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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老徐,怎么还在压床板呀?”

徐偏一骨碌坐起来,擦了擦眼睛,红着眼说:

“老周,你不知道,我心里难受极了!”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周天虹劝慰道,“这样的好同志牺牲,谁能不难受呢!可是你也不能不吃饭呀!”

徐偏端起茶缸子喝了点水,接着说:

“咱们到天津以前,老杜向我请过假,说是他母亲日子过得很困难,虽然村里有照顾,可是村里收成也不好,粮食快断顿了。我一看老杜红着脸说出这句话,那绝不是假话。要不是出于万般无奈,他是决不会说的。可是出于任务需要,我没有批准他。我说,老杜,你看,很快就要胜利了,我们就要去接收大城市了,你那点儿困难,算什么!等我们到天津受降以后,你再回去吧!他二话没说,就跟我们去了。谁知道那些王八蛋不把枪交给我们,又谁知道老杜会得到这个结果呢?我越想越后悔,我真是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他的母亲……”徐偏说着,又滴下泪来。

“这件事,我们可能想得太简单了!”周天虹叹了口气。

“我还不是专为这个。”徐偏说,“想起受降问题我就有气。不是别人,是蒋介石他把华北丢掉了;是我们,从敌人手里一点一点夺回来。我们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呀!可现在为什么他能受降,我们倒不能受降呢?这件事,不要说战士们搞不通,老一百姓搞不通,连我也搞不通!”

“叫我看,上上下下都搞不通。”周天虹说,“因为这是荒谬绝伦的么!毛主席就说,蒋介石连一担水也不挑,就要下山来摘桃子。”

“我就不准他摘这个桃子!”徐偏怒气冲冲地把桌子一拍,“他要来摘,我就同他拼!”

周天虹沉思着说:“这些天,我模模糊糊意识到,一场大规模的内战,大概是不可避免的。”

正说话,王参谋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一份敌情通报进来了,一进来就说:

“现在是谁当汉奸谁升官。政委,你瞧,你的老同学高凤岗,现在是平津保三角地带的反共游击司令了。比你的官还大哩!”说过,又指着报纸说,“团长,你看,当了汉奸的阎锡山已经进了太原城了,而且是被日军迎进去的,你看稀罕不稀罕!”

正说着话,警卫员在窗外喊:

“快出来看,过飞机哩!”

周天虹、徐偏一听,果然由远而近一片沉重的隆隆声。徐偏跳下炕来,随着周天虹出来一看,果然,一架一架的巨型运输机,正接连飞过头顶,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大约飞机将要在天津降落,已降低了高度,在阳光下可以清清楚楚辨认出美国的国徽。不要说这两位团级干部,即使解放区的老百姓,也都知道天上飞的是美国的飞机,飞机上载的是蒋介石的军队,他们的目标是到华北从人民手中夺取胜利果实。因为这样的飞机执行此项任务已经多日了。

徐偏一言不发地仰头望着一架又一架的飞机,眼里渐渐腾起红色的云翳,沉默了半日,才狠狠地骂道:

“好,那就在战场上见吧!”

周天虹望着警卫员,说:

“还不快给团长弄饭去?再给他弄点酒来!”

说着,把徐偏拉回到屋里去了。

飞机震耳欲聋的噪音,依然长时间地震撼着村庄、院落,震撼着付出无数牺牲的洒满血泪的田园。……

一○二 分手前夕

  战争时期,夫妻也好,恋人也好,都是分别之日多,相聚之日少。周天虹和高红也是这样,他们在长期分别之后的相聚极其短暂,现在又要分手了。

自从八月八日;苏联对日宣战,百万红军横扫东北以来,毛泽东一声令下,我军便展开了全面反攻。但是由于敌军拒不投降,我军解放的惟一较大的城市就是张家口了。这座塞上的山城,当时曾被诗人称为塞上之花。除了延安,她几乎成了解放区的首府。同时,她也成了蒋介石的眼中钉,恨不得立刻拔掉她。晋察冀军区司令聂荣臻在张家口立足未稳,进攻的鼙鼓即动地而来。首先进窥张家口的是傅作义。抗战时期,他深居河套,日本一宣布投降,他便抢占了归绥,把已经进城的共产党的部队打出来。随后便沿平绥线东下,占领了柴沟堡。柴沟堡距张家口不足百里,自然构成了对张家口的威胁。这时的聂荣臻,怎么能不调兵遣将,来保卫这座新生的城池呢?

周天虹接到命令,是在深夜三时。命令要求,即刻将冀中部队改编为野战军,三日内完成一切准备工作,开赴张家口地区。周天虹的心情是沉重的。他不仅意识到与高红的分离,而且也意识到这一工作的艰巨。因为他很熟悉这支部队和这支部队的脾性。尽管这支部队机智灵活、英勇善战,但基本上仍是些穿着军装的农民,他们具有很浓厚的地域观念,若是看不见本村的歪脖柳树,魂儿就要迷糊了。像这样的千里转战,又来得如此突然,他们怎么能接受得了呢?再说,战争的性质也有了改变,以前面对的是民族的敌人,现在又回到国内的阶级战争。这也需要有一些新的教育才行。天一亮,他就召开了团党委会,随后就投入到新的工作中去了。

一项一项准备工作,使他忙得不可开交。他大会讲了小会讲,小会讲了又个别谈话,一遍一遍地分析了当前的危急形势,以激发起大家新的热情。第三天下午,他才来到高红住的小院里与高红话别。

“我们又得分手了。”周天虹坐在高红的身边,带着几分难过地说。

“没啥,你们在前面走,我们就随后跟吧。”高红带着几分勉强地笑着说,“蒋介石不让我们团聚,又有什么办法呢!”

周天虹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说:

“日本一投降,我总在想,打了八年了,总会有一段和平的。真没想到,很快就又打起来了。连口气都不让你喘一喘。”

高红说:“不要说你这样想,叫我看,全国的老百姓,没有人不是这样想的。可是蒋介石他偏不给你和平,你有什么办法?你一定要也行,那就给他乖乖地当奴隶。可是谁又愿当这样的奴隶呢!”

周天虹愤愤地说:“蒋介石这个人,我算看透了,他是个极端残忍的家伙。对人民他是一点情义也不讲的,对民族敌人他倒大度得很。卢沟桥的炮声已经响起来了,他还说,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抗战初期他打了一下,可是武汉失守以后,他又消极抗战、积极反共了旧本一投降,他立刻说‘不念旧恶’!你瞧,现在蒋介石,日本鬼子,汉奸和老美滚成了一个蛋蛋,全成了一家人了。他们惟一对付的就是共产党。”

“也许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高红沉思着说,“我有时候也感觉到,阶级矛盾似乎比民族矛盾还要深刻!满清末年,统治者说的‘宁赠友邦,勿予家奴’,不也是这样的吗?”

说到这里,高红的一双猫眼忽闪了几下,带着坚决的口气说:

“打就打吧,无非是再打上几年。现在我们的力量也不小,我看用不着再打八年了。你们明天一走,我就找组织部给我分配工作去!”

周天虹侧过脸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高红,见她的脸色虽有些红润,比初来时也胖了一些,但毕竟还虚弱得很。就说:

“不行!不行!你至少还得再休养几个月。”

高红跳下炕来,在屋子里很有劲地走了几步,笑着说:

“你瞧,比刚出狱时好多了吧?”

“你就算了吧!”周天虹把她一把拉过来仍旧坐在自己的身边说:

“我们走了,你就到老根据地休养去。那些地方的老房东对人可亲热了。”

说着,他就说起梨花湾的李大娘,说她和她的女儿邢盼儿对八路军如何如何地热情,他自己得了一场严重的回归热,几乎死去,就是在那里被救过来的。高红笑着说:

“组织部会给我安排的。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吧!”

正说话间,窗外喊了一声:

“老周,来稀客啦!”

接着,徐偏笑嘻嘻地引着一个年轻的乡村姑娘走了进来。那姑娘身着素花小褂,黑裤子,一只手提着小包袱,一只手提着一包红枣,脸上笑盈盈地满是喜色。周天虹仔细一看,正是邢盼儿,就笑了:

“小盼儿,你可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说着,连忙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一面回过头对高红说:

“这就是我给你说的李大娘的姑娘邢盼儿。”

高红从上到下把邢盼儿打量了一番,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爱慕的神色,将她亲热地拉过来坐在自己的身边,说:

“这闺女长得多俊!”

“不光长得俊,还勇敢哩!”周天虹笑着说,“以前我们被包围在地道里,要不是她突围送信,我们早完了!”

邢盼儿登时双颊飞红,用双手捂着脸说:

“快别说了,再说可就臊死人了!”

周天虹略沉了沉,望着邢盼儿说:

“小盼儿,我问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怎么,你们这儿不许来呀?”邢盼儿笑着反问,“是俺妈叫我来的。她想你们了,她说看不见你们,心里空落得慌。再说,她的情绪很不好,干什么都没有心思,就像病了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周天虹、徐偏一齐抬起头问。

邢盼儿缓缓说道:

“这一阵子,她总是觉着心里窝憋得慌。她老是问:那些日本鬼子他不向我们缴枪,他向谁缴枪?那些当汉奸的王八蛋怎么又都升了官成了国民党啦?再说,这美国飞机天天在头上飞,天天帮国民党运兵,这是怎么回事?特别是,村里的地主一个个又都神气起来,说他们的军队很快就过来了。你想想,我妈的心怎么会好受呢!”

“打是肯定要打了!”徐偏语气坚决地说,“你让老人家放心,老蒋怎么来,就叫他怎么滚回去!”

“唉,”周天虹叹了口气说,“你这次来,我们本来该好好招待你住几天,很不凑巧,我们明天就出发了。你今天晚上好好歇一歇,明天……”

“明天?”邢盼儿鬼笑着说,“明天,我不回去了。”

周天虹一愣:“那你要到哪里?”

“我要跟上你们走。我要参军!”

周天虹、徐偏一听,都呵呵地笑了。

“小盼儿,你别打喜诨了。”周天虹笑着说,“你经过大娘同意了吗?”

“同意了。”邢盼儿喜滋滋地说,“我娘就是这种人,村里的地主一神气,她就受不了。我跟娘一提参军的事,她就说,眼看着还要打起来,兵荒马乱的,要去就去吧!这不是,我把衣服都带来了。”

“可是,我们战斗部队不准收女兵呀!”周天虹为难地说。

“要不把她介绍到后勤去吧!”

邢盼儿把小嘴儿一撇,说:

“不管你们怎么说,反正我是不回去了。”

“好好,我和老徐给后勤写封信去。”

说过,徐偏带邢盼儿去吃饭。高红望着她的背影说:

“真是个好姑娘!我要是个男的,真想娶了她!”

一○三 在战与和的变幻线上

  一支仓促编成的野战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了。

千里进军自然是艰苦的。赶到张家口这座山城,还没有仔细看上一眼,就向傅作义展开反击。后又协同贺龙的部队,向敌军横扫过去、在卓资山歼敌一个师,将敌人一直追到归绥城下。然此时正值塞外天寒地冻,屯兵坚城之下,甚为不利,遂毅然回军平绥线上。

此时,周天虹和徐偏的团队,驻在怀来城以东的康庄车站,其前哨连驻在西拨子,与驻守青龙桥的国民党部队对面相峙。

前已提及,这是一支地方色彩极浓的部队。平时叙谈起来,似乎普天下哪里也不如他们的家乡好。什么老大娘啦,热情的大嫂子大妹子啦,大被子热炕啦,深州的大蜜桃、河间府的大鸭梨啦,红山药、白山药和吃不完的长果①啦。这些平原上的孩子,是没见过山的,也许只在天气极好红日欲坠时,才在西方天边看见过太行山淡淡的山影。因此,刚一进山,感到特别新鲜,看见一块石头也觉得很新奇。可是过不了多久,他们的眉头就皱起来了,头就耷拉下来,想念他们的家乡了。随着日月的增添,这种思念愈来愈深。他们甚至说,山里的小米也与平原不同,沙子太多,吃几年肚子里就拉出一个碌碡来。有一次,一列火车过来了,周天虹听见两个战士在谈话。一个说:“你听这火车在说话哩?”另一个说:“他在说什么?”那个又说:“你没听见么,它在说‘要回——冀中!要回——冀中!’”周天虹不禁哈哈大笑。要说最突出的事例,怕就是流传在部队中的一个谜语。这个谜语共有四句:“西下有女人人爱,口中有口口难开,北山有田共同种,忠心保国把心摘。”打四字。谜底不难找到,还是:要、回、冀、中。

① 冀中称花生为长果。

在这种思想情绪的氛围中,加上对时局缺乏正确的理解,部队中不断发生逃亡现象。甚至某些连排干部也不辞而别。这是让周天虹最感头疼的事。为此,他不得不苦口婆心地进行说服教育,来保持部队的稳定。

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也在困惑着人们。从去年八月日本投降以来的半年间,战与和的问题一直盘旋在中国的上空,也盘旋在人们的脑际。虽然毛泽东单刀赴会似的到重庆去了,但进攻解放区的枪声却一直未停。直到毛泽东回到延安,解放区的军民才松了一口气。《双十协定》的发表,就像浓密的黑云中透出一缕阳光。也许这缕阳光过于灿烂夺目,把人们的眼睛弄花了。尽管毛泽东去重庆之前说过,“我们要有清醒的头脑,这里包括不相信帝国主义的‘好话’和不害怕帝国主义的恐吓”;自重庆归来之后又说过,“纸上的东西并不等于现实的东西”,但是由于对和平的希望过于殷切,还是有不少人更相信和平的到来是真实的。于是种种传说,纷纷来到耳际。说什么军队要改编了,八路军也要实行军衔制了,共产党员要到国民政府里去当官了。总之,似乎美丽的和平鸽已经展翅向人间飞来。

不久,部队开始了整编复员工作,要求把老弱及多余人员作复员处理。许多在抗日战争时期参军的老战士,将背负行装回到他们的家乡去。一天下午,周天虹刚从张家口开会回来,警卫员就过来说:

“报告政委,有个排长找你,在这里整整等你半天了。”

“那你就让他来吧!”

周天虹说过,不一时,一个相当英俊的青年人走进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周天虹一看,原来是本团的战斗英雄孟小文。因为他亲手斩杀了那个未曾杀人脸先笑的小久保,立刻就遐迩闻名了。此后不久就提升为班长和排长。因为他接连负过两次伤,脸色发黄,身体显得虚弱些。周天虹没有忘记他的父亲孟庆之也是一位老英雄,因此对他们父子都很敬重。今天一见他神色异常,似有满腹心事,就赶快拉他坐下来,亲切地问:

“小文,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他们不要我了!……”孟小文一句话没有说完,就满眼含泪啜泣起来。

“不要激动,有话慢慢说。”周天虹安慰了一句,接着问,“谁不要你了?”

“教导员。他要让我复员,明天就得离开部队。”

“复员?让你复员?”周天虹显得很惊讶,“为什么呢?”

“他说我是三等残废,身子骨不行了;再说文化程度也不高,将来实行军衔制,很难再当军官了。还不如早点回去好。”

周天虹一听就急了,立刻插进去说:

“把你这样的人都复员了,将来部队还打仗不打了?”

孟小文接着说:“我也给教导员提了,我说教导员,现在说是要和平了,究竟靠不靠得住还很难说。蒋介石一心想消灭我们,他是不会真心同我们和平的。一旦打起来,我总是还能带着战士冲上去。你还是把我留下吧!你猜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

“他说,小文同志呀,你的思想不行了,已经跟不上形势了!现在美国、苏联都不愿意打,就是蒋介石想打也不行,和平是肯定地到来了。他还当着全营的同志说:现在有一些同志,思想跟不上形势,到现在还不相信和平会到来。我给你们说,和平是肯定地到来了;假若实现不了和平,将来你们到我家吃饭去!我管饭!……”

周天虹听到这里,觉得又可气又可笑,就说:“这人怎么这么大的口气!那你们就同他签订个协定,如果打起来就到他家里去吃饭!”

停了停,周天虹口气变得严肃起来:

“依我看,当前的和平局面能不能保持下去,还真难说。东北现在就打得很凶,并没有停。美国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我们也看不透。不过毛主席说过,纸上的东西并不等于现实的东西。还说过,敌人善于玩两手的把戏,战争的一手与和平的一手,我们不能过于天真。……”

孟小文听到这里,脸上渐渐出现了笑意。两个机灵的眼珠一骨碌,就说:

“政委,那末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可以不走了呢?”

“当然,我认为你这样的人是不应该离开部队的。”

“可是教导员让我明天就要卷铺盖呀!”

周天虹笑了一笑,说:

“小文,不要紧,我来给你写个条子。”

说过,周天虹立刻写了一个条子,递给孟小文。孟小文接过一看,就不由得像孩子一样地笑了。那条子上写道:

张教导员:

我认为,孟小文这样的战斗骨干不宜离开部队。请立即恢复其原职。

周天虹 1946年3月30日

孟小文立刻将条子装起来,恭恭敬敬地打了一个敬礼,一跳一蹦地离开了。

一○四 何时是佳期

  四月,早晚还有些寒意,但桑乾河两岸的沙果树和八达岭上的野花都已悄然开放。

周天虹他们驻守的康庄,既是一个车站,又是一个颇大的市镇。街上店铺不少,还有一个小小的戏院,经常演些山西梆子与杂技之类,还算热闹。团部就驻在镇子边沿的一带民房里。除了晚上有几盏电灯,伙食略有改善,其余与过去几乎无甚差别。不同的是张家口的日军仓库储存了很多白糖,给部队发下不少;这样,凡是客人到来,都给泡糖水喝。另外,这一带盛产葵花子,几分钱就能买上一大包,可供几个人聊上大半天的。人们称之为“穷吹”。相形之下,与国民党的官僚们在抢占的大城市里,大闹“五子登科”,弄得天怒人怨,当然天上地下,无法相比了。

但是不管人们对现实是否满意,毕竟有了一个短暂的和平。在这段时间里,团级干部们结婚的不少。因为这时条件放宽了,规定了二十五岁的团级干部并有八年军龄的,可以结婚,时人称之为二五八团。结婚的对象,多半是从冀中老根据地来的那些老相识或恋人。婚事极其简朴,公家给做一两床新被子,举行一个雅俗共赏、雅谑混合的仪式,两个新人同时啃一啃一只吊在空中的苹果,就可以成其好事了。尽管周天虹心里也痒痒的,但高红不在身边又如之奈何。

这天,周天虹到驻西拨子的前哨连检查工作。看到我方的哨兵与国民党驻青龙桥的哨兵站了个面对面,彼此间仅有几步远近。我方的哨兵神情庄重严肃,全神贯注,武器技戴整齐,颇有军人仪表。而对方的哨兵,则显得军容不整,精神萎靡不振,吊儿郎当。周天虹感到暗暗满意。

下午回到康庄,还没有进屋,就见团长徐偏笑嘻嘻地迎上来,说:

“老周,请客吧,好事来了!”

“什么好事?”周天虹随口问。

徐偏向旁边的警卫员挤眉弄眼地笑了一下,然后冲着周天虹说:

“你还不知道哇,咱康庄来了一个名角,要演一出《千里寻夫》!”

“什么《千里寻夫》?”周天虹说,“是讲的孟姜女吧?”

“不不,不是孟姜女,是新排的,比孟姜女可高明多了!”

旁边的警卫员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

周天虹正在愕然,只听上房的门儿吱扭一响,走出一个身材苗条,穿着银灰色列宁装的女同志。周天虹一看,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高红,脸上不由自主地堆下笑来。这种笑只能是从心底自自然然地流出来的。

“老周,你说,这是不是一场《千里寻夫》呀?”徐偏一句话,引得大家哄然大笑,连高红也像八月的石榴裂开了嘴儿。

周天虹再一次打量高红,她已经不是刚出监狱时那种面容枯槁可怜巴巴的样子了。经过大半年的休养,似已重新恢复了青春的生机,她的两只猫眼依然那样明亮,脸颊依然那样绯红,那样容光照人。只是那种天真活泼的稚气,已为一种久经锻炼的沉稳的风度所代替了。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呀?”周天虹望着她问。

“我已经调到张家口一个多月啦。”高红说,“现在在市妇联工作。因为早晚要来,也就没有给你来信。”

“从军事上说,这就叫保持行动的突然性嘛!”徐偏说,“我觉得这才有点味道。”说过,又挥挥手臂说,“先吃饭去。你们那些体己话慢慢谈。”

伙食自然比在乡村时要丰富一些。徐偏对同志的亲人来队总是特别热情。对高红尤其如此。这一点使周天虹特别感动。席间,周天虹说:

“老徐,什么时候把大嫂子接来呀!”

“咳,”徐偏叹了口气说,“我不能同你们比呀,我那口子没文比,没有出过门,再说俺娘又有病,她一天不是忙里,就是忙外,不是地里,就是家里,哪里出得来呀!”

周天虹说:

“那也该叫她出来看看,住个半月四十天的。你要不好意思,我派警卫员给你接去!”

徐偏把手一摆说:“算了!”

大家吃了个酒足饭饱,然后周天虹和高红就回到自己的屋里。

一坐下来,周天虹就有些埋怨地说:

“你来一个多月了,干吗就不说一声呢?”

“看把你急的!”高红笑着说,“我一分配工作,就忙得脚手不沾地儿。先是让我到宣化龙烟铁矿,考察工人生活情况。那里的工人,被日本鬼子搞得苦极了。许多人都是从根据地抓来的。不给工资,只给一碗饭吃,没完没了地干活儿,死了就扔在后山上,到处都是骷髅,死人骨头。我到那里看了一下,真是目不忍睹,有的骷髅还在山坡上伸着手,像是要爬上来。可见人扔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死呢!你说惨不惨!过去我们在延安学过政治经济学,似乎没有说到还有这样一种剥削方式!”

“这是一种什么剥削方式?”周天虹气愤地说,“既不是资本主义的,也不是封建的,这简直是古代的奴隶制,甚至比奴隶制还要残酷的奴隶制!日本鬼子每到根据地扫荡一次就要抓上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给他们到矿山上去挖煤,直到扔到‘万人坑’里为止。”

高红接着说:“从龙烟铁矿回来,接着又让我去解放妓女。哎哟,你别看张家口这城市不算很大,光妓院就有好几十家。这些妓女多半都是良家女子,被骗或者被卖到妓院去的。她们见共产党来了,就到政府里去控告。每个人都是一部血泪史。谈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有一个叫杨小脚的老鸨儿,勾结官府,虐待妓女,坏透了,叫我们把她毙了!”

“没想到,你干的事儿还真不少呢!”周天虹高兴地说。

高红受到称赞,浅浅一笑,随后说:

“日本人占领过的城市,那是很肮脏的,简直就像一包脓疮。如果不下大力气改造,怎么能成为一个新的城市呢?”高红说到这里,抬起头笑着问:

“你知道张家口这地方有多少抽鸦片、吸毒的吗?”

周天虹摇了摇头。高红接下去说:

“张家口附近有个万全县,这个县抽过大烟的成年人,占一半以上,其中吸毒成瘾的竟占三分之一。为什么吸鸦片的人这样多呢?因为日本人来了以后,为了扩大经济掠夺,就让这一带种罂粟,一个县就种了五万亩。这样吸毒的人就越来越多。光张家口的烟馆就有三十多家。这些吸毒成瘾的人,没一个不是倾家荡产,卖儿卖女,卖老婆,最后有的把亲娘都卖了。这些吸毒者有男也有女,最近又让我筹备一个女烟民戒毒所,你想我怎么能不忙呢!”

听到这里,周天虹笑着把手一摆,说:

“好好,别说这些了,我对这些表示谅解!”

说过,沉下来不言语了,只是歪着脖儿瞅着高红笑。

“你笑什么?”高红问。

“我想问你个事儿。”周天虹略显迟疑地笑着说,“咱们俩的事儿什么时候办哪?”

高红的双颊不自觉地泛起红潮,抿嘴一笑,反问道:

“你说呢?”

“依我说,最近就办,越快越好。”

“不要那样着慌吧。”高红沉吟了一会儿说,“你总得让我在那儿站定脚跟儿才行。我的意思:今年八月中秋如何?”

高红一言出口,周天虹那股热情的火从心头燃起,立刻扑上去,把高红紧紧地搂在怀里,接了一个酣甜的长吻,然后低声地说:

“就依着你!”

一○五 再晤欧阳

  高红在康庄住了两天,第三天就要回去了。周天虹决定去送她。他们都想去看看欧阳老师。欧阳行是周天虹革命的引路人,周天虹一直把他当恩师看待,内心里是很感念他的。但是由于到达张家口后,军情紧急,马不停蹄,一直没有去看望他。高红初来晋察冀,就对欧阳行有极好的印象,认为他不仅是个学者,而且是个革命家和战士,对他非常敬重。何况她出狱后还一直没有见过他呢!

此时已是暮春时节,早晨的风不热也不冷,非常凉爽宜人。周天虹和高红上了火车,挨着窗口对面而坐,感到十分愉快。火车开动后,周天虹望着高红的黑发不时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拂在她绯红的面颊上,乌黑的猫眼隐隐含着笑意,心里真是要陶醉了。

从康庄到张家口这一小段铁路,不足二百公里。这就是经过八年浴血抗战,共产党在关内控制的惟一铁路了。周天虹经常往返此间,对沿途的怀来、沙城、新保安、下花园、宣化等地是很熟悉的。在路经鸡鸣山时,他还兴致勃勃地给高红讲了一个慈禧太后的故事。当年八国联军进北京,西太后和光绪皇帝就是从这条路逃到太原去的。据说西太后扮成一个乡下老太太,在鸡鸣驿住了一晚,后来洋鬼子的马队又追上来了,幸亏当地的矿警抵挡了一阵,把洋鬼子打退,西太后才没有当俘虏。高红看着车窗外的鸡鸣山,一面嗑着葵花子,一面微微地笑。

《晋察冀日报》社驻在张家口的西山坡,相距聂荣臻的总部不远。周天虹他们赶到时,天已经近午了。

他们来到欧阳行的住处,小勤务员摆了摆手,悄声地说:“你们等一等吧!社长写了一夜社论,天亮才睡,现在还没起呢!”周天虹向屋里一望,欧阳果然在里间屋高卧未起,外间屋的书案上,摞着高高的书和报纸文件,一只大铜墨盒还没有盖,一支毛笔正搁在铜墨盒上,仿佛主人刚离开书案不久的样子。

勤务员搬出两把椅子,他们俩就坐在院子里等着,一面轻声说话。大约等了个把钟头,只听欧阳在屋里叫道:“小鬼,外面谁在说话?”周天虹一。听,知道把欧阳惊醒了,就连忙跑到屋里。欧阳睁开眼望了一望,就一骨碌爬起来,拉着周天虹的手说:“天虹,是你呀!我们好几年不见了吧,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周天虹笑着说:“我怎么会把老师忘了呢?这不是来了,还给你带来了一个呢!”欧阳行说:“还有谁来了?”话音未落,高红已经笑吟吟地走进来。欧阳一见高红,神色十分激动,急忙跳下床,向前赶了几步,紧紧握着高红的手,几乎像父亲一样地把她抱起来,说:

“高红,你回来了,你是我们的女英雄啊!”

高红登时羞红了脸,好半天才说:

“我只不过坐了几年监狱,没有做出多少贡献!”

“不,我不这样看。”欧阳说,“革命气节对共产党人是至关重要的。我也蹲过监狱。许多人平时讲得漂亮,关键时刻就顶不住了,自首了,叛变了,把党出卖了。叛徒是世界上最可耻、最可鄙的。他们之中有的人也读过不少马克思主义的书籍,一看形势不利,就掉过头来,摆出先知先觉者的姿态,把马克思主义批得一无是处。这种人实在太可恨了。高红,你作为一个年轻党员能够表现得这样坚强,我觉得太可贵了。”

欧阳一面说,一面把他们让到外间屋里坐下。他的稍显清癯的脸上闪着兴奋的红光,接着说:

“你们这一批从延安来的青年,经过战争的考验,一般都表现得不错。”欧阳以赞叹的语调说,“可惜的是,也牺牲了不少好同志。像晨曦,有思想,又有才华,如果不死,很可能成为中国最优秀的诗人之一。他平时对我有些埋怨,说我不肯放他;的确从心里说,我不舍得他走。结果走了,不久就牺牲了。他明知道那样的地方是九死一生,却要争着去,也许这就是古人说的‘视死如归’吧!后来我听说敌人把他的头挂在松林店的柳树上。我再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哭了好几个晚上,真是太可惜了!”欧阳说到这里,显得颇为伤感。

高红想起,他们与欧阳初面时是四个人,除她和周天虹外,就是晨曦和她的哥哥了。想不到哥哥今天竟变成另一种人。每念及此就感到羞耻。

“当然,也有经不起考验的。”高红说,“像我哥哥。想起来我真恨他。”

“想不到人家当了几年汉奸,现在又成了国民党的大官了!”周天虹用嘲讽的口吻说。

“那是另一种人,另一种典型。”欧阳说过,又凝望着高红微笑着说,“你们兄妹二人真是两个对立的典型。高红,从你身上也可以看到,‘唯成份论’是靠不住的。”

这时,小勤务员走进来,笑着问:

“开饭了,怎么吃?”

“你说怎么吃?当然是在这里吃。”欧阳说,“你让伙房增加两个客菜!把我的酒也拿出来。”说过,又对周天虹说,“现在不是反扫荡那时候了,总要让你们吃得稍为好些。”

几个人亲热地谈起来,无非是一些别后的往事。谈话中,欧阳似乎想起了什么,望望周天虹,又望望高红,笑着问:

“你们俩的事怎么样了?”

高红的脸又微微红起来,只是抿着嘴笑。周天虹望望高红,转过头笑着说:

“这次来,就是准备向老师报喜的。我们的谈判已经达成了协议。”

“什么时候?”欧阳笑着问。

“今年八月中秋节。你看这日子好吗?”

“很好。”

不一时,饭菜已经端上来。四个菜,一壶酒,大米饭,显然比根据地好得多了。欧阳给他们斟上酒,立刻举起酒杯,高兴地说:

“首先,让我为你们的好日子干杯!”

大家一饮而尽。高红的脸立刻艳若桃花,陶醉在深深的幸福里。

吃饭中间,他们依然边说边谈。周天虹忽然问道:

“现在,对时局的看法,很不一致。有的说,和平很快就要实现,尽管还有些枪炮声,总的趋势是走向和平,没有多大问题了;而另一种看法却相反,认为这个和平靠不住。关外战火未停,关内蒋介石的大批军队源源运到华北,他们不是要打仗,是干什么?欧阳老师,请问,您的看法呢?”

欧阳皱着眉头,沉思良久,然后缓缓说道:

“我们报社每天都收到这两种不同的议论。当前的局势,确实扑朔迷离,令人难以捉摸。我们党的态度是,只要和平还有一分可能,就要尽量争取和平,因为这是人民的最大愿望;但是假若蒋介石一定要打,我们也坚决奉陪,在人民的根本利益上,决不退让。我的看法是,和平的可能性有,但战争的可能性更大。看问题,还要通过现象看敌人的本质。我相信毛泽东同志的看法,看敌人的过去,就可以知道它的现在;过去大革命时期,革命刚取得一点胜利,他就把人民一个巴掌打下来,推进血海。现在怎么会对人民客气起来呢?”

欧阳的话,很合周天虹的心思。高红也不断点头称是。

吃过饭,周天虹和高红要回去了。欧阳一直送出门外,望着他们走出很远。但是高红忽然又回过头跑到欧阳身边,低声地说:

“欧阳老师,你可不要忘记今年中秋节参加我们的婚礼啊!”

“那是一定的,非去不可!”欧阳笑着说。

一○六 佳期又误

  尽管毛泽东一再警告,写在纸上的东西并不等于现实的东西;一些人依然像大旱之望云霓一般渴望着和平,相信着和平。

可是和平真的能够到来吗?

到了六月下旬,隐藏在现象后面的本质就暴露了,这就是惊人的中原事变:蒋介石突然以三十万大军包围了中原军区李先念部。全面内战的序幕拉开了。

这时,张家口两面受敌的形势也更加明显。为了改变这种不利态势,八月我军开始进攻大同。这些来自冀中平原的游击健儿,游击战是拿手好戏,而大规模的攻坚战就有些吃力了。何况又缺乏重武器的装备呢?这样就不得不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啃。光扫清外围就用去了半个月,城关战斗又用去了半个月。眼看要攻城了,蒋介石玩了一个花招:将大同划归傅作义的第十二战区管辖。这一着大大刺激了傅作义的积极性,傅作义立刻自绥远倾巢出犯。集宁打援有误,大同也就打不成了。在此期间,承德和冀东十余县也纷纷沦陷敌手。蒋介石看到时机已到,就命令孙连仲和傅作义以东面的三个军和西面的两个军共七万余人,向张家口同时展开了进攻。

形势严重了。周天虹和徐偏的团队,被调到怀来以东的火烧营一带构筑防御阵地。这个村子紧靠铁路,村西有一条小河。前面的地形甚为开阔。周天虹和徐偏每天都率领部队挖掘着工事。怀来一带的群众也参加进来。此时已是九月下旬,长城外的深秋,严霜早降,早晚已是寒气袭人。但是,战士们和民工们,为了保卫胜利果实,依然挥汗如雨地赶修工事。不少人脱光了膀子大干特干。因为他们知道面前的敌人是九十四军、五十二军和十六军,都是机械化部队,将要到来的战斗是严酷的。经过十天的努力,从岔道到怀来、延庆地区,已经修了几百个土木碉堡和数十里的交通壕。防御的准备工作算是完成了。

九月二十九日,敌人向我展开了进攻。经过四天激战,敌人付出重大代价,冲破了我一线阵地,占领了岔道、东西花园地区,来到了周天虹、徐偏团队的面前。

团指挥所设在背靠火烧营村边的地堡里。入夜,周天虹躺在地堡里正准备休息,只听徐偏在外面叫道:

“老周,你出来一下!”

周天虹从声音听出似乎有事,就立刻爬起来,钻出了地堡。徐偏机警地向敌阵一指,轻声地说:

“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在朦胧的月光下,周天虹向敌阵望去,黑乎乎的一时看不清楚。侧耳细听,从敌军运后方隐隐传来隆隆的马达声。接着汽车的灯光在丛林后面时隐时现。徐偏说:

“你瞧,这不是敌人正在调整部署吗?我看明天早晨一定有事。”

周天虹点了点头、完全同意团长的判断。随后说:“应该马上通知部队做好准备。”

徐偏立即摇通电话通知各营、周天虹似乎还不放心,就踩着月光,沿着交通壕作了一番检查,才回来休息。但他一时并不能入睡。因为他深知这是一支从游击队编成的正规军,尽管打过不少仗,都是伏击、急袭、化袭之类,并没有经过大的阵势。如果在严酷的考验中不及格,那可就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心中有事,就睡不踏实,这是他一贯的毛病;而徐偏则不同。这位团长是睡得着,吃得香。不管有什么大事,只要布置妥当,不要几分钟就可呼呼入梦了。他还有军事干部的好习惯,睡得早也起得早。黎明前多半是出现意外情况的重要时刻,他早已起身做好准备,因此从不误事。这天又是如此。周天虹几乎一夜未睡,正想再迷糊一会儿,徐偏在外面喊了一声:

“老周,飞机!”

周天虹揉了揉眼,钻出了地堡。看看天色还似明不明,头顶上果然出现十余架敌机。有几架声音沉重的轰炸机,还有几架P51——野马式战斗机。它们开始在头上盘旋起来,等它们看好了目标,就俯冲轰炸起来。几乎与此同时,美式榴弹炮也由疏而密,向我阵地倾泻。顷刻间,震耳欲聋的榴弹炮声和烟与火织成的高墙,就把怀来以东几十里的战线掩盖住了。

周天虹和徐偏都钻在地堡里,随着炮弹的震动,他们的身子不断地起伏颤动。突然有几发炮弹落到近处,地堡顶部的土哗哗地落着,盖了徐偏一头一脸。徐偏掏出手绢擦了一把,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骂道:

“这些狗杂种,劲头儿还不小哩!”

徐偏一边骂一边转过头说:

“我就不明白,这蒋介石怎么一碰上外国人,他就成了狗熊,一碰我们他就成了英雄?老周,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想当年他们用这种劲头去打日本,不是也能顶两下子嘛?”

“你说什么?”周天虹的耳朵被炮火震得有些聋,一时听不清楚;徐偏不得不重说了一遍。周天虹笑着说:“这就叫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嘛!”说过,又增加了一句:“在我看,他们这样凶,主要是仗着美国的武器,如果没有美国人的武器,他们就又成了狗熊了。”

周天虹说过,举起望远镜,从隙望孔里观察起来。

这场炮火急袭时间颇长,据估计落在阵地上的炮弹,不下七八千发。炮火延伸后,接着就是坦克和步兵。火烧营似乎是敌军突击的重点,一连的部位战斗尤为激烈。这场反复冲杀的激战,整整打了一天。直到太阳落山,进攻的敌军才停止了进攻,遗弃下四辆被击毁的坦克和不少尸体,撤回到马圈子和东西花园一带。这时,只有这时,周天虹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老徐,我们到一连去看看吧!”周天虹说。徐偏立刻表示同意。显然两个人都对一连非常挂心。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他们迎着峭利的秋风,向一连走去。沿途的交通壕大部被毁,有些地堡也坍塌了,不少芳草地被熏得乌黑一片。他们来到一连时,只见阵地前有四辆被击毁的美式坦克,歪歪斜斜地翘着炮口歪在那里,还在旋卷着几丈高的黑烟。有不少戴着青天白日帽花的尸体,也被他们的主人遗弃到这里的荒草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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