”
小久保的脸立时变得煞白。他掏出手绢擦了擦,刚要扬手挥刀,冷不丁地从旁边站出一个青年拦住他,说:
“他不是干部,你来杀我吧,我是干部!”这个青年只不过是个一般的青抗先队员,他的个子颇高大,一边说,还一边指着自己的胸脯。
小久保一愣,一时不知所措;刚要转身来对付这个新对手,这个青年指着他的脸骂道:
“你这个小日本儿,野心也太大了。我告诉你,没有人当你们的‘新国民’,你们永远征服不了中国!”
小久保本来有一个未曾杀人先发笑的习惯,但这时他的心乱了,再也笑不出来。他的脸色由白而紫,两撇小日本胡,本来是刮脸后用毛笔涂上去的,刚才加上两口唾沫,用手绢一抹一擦,早已残缺不全,不伦不类。从未受到过的羞辱,使他再次举起刀来。不料这位青抗先队员把身子一闪就去夺刀。小久保慌了,急忙用刀砍他的左手,青年又用右手去夺,右手也被砍掉了。这时,武委会主任孟庆之看见自己的队员,为掩护自己而牺牲,心中激动万分,立刻扑上去夺小久保的手枪,与小久保扭打在一处,最后被几个日本兵赶上来,把他枪杀了。
小久保余怒不息。他横行数年,从来还没想到会碰这样的钉子。为了施展兽性,他从人丛中拉出了三十个青壮年,把他们押到村边,命令他们每两个人合挖一个坑子。坑挖成了,又宣布两个人之中,必须有一个人被埋掉。至于两个人之中究竟埋掉谁,则由两个人去商量。这是一条毒计,他要用这个办法来看着中国人之间互相残杀,以便从中取乐。
老村长李凤章和村民王其敏两个人在一个坑边站着窃窃私议。先是李凤章说:“其敏,我想好了,我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你还刚结婚,没有后代。我死了有人给我报仇,你呢?我看,你就来埋我吧!”王其敏立刻说:“那可不行!你拉家带口的,你一死怎么办?我死后老婆一改嫁牵挂少,再说,你是村长,你和八路军还要领导全村给大伙儿报仇!”李凤章见说不服他,就猛地往坑里一跳,拉着王其敏的手,眼泪汪汪地恳求说:“好兄弟,你就别争了吧!”说话间,小久保已经提着战刀赶过来,尖声吼叫着说:“快埋!快埋!不埋全打死你们!”人们只好流着眼泪埋了自己的兄弟。
正在这时,村外陡然响起了枪声。伪军们惊呼着:“八路来了!八路来了!”小久保和恒尾便率领着这个“政治工作队”仓皇逃去。
李村长讲完这血腥的一幕,声音已经嘶哑。停了好半晌才说:
“村里人把我抬回来,我还不醒人事。救了好半天才醒转来。我对孩子们说,这个仇我是永远不能忘的,你要是我的儿子,你要是中国人,你就要给我报仇!听了我的话,孩子们也哭了。第二天,我就让大孩子参加八路军了。”
“老大爷,可惜我们来得太晚了!”周天虹带着哽咽的嗓音说。
九二 腥风血雨(二)
周天虹支队在高阳与任丘间盘桓,像飞旋在空中的雄鹰一样捕捉着战机。而这时情况出现了一些变化,日寇把大批群众诱入城内,斗争的焦点转移到城中去了。
原来自十月中旬起,敌人就通知两县各个村庄,十八岁至四十五岁的男子进城开会。三百户的村庄去一百五十人,二百户的村庄去一百人,一百户的村庄去五十人。还欺骗群众说:“进城主要是发良民证,只要开个会,在县城住一晚就回来了,什么事儿也没有。”又说:“皇军按保甲户口册点名,假若不到,那就要把村子烧光,人杀个鸡犬不留。”分区领导机关得知此事,立即令各县干部把守交通要道路口,劝阻群众不要受骗上当。但群众惧怕村庄被焚,亲人被杀,仍有七千多人被骗到高阳,一万八千人被骗到任丘。即使这些人,进城前也都下定决心,决不投降敌人,决不暴露共产党八路军的秘密。临行前,父母妻子儿女哭泣着送至村外;情景至为悲凉。
哪知进城后的第二天,就发现这不过是一个卑鄙的骗局。亲人们已经陷入亘古未闻的火坑中去了。此后数日,只有从城里传来一些零零星星的消息。一时说,进入高阳的人被关在城隍庙里,会场上摆着十二口大铡刀;一时说,进入任丘的老百姓,被关到孔庙等三个大院里,每天都传出拷打声和哭爹叫娘的哭喊声,连城里人都不敢听了;有时说,每天都有成百的死尸从那些院子抬出来,已经无处掩埋了;最后还有一个可怕的消息说,山崎为了制服中国人,宣布用“饥饿法”,不给饭吃,不给水喝,不准各村的人给关押者送饭送水。每天城门口都挤满了送饭送水的群众,一看无法进城,都望着城里嚎啕大哭,不得不着篮子再转回去。……
东进支队正于此时来到任丘城郊。敌人不出城,既无法以野战方式歼敌;攻城又暂时无此条件。看到群众陷入如此深重的灾难之中,干部战士真是心如刀绞一般。
这天,支队驻在距任丘城不过二三里的村庄里。早晨徐偏亲率一个侦察班到东门外了解情况去了。待到小晌午,忽听东门外响起了一阵枪声,时间不大又沉寂下来。周天虹来到村口观望,只见徐偏和侦察员们正在向回走。令人注目的是侦察员们抬着三副担架。待走到近处,才看清担架上是三个老百姓。一个个全都形容枯槁,面若死灰,说是活人,又像死人。衣服全槛褛得不像样子。头发一寸多长,脸上全是灰土,眼睛血红血红,简直就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囚犯。
周天虹刚要问,徐偏就说:
“城里出了事了,今天一百三十多个老百姓暴动,往城外冲。刚才我们掩护了一下,大概有百把人跑出来了。”
“这几个人呢?”周天虹问。
“这几个人没跑出多远,就趴在路上不能动了,我就让侦察员把他们抬回来啦。你想六七天没吃饭,他哪里来的力气?”
三个人被抬到支队部,周天虹立刻叫炊事员做饭。不一时炊事员就烙了几张大饼,端了一大盆面条汤走进来。这几个人见了饭,立刻眼里放出亮光,不一时就风卷残云,吃了个一点不剩。周天虹知道久饿的人,吃得过多,容易发生意外,就没有再添。
吃过饭,几个人眼瞅着就精神了许多。周天虹再一次打量他们,问起他们的名字。其中一个年龄大些,名字叫杨老勤,似有四十岁左右,因为头发、胡于老长,已经像个老人。另外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名字叫杨老壮。还有一个长得很细弱,肉眼泡,还是个孩子,名字叫杨小宝。他们每个人都虚弱得像害过一场大病,长长的头发,加上一双血红的眼睛,如果在黄昏遇到,简直像鬼似的怕人。
“你们受了不少罪吧?”
周天虹用抚慰的口吻问了一句,几个人立刻热泪盈眶。那个大孩子杨小宝竟像遇到亲人般地哭出了声。杨老勤哽咽着说:
“同志啊,我真后悔死了,没有听你们的话,就像到阴曹地府里走了一趟似的。……今后,就是你们说黄土是朱砂我也信了。”
周天虹问起他们十几天的经历。从他们纷纷吐诉中,出现了一幅令人震骇的闻所未闻的图画。他们说进城的第二天,就被日本宪兵用刺刀赶到城东南角的广场上。“反共誓约”大会的会场就设在这里。东、南两面是城墙,会场四周架着机枪,日伪军端着刺刀,像一堵墙围着他们。会场西边,已经挖好十几排埋人坑。人们刚坐定,督察长就大声狂叫:“机枪扫射时不要抬头!”说着机关枪就咕咕地叫着响了一阵。这是先给大家一个下马威让人害怕。接着汉奸司令大声嚎叫着,宣布了“三不准”:一、见了皇军不准逃跑;二、皇军问话不准说不知道;三、皇军要什么东西不准不给。然后,新国民运动的总指挥山崎就大摇大摆地上了台。
一上台,他先宣布了一个“十枪毙”:交头接耳枪毙;说话枪毙;走动枪毙;抬头枪毙;解手枪毙;吃东西枪毙;逃跑枪毙;吸烟枪毙;咳嗽枪毙;吐痰枪毙。这十个枪毙宣布完,就把洋刀抽出来,哈哈大笑道:
“你们这些老百姓到底还是来了,过去几年来没有骗到你们,今天算是骗来了。哈哈……我们大日本皇军进中国,已经五六年了,打八路总是打不赢,就是因为你们。哼,你们这些老百姓,总是想法保护他们。八路军是鱼,你们是水,这话不错。这回我们就是要把水淘干,叫鱼不能活!你们懂不懂?”
下面没有人应声。接着山崎又说:
“你们通通的是八路!通通的是俘虏!你们来了就别打算走了,如果不交代出八路军的武器、粮食、文件藏在哪里,不交代县干部住在什么地方,就通通地杀头!”
气氛异常森严可怕。可是一万八千人,没有一个人应声,不是低着头,就是用仇恨的眼睛望着山崎。这个法西斯分子见没有丝毫反应,气得像一头野兽,在台前跳着脚走来走去。
他开始指示汉奸司令一个一个审问。第一个被拉起来的是麻家坞村的王虎。
“你先背反共誓约六条!”汉奸司令吼道。
王虎摇了摇头说:“我不会背。”
“你们村有八路军吗?有八路军的东西吗?”
王虎又摇了一下头:“我不知道。”
“他妈的,不给你点厉害的不行!去,活埋了他!”
汉奸司令一声吼叫,王虎立刻被拉出去了。但埋了半截又把他刨出来,拉到大家面前。敌人满以为这一招会把王虎吓住,谁知王虎仍然面不改色。他的回答还是那两句话。汉奸司令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只好放在一边。接着又拷打了十几个人,照旧一无所获。山崎只好潦草收场,把一万八千人,分别关在城隍庙、孔庙和汽车站几个大院里。
“从这天起,我们就下了地狱了!”
杨老勤说,他们三个人都被关在城隍庙里。山崎每天领着一帮打手,后面跟着洋狗来这里拷打审问。每天用冷水浇人,叫做“洗冷水澡”;还扒光你的衣服,用火钩子烧你、烫你;让你双手举着沉重的木柁,掉下来就砍你的头;用灯草蘸上油放在你的头上来“点天灯”,烧得你死去活来满身流油;还别出心裁地把人捆上双腿,头冲下砸地下的砖,一直把一块块砖都砸得粉碎;最惨的是把一个老百姓用铁叉叉住脊背,活活地钉在墙上。……
说到这里,杨老勤用血红的眼睛盯着周天虹说:“我看见城隍庙的墙上,画满了阴曹地府的图画。什么上刀山啦、下油锅啦,我们碰上的刑罚比那个还厉害呀!”
“最厉害的还不是这个。”杨老壮说话了,“不管多么残酷,人无非一死而已。可是他不让你死,他要把你活活地饿死。这是山崎发明的。他说,要征服中国人不用‘饿死法’不行。从十月十五日起,就不准我们的亲人送水送饭了。他宣布说,不交出抗日人员名册,不画出详细地道图,不缴出统一累进税册,不报告八路军和抗日干部的地址,不缴出武器、弹药、文件,不交出几个八路军,不送缴大批粮食棉花,就别想回去,通通地砍头活埋。从这天起我们就一口水、一粒粮食也见不到了。”
“那你们怎么办呢?”周天虹问。
“头两天还好说,人们总算顶过去了。从第三天起,人们就无法忍受了。”
杨老壮说,城隍庙院子里,种了一些蓖麻子,边边缘缘还有一些杂草。从第三天起,人们就开始抢着先吃蓖麻叶子,后吃蓖麻梗子,然后又搜罗砖缝里的杂草。那么多的人,这些东西很快就一扫而空。没有办法,人们就去剥几棵松柏树的树皮。这些树皮又干又硬,人们硬是嚼一嚼吞到肚里去。可是接着树皮也没有了,真是山穷水尽,再没一点办法。
“那怎么办呢?”
“你让老勤叔说吧!”他朝杨老勤看了一眼。
“说起来真不是个滋味儿!”杨老勤脸上充满痛苦的表情。“临离开家的时候,我只穿了个破夹袄。我闺女说,你把这个破棉袄也带上吧!我说,天还不算冷,带这个干什么?闺女说,晚上铺铺盖盖总用得着。这样就带上了,没想到还真派上了大用场。第三天,饿得我头昏眼花,难受万分。我望望天,连天都不蓝了,成了一片黑的。我觉着活不成了。左看右看,没有一点可吃的。我一低头看到这件棉袄,心想,棉花也是地里长的东西,只要能填填肚子,饿不死就行。这样,我就把棉袄撕开,揪出了又脏又黑的旧棉花套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稀里马虎地咽了下去。吃了一些,果然觉得胃里好受一点儿。不想叫我的邻居看到了,他问:你吃的什么?我说旧棉花套子。他说:好兄弟,咱们乡里乡亲,常说远亲不如近邻,咱哥儿俩平素也挺不错的,你就把那套子也给我一些吧!等到我回了家,我是忘不了你的。我一想,也是,如果把他饿死,我也不好交代。就揪出套子给了他一块。大家看见了,这个要一块,那个要一块,不到两天我这件破棉袄的套子就被吃光了。谁知道吃了这玩艺儿拉不出屎来,疼得我乱喊乱叫,不料又遭到一场毒打。……”
周天虹叹了口气。又望着那个大孩子杨小宝,问:
“你呢,那几天你吃的什么?”
“我吃了一顶草帽儿。”杨小宝翻了翻肉眼泡儿,天真地说。
“吃了一顶草帽?那东西能吃吗?”
“咳,那天离开家,俺妈给我披了一张饼,怕太阳晒我,又把我爹的一顶草帽儿给我戴上。饼很快就吃完了,饿得我没法儿,只好把那顶草帽儿吃了。”
“咬得动吗?”
“咳,慢慢嚼呗!”他鼓着肉眼泡儿羞怯地一笑,“我想,那马牛羊都靠吃草,人也许能行。再说不光是我,许多人都把戴的草帽吃了。”
周天虹勉强笑了一笑,笑得很凄惨,接着问杨老壮:
“你那几天是怎么度过的呢?”
“说起这事儿太丢人了,我真不愿提。”杨老壮面带羞赧地说,“我从小就是个大肚汉,吃得多,窝窝头一顿我能吃六七个,要吃馒头八九个下不来。这次进城,我老婆在我兜里塞了几个钱,我说,钱用不着,明天就回来了。她说,万一用得着呢!这不是,可让她说对了。我这人不扛饿,头两天我就饿得吃不住劲。汉奸们一看人们饿得不行,就乘机勒索人的钱财:卖给人们一张饼一百元,一个玉米面饼子二十元,一瓶水十五元,一粒仁丹十元。我一想,人都快要死了,还要钱干什么!我就花了二十元买了一个玉米面饼子。可一个饼子顶什么事!过了一天又饿得不行。这时候我兜里就只剩下五块钱了。那天有人说,咱们凑钱买一张饼吧!这个三块,那个五块,二三十个人才凑够一百元买了一张饼,每个人分了指头大那么一块儿。这一块儿能顶什么用啊!饿到第五天,我就再也顶不住了,前心贴着后背,说不出的难忍。这时候我就发现人们偷偷地往厕所跑……”
“到厕所去干什么?”周天虹惊问。
“唉呀,没法说呀!”杨老壮的脸痛苦地抽搐着,“到厕所还能干什么呀,原来是去喝尿、吃屎去了!我一想只有狗才吃屎,人怎么能吃这个?反正我是不能吃的!可是我转念一想,马上就得饿死,死了还怎么报仇呢?这样想着,我就一步一步地往厕所里走。走到门口,就看见里面挤了不少人。我刚想要进去,就看见鬼子和汉奸赶来了,他们大声叱骂着把人赶开,我亲眼看见一个老百姓正趴在尿池上喝尿,被一个鬼子抩着两条腿一掀,就一头栽到尿池里了……”
周天虹听到这里,真是两眼冒火、五内俱焚,把桌子猛地一击,桌上的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大的污辱吗?”
他已经没有心思再问,沉了好一会才说:
“你们是怎么出来的呢?”
杨老壮说:“敌人虽然用了这些手段,到底也没有把中国人制服。没有一个人说出他们想知道的东西。”
杨老壮还带着几分自豪的口吻说,在关押期间,出现了不少好样儿的。有一个叫李亮的青年,破口大骂日本鬼子。敌人把他捆在电线杆上,用铁锨拍他的头。鬼子拍一下,他就大骂一声。一直骂到咽了最后一口气。还有一个叫董廷湖的,被敌人打得双腿露出了骨头,晕过去三四次。但他仍然瞪着日本鬼子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同你们斗争到底!”连伪军都说,不是日本鬼子征服董廷湖,而是董廷湖把日本鬼子征服了!就是在董廷湖死了的那天晚上,大家秘密串连,有一百三十多人起来暴动。人们冲到东关,有个叫陈卜的高声喊着:“中国人不做亡国奴!”就赤手空拳地扑上去夺日本鬼子的枪支。枪是夺过来了,可是因为饥饿的折磨,陈卜身体太弱了,又被鬼子把枪夺了回去。陈卜又拾起一块砖头砸得鬼子满头流血。几个鬼子围过来,陈卜最后英勇牺牲。这次我们牺牲了三十多人,其余的人总算冲出来了。
周天虹听了他们的话,受到从来没有过的恶性刺激。日本鬼子把一些善良的人逼得吃屎、喝尿,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事吗?然而它就发生在身边。这就是帝国主义、法西斯的本性!不管洋奴们用什么样美丽外衣来为他们遮掩都是没有用的。
周天虹安慰了三个受难者,他最后的一句话就是:“回去告诉乡亲们,我们一定为他们报仇!”
九三 刽子手没有留下头颅
日寇推行“反共誓约”的几个月内,血洗了高阳、任丘的许多村庄。随后,山崎命令各村都要成立“联庄”,成立“武装反共委员会”,成立“自卫团”、“情报站”,日夜加强巡逻。此外,他还别出心裁地要建立一条“人电线”。要求从高阳到任丘的一百二十华里的公路上,每十步一个岗哨,每个岗哨都有一个手持木棒的青壮年,充当监视、封锁、捕捉抗日军政人员的“新国民”。口令一夜三变,发现情况要立即鸣锣点火报警。为了测试这些“新国民”的忠实程度,常常从据点里传出一支破枪或者马蹄表之类,限定几时几分传到某处。有一次高阳旧城的鬼子,竟传出一个刚刚砍下的人头,命令将人头传到死者的村庄雍城,使得“人电线”上所有的“新国民”莫不毛骨悚然。按山崎想来,他的这一套“创造”,就可以将八路军限制住了。不想这条“人电线”,反而成了八路军监视敌人的哨兵。一天夜里,旧城的敌人派出十几名特务化装成“八路军”去检查联防,不料他们那种装腔的样子,早就被“人电线”上的青年识破,举起白蜡杆子,将他们打得哭爹叫娘,狼狈逃窜。这些家伙跑回旧城还称赞说:“‘新国民运动’真是起了作用!他们都是大大的忠实皇军的新国民!”
周天虹率领部队穿行在这些经过血洗的村庄里,每天听的都是人民的哭诉,讲的都是一个又一个血腥的故事。尽管在敌后的几年里,他听到和见到这些悲惨的事真是太多太多了,而同村宁次搞的“反共誓约”,却使他受到更大的伤痛。他认为,自己过去在延安虽然粗略地学过列宁的《帝国主义论》,而自己的领会还是太肤浅了,太抽象了,现在才似乎真正懂得了帝国主义的本质。他认为,尽管帝国主义的吹鼓手和洋奴们,给他们的主子戴上现代文明的桂冠,把他们说成是带来文明和进步的使者,实际上却是最残酷无情、最野蛮、最残忍、最没有人性的野兽。他们为了征服一个民族,使之成为他们敲骨吸髓的殖民地,使之成为驯服的奴隶,不惜摧毁这个民族的一切。他们嘴里所说的人道主义、仁慈、宽容、博爱、人权等等,通通都是假的。人民的这些哭诉、怨愤,在他心底凝成了强烈的憎恨和复仇的愿望。作为一个部队的政治委员,他又把这些及时地贯注到部队之中。这些来自冀中本乡本土的子弟,复仇的怒火熊熊地燃烧起来。有一天,周天虹正向部队传达一个村庄被血洗的事,一个战士当场昏倒,同志们把他扶起来,只见他满脸是泪,说不出话。周天虹走到他的面前,见这个战士面貌俊秀,十分英武,很面熟却叫不出名字,就亲切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孟小文。”他抽噎着回答。
“你是任丘的吗?”
“是的,我是任丘王约村人。”
“你刚才怎么昏倒了?”
“你刚才提到我父亲了。……”孟小文哭着说,“我爹死得好惨啊!我一定要给他报仇!”
周天虹这才知道,在敌人面前挺身而出的武委会主任孟庆之就是他的父亲。连忙帮他擦去眼泪,安慰道:
“小孟,你父亲真是个好样儿的,他牺牲得好英勇啊!希望你也做个好样儿的!”
孟小文复仇的渴望,代表了广大指战员的情感。可是敌人因为天寒地冻,不大出来。挺进支队除捕捉一些零星人员外,很少斩获。周天虹和徐偏的心情也颇为烦躁。这天,徐偏皱皱眉头说:
“老周,我们想法把敌人引出来打吧!”
“怎么引出来呢?”
“端他的炮楼。可是只摆出个架势。”
“好,这主意好。”周天虹眼睛一亮,“还要攻其必救。你看攻哪个炮楼好呢?”
两个人研究了好一阵子,决定打鄚州附近的王庄炮楼。这样就可能把郊州的小久保吸引出来。把这个“活阎王”干掉,正是这一带群众朝思暮想的心愿。
第二天正是旧历大年初一。在那战斗的年代,什么节日假日,早已排除在人们的观念之外,有时反而越是逢年过节,越发打得红火。这天也是如此。徐偏和周天虹早已商妥,以一个连攻打王庄炮楼,以两个连埋伏在小苟各庄,等候着到口的猎物。
在这些经过血洗的村庄里,人们不是失去了丈夫,就是失去了儿女。北风刺骨,暗云低沉,满眼都是悲凉,哪里有过年的气氛?但是在敌人据点里,鬼子和汉奸们却是花天酒地,终夜酗酒聚赌,吆三喝四,闹得不可开交。鄚州据点更是如此。这天一早,在妓院里,两名伪军中队长又为一名叫梅梅的妓女争风吃醋,动了刀枪。小久保接到报告,勃然大怒。作为鄚州最高司令官,他立刻把两个中队长叫来,每人抽了一顿耳光。最后说:“把梅梅马上送到我这里!”一场闹剧才于此了结。
小久保正想借此机会,寻欢作乐一番。不料接到一个紧急报告:“王庄炮楼遭到袭击”。小久保是个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他可不愿自己的防地有任何闪失;如果万一在大年初一王庄炮楼被占,不要说自己脸上无光,还会直接影响到自己的晋级。想到这里,他立刻集结部队准备出动讨伐。哪知伪军酗了一夜酒,一个个醉得烂泥一般。即使没有喝醉,也不愿在大年初一出动。气得小久保像疯狗一般在院子里乱喊乱骂。终于集合了好半天才集合了一百余人,再加上四十多名日军,抬上他那挺九二式重机枪,出了鄚州东门,直奔战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