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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49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小久保来华作战已有一年余,也积累了一些经验。他深知八路军战术灵活,一不小心,就要吃亏。因此每逢作战就多了一个心眼。今天他要救援王庄炮楼,却不直接奔向王庄,而是搞了一个迂回,为的是攻击八路军的侧背,说不定还会有些斩获。果能如此,对自己的升官晋级就大大有利了。升官,晋级,这是他无时无刻不在脑际萦回的思想,即使在睡梦中也念念不忘。如果说日本武士们这种思想都极为强烈,对小久保说就要加个“更”字。他平时嗜好杀人、砍头,也不纯粹是以此作乐,而是在上司面前、伙伴面前,表现自己对天皇的忠勇,以便肩上能够添上一个豆豆,不管需要多少中国人的鲜血。因此,他在杀人前,脸上总带着愉快的微笑。

想到升级的事,小久保刚出发时的怒气,已经渐渐消失,且脸上颇有得意之色。不料这时,耳畔却突然响起如猛雨骤至的枪声。

这是在他带领的部队进到小苟各庄的大街时突然发生的。他立刻意识到中了埋伏。今天的行军序列是伪军走在前面,他率领的四十多个鬼子兵居于后尾。当他命令伪军就地抵抗时,伪军已经不听指挥,乱成一团。幸亏他在后尾,八路军还未完全切断,遂率领他的小队突出包围,占领了村东南的一片坟地进行顽抗。

在高房上指挥的徐偏,懊恼地说:

“糟了,前面开火过早,后边又没切断,跑了!”

“不要紧!”周天虹带着安慰的口气说,“你在正面掩护,我带一个排迂回过去从侧后打。今天决不能叫小久保跑了!”

徐偏点头同意,就立刻布置火力,把敌人那挺九二式重机枪压住。还指挥两门小炮,把炮弹轮流向坟地揳去。顷刻间,蓝色的烟尘就把那片坟地蒙盖起来。

周天虹率领的一连三排,沿着“五一”反扫荡前挖的一条道沟,隐蔽地运动过去,在距敌五十米处集结了一下,然后挥动驳壳枪大声喊道:

“为乡亲们报仇的时候到了,冲啊!”

说着就带领部队冲了上去。

膀乍腰圆的机枪射手刘二愣,最关注的就是敌人的那挺重机枪。当敌人的重机枪射手刚要调转方向时,已经在刘二愣的猛扫中倒下了。刘二愣立功心切,立刻上前去抢重机枪,从后面蹿出一个敌人。

此人身着军官服,长着一副木瓜脸,留着两撇小日本胡,手里挥着一把明晃晃的战刀。很明显这就是小久保了。这时后面有人响亮地喊了一声:“二愣,闪开一点!”大家一看,正是王约村武委会主任的儿子孟小文。此时仇恨的火已把他的眼珠烧得通红。他挺着挣亮的刺刀,一个重踏步向小久保猛刺过去,而且一连刺了三枪。小久保带着惊惧的神色向后退了几步。这时三排长赶了上来,也面对着小久保。小久保一看面对着两人,有些胆怯。在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面前那种面带笑容、趾高气扬的神气,一点也看不到了。但是他毕竟是天皇的军人,还有一股邪劲支持着他,他壮了壮胆子,咬着牙大叫了一声“呀嗨!”一个跃进,用战刀猛力一磕,把孟小文的枪磕掉了。一转身向三排长虚晃了一刀,接着向孟小文砍来。哪知孟小文身子极其灵活,一个黑狗钻裆,把小久保撂出老远。小久保顺势一滚,丢了战刀,急忙去摸腰里的手枪,被孟小文猛踢一脚,把手枪踢飞,接着上去骑在了小久保的身上。孟小文恨在心头,举起拳头狠狠地向小久保的木瓜脸打去,一边打,一边狠狠地骂道:

“你这毫无人性的畜牲,你杀了多少中国人,今天该你偿还血债了!”

说着,顺手拾起小久保的战刀,扬臂猛砍了几刀,这个“未曾杀人他先笑”的魔鬼的头颅立刻滚在了一边。

经过短时间的白刃肉搏,这个在鄚州称王称霸的日军小队,已被全部歼灭。

胜利消息迅疾传开。顷刻间小苟各庄的群众,不分男女老少,都争着到这块坟地里围观小久保的尸体。万千群众的一块心病这时才去掉了。

下午,从任丘城开来了几辆卡车的鬼子,他们是到小苟各庄收尸来的。但是惟独小久保的头颅不知去向,一再打骂追索群众也没有效果。一年多来,小久保在鄚州一带杀人即达一百余人,而且多半都是砍头。他使许多中国人成了无头鬼,而这个刽子手最后也没有留下头颅。

九四 鼓声(一)

  几个月来,经过各部队的频繁作战,任丘、高阳两县日军的“突击示范”队大部被歼,小久保被打死,山崎和恒尾几乎丧命,狼狈逃回北平。穷凶极恶的山崎,由于未能完成其主子冈村宁次的任务而被撤职。其实这是中华民族最凶恶的敌人冈村宁次“掏水捉鱼”政策的彻底破产。尽管他在中国大地上留下了罄竹难书的累累血债,但却一无所获。因为水,人民之水是永远淘不尽的!

挺进支队于一九四四年初返回肃宁。周天虹和徐偏都因为任务的胜利完成感到愉快。尤其法西斯分子小久保的被歼,使他们特别惬意。

回到肃宁地区,形势已起了很大变化。敌人的据点和炮楼,已被拔除了大半。他们已经可以白昼行军了。白天,迎着初春温暖的阳光,踏着松软湿润的土地,显得格外舒适。人民的情绪变化也很显著。周天虹回想起,一年多以前,当他们踏到这块土地上的时候,那是一幅怎样的情景哟,真是人民在受难,土地在哭泣,那些密密麻麻的炮楼,像磨盘一般压在人们的心上,真是连大气也不敢出啊!现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已经为之一扫,人们的脸上已经漾出了笑纹。白天行军,到处可以看到他们在田野里扶着犁耙,牵着耕牛说说笑笑地耕作了。而且还不时飘过来愉快的歌声:

一九四三年哪,

环境大改变,

白洋淀的炮楼

端去了大半边……

这首歌自然是白洋淀那边传过来的。但是它传播得很远,几乎整个冀中平原都在唱着这首歌曲。因为它正确地描绘了不仅是冀中而且是整个敌后战场的形势。准确地说,敌后战场从一九四二年达到困难的巅峰,被称为“黎明前的黑暗”时期。而自一九四三年下半年起,就逐渐好转了。这是统帅部“敌进我进”,“向敌后之敌后挺进”战略的胜利。

敌后军民顽强的斗志推动了形势的转变,形势的转变又大大激发了军民的热情。周天虹和徐偏也是如此。他们率领部队,不是今天拿炮楼,就是明天打埋伏。他们整个春夏都在马不停蹄地战斗。至八月中秋以前,肃宁地区敌人的炮楼和据点,已经扫除净尽,只剩下孤零零的县城,和两个零星据点了。

一天,徐偏从分区开会回来,一见周天虹就合不拢嘴地笑着说:

“老周,要打县城了!”

“是打肃宁吗?”周天虹问。

“对。”

徐偏说,分区首长分析来分析去,认为第一,攻克肃宁的条件已经完全成熟;第二,肃宁东距河间二十二公里,西距蠡县二十公里,西北距高阳三十公里,只要把援兵堵住,争取两天时间攻克肃宁是可能的;第三,肃宁是冀中根据地的中心,攻克以后可以巩固。

周天虹听完,把双手一拍,兴奋地说:

“好极了!这同我的看法完全一致。依我看,早就该让酒井武夫那头毛驴,还有高凤岗那个毒虫回西天了!”

两个人立即召开了支队的干部会议,布置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第二天两人就化装成老百姓,到肃宁城外仔细地察看了地形。原来肃宁并不是一个太大的县城。仅有东西两座城门。城墙高约两丈余。东、西两门,城围四角及南北两侧,均修有碉堡。城内的敌伪机关,据了解也筑有据点式的防御工事,有大碉堡四座,碉堡十八座。尤其不利的是城四周都是洼地,因为当年发大水,城北一片汪洋,城南尽是沼泽。只有东西两面可以接近,但又隔着较深的护城河。对于进攻者,显然这是相当麻烦的。

攻打肃宁城的消息一传开,群众的热情便像烈火一般燃烧起来。他们纷纷要求到前线参战、助战,并自动提出“捉驴杀狼,报仇雪恨”的口号。驴自然指的是酒井武夫,狼则指的是高凤岗了。看到群众如此高的热情,周天虹灵机一动,想起古代也有擂鼓助战的事,何不走一下群众路线呢!于是就动员了两千名民兵,携带百余面大鼓。还有大锣大钹,以及鞭炮、洋油桶,准备随军助战。

攻城日期,选在八月十三——中秋节的前两天。战前分区派了一位年轻善战的李参谋长前来统一指挥。李参谋长决定由徐偏率领三个连队主攻西门,周天虹指挥一个连队和肃宁县大队攻取东门。攻城前夕,地下工作人员从城里传出两个消息:一是毛驴部下一名小队长畏战自杀;一是高凤岗将三名表现动摇的下级军官枭首示众。攻城部队的士气更加高昂。

攻城之夜,秋月深藏云层,似有意掩护游击健儿隐蔽待机。二十二时整,红绿两色的信号弹跃上高空,在它那诱人的彩色还未熄灭时,枪炮声就顿时轰鸣起来。随着枪炮声,那一百面战鼓,那无数的铜锣大钹,那洋油桶里的鞭炮,一齐卷起了震天撼地的狂涛,像风暴,像海浪,像怒雷一般地向小小的肃宁城猛卷过去。几年来,尤其是“五一扫荡”以来,郁积在人民胸中永难平复的愤怒、伤痛和仇恨,一齐迸发出来。那鼓声好像说,复仇啊!复仇啊!复仇啊!打过去!打过去!打过去!一波高过一波,一浪高过一浪。小小的城池,丑恶的敌人颤抖了!

可是第一次登城没有成功。因为护城河太深,两丈多高的云梯太笨重,敌人的火力又很集中,越过护城河时,突击班已经伤亡过半,好容易将云梯靠上城墙,就没有几个人了。

周天虹站在东关靠近护城河边的一段断墙下。一切都观察得很清楚。他冷静地思索了一会儿,决定进行爆破。第二支突击队出发了。突击队长是亲手斩杀小久保的孟小文。他们在前面驾着一辆“土坦克”。也就是头顶着一张大方桌,上面搭着几床蘸了水的湿棉被,像一个怪物在水面上向前浮动。七八个战士有的扛着大镐,有的抬着炸药,像大雁展翅般地守护在两边。他们终于在激越的鼓声和机枪的掩护下登上了彼岸,进到城门的南侧。接着便在城墙下面挖掘起来。

为了掩护他们的行动,分散敌人的注意力,周天虹便命喊话组喊起话来。喊话者站在护城河边的战壕里大声喊道:

“伪军弟兄们,我们的大部队过来了,你们守不住了,赶快缴枪投降吧!”

“伪军弟兄们,欢迎你们打死毛驴,打死高凤岗,给人民立功!”

还有的喊:

“长江,黄河,在关键时刻你们要起作用啊!”

城墙上的枪声稀疏下来,伪军士兵似乎在谛听。接着,有一个颇为严厉的声音叱喝道:

“他妈的!谁听信谣言就打死谁!”

接着,在月光下看到一个人影,从碉楼里走出来,用垛口挡住身子喊道:

“周天虹来了没有?我是他的老同学高凤岗。”

周天虹在下边听得真真的,立刻应声道:

“我就是周天虹。你这个狗汉奸,无耻的叛徒,你喊我做什么?”

“先不要骂人嘛!要骂人就不好说话了。”

“你要说什么?你要开城投降,我们可以给你留条出路!”

“投降?”对方冷笑道,“你要能打进来我就投降。我知道你那两下子,只怕你没有这个本事。”

周天虹低声吩咐一个特等射手:

“打这个狗日的!”

特等射手略一瞄准,“叭”地一枪把高风岗的帽子打飞了。

高凤岗立刻钻到碉堡里,又说:

“周天虹,你不是要这个城吗?我可以让给你。只是有一条,你要让我的部队和平地撤走。……我还可以日后给你留条出路。……”

周天虹怒骂道:

“呸!我不要空城,我要的是毛驴的狗命!你要投降,我们可以饶你不死!”

说过,又把手一挥:“给我猛打!”

枪声响得更猛烈了。鼓声又掀起了新的高潮。那鼓声雄浑而激越,沉重而威严,使进攻者的热血再一次沸腾起来。时间不大,西门方面传来了消息:那里的登城成功了。

周天虹的心情不免焦躁起来。因为“土坦克”下面的战士,操作不便,挖洞的进展相当迟慢。他暗暗地想道,兵书的原则总是讲要攻击敌人的弱点,我为什么老是攻他的强点呢?想到这里,他立刻喊道:

“王参谋!”

王参谋应声而至。周天虹说:

“你快到一连去。告诉一连连长亲自带一个排,从东门与东北城角之间登城!”

精干的王参谋应了一声,很快就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中。

这里周天虹加强了佯攻的火力。不一时,城墙上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在东北城墙上跃然而起,登城成功了。

这时,在西门方面,不知是哪个射手的功劳,一枚手榴弹正好钻进敌人炮楼的枪眼里,疯狂射击的机枪突然暗哑。正在卖力掘洞的孟小文见时机来到,把锄头一丢,喊了一声“冲啊!”就带着突击队,沿着原来的云梯爬上城头。西门的登城也成功了。

“我们也上去吧!”周天虹兴奋地说了一句,立刻离开那段断墙,率领指挥部人员,扑通扑通地跳进护城河,向对岸游去。

鼓声依旧激越地响着。……

九五 鼓声(二)

  月亮穿出云层,像披着几缕轻纱徜徉在碧海中。

周天虹立在城头,方方正正的肃宁城尽收眼底。这本来是一座带着乡村风味的恬静小城,自从鬼子盘踞以来,在城中心修了两个大碉堡群,黑乎乎的、凶神恶煞似的矗在那里,显得十分刺目。敌人正是仗凭着这个乌龟壳,在那里作威作福,成为全县血腥统治的渊薮。现在全城都是枪火的闪光,正在向两个碉堡群逼近。

周天虹和徐偏率领的部队,很快就在城中心会合在一处,分别将两个大碉堡群包围起来。两个人一起看了周遭的地形,决定将毛驴酒井武夫盘踞的碉堡群,作为第一个突击目标;然后再攻取高凤岗盘踞的院落。同时,鉴于日军据守的碉堡群外,有三四十米的开阔地,不易接近,决定以挖掘坑道、埋藏炸药的战斗手段夺取之。

那时,以炸药包(装黄色炸药)进行外部爆破的战斗方式还未出现,在冀中平原上,相当长时间是以挖掘坑道的内部爆破来进行。再说这时也只有以土法制造的黑色炸药。游击队和冀中民兵,对此是有丰富经验的。只要指定目标,定准方向,然后就像土拨鼠掏洞似的挖掘起来。最前面的人挖洞,后边的人掏土。随着坑道的延长,后边掏土的人可以达数十人。这些人在洞里面向前方,一个挨着一个坐着。前边一小堆新土扒过来,后边的人只要将屁股轻轻一抬,便把土扒过去。一边扒土,一边说笑,简直像做游戏一般。这也是冀中人民战争的特别画幅。

毛驴酒井武夫盘踞的碉堡群,有两个大碉堡。周天虹指定首先向外边的一个掘进。许多热情的民兵们都参加了。两三个战士在前面挖,他们就往后边扒土。一边挖,一边说笑,情绪十分高昂。因为他们人人都对这个从东方岛子上来的毛驴恨之入骨。

周天虹守在坑道口旁边,监督着工作的进行。忽然政治处一个干事跑来报告,说在毛驴住的院子里,发现了十几个被囚禁的妇女。周天虹赶去一看,只见有的妇女穿着单薄的衣服,有的赤身露体。问起来,都说是从城外抢来的。一个个泪流满面,放声大哭。周天虹心中再次烧起仇恨之火。连忙让她们穿好衣服,并安慰她们说:“你们自由了,赶快回家去吧。我们一定要打死毛驴,给你们报仇!”

挖掘坑道与政治攻心经常是结合进行的。回到坑道口,周天虹很快吩咐敌工干事,率领喊话队进行喊话。敌工干事是懂日文的,不一时就带头喊起来:

“日军士兵们!缴枪不杀!”

“活捉毛驴!打死毛驴!”

“打死毛驴的有功!”

“八路军优待俘虏!”

跟随部队作战的民兵们,接着也喊起来:

“活捉毛驴!打死毛驴!”

“再不投降,就让你们‘坐飞机’了!”

“坐飞机”是当时流行的一句术语。就是让整个炮楼在爆炸中飞上天空。这句术语,无论敌我和老百姓都懂得,也是敌人最害怕的。当民兵们喊出“坐飞机”时,炮楼中顷刻引起了一阵嘁嘁喳喳的骚动。枪声也稀疏了。接着是敌人军官的叱骂声,枪声才又稠密起来。

一阵又一阵的喊话声,在阵地四周震撼着敌人。正好掩护着挖掘坑道的活动。

整个战场都关注着坑道的进展。各处不时派人前来探问:“坑道挖得怎么样了?”一听说“坑道大有进展”,或“将要接近目标”时,整个阵地就会欢声雷动。

在这期间,敌人接连进行了两次反扑,都被打回去了。月亮静静地度过中天,开始沐浴在清溪一般的晨光中。这时候,从坑道口爬出一个战士,他浑身上下像泥蛋似的,手脸都被松明子熏得乌黑,但是却露出一嘴白牙笑着说:

“报告政委,挖到了!”

“挖到什么地方了?”天虹问。

“挖到炮楼根脚了,我亲手摸见的!”

“你要小心啊,小牛,上次我们炸炮楼,就说挖到了,一炸炸了个空,原来摸到的是旧房的墙基。”

“不不,这次是肯定挖到了,我负责!”

“那好!”天虹兴奋地说,“告诉你们爆破组要多放炸药,至少要放五百公斤!炸药带得够不够?”

“够,够。没问题。”

“填上炸药,还要夯实一点儿,夯得实实的!”

“对,就让毛驴、小鬼子痛痛快快地坐个大飞机吧!”

小牛说着又咧着白牙笑了。

等炸药装好,夯实,战士和民兵就嘻嘻哈哈地退出了坑道。这时,启明星已经神采奕奕地跃上东方的天际。突击队早已作好准备,战鼓队也来到了现场。

待东方略略现出微红,周天虹令司号员吹出“嘟——嘟——嘟”三声长长的号音。此时,整个战场上的人,都觉得像是发生了地震似的,大地颤抖了一下,接着一声震天巨响,偌大的炮楼在黑烟中升上了天空。人们仰头观望,只见那个黑乎乎的完整的炮楼的顶端,似乎在朝阳的红光中略略停了一下才倾落下来。整个战场,分不清是战士是群众,一齐掀起一片欢呼声和喝彩声。就像在大剧场上观看了最精彩的场面一般。

随着这声巨响和海潮般的欢呼声,冲锋号激越地吹起来,枪炮声响起来,战鼓再一次隆隆地滚过战场。突击队开始冲锋了!

敌人已被炸死大半,剩下的敌人退缩到另一座大炮楼里。这座大炮楼有六层高,正筑在一个四合院中。四合院的房屋全被突击队占领。周天虹紧随着突击队,进入到距炮楼不过十几步的房舍里。

周天虹观察了一下战场。那个像醉汉一般倾倒的大炮楼,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从空中落下的砖头木块,和鬼子零散的肢体和血迹。向东方一望,正是朝阳初露,早霞满天。他觉得在自己的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像今天的早霞这么美丽,这么可爱,这么诱人!

现在他距敌人只有十几步远。一出屋门就是炮楼。如果强攻,势必还会增加伤亡。他左右环顾,忽然发现不远处,靠墙堆着一大堆秫秸,立刻触发了他的灵感。他想,何不把这些秫秸运过来,作一次火攻呢?于是他就传令:把这些秫秸全堆在炮楼周围。立时,战士和民兵,一个传一个,通过房屋的掩护把秫秸捆扔到炮楼跟前。秫秸越堆越高,几乎把炮楼的第一层掩盖住了。

周天虹见秫秸捆堆积得差不多了,立刻命令点火。顷刻间,干柴烈火就毕毕剥剥地燃烧起来。这炮楼有一个特点,就像一个大烟筒,顺着枪眼往里吸火。烟筒越大,火势越旺,火势越旺,往里吸火越多。不一时熊熊大火就烧着了楼板。只听炮楼里一片鬼哭狼嚎。他们一步一步地向第二层、第三层逐步撤退。大约越往上退,越容纳不下更多的人,于是就引起争吵声和叱骂声。待退到第六层时,哭叫声已经乱成一团。不一时,整个大炮楼,都成了喷烟冒火的怪兽。在浓烟烈火中,鬼子们再也忍不住了,从炮楼顶层扑通扑通地跳了下来。几十个鬼子,一个一个全摔成了肉饼。这些来自东方岛国杀人放火的侵略者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这时,周天虹悠然地燃起了一支香烟,漫步走出房子,观察了一下这些摔得血肉模糊的肉饼。其中,他终于发现了一个长长的驴脸,他的下巴刮得很干净,眼窝处露出蓝光,但是后脑勺却迸裂了一半,倾泻出花红的脑浆。这时,只在这时,周天虹才舒缓地出了一口气,心中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这个奸淫了不下一百名中国妇女的魔鬼,找到了他应得的下场。……

九六 病中

  火烧毛驴之后,即集中兵力围歼高凤岗部。经两小时激战,即将高部全歼。但是遍查战场上的尸体,并无高凤岗其人。最后审讯俘虏,才得知在攻打毛驴最热闹的时候,高凤岗乘隙地装潜逃,仅带少数贴身人员越过城墙,逃往河间去了。据说那里还有他一个大队。此战没有抓住这只狐狸,使周天虹深感遗憾。

由于一年来马不停蹄地南北奔波,连续征战,周天虹过度劳累,再加上肃宁之战,蹚水过河,受到疟蚊叮咬,疟疾病又发作起来。这次病来得凶猛,一烧起来就四十二度,烧得昏昏迷迷,不省人事。徐偏一看慌了,就着人送他到梨花湾李捧大娘家,心想李大娘和邢盼儿一定会很好照顾他。

周天虹来到李大娘家的头几天,一直是昏昏迷迷。只能由大娘和邢盼儿喂些汤水,接着又昏昏睡去。大娘跑东跑西,请了个老中医看了看,说是回归热,比疟疾还要厉害。这种病要烧九天九夜,才能逐渐退去。当前环境缺医少药,把大娘母女愁得不行。眼看着周天虹的嘴唇烧得都是燎泡,也无计可施,只能不断地用湿毛巾在他的额头上作冷敷。

和高烧搅在一起的是无尽无休的恶梦。这天他梦见自己退守在坑道里,有好几个日本鬼子用火把熏他,使得他口渴万分,嗓子像着了火似的难受。这时他奋力地喊着:“渴啊,渴啊!水!水!”忽然间,他觉得有一只温柔的小手,在他额头上抚摩了一下,接着便有一个什么东西碰自己的嘴唇;他张了张嘴,便有一股清泉流到焦渴的心中。他一连喝了很多,心里顿时觉得很是清凉爽快。“是谁给我这清泉般的水呢?”他的意识一闪,很想睁眼看看这人。可是没有想到睁眼这么困难。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睁了一条缝儿。原来在飘垂的黑发旁,有一个秀气的红霞般的脸庞,和秋水般明澈的眼睛。那眼睛似乎在温柔地微笑。他觉得似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人,和这样动人的脸。他很想多看她一会儿,可是没有这力气,不一时便合上眼睛,又回到浑沌和茫然中了……

这时他看到的是一湾不窄不宽的可爱的清流。岸上有许多戴红领章的青年。碧水里似乎还有一个宝塔的影子。人们纷纷地跳到清流里游起泳来。他也脱了衣服跃身到清流里,游得十分畅快。忽然岸上飘来一阵琴声。他往岸上一看,垂柳下坐着一个留着娃娃头的女子。她一边弹奏,一边歌唱。歌声也显得十分美妙。他想,这是谁呢,是谁唱得这么美妙动人?不是高红又是谁呢?他向岸上走去。来到这个女子身边。一看,果然是高红。不过高红没有同他说话,只转过脸对他笑了笑,依然仰着脸儿望着蓝天弹琴唱歌。他就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倾听。正在这时忽然起了一阵怪风,吹得天昏地暗。从空中下来一只恶雕,向着高红恶狠狠地扑来。高红惊叫了一声,把琴丢在一边,瞬间变成了一只白天鹅,想藏到自己怀里。那恶雕穷追不舍,嘎嘎叫着,一下衔着白天鹅的脖子,把她叼到天空去了。周天虹没命地追过去,连声叫喊:“高红,高红,你不能走!高红!……”周天虹醒来,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听见周天虹的惊叫声,邢盼儿急忙跑过来,坐在他的身边弯下腰间:

“天虹哥,你怎么啦?”

“没,没什么!”周天虹遮遮掩掩地,心还在怦怦地跳着。

小盼儿笑着说:

“我听见你在喊:高红!高红!高红是谁呀?”

“是一个……一个同志。”天虹含含糊糊地说。

“是个女同志吧?”小盼儿笑问。

“是的。”

“她是你的什么人?”

“一个,一个朋友。”

小盼儿“哦”了一声,没有问下去。停了一刻,又问:

“她很漂亮吗?”问到这一句,她的脸先红了。

“不算特别漂亮,可是很耐看。”

“我想,她的文化也很深。是吧?”

“是的,比我学历还高呢!”

“她现在在哪里?你把她带来,让我们也看看。”

“她被捕了!”周天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现在关在保定监狱里。”

“唉!”小盼儿也叹了一口气,“好人命都不好。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

“不知道。”

“你们俩在一块儿该有多好啊!”

周天虹默然。

停了好半晌,小盼儿的长睫毛闪了两闪,若有所思地说:

“我一直很想上学,就是没有机会。我想参军又没有文化。八路军来了,我才上了个识字班。每天学那么几个字。我的这点文化水太浅太浅了,简直还不到脚脖儿深呢!”

她自谦自卑地笑了一笑,异常诚恳地说:

“天虹哥,你能经常教我几个字吗?”

“这没有问题。”

“确实的,我老是盘算着参军呢!”

“那好。我想你的这个愿望可以实现。”周天虹鼓励她说。

说到这里,只听外间屋传来大娘的声音:

“小盼儿,你在那里干什么呢?”

“我跟天虹哥拉闲篇儿呢?”她说。

“你别拉闲篇儿了。”大娘说,“你把他脱下来的那些脏衣服洗一洗,把那虱子捉一捉,不好吗?你看他多受罪,虱子早滚成一个蛋儿了。”

“好,好,我就去。”

小盼儿应着,把那些脏衣服一抱就到外间屋去了。

周天虹果然烧了九天九夜,高烧才渐渐退去。这时人已经黄皮寡瘦,虚弱不堪。李大娘全心全意照料他,家里的活计几乎丢在一边,小盼儿的织布机也暗哑多时。为了给他补养身子,家里几只母鸡下的鸡蛋几乎全给他吃了。有时赶集上庙,给他买些青菜,割一两块豆腐,有时白洋淀卖小鱼的过来,给他称上半斤鱼虾,变着法儿改善伙食。那时候,八路军不发饷,仅有极少的津贴。待遇最高的朱总司令每月才五元钱,以下的干部才两元、三元,战士才一元。这些钱仅能买点牙粉、洗衣肥皂之类,抽烟的人就很艰难了。在这种情况下,周天虹所能拿出的,仅仅是自己的粮票和有限的菜金而已。对李大娘母女的这份深情厚意,除了满怀的感激外,只有羞愧了。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休养,周天虹的身体已经大有好转。为了尽快康复,他每天早晨在村外河边转转,做做柔软体操,有时到各农家串串门,同乡亲们谈谈心,过了一段颇为闲散的日子。在这段时日里,小盼儿经常来拉闲篇儿。把周天虹的两本曹靖华翻译的苏联小说《星花》、《铁流》也拿去了。一遇到拦路虎和不懂的句子,就来提问。周天虹很热心地给予回答。渐渐地小盼儿看书看得如醉如痴,有时竟独自一人咯咯地笑起来;有时又对著书本悄悄地垂泪。问她为什么,原来都是为了书中的人物。周天虹望见她的那副傻样不禁发笑。从心里觉得这姑娘实在太纯洁了,简直纯洁得像一张白纸。去年大家被围困在地道里,邢盼儿挺身而出,突破重围送信的形象,已经深深刻在他的心底,现在他觉得她更加可爱了。

九七 跨“海”东征

  一九四四年岁末,在猎猎的寒风中,从延安传来振奋人心的信息:毛主席发出了扩大解放区的号召。要求敌后军民一九四五年“必须把一切守备薄弱在我现有条件下能够攻克的沦陷区,全部化为解放区”。这实际是要求敌后军民展开大规模反攻的进军令。

各级领导都在进行积极准备。冀中军区司令杨成武,为了准备反攻的“拳头”;把冀中各分区的地区队——这些多半是“五一”反扫荡后成长起来的游击队,拉到冀西山地进行整训。周天虹在梨花湾养病的时候,他的挺进支队也被调去整训去了。等到整训回来,已经是一九四五年的春天。

周天虹回到部队,扩大解放区的春季攻势已经展开。这时挺进支队,已改编为步兵第三十三团,仍由徐偏任团长,周天虹为团政治委员。这次攻势,战斗规模比以往大多了,经常是几个团甚至十几个团配合行动。战果也赫然可观。从四月到五月末的春季攻势,连续解放了任丘、河间、新镇、文安、饶阳、安平、深县等八座县城。使大清河以南,沧石路以北,子牙河以西,潴龙河以东的原冀中腹心地区完全光复,连成一片。

在春天的田野上,到处可以看到人们在拆除炮楼,平毁壕沟,把敌人为了修这些王八窝强征走的砖瓦、木料、桌椅以及水缸、大锅等等东西搬回自己的家中。这些遍布平原的黑钉子般的怪物消失了。被分割得百孔千疮的土地又平整起来。就像头顶上搬掉一座大山似的,土地也停止了呻吟,开始畅快地呼吸了。人解放了,土地也解放了。

应当说,这是冀中人民第二次的解放。第一次是战争初期从敌人的占领中解放出来,建立了根据地;第二次便是根据地的变质和重新恢复。可以看到,第二次解放,在人民中唤起的热情很不一般,似乎比第一次的热情还要坚实。因为他们真正尝到了亡国奴的苦果和自由的甜味。

这种热情集中体现在民兵的参战上。每次出发打仗,部队后面总跟着长长的群众队伍,其长度似乎远远地超过部队。他们背着破旧的步枪,抬着打铁砂的大抬杆,扛着担架,大车上载着炸药和高大的云梯,浩浩荡荡,好不热闹。说老实话,这时的战斗也确实离不开他们。因为许多攻坚战斗是依靠改造地形、挖掘坑道、埋藏炸药解决的。没有他们的参加,怎么能够完成呢!

春季战役结束,仅仅休息了一周,六月四日夏季攻势就开始了。这次攻势包括子牙河东战役和大清河北战役。目的是打开进攻天津和北平的通路。三十三团的任务,是北进至文安集结,准备夺取子牙河上的要点子牙镇。

这天,周天虹行进在团队的后尾。一眼瞅见民兵队伍里有一个捻熟的身影,黑油油的脸膛,小而精悍的个子,扎着宽宽的皮带,斜挎着一支撅枪,走得十分来劲。一边走,还一边同民兵们打闹说笑。周天虹看出这正是梨花湾的武委会主任李黑蛋。每逢打仗都会碰上他,想不到这次他又来了。周天虹笑着问:

“黑蛋,怎么你又来了?”

“怎么,你们当官的不稀罕我?”李黑蛋反问。

“不是不稀罕你,”周天虹说,“是说你哪儿都去,简直跟我们当兵的差不多了。”

“差不多也还是差一点儿。”黑蛋说,“你们吃的是公粮,我们有时候还得自带干粮哩!”

“那你为什么不参军?我看你参军吧!”

“参军?我早就想参军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

黑蛋红了红脸;笑着说:

“头年,我本来下定决心要来,跟我那口子一商量,她说,你看我腆着这么个大肚子,活儿也不能干,等孩子生下来,你再走,这个好说。”

“孩子生下来了吗?”周天虹笑着问。

“生下来了!这时候我又跟她商量,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参军是个好事儿,这样吧,你让我先去,你在家带孩子,行不?……”

民兵们哄地笑起来。周天虹也笑了。

经过两天行军,部队来到文安。这是一座刚刚解放的县城。该县位于任丘以东,又称文安洼,是白洋淀以东的一座湖泊。东西南北各五十华里,今年水大,城北城东已是一片汪洋。文安洼的东端就是要攻击的子牙镇。周天虹和徐偏在城内召开了排以上干部会议。根据上级策划,准备对该镇守敌施行正面袭击与侧后迂回相结合的战斗方式。三十三团担负了正面袭击的主要任务。

黄昏时分,部队集结在文安东关准备登船。大大小小的渔船,早已在岸边静静等候。船老大们听说部队要跨“海”东征,一个个黑黝黝的脸乐得眉开眼笑。西天上还停留着几抹红霞,落日的余晖,映在静静的湖水里,泛出蔷毅色的波光。战士们对乘船东渡觉得很新鲜,一个个面露微笑。黄昏刚刚降临,船队已经出发了。周天虹和徐偏的船走在最前面。后面的船分为左、中、右三个纵队,鱼贯而行。每个纵队又各分为几个梯队。战士们轻轻地哼着歌儿,哗哗的桨声有节奏地响着,像是为愉快的战士们作着伴奏。

船行不过一个小时,几阵风过,周天虹望望天空,东天上一块浓云,从水面上涌了上来。开始并不在意,哪知不到一刻工夫,便布满了半个天空。天阴了。周天虹冲口而出地说:“糟了,恐怕要下雨了!”徐偏平时比周天虹性急,这时候反而慢悠悠乐呵呵地说:“下雨更好,给敌人一个出其不意,那才该打好仗呢!”周天虹说:“你说的也对。不过战士们就要吃点苦了。”一面说,又转过头问船老大:“老大哥,你看雨会下起来吗?”船老大一边划桨一边说:“咱们这地方儿的人都说,云往南,雨涟涟;云往北,一阵黑;云往东,一阵风;云往西,披蓑衣。因为,咱们这东边就是渤海,现在云正往西跑,恐怕会下来的。”说话间,雨点已经飘洒下来。顷刻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平静的湖水,也掀起了波浪,简直像置身在大海的狂涛中似的。船只也在波浪中颠簸起来。不断听见后面船上有人叫:“船进了水了!”“船进了水了!”周天虹立在船头上吼道:“吵什么!进了水,就快淘嘛!”在雷鸣电闪中,可以看见每只船都在向外淘水,在风雨中顽强地前进。……

拂晓之前,风也停了,雨也住了,皎洁的启明星像含着笑意出现在东方。人们已经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子牙镇的影子。这时,徐偏跃上一只轻快的小船,在镇外仔细察看了地形,就将队伍布置开,完成了对子牙镇的包围。一声号令,部队从四面八方攻入镇内,许多敌人还在睡梦里,就光着屁股做了俘虏。剩下的敌人全逃到几个大炮楼里顽抗起来。

这里据守的伪军团长,名叫贾文明。他原来是国民党军的一个营长,后来成了铁杆汉奸。经常四出抢掠,无恶不作。群众恨之入骨。这个汉奸还颇以自己的出身自诩,动不动就说老子当过国民党的营长,今天,当进攻部队逼近他的面前时,他就在炮楼上扯着嗓子喊道:

“老子当过国民党的营长,是专门对付共产党八路军的!你们想进我的炮楼,这是做梦!”

徐偏听了,轻蔑地一笑,在楼下随口骂道:

“你当过国民党的营长算个毬!你就等着上西天吧!”

“团长,别同他啰嗦了,叫他坐飞机吧!”

徐偏扭头一看,说这话的是梨花湾的李黑蛋。原来他早带着挖坑道的民兵赶上来了。

“对对,这话对,还是叫他们赶快坐飞机好。”周天虹也点头说,接着问,“黑蛋,昨天,下那么大雨,你们带的炸药湿了没有?”

“那怎么能叫炸药湿了呢?”李黑蛋把嘴一撇,“昨天一下雨,我们先想到的就是炸药。没有苫布,我们就脱了个光膀子,把衣服全给它盖上了。盖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比自己的孩子还亲呢!”

“是吗,你们就光着膀子泡了一夜呀!”

“庄稼人,这算个什么!”

李黑蛋说着,指挥民兵向着大炮楼的方向开挖了。

因为距离不算很远,将近中午已经挖通,结结实实地夯实了炸药。中午刚过,徐偏就命令点火,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炮楼随着黑烟飞上了天空。说大话的贾文明,被炸得连影子也找不到了。那些没有炸死的人,全震得昏昏迷迷,从土里钻出来,跪了一地,带着哭腔说:

“八爷,饶命吧,八爷,我们算服了八爷了,我们的炮楼不顶屁用,我们算服了八爷了!……”

随着子牙镇的占领,子牙河上游从沙河桥至子牙镇一线,全被我军突破,到达天津的通路,完全打开了。

九八 喜讯

  子牙河东战役结束,接着又开始了大清河北战役。这次战役的进攻目标,是天津以西的胜芳、信安、堂二里和霸县、牛坨、南孟、独流等地。其目的是求得进一步打开到天津的通道。周天虹团的任务是攻取胜芳。

一听说打胜芳,徐偏乐得眉开眼笑,说:“人常讲,南有苏杭,北有胜芳。一点不错。我小时候跟我爹到天津打小工,经过那里,可繁华了!”

部队来到胜芳附近,了解的情况愈来愈多。据说,这座繁华的市镇,有商店三四百家,人口三四万人。挂过千顷牌的地主就有数家,其中最大的地主拥有七千顷土地。胜芳街道整齐,东西大街约有六七里长。大清河的支流横贯市中,往来船只不断,颇为热闹。自从鬼子、汉奸盘踞以来,每亩地摊派两千多元,合四石多粮食,逼得家家户户死去活来。有半数商户关门歇业。一斤棒子面由六七十元涨到百元,人人叫苦连天,觉得没法活了。

进攻之前,周天虹和徐偏逼近胜芳仔细观察了地形。原来胜芳背靠大清河,处在与崔庄子河的汇流处。三面环水,仅有北面连着陆地。镇内有两个据点,另有九座岗楼分布四周。原来这是日军的重要据点,最近由于八路军攻势凌厉,惧歼撤走,留给铁杆汉奸柳小五驻守。

看完地形,周天虹接着召开了干部会议,研究进攻方案。自从一九四二年整风以后,各级领导干部都很注意走群众路线。这种干部会议,实际上也就是走群众路线的一种方式。有人把这种会议称为诸葛亮会,——也就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的意思。在会上,许多干部的意见是从西面进攻,以坑道作业和政治攻势相结合的办法夺取胜芳。但是这时四连却站起来一个平时并不突出的排长。他提出,一面从西面进攻,一面以一部兵力从南面浅水处偷渡,突入镇内,夹击敌人。说这样可以大大加快解决问题的时间。周天虹一听,觉得很有道理,用欣赏的眼光望了他好几十秒钟。渐渐想起来他叫高杰,是抗大二分校的学生。据说他平时很注意研究战术。在最后总结发言时,周天虹热情地支持了高杰的倡议。徐偏出点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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