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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49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黄昏时分,由徐偏在北面指挥一个连进行佯攻,其他三个连从镇西北较浅的荷塘地区涉水偷渡,一举突入镇内。接着,周天虹率团部人员随队跟进,在镇内一家地主的高房上设立了指挥所。敌中心大炮楼,见我军攻入,恐骇异常,立即进行反扑。周天虹率领指挥所人员及一个排,踞守高房顽强抗击。经一个小时激战,将敌击退,站稳了脚跟。

这时,进入的三个连,分别夺取了几处岗楼,另有几座岗楼惧歼投降。周天虹即指挥部队包围了中心炮楼。

周天虹见敌人已呈动摇状态,遂指挥宣传干事领导的喊话组进行喊话。喊话组举起喇叭筒喊起来:

“快缴枪吧,你们被包围了!”

“日本鬼快完蛋了,你们没有出路了!”

“再不投降,就要让你们坐飞机了!”

一听“坐飞机”,伪军们吓得魂不附体。果然枪声稀落下来。

周天虹见时机有利,从宣传干事的手里把喊话筒拿过来,也参加了喊话。他简要地讲了一些当前的形势,以进一步动摇伪军坚守的决心。这时,只听炮楼里有人应声道:

“我们听不清楚!你们再靠近一点儿,我们不打枪!”

“你们真不打枪吗?”周天虹问。

“我们保证,决不打枪。你们也不要带枪!”

周天虹见时机已到,立即挺身站起来说:

“好,我们来个君子协定。我马上过去。”

说着,他解下身上的手枪,一方面布置火力封锁炮楼的枪眼,一面手持喇叭筒,大步来到炮楼的壕沟前,喊道:

“伪军弟兄们,请你们注意,现在我代表部队给你们讲话。”

炮楼里果然停止了射击,一片肃然。周天虹很有讲话才能,他把当前苏德战场的形势和日军在太平洋战争中的不利局面,以及日本必然失败的前途讲了个清清楚楚,最后强调说:

“伪军弟兄们!日本鬼子很快就要完蛋了!他们是不可能把你们带到日本国里去的!你们的家,你们的父母妻子都在这里,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出路了!还是赶快缴枪投降吧,我们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不然,我们就要让你们‘坐飞机’了!……”

周天虹讲完,炮楼里像死一般地静寂了片刻,接着,有人喊了一声:“我们缴枪!”就见枪眼里一支接一支的步枪乓乓地落到地上,顷刻间,地下落了一层。见到这般情景,包围炮楼的战士们,就像剧场上看戏的观众看到精彩处,一齐兴奋地鼓起掌来。在掌声里,伪中队长带着一伙士兵从炮楼里低着头走出来。他们在炮楼前排好队,然后伪中队长喊了一声“立正”,跑到周天虹面前规规矩矩打了一个敬礼,报告说:

“本中队一百一十五名,全部到齐,特向贵军投降!”

周天虹颔首微笑,接受了投诚。

可是,这次战斗仍显得不够圆满,最后向大炮楼发起进攻时,发现伪大队长柳小五已钻暗道逃跑。

胜芳的解放,全团上下无不欢天喜地。胜芳人民也人人面含微笑,走上街头欢迎。部队各级领导,对入城纪律十分重视。第二天早晨,周天虹就带领着几个干部在全镇走走转转,一面察看纪律,一面观赏胜芳风光。

周天虹沿着小清河的支流信步走来,正好从西到东穿过市镇的中心。但见河水碧清,两岸尽是垂杨,东来西往的船只,不断轻悠悠地穿过。有三座美丽的拱形桥跨在河水上。西桥是水产交易区,东中两桥是大商户集中之地,显然最为热闹。八路军模范的纪律已是遐迩闻名,许多商户早纷纷开门了。

周天虹跨过一座桥,走到胜芳的南端。放眼望去,近处是碧绿的稻田和苇塘,远处是一片恬静的湖水,真有点江南的韵味。再信步向东走去,镇东有好大一片荷花,一眼看不到边。当前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旭日的红光一照,一支支荷花就像端立在莲叶盆中的美人一般。周天虹真为眼前的美景惊讶住了。

正在这时,后面跑来一个通讯员,急匆匆地喊道:

“报告政委,有您的电话。”

“谁的电话?”

“团长说,是军区杨司令员来的。”

周天虹一听,暗自沉吟道:“杨司令员来的,他找我能有什么事呢?想必有什么重要的任务。”这样想着,就一溜小跑回到团部。忙问:

“老徐,这么急,到底什么事呀?”

“我也不知道,司令员叫你亲自回话呢。”徐偏说。

周天虹坐到电话机旁,等着电话员摇杨司令员。这是条新修通的电话线,有些地方是敌人原来架设的电线。摇了好半天才摇通了。周天虹接过耳机,一听声音很小,杂音却很大,就忙用大嗓门喊道:

“您是杨司令员吗?”

“你是周天虹吗?”对方也问。周天虹一听,果然是他熟悉的福建口音,就连忙回道,“我是周天虹。首长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告诉你个好消息:高红出来了!”

可是这句至关重要的话,周天虹却怎么也听不清,一时听成“高峰”,一时又听成“考洪”。尽管他时时刻刻都想着高红,盼着高红,盼她能够出狱;但那应该是打进保定城的时候,从来也不敢存有不切实际的奢望。因此他总也听不明白,气得司令员在电话里骂道:

“你是打仗打昏了头吧,怎么连你的未婚妻也不知道了?”

幸亏“未婚妻”这几个字他听清了,才说:

“是高红吧?她怎么出来的呢?”

“这些你以后就知道了。”司令员说,“我已经派人把她接到了西大坞。你赶快到那里去接她。”

又用了很大的劲,才听清了西大坞这个村名。西大坞在白洋淀边上,原来是九分区司令部的所在地,这是人们都知道的。

过分重大的喜悦突然降临,一如过分重大的悲痛的突然袭击一样,使人的情感难以承受。周天虹放下电话耳机,就伏在桌案上了,好半天没有言语。

“老周,你怎么啦?到底是谁要来呀?”徐偏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忙站起来问。

周天虹没有回答。又呆了好半晌,才慢慢抬起头来。徐偏一看,他满脸是泪,而且那泪像泉水一般旧旧地往外流着,流着……

九九 这不是梦

  徐偏一看政委满面泪痕,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等他弄清原委,才哈哈笑道:

“咳,原来是这个事儿!这是个大喜事嘛!人家蹲了几年监狱,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就应当快去接嘛!叫我看是快马加鞭,越快越好。”

一句话碰在周天虹的心坎上,就不由得笑了。从心里说,他是巴不得立刻能见到她,但又怕引起别人打趣,不敢露出太迫切的心情。如今徐偏一说,正中下怀,就说:

“西大坞离这里,恐怕有二百多里吧!再说,今天还要开党委会呢!”

“党委会你就不要管了,由我主持。”徐偏说,“二百里算什么,骑上你的枣红马,把我那匹千里驹让警卫员骑上,一天不就赶到了?”说到这里,徐偏还亮开嗓子唱了一句京戏:“快马加鞭一夜还……”

“这个涂偏真够知心的!”周天虹感激地望了自己的伙伴一眼。

于是,周天虹和警卫员小玲子,立即备马上路,沿着大清河的大堤向西驰去。

他们跑一阵,走一阵,互相交替地向前赶路,为的是让马有所喘息。这时候,周天虹便沉到对高红更为急迫的渴想里。高红陷于魔手已经三年有余了。在这样漫长的时日里,对高红可以说无时不在念中。只要频繁的战斗稍稍停息下来,高红那可爱的面影就会浮现在他的面前,或者是梦境里。但他从来没有想到,她会轻易地逃离魔手。他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抗战的胜利和城市的解放。可是这想也不敢想的喜讯却从天而降,使他深感意外。他在想,她究竟是怎样出来的呢?是敌人放出来的,这不可能;是她自己越狱逃出来的,也不那么容易。那么,她是怎么出来的呢?难道是屈服变节?这也绝不可能。满城的考验已经充分证明,她是一个坚强的战士,一个党的好女儿。再说,如果有这样的事,军区司令也绝不会派人去接她了。想到这里,他的脸上现出了自豪的微笑。

周天虹抖抖丝缰,枣红马又跑起来。警卫员骑着的白马紧相依随。柳树林、青纱帐、村庄、田野、池塘,纷纷地移向身后。

“政委,该休息休息了吧,马也该喂点草了。”警卫员在后面提醒他。

周天虹这时候才注意地看了看马。只见这马浑身热汗直流,顺着鬃毛往下滴水。再伸手一摸鞍下,鞍鞯已经湿透。再看看自己的两条腿,腿肚子也被马汗浸湿了好大一片。

“好,好,休息片刻,喂喂马。”周天虹点点头说。他的话似乎有一点歉意,觉得确实跑得太急了。

“政委,什么事儿这么急啊?是去军区开会吗?”小玲子一边下马一边问。

“不不,不是开会。”周天虹红着脸说,“到地方儿你就知道了。”说着也下了马。

小玲子先拉着两匹马遛了几趟,让马落落汗。接着取出几斤粮票,找个农家喂了点草料,饮了水,才又继续上路。

下午三时来到西大坞村。前后不过六个小时,可谓神速了。西大坞是相当大的渔村,一半靠着陆地,一半就在水里。周天虹下了马,警卫员在后面牵马而行。白洋淀的居民为了节省土地,街道留得非常狭窄。他们串了几个胡同,才找到村长家。村长是一个满脸胡渣、很和气的中年人。周天虹打问,是否有一个女同志住在这里,村长笑着说:“你们说的是那个女县长吧?”周天虹点头称是。村长说:“好,好,我领你们去。”周天虹一听找到了,心就高兴得怦怦地跳起来,不知亲爱的人儿是怎样一副模样儿了。

村长领着他们又串了几个胡同,来到一个面临大淀的院子里。院子放的都是破开的苇眉子,几个女孩子坐在那里编席。村长向着东屋喊了一声:

“高县长,有人看你来了!”

只听屋里“唉”了一声,接着说:“不要这样称呼吧!我还没有恢复工作呢!”

接着,从门里走出一个女人,立在屋门口的台阶上。周天虹一看,果然是高红。不过她脸上赤霞般的红润,已经凋落无余,人显得虚弱憔悴,娃娃头也改了式样,失去了往昔的光泽。衣服已破旧不堪。惟有那秋水般的眼睛和脸盘的轮廓,还可以看到青春美丽的痕迹。此时只见她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注视着周天虹有好几秒钟。只低声说了一句“这不是梦吧”,顷刻间涌出了两大汪明晃晃的泪水。周天虹一看见她那副容貌,那身破衣,忍不住无限的心疼、怜惜。叫了一声“高红”,嗓音立刻变得沙哑,忙抢上几步,不顾周围的人,双臂搂住了她,她也乘势伏在周天虹的肩头啜泣起来。

那时男女间还不习惯当众拥抱。院子里的几个女孩立刻羞红了脸,小玲子也向后倒退了几步。村长连忙笑着说:“到屋子里说话去吧。”

两个人来到屋子里。村长见他们的关系不同一般,只打了一个招呼,径自去了。小玲子没有进屋,在门外的码头上开始遛马。

高红坐在炕沿上,周天虹在一把破旧的木椅上和她对面而坐。这时他再一次打量了她穿着的破衣,和一双破烂不堪的布鞋。心又剧烈地疼痛起来,说:

“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呢?”

“我从保定出来好几天了。”高红说,“就是找不到你们。最后找到河间,找到杨司令员,才派人把我送到这里。”她发现周天虹老是看她那身破衣和鞋子,也自觉寒碜,说,“杨司令员见我穿得太破,叫别的女同志送我一套衣服,一双鞋子,我本来想洗洗澡换上它,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说过,浅浅地一笑。

“接到杨司令员的电话,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我怎么敢相信呢?”

“你兴许想到我会死吧,”高红笑着说,“或者以为我已经死了。”

“那倒不。”周天虹说,“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轻易出来。我的惟一希望,是打开保定城,砸开监狱,见到你。”

“告诉你吧,天虹。”高红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我们都是共产党员,是讲原则的。你也一定想知道我是怎样出来的。告诉你,我出来得并不轻易。”

周天虹见高红很敏感,连忙赔笑解释道:

“你听我说,高红,我并没有要审查你的意思。”

“不不,应当审查。”高红说,“在敌人那里呆了三四年,怎么能不审查呢?党应当审查,亲人也应当审查。不过我告诉你,我一到保定,地下党组织就同我联系上了。他们为了营救我,作了好几年的努力,都没有成功。最近,敌人有些恐慌,要把大批犯人转到石家庄去,党组织花了很大一批钱,才以‘查无实据’为名,把我放了。党组织就派人把我送到了根据地。这才找到杨司令员。我的介绍信已经交到组织部了,你还想看看我的介绍信吗?”

“啊哟,我的女皇!”周天虹叫道,“想不到你在敌人那里这样厉害,回到家里也这样厉害。”

周天虹立刻感到,在她身上生长了一种极强有力的东西,和极强的自尊感。他也因此觉得她更可爱了。立刻扑上去,紧紧地拥抱着她,来了无比深长、甜蜜和憨厚的长吻。两个人三年来无尽的渴念、想望、焦虑,都在这一个憨憨的长吻中融化了。

长吻过后,他仍然依偎在高红的身边,把高红的手拉过来在手掌上把玩。这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她那双可爱的手已经残损变形,过去,她那双手柔而且嫩,一伸出来指关节还有四个小窝窝儿,简直像白玉一般。如果弹起琴来,简直像梅花似的飞舞。可是这一切都不存在了。他不由得抚摩着她的手,心疼地说:

“红,你的手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是那些王八蛋用拶子夹的!”

“将来还能弹琴吗?”

“弹琴,恐怕不行了!”高红叹了口气。

“高红,”周天虹深情地望着她,“你受的苦实在太多、太重了!”

“也许这是好事。”高红平静地说,“只有经过炼狱的火,才能检验出谁是合格的战士,谁是叛徒。”

“你说得对。”周天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热诚地说,“高红,我过去只是爱你,现在不仅爱你,而且更加敬重你,爱你。我觉得你很不简单,是一个很不寻常的女子!我周围的同志也都这样看。你作为我们队伍中一个合格的战士,那是无愧的了。”

“不要这样说了!”高红轻轻地摆了摆手,低下头羞怯地一笑。这时一块红云飞上了她的双颊。周天虹忍不住搂住她又亲了一口。

两个人的话,简直是无尽无休。一直到小玲子送上饭来。饭是白洋淀的家常饭,也是白洋淀美好的饭食:白面饼、烩小鱼。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说。饭后又说。直到夜深,周天虹看高红身子虚弱,不宜过于劳累,才回到小玲子的房子里安歇去了。

第二天早饭过后,周天虹向村长告别说,他要接高红一同回胜芳去。村长一笑,说:

“你们三个人两匹马,怎样个走法?”

“我们就轮流骑吧!”

“那怎么行?”村长又一笑,“高县长刚出狱,身子那么虚弱,怎么能走呢?再说她骑马也不相宜。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

“好好,那你说怎么走呢?”

“依我说,你让警卫员骑着马从原路回去。你同高县长一同在我这里上船,我派一个老艄公,把你们俩稳稳当当,轻轻快快顺大清河送到胜芳。”

周天虹不禁笑起来。笑得非常开心,简直要把嘴巴咧到耳根去了。

他把小玲子叫过来叮嘱了一番。小玲子临走时,挺神秘地笑着,悄悄地问:

“政委,那个女同志是你什么人哪?”

“你说呢?小玲子,你看我们是什么关系?”周天虹笑着反问。

小玲子挤眼一笑,说:“反正我看你们俩的关系很不一般!”

小玲子骑着一匹马,拉着一匹马走了。这里周天虹和高红一起到堤坡下上船。原来高红在昨晚天虹走后并没有立刻休息,她跑到村边,跳到淀水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把头发用肥皂搓了又搓,把身上的积垢和风尘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军区给的新衣和鞋袜。给人的感觉已是焕然一新。再加上两人倾尽肺腑的交谈,有如干枯的禾苗得到爱情神水的灌溉,高红脸上重新发出青春的光泽。

老艄公是个须发斑白的长者,胸前飘着一部半尺长的白髯。他带着慈祥的笑意望着这一对青年男女。周天虹也亲切地同他打了招呼,然后与高红对面而坐。接着船就开动了。

白洋淀,确实是华北原野上的一颗明珠。周天虹虽在淀边活动过,还从未到过淀里。今天也许心情特别愉快,看到白洋淀天光水色,实在美极了。放眼望去,那一个一个的渔村,就像浮在水面上的绿岛一般。船行在一丛丛芦苇间,就像穿过一道道绿色的胡同,而一旦穿过胡同进入大淀,霍然间海阔天空,又是一番天地。这时往上看是蓝天白云,碧空如洗,往下看,蓝天白云又反映在淀水里,天水一色,一叶扁舟就仿佛飘游在空中。一对经过烈火烤炼的恋人相视而笑,简直像神仙般的欢乐。尤其是高红,几年来令她身心交瘁的紧张、焦虑和无边无际的愁苦,曾像一座大山似的压着她,今天才算脱身而出,有如鸟儿一般地轻松自由了。

周天虹的一双眼睛简直离不开高红。时时刻刻注视着她,就像看不够似的。现在他看见高红伏在船舷上,正在欣赏着清清的淀水。那水简直清得见底。每根水草,都有一支支长长的红茎,像丝绳一般从水底飘到水面上。高红也许觉得它太可爱了,就坐在船舷上脱去鞋袜,把一双美丽的赤脚泡在淀水里。有时候,她的脚被红色的水草缠住,天虹就赶快把水草拽掉,两个人就咯咯地笑上一阵子。

在船儿悠悠行进中,有一阵好听的锣鼓声从水面上飘过来。两个人举头一望,远处水面上飘着几只渔船,锣鼓声正是从那儿飘过来的,隐隐约约似乎还伴着一两句歌声。周天虹眯细着眼望了望,转向老艄公问:

“老大伯,他们敲锣打鼓是干什么的?”

“那是在赶鱼呢!”老艄公笑着说,“把鱼赶到一处,就好下网了!”

两个人看了一阵风景,又倾谈起来。

“我们的老同学晨曦呢?他现在怎么样了?”高红问。

“他已经牺牲了。”周天虹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不是在报社吗,怎么牺牲了?”

周大虹就把晨曦如何要求到冀中工作,如何来到肃宁任县长,如何能干,以及最后如何被俘,牺牲得如何壮烈,讲述了一遍。眼瞅着高红的眼圈红了。

“太可惜了!”高红掏出手绢擦了擦涌出的泪水。停了半晌,又说,“他是个好人。一个心地善良、诚实的人。表面看,他没有什么,实际上很内秀,很难想象,他怎么能写出那么多好诗!”

“是的。”周天虹说,“他也爱过你。”

“你怎么知道?”高红惊问,两颊飞红了。

这句话,周天虹本来不准备说,竟一时脱口而出,只得回答说,他是在晨曦牺牲后,检查烈士的遗物时发现的,“他的日记上几乎有整整一页说了这件事,但是他考虑我们俩的友谊主动放弃了。当时我几乎感动得掉了眼泪,因此,我认为他不仅是个诚实的人,而且是个灵魂高尚美丽的人。”

“你说得很对。”高红缓缓地,带着深深的感情和怜惜说,“他的这种情感,我也偶尔察觉到。只是他没有挑明,我也不愿伤害他。”

过了一会儿,高红又问:

“高凤岗呢?也就是我那位丢人现眼的家兄,他怎么样了?”

周天虹怕高红伤心,本来不愿提他,现在既然高红问起,只有一五一十地回答。最后说:

“杀害晨曦的虽然是毛驴酒井武夫,但是他也在场。”

“哦,他也在场?”高红有些惊愕。

“是的。”周天虹说,“当晨曦申斥了他,骂了他,他就把酒井叫过来,把晨曦的头砍了。”

“这个坏蛋!”高红愤恨地骂道,“真是无情的东西!你怎么没有抓住他呢?”

“他很狡猾。本来有两次几乎抓住他,都让他跑了。”

“我真后悔!”高红沉了半晌,像是自语似的低声地说。

“你后悔什么呢?”

“我后悔不该把他带来。”高红像在回首过去,说得很慢。“他本来本愿到延安来。因为他的思想深处,认为国民党才是正牌儿,我们这边成不了气候。我对他说,什么叫正牌儿?真正的人民革命才是正牌儿。我说你看过京戏没有?那些穿着大红背心的‘兵’不都是国军吗?而今安在哉!为了说服他,我用了好几个晚上,他这才勉勉强强跟着我来了。可见强扭的瓜不甜!”

“你说得对。”周天虹说,“我也感觉到,他跟我们的思想始终合拢不到一起。”

“他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高红说,“就是个人中心主义,个人英雄主义,或者说是唯我主义。不管做任何事情,考虑任何问题,都以个人为中心。他要当英雄,要当伟大人物,要站在人民群众的头上。如果他的这些想法不能实现,或者受了挫折,他就要叛变。他的行动已经做了证明。想起这些,我真后悔!”

周天虹见高红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就安慰她说:

“这也没有办法。虽然来自一个家庭,但受的影响不同,立场也就不同。人各有志,就由他去吧!”

这时船正从芦丛旁边经过,不经意间,突然一群水鸟从芦苇丛中飞起,扑扑啦啦地向远处飞去。周天虹抬头一看,见老艄公脸上流下不少汗水,就急忙站起来,说:“老大伯,我来替你划一阵儿吧!”老艄公说:“不用!不用!”周天虹已经到了他身边,笑嘻嘻地把他的木桨接过来。老艄公也就来到船舱里,找出毛巾擦了擦汗,坐在船头吃起干粮来。

黄昏时分,船只越过宽阔的白洋淀,进入了东去的大清河。两岸垂柳依依,又是一番景象。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又继续交谈起来。不过他们坐得越来越近,谈话声也越来越低了。只听周天虹问:“红,这几年你想我吗?”“怎么能不想呢?我几乎夜夜都梦到你。”“我也是。”“不过我有时候也想,你会不会变?我受到这样的摧残,人也老了,你还会不会要我,爱我,等着我。”“傻话,你在监狱里受难,我哪能不等着你呢?”“我也这样想,你决不会抛弃我。我也因此更加强了战胜敌人的决心。不管遇到多大压力,多么危险,我都在想,我一定要活着,见到你。”语声停下来,借着夜色的掩护,周天虹亲着她,把她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

在静谧的夜色里,只有轻柔的、哗哗的桨声。

一○○ 火把

  高红的到来,成为团队的特大新闻。人们一听说来的是政委的未婚妻,还是个女县长,莫不想借故来团部瞻仰一下她的风采。尤其是团长徐偏,表现得分外热情。高红刚刚坐定,他就风风火火地跑来了,一见面,就笑嘻嘻地拉着高红的手说:

“我当连长的时候,就听说咱们边区有个女县长。当时我想,县长自古以来都是男的,从来也没听说过有女的。这事儿可真新鲜!人想必本事不小。后来又听说叫敌人抓去了,我又想,这可糟了,要是男人还好受点儿,女同志就要遭大罪了。可是传来的消息不错,说她表现得非常坚强,非常英勇,把鬼子汉奸骂了个狗血喷头,我真暗暗佩服她,心想,这真是个女英雄!哈哈,想不到千里有缘来相会,还是我们政委的未婚妻哩!哈哈……”

这一席话,把高红说得两颊绯红,手也被他捏疼了。

接着,团长又跑到厨房里,要炊事员格外添几个好菜,灌了一大壶酒。把几个连的干部通通找了来,以示庆祝高红的出狱。

团长徐偏,酒量不大;一杯下肚脸就涨得像关二爷。可他却忒能闹酒,因此被称为“酒闹儿”。今天,他又发挥特长,“闹”起来了。首先他让高红和周天虹坐在上首,自己坐在高红一旁相陪。每个人面前都是小酒杯,他却以一对恋人相会不易为名,给他们俩设了两个相当大的杯子。他把每个杯子都斟得满满的,然后端起来,对高红说:

“高红,我问你,我同老周,一个团长,一个政委,算不算生死与共的最亲密的战友?”

“那当然是。”高红笑吟吟地说。

徐偏又问:“我们俩算不算最亲密的兄弟?”

高红又说:“那当然是。”

徐偏说:“着哇,既然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既然是最亲密的兄弟,那么两个人应不应当交心?”

高红笑着说:“当然应当交心,时时交心。”

徐偏说:“着哇,既然应当交心,时时交心,可是你们俩的事儿,他从来不告诉我。纹丝没露哇,这个密保得很好哇!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才听到你的名字?”

“什么时候?”高红笑微微地问。

“他做梦的时候!”徐偏敞大嗓门说,“这两年我们俩是一个锅里吃饭,一铺炕上睡觉。有一天半夜里,我正睡着觉,听见他嘴里嘟嘟囔囔地,一时听不清楚,凑近一听,只听他轻轻在叫:‘高红!高红!’我怕他中了邪,把他叫醒,问:‘老周,你在做梦吧,你在叫高红!高红!高红是谁?’他不答理,很粗鲁地说:‘快睡你的吧!’你瞧,他这个态度!高红,你说,该不该罚他一杯!”

连干部们哄然大笑,都齐声说:“该罚!该罚!”高红也幸福地红着脸,露出一口白牙咯咯地笑起来。

周天虹虽是知识分子,比徐偏文化高,但却不如徐偏会说。这时候越发显得腼腆,不得不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周天虹刚刚放下杯子,徐偏又把酒杯端在高红的胸前,说:

“高红,我再问你:你和老周是不是相爱已久?”

高红不知道徐偏还要搞什么名堂,带着几分羞怯,忽闪着一双猫眼答道:“是,相爱已久。”

徐偏又问:“你们俩是不是你忘不了我,我忘不了你,时时想,夜夜盼,最亲密的爱人?”

高红涨红着脸,挤出了一个字:“是!”接着说,“徐团长,你究竟想搞什么,你就说吧!”

徐偏说:“你们俩既然是相爱已久,最亲密的爱人。那么,他这样对不起我,你是不是也应当分担一点儿,罚你一杯!”

大家也起哄说:“该罚!该罚!”

高红明知拖不过,也就颤巍巍地端起杯来,分作几口,终于把一大杯酒喝下去了。大家登时响起一片掌声,掌声未落,高红的脸上已经飞上两片鲜艳的红霞,眼睛也亮得像黑宝石一般,完全沉醉在友情的幸福里。

高红从此就住在团里休养起来。周天虹特地在自己的住处不远,给她找了一个僻静的小院。那时,组织上为了照顾干部的身体,每月都给干部发几斤“保健肉”,再加上党委组织部派人送来的抚恤费,也够用了。胜芳几乎天天有集,随时都可以买到鸡蛋、青菜和新鲜鱼虾,伙食的调剂不成问题。尤其是周天虹对她的体贴无微不至。不管多忙,每晚都要到她那里坐坐,谈得很晚才回来。一个女人得到男人的爱抚,心地充实,精神欢愉,身体恢复得很快。不到半个月,就见她脸色红润起来了,头发也乌黑发亮了,枯黄憔悴之色渐渐褪去,肌肉也丰腴起来。那个美丽的高红又重新出现了。

高红很喜欢散步。每天都要沿着大清河边,在垂柳下走一走,观赏胜芳的风光。这天是星期天,周天虹陪着她并肩而行。他们过了桥,又不知不觉地走到镇东那片大藕塘边上。这时正是朝阳初露,满眼的荷花蒙上一层玫瑰色,显得十分娇艳。随着微风,荷叶上的露水滚来滚去,有时不胜其负担,就将一汪亮晶晶的水倾流到另一个荷叶上去了。高红睁着她那双猫眼,入神地望了一会儿,不自禁地背出一首古诗来:

毕竟西湖六月中,

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花别样红。

她背完后,又微微地侧过脸儿,带着笑意问:

“天虹,我背得对吗?”

“很对。一字不差。”天虹也笑着说。

“你知道,我在监狱里是经常背这些诗的。”高红说,“小时候,我就爱唐诗。我能背许多首唐诗。进了监狱以后,开始是应付审讯,每次审讯都是一场恶战,事先要做好充分准备,那是很紧张的。到了保定,敌人贼心不死,仍幻想诱降我,就把我挂起来了,也就有了时问。这时候,苦痛,焦虑,寂寞,还有对你的渴念,那是很沉重的。这些都足以把一个人压倒。也要有办法对付。我就开始背那些唐诗。凡是小时候学的,我都苦思苦想地背下来。不但背诗,国际歌我也背,马赛曲我也背,鲁迅的那些警句,毛主席的那些警句,我都背。天虹,你说我为什么要背这些东西?”

“你是为了寻找精神的支持。”

“这自然是一个原因。”高红说,“另外,我还是为了锻炼说话,学习说话。你知道,我们在延安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些老同志,他们坐了国民党多年的监狱,出狱以后不会说话了。因为他们长时期不说话,就把话忘了。例如一个老同志见了草帽,就不知道怎么说,一着急把它说成是‘锅盖’。真是悲剧啊!不能说话,即使将来出狱怎么工作呢?所以我就不停地背唐诗,背警句,温习语言……”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周天虹心酸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向南走了一段,忽然,高红停下了脚步。这里前面是一片芦苇。湖水静静的,只有紫郁郁的芦花在风里飘舞。

“天虹,我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

“什么事?”

“我老在你这里住着也不行。”高红寻思着说,“我想到组织部去,谈谈我的工作问题。”

“杨司令员不是要你休养一个时期吗?”周天虹有些急了,“你的身体略微好了一点,总的说还没有恢复,你怎么能工作呢?我问你,你现在还做恶梦吗?”

“当然还有,”高红说,“不过比前些天好多了。”

原来高红出狱以后,尽管脱离了魔窟,告别了那不堪回首的炼狱生活,但是那连续三年的非人的摧残,无尽无休的刑讯,殴打,叱骂,污辱,那日本鬼子狰狞的嘴脸和汉奸的无耻,仍然化作恶梦,每天晚上都在袭扰着她,使得她不能安宁。因此,她常常被惊醒,甚至哭醒。周天虹说的恶梦,就是这个意思。高红见自己的爱人极力反对,也就沉默了。

“还是安下心来吧!等你的身体真正恢复以后,我是会放你走的。”

“那你给我找几本书吧!”高红说。

“这当然可以。”周天虹宽心地笑了。

当天,周天虹就搜罗了一些小说,例如丁玲、赵树理等解放区作家的作品,还有田间、邵子南等诗人的诗。以及苏联的小说等等。另外,还把他保存了数年之久的高红的小坤表也拿来了,这是李秋月在高红被捕后托人捎来的。高红接过来,不禁想起这位热情的大婶,很感慨了一番。

转瞬间已进入八月。一天晚间,周天虹到高红处闲坐,两个人在院子里乘了一会儿凉,周天虹就回住处安歇去了。夜半睡得正香时,只听有人嘭嘭敲门,一边大声喊:

“老周,快起!快起!日本投降了!”

周天虹一听,是团长徐偏的声音,迷迷糊糊地问:

“你说什么?”

“日本投降了!”徐偏又大声说。由于过度兴奋激动,他的声音显得特别洪亮。

“什么,日本投降了?”周天虹立即披衣起床,一边对着窗子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是军区发来的电报,还会假吗?”

周天虹急忙跳下炕,开开门,问:

“老徐,你能不能说得详细一点儿?”

“电报很简单,”徐偏说,“日本天皇广播了《停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了!陆军大臣已经自杀了!”

徐偏匆匆说完,又兴奋地打着电棒到别处叫门去了。不一时,四邻八舍,人人奔走相告,顷刻间,整个镇子都沸腾起来,到处都在高叫狂喊:

“日本投降了!日本无条件投降了!”

“应该赶快让高红知道这个喜讯,”周天虹一边想,一边急步来到高红的小院,轻轻扣着窗棂叫:

“高红,高红,你快起来,有特大的喜讯呢!”

一连叫了几声,只听屋子里轻声说:

“天虹,别诓我了,哪里会有什么‘特大喜讯’?”

“军区来电报了,日本已经无条件投降了!”周天虹说,“难道这不是‘特大喜讯’?”

只听屋里长长的“哦”了一声,接着,灯亮了,门开了,高红披着衣服站在那里,喃喃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这些恶魔,这些杀人犯,总算完蛋了!”

高红说过,就一头扑在周天虹的怀里啜泣起来。

这时,镇子上鞭炮齐鸣,歌声如潮,像海浪般地传过来。

周天虹拉着高红的手说:“我们也到外面看看吧!”

两个人相伴而出。街上已挤满了人,三五成群地都在热烈地谈论。两个人上了大清河的大堤,向前信步走去。四外一望,两岸的村庄都亮起了点点灯火,犹如繁星一般。而且从那些远远近近的村庄里,随着轻风传过一阵阵的鞭炮声,管子、胡胡和锣鼓声,听去异常悠扬有致。显然人民都沉浸在最大的欢乐里。

“今天晚上,人民是多么欢乐呀!”高红忽然变得像少女一般活泼地说,“天虹,你听我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

“我也是。”天虹说,

“天虹,你曾想到我们会有今天吗?”

“当然想到。”周天虹说,“我从来不怀疑,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是不会屈服在任何人的奴役之下的。”

“我也是。”高红说,“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会活到现在。胜利或者死,这就是我的选择。”

“的确,为了这一天,我们这一代人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我曾认真思索过,”高红说,“独立、自由、解放,这些神圣的东西,其代价都很高昂,不用鲜血和生命是无法得到的。”

两个人边说边走,忽然高红往远处一指,惊喜地叫:

“你瞧,火把!”

周天虹向南一望,不知何时原野上出现了一支火把的长队,那火把一支接着一支,顷刻间成了一条长龙,向着大清河的大堤延伸过来。再向北一望,一支支的火把队也出现了。不一时,这些火把全汇集到大清河的大堤上来了。远远望去,像一条红色的巨龙在黑魆魆的原野上奔腾着。听着人群中一阵一阵的欢呼声、呐喊声,周天虹和高红兴奋极了,两个人也不由自主地向前跑去,想走到他们的队伍里。……

一○一 徐偏哭了

  炎热的八月,全军上下,弥漫着到大城市接受日军投降的热烈气氛。

在乡村的柳荫下,到处都可以看到妇女们在急急忙忙地缝制军衣。因为她们的子弟兵到现在还穿着紫花布的便装呢!

说也神奇,这个没有被服厂的大被服厂,不到一个礼拜,已经使平原上的子弟兵团,整整齐齐换上了瓦灰色的军服。向天津进军的号声响了,一个万人大会在胜芳进行。杨司令员以他那略带尖音的高亢声调,宣布了朱总司令的进军令。会场上欢声雷动,士气高昂。

此时平原上已由“五一”反扫荡后留下的一个团和若干游击队,发展成二十六个有相当战斗力的步兵团。这支颇有自信力的部队,在一声命令下便向天津横扫过去。沿途不少的乡村搭起彩门,欢送子弟兵去夺取最后的胜利。

外围战进行得比较顺利。很快便攻克了天津外围重镇杨柳青、杨村车站、北仓车站和飞机场,斩断了平津、津浦之间的铁路交通、还占领了灰堆、大沽、歧口等地。周天虹和徐偏自然非常高兴。尤其徐偏,他还不时地哼几句小曲,骂几句:“抗战八年,你们这些王八蛋总算完蛋了!”

可是,当他们的团队攻到天津西站时,却意外地被阻止住了。眼前出现的是高大的钢骨水泥的碉堡,一辆一辆的坦克和铁甲车堵住了去路。尽管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喊话,把朱总司令要日伪军投降的命令,把我军的最后通牒,广播了一遍又一遍,日军仍然高高地站在碉楼上不理不睬。太阳旗仍然在高傲地飘扬着。徐偏和周天虹都气急了。他们向碉堡发动了两次攻击,出为没有炮,急切中也不便于挖掘地道,攻击不仅没有奏效,反而伤亡三十余人。令人痛心的是一位很优秀的连长也阵亡了。周天虹和徐偏心里很不是滋味。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他们本来准备夜黑时再行攻击,不料上边来了一道命令,将部队撤回待命。周天虹和徐偏只好憋着一肚子的气撤下来。

其实,他们心里窝的这口窝囊气,也是全体解放区军民心中的怒火。由于报纸来得不及时,他们还不了解,在日本投降前后的几天中,形势已起了根本的变化。事实上,八月十二日即日本投降的前两天,麦克阿瑟即以远东盟军总司令的名义,对日本政府和中国战区的日军下令,只能向蒋介石政府及其军队投降,不得向中国人民的武装力量投降。八月十四日,日本天皇发表《停战语书》,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当天,朱总司令即电令侵华日军最高指挥官冈村宁次向我投降。蒋介石也于同日发表广播演说,要国人“不念旧恶”,并命令同村宁次所统率的日军据守城市,抵抗八路军、新四军的进攻。二十三日,国民党的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命令日军,禁止向八路军、新四军投降。任何据点如果为非国民党军队攻占,日军应负责收回,再交给国民党军队。自然,上面发生的情况就不奇怪了。

两天后,周天虹和徐偏的团队撤回胜芳。徐偏一路上闷闷不乐,很少说话。第二天他们在村边坟地埋葬了那位在受降中牺牲的连长。这位连长,名叫杜升仁,生得身躯高大,英勇慓悍,战斗很有名,平素又与徐偏感情很好。在这位英雄下葬时,徐偏不禁痛哭失声,在墓前停留了很长时间,才被大家劝了回去。午饭也没有吃,就倒在炕上睡了。

下午两点徐偏还没有起。周天虹觉得自己的伙伴情绪不好,就来到他住的屋里。只见徐偏依然在炕上躺着,悄悄走近一瞅,见他满脸都是泪痕。周天虹轻轻地拍了他一下,半开玩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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