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虹转身一望,一连的工事几乎荡然无存,几座地堡全坍倒了,战士们正在那里补修工事。这时,人群中有一个人步伐敏捷地跑过来,向他们打了一个敬礼。周天虹一看,他的脸被硝烟熏得乌黑,衣服多处被撕破。仔细辨认,才看出是战斗英雄一连的排长孟小文,就问:
“你们的连长呢?”
“连长、指导员都牺牲了。”小文说,“我一看没人指挥,我就代理连长了。”
“你们伤亡了多少人?”徐偏插过来问。
“五十八名,正好一半的样子。”
徐偏围着坦克转了一个圈圈,很有兴致地问:
“这几辆坦克是怎么打坏的?”
“都是用莫洛托夫酒瓶打坏的。”孟小文兴致勃勃地说,“开始我对这玩艺儿还信不准。我一看坦克呜噜呜噜地过来了,战士们有些害怕,我就夹了两个这样的酒瓶爬上去,想试一试,谁知道这东西一扔上去,刚一炸开就‘噗’地一声燃烧起来,我觉得不解气,又扔上去一个,坦克里面的人爹呀妈呀地乱叫,这辆坦克就报销了。有两个班长手心发痒,也爬过去如法炮制,这几辆坦克就都完蛋了。战士们一看情绪高了,专心一意地追杀敌人的步兵,这样就把敌人打退了。我看这些家伙虽有美国装备,到底也还是肉做的……”
徐偏高兴得咧着嘴笑了。
“孟小文!你们打得很好!”周天虹满腔热诚地赞美道,“现在你就代理连长吧,等我们团党委讨论以后,再正式发布命令。”
“政委,我可不是为了当官哟!”孟小文接上去说,“我们教导员要让我复员,托你的人情才留下来,我就很满意了。要说还有不满意的话,我就是对教导员有意见。等这个仗打完,我得找他理论理论。”
“你同他理论什么?”周天虹笑着问。
“我要首先向他提一个问题。”小文颇为认真地说,“我要问问他:现在到底是战争还是和平?因为他在大会上斩钉截铁地说,和平要不实现,就到他家里吃饭去。古人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话是他说的,现在我就带着全连到他家里吃饭去!”
徐偏听了哈哈大笑着说:
“你这傻小子,也忒认真了。对这个问题我也有意见。现在事情过去了,历史已经证明了,还纠缠什么?”
“不,这不是一般问题。”孟小文正色说,“这是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要弄清谁是谁非才行。”
“算了,算了,”周天虹以和解的语气说,“原则问题自然是原则问题,而且在历史关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则问题。但同时,它又是很难辨别判断的。如果不是毛主席那样的火眼金睛,恐怕又会犯什么错误。总之,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只能作为一个教训来记取吧!”
孟小文没有再说什么。周天虹、徐偏又到战士群中慰问、鼓励了一番,才转回去了。
回到指挥所时,蓦然抬头,东方地平线上已经滚出一轮磨盘大的圆月。此时,阵地上的战火硝烟,已被秋风吹去。除了某几处零星的枪声外,依然和平如初。
看见团长、政委回来了,几个警卫员跑过来,笑嘻嘻地说:
“今天要过中秋节了,张家口慰问团发给每人一个月饼,你们什么时候吃呀?”
“哎哟,怎么把这个重要的日子也忘了呢?”徐偏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望着周天虹神秘地眨了眨眼,问,“老周,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不是中秋节吗?”周天虹沉了一会儿,反问。
“你别装糊涂了!”徐偏说,“我们天天吵着中秋节喝你的喜酒,想不到到了这一天,我早忘了。我看你是不会忘记的!”
“不忘又如何呢?”周天虹带着几分苦味儿地笑了一笑,然后说,“今天的火炮比过年的鞭炮还热闹,也就算敌人给我们的祝贺吧!”
说过,他默默地望着东方那轮古铜色的金月,想起了张家口的高红,低吟着苏东坡的词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七 我们一定要回来
怀来前线,国民党的三个军——第九十四军、十六军和五十三军的猛烈进攻,一直持续了五天,竟无任何进展。这时,解放军反而乘敌人疲惫沮丧之际,踏着朦胧的月色进行了一次强有力的夜袭,一举歼灭了十六军一个整团。周天虹和徐偏的团队也参加了这次战斗,士气越发高昂起来。战前周天虹的那份担心——他的部队能不能经得起新的考验,已经烟消云散了。
相反,敌军的受阻,却使蒋介石忧烦起来。十月四日,派他的参谋总长陈诚,亲赴南口视察督战,并策划九十四军从怀来东南的马刨泉、横岭城迂回解放军的侧背。这一企图当即被我高级指挥机关识破。于是就在马刨泉附近隐蔽设伏。马刨泉四外环山,坐落在半山坡上,仅有七八十户人家,是一个一向缺水的村庄。只有村边一条半干的小河。当敌军进到马刨泉时,已疲劳不堪。他们除在山头上布置了两个连担任警戒,大炮卸在空场上,步兵一窝蜂地跑到河沟里去抢水。这时我早已切断了敌人的后路,炮弹枪弹像冰雹一样地从天而降。接着,我军就居高临下地展开了突击,很快这个在缅甸受过美国顾问训练、全部美械装备的团,就全部完蛋了。
周天虹和徐偏的团,没有参加这次战斗。这使徐偏有些眼红。当他看到其他部队牵着俘虏背着崭新的美式卡宾枪回来,就有些眼馋地对周天虹说:
“咱们这个团,不是啃骨头,就是叫你顶牛儿,再不就甩得远远的,叫你泡蘑菇,吃肉的事儿都是别人的!”
周天虹知道他急了,就笑着说:
“老徐,我给你说,这场大戏不过刚刚开始,仗可是有你打的!”
周天虹和徐偏就伴快两年了,他认为徐偏性格中的最可爱之处,就是他那股战斗的积极性,那股生气勃勃的求战精神,好像永远吃不够似的。
两个人正在说话,王参谋(他现在已升任了团副参谋长)急匆匆地走过来说:
“团长,师里刚才电话通知,要你马上到师部开会。”
“什么事?”徐偏仰起头问。
“没有说。好像很急。限你一小时以内赶到。”
“你瞧,”周天虹插话说,“任务不是马上就来了嘛!”
“好,备马!”
徐偏一挥手就站了起来,很快就跃身上马,和骑兵通讯员一起飞驰而去。
两小时后,徐偏已经匆匆赶回。周天虹发现他神情沮丧,脸色阴沉,本来很清秀的脸拉得老长。就问:
“有任务吗?”
徐偏没有回答。把周天虹拉到附近一个比较僻静的小屋里,才嘟囔了一句:
“什么任务?转移!”
“向哪里转移?”
“察南一带。”说着,徐偏冲南边一指。
“那么,谁来接防呢?”
“谁也不接防!”
周天虹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
“怎么,阵地不要了?”
“对,不要了,撤退!”
“你开什么玩笑?”周天虹急了,说,“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撤退?”
“因为张家口丢了!”
这消息有如晴天霹雳,惊得周天虹目瞪口呆,张着嘴好半天合不拢来。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徐偏这才把突然发生的不幸事件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原来敌军在怀来前线,十余日来,不仅毫无进展,且连受重创。这时军区命杨成武、王平率四个旅突然于平汉路北段发动了攻势。一举攻克了四座县城,歼敌八千余人,并将保定南北铁路全部拆毁。给了敌人一个重大打击。蒋介石一看张家口难以到手,就又故伎重演,再次把张家口划归傅作义的十二战区管辖。但凡在旧中国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自北洋军阀以来,新旧军阀们最爱的并且视如生命的东西是两个:一个是军队,另一个就是地盘。这两者相辅相成,没有军队就无从争夺地盘,没有地盘也无法养活军队。蒋介石的这个物质刺激和权力刺激,自然大开傅作义的胃口。于是自十月七日起,即乘我张家口西北方向空虚之际,用少数部队向兴和方向佯动,调集他的起家老本三十五军和骑兵第四师等两万余人,企图经张北偷袭张家口。而我方的判断,敌人可能的进攻方向在兴和,对张北方向缺乏警觉。直到八日敌人进抵南壕堑、大清沟时,地方部队还以为是小股骑兵窜扰。待敌骑兵主力迫近张北,该地仅有两个连及县游击队防守。军区闻讯,急派一个警备团和一个骑兵团驰援张北。因沿途遭敌机轰炸,到达张北时,敌人已经到达。经过激烈战斗,被迫撤退。这样,敌人即倾全力向张家口猛进。军区速派教导旅在狼窝沟一线抗击敌人。经过竟日激战,阻止了敌人的前进,才掩护了张家口机关的安全转移。
“现在,张家口已经撤退了吗?”周天虹听完,再次盯住徐偏问。
“撤退了。昨天晚上就撤完了。”徐偏神色黯然地说。
周天虹好半天没有说话,像一块重石压着胸口。刚才徐偏所说的那些情况,什么步兵、骑兵、傅作义、张北、狼窝沟……全像烂柴禾一样向他脑子里塞过来,他觉得一样也接受不了。沉默了好久,才说:
“你们刚才开会,布置了些什么?”
“撤退,要求今天晚上撤退完毕。”
周天虹的脸色显得十分难看,沉了半晌,直倔倔地说:
“你们撤吧,我不撤!我就死在这里算了!”
“哟,我的政治委员!你怎么也说出这话?”徐偏撇撇嘴,苦笑了一下,“刚才在会上我也是这么说的,师政委好把我骂了一顿,又批了半天。简直要在关键时刻拿我做典型了。现在你又来这个。可是,我们这样说说可以,你这样说就不行啰;因为你是政治委员呀,党代表呀!平时都是你来给我做工作。这次也该我给你做点工作了。”
周天虹立刻不做声了。因为政治委员是一顶光荣的桂冠,也是一顶铁帽子。一般的牢骚话,别人能说,他就不能说。别人说了没事儿,政治委员说了,就几乎成了严重问题。今天徐偏一念这个紧箍咒,周天虹就不言语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又嘟哝了一句:
“撤就撤吧!可是我们总有回来的时候!让傅作义看看吧,我们总有一天要打回来!”
当晚,这支刚刚打出经验,打出信心的队伍,带着怨气,带着牢骚,忍痛从坚守了十数日的阵地撤下来。他们静悄悄地脚步沉重地踏在山径上。周天虹不时地举起头来.望着东方那轮金色的圆月。
一○八 回到根据地去
在张家口通往察南和冀西的条条道路上,到处都是撤退的人流。他们之中夹杂着汽车、驮子和骡马大车。大车上满载着各种物资:炮弹、炸药、军用被服、纸张、布匹等等。很明显,把这些战略物资运往根据地,为的是继续坚持这场战争。
公路上人喊马嘶,尘土飞扬。但是秩序井然,并不惊慌失措。只是人人脸上都显露出沉重的表情。
在撤退的人流中,大部分是张家口党政军各机关的干部和他们的家属。他们差不多都是从老根据地来的,身上还带着浓郁的土地的气息。自去年八月张家口解放以后,他们就背着自己的小背包来到这座人民惟一拥有的城市,辛辛苦苦地工作着。而他们本人,不过领过几双胶鞋,几条毛巾,抽过几盒八达岭牌的香烟,分过几斤白糖,其它可以说没有得到任何所谓胜利果实。转瞬之间,一年过去了。却忽然传下命令,从这座城市撤退,仍然回到山沟里去。尽管对他们的生活没有多大影响,但毕竟心理上很有些不平衡处。怨言也就多起来了。
高红也在撤退的人群中。她的行李放在驮子上,只挎着一个大大的蓝挎包。身体显然已经健康如初,步伐相当敏捷矫健。她的短发不时被秋风吹起,神采依然。看来她的心情比较坦然。但也并非没有遗憾。半年来,她兴致勃勃地工作着,接触了多方面的妇女。有几个纱厂女工同她的感情特别好,分手时都哭了,拉着她不放,弄得她自己也止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曾有过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就是清除旧城市的污毒,能够把张家口改造成崭新的城市,不料这工作刚刚着手,就得撒手而去,怎能不让她感到遗憾呢!
中午过后,太阳仍然有些炎热。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高红看见前面有一个女同志,走得相当吃力。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是个孕妇,肚子已经很大了。再仔细辨认了一下她的面庞,才看出是张家口卫戍司令的夫人小王,也在张家口搞妇女工作。高红就上去打招呼说:
“小王,你怎么就一个人哪?”
“那不是,前面还有他的警卫员,帮我背着行李呢!”小王说着,冲前面一个背行李的战士一指。
“你走得动吗?”高红笑着问,“司令员怎么不帮你找辆大车呢?”
“他的大车要拉炮弹。”小王流露出不满说,“他说,一辆大车拉四颗炮弹,要是给你一辆大车,就要少运四颗炮弹,还是让我的警卫员给你背着行李,你就跟上慢慢地走吧!”
高红听后不禁莞尔,说:
“这个司令也真算计到家了!难道你们两个人就不值他四颗炮弹?等到了根据地,咱们妇联开他的斗争会!”
小王这时也笑了,说:
“这些天他也够忙活的了。自从敌人偷袭张北,他就没有睡过囫囵觉。现在张家口的撤退工作,归他负总责。聂老总对他说,所有张家口应该撤的人撤完了,你才能撤。你应该是张家口撤退的最后一人!”
正说话间,后面有马蹄声嘚嘚地响。高红回头一看,后面来了一匹日本大洋马。马上坐着一个面色清癯的中年人,他像是一面默想着什么一面信马由缰地走着。高红一眼就看出这是欧阳行,就脆声脆气地喊了一声:
“欧阳老师!”
欧阳行立刻惊醒过来,冲着高红、小王笑了一笑,然后勒住丝缰,在路边跳下马来。
“高红、小王,你们都走得很累吧?”
“我没有事儿。”高红向小王呶了呶嘴儿,“你瞧瞧她!”
欧阳注视了一下小王,不禁惊叫了一声:
“哎呀,怎么没给你找一辆大车呀?”
高红说起了原委,欧阳行立刻笑着说:
“这位司令也真该受批评了,不能只顾一头儿不顾另一头嘛!”
说过,他就指指路边的大洋马说:
“小王,你就骑着马走吧,我们把你扶上去!”
“不行,这个可不行!”小王把双手一推,拒绝了,“你们的事儿重要,我早一点晚一点到都行。”
“我今天没有重要的事儿呀!”
“不行。我怎么能骑负责同志的马呢?”
“哎呀,小王,”欧阳有些急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在马兰村,哪家娶媳妇、送闺女不是骑的这匹大洋马呀!它可是为边区人民尽了力了,怎么你就不能骑呢?”
高红也来说服小王,小王仍然不肯。欧阳只得让步说:
“这样吧,我们搞点折中。咱们先坐下歇一会儿。很快报社拉纸张的大车就赶上来了,你坐在大车上行不?”
小王笑着点了点头。他们在路边坐下来。
“这次张家口撤退,工作搞得很好。”欧阳行说,“开始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既然我们撤退了,就应当把一切重要设施给予破坏,使其不能为敌所用。但是聂老总坚决不同意这种搞法,认为我们虽然离开了,但人民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他们还要利用这些设施。再说我们不过是暂时离开,我们还是要回来的嘛!怎么能破坏呢?所以一切重要设施完好无损。再说,我们的撤退工作很有秩序,一点都不混乱,完全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遗憾的就是老百姓不愿我们走啊!虽然仅仅不过一年,但这一年对人民群众的印象太深了。许多工厂,工人拉着我们的干部不放手,流着眼泪说,你们什么时候才回来呢?也有一些工人,不愿离开我们,怕敌人报复,跟我们一起撤出来了!连一些戏班子的演员们,也撤出来了。你们都知道那个在宣化唱山西梆子的郭兰英吧,她就在我们后边哩!”
大家一边说一边叹息。不大一会儿,果然报社拉纸张、机器的大车上来了。欧阳行让其中一辆停下来,扶小王上了车。随后说:
“高红,你也坐上大车走吧!”
“不,我还有几个问题要向您请教呢?”
小王坐在堆满货物的大车上,回头向大家笑了一笑,然后就颠簸在灰蒙蒙的尘沙里。
欧阳牵马步行,同高红边走边谈。高红说:
“这次张家口撤退,大家有很多怨言。”
“都说些什么?”欧阳行注意地听着。
“一听说张家口要撤退,大家都接受不了。”高红说,“我们在华北抗战八年,桃子都让蒋介石摘去了,我们拿到手的就是一个张家口,还丢了。大家都很泄气,怨言自然很多!”
“什么怨言?”
“比如说,大同不该打呀,集宁指挥不得力呀,张北方向疏忽大意呀,还有战前强调和平多了,复员的兵力也多了,等等,讲起来没有个完。”
欧阳行神情严肃,心情沉重地思考了半晌,才说:
“我这两天,也在思考这些问题。一时还没有想出个头绪。自然,在战与和的问题上,经验教训是有的,战略战术上,也有失当之处。不过我认为,应当从大局看,从长远看。不宜把张家口失守的问题看得太重。因为按照毛主席的战略思想,不应着眼在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应以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作为主要目标。同时,敌我力量,要有一个消长过程。从长期看,我们的力量超过敌人,但从眼前看,我们的力量还处于劣势。我们的潜力是很大的,可是还没有发挥出来。这要有一个过程。昨天领导上把我找去,要我写一篇社沦。我连夜写出来了,就是这个意思。你们今天到了住地,大概就可以看到今天的报纸了。”
高红点点头,觉得思想上清醒了很多。
两个人又谈了一些别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夕阳已从大山的后面沉落下去。一轮圆月已经悄然涌起。欧阳行望着圆月,像蓦地想起了什么,说:
“哎呀,我几乎忘了,今天是你们预定结婚的日子吧?”
高红也向着那轮明灿灿的满月看了看,笑而不答。欧阳行说:
“我还记得,上次见面时你还特别嘱咐我别忘了呢!”
“那都是老周性急,要我说一个日子。”高红不好意思地说。
欧阳行笑着说:
“别说他性急。俗话说,年过二十五,衣破无人补。周天虹已经二十六了嘛!”
“我总想趁年轻多干一些事情。”高红说,“不想我被敌人抓去,在监狱里一蹲就是几年,把我的青春年华都夺去了。欧阳老师,你给组织部门说说,叫他们赶快再给我分配工作吧!”
欧阳行点点头。高红知道欧阳行事多,一再催他骑马先走,欧阳才骑上马赶到前面去了。
高红踏着月色,精神饱满地行走在公路上。耳边满是马蹄声、车辆声和嚓嚓的脚步声。
一○九 无巧不成书
敌军攻占张家口后,蒋介石得意洋洋,于占领张家口的第二天就宣布了召开国民大会。他公然宣称“共军已总崩溃”,“可在三个月至五个月内,完成以军事解决问题”。傅作义也参加了这次大会,在会上他受到了凯旋英雄一般的欢迎。报纸上纷纷刊出《塞上将军傅作义》的大块文章。他这时也不免自鸣得意,不可一世了。这个平日宣称“不说硬话,不做软事”的将军,却心血来潮,一反常态地抛出了一封《致毛泽东的公开信》。这封信的后果不仅大大超出他本人的意料,而且使他日后与毛泽东会面时愧悔莫及了。
周天虹和他的团队,此时正在察南蔚县某地休整待命。这天,他正在院子里处理公务,徐偏满面怒容地从外面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往他怀里一擩,说:
“你看看,这个人说了些什么?我看他也忒猖狂了!”
周天虹接过一看,原来是一张傅作义办的《奋斗日报》,上面赫然登着一篇《致毛泽东的公开信》。当周天虹念到“这次被消灭的不是我们,而是你们常常自诩的经过两万五千里长征的红军贺龙所部、聂荣臻所部”时,脸色就变了。他将报纸用力甩到地上,在桌子上猛地击了一掌,怒冲冲地说:
“我看这人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今生不消灭他,誓不为人!”
徐偏接着说:
“这张报纸,弄得我一夜也没睡好。我看傅作义这人不仅狂妄,目光也忒短浅了。不是说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么,难道他占了张家口就算板上钉钉了?笑话!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徐偏说过,抓起地上的那张报就扯,周天虹连忙抢过去说:
“别,别,我要给全团都读一遍,让大家发表评论!”
晚上,在广场上开了一个全团的军人大会,周天虹从头到尾,把傅作义那封公开信读了一遍。一石激起千层浪,顷刻间指战员们怒火沸腾,一个接一个地发言,发誓要消灭蒋傅军,为解放华北而战。没想到,这封“公开信”倒成了激发士气的好教材。本来张家口撤退下来,怨言很多,这一来倒把怨气变成对敌人的怒火,熊熊地燃烧起来。
不久,部队转移到冀西易县地区。这里是古燕国的首都,至今在易县城外仍可寻觅到倾记的古城。“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易水,和荆轲的故里都在这里。同时这又是抗日战争的老根据地。狼牙山五壮士的故事更是无人不晓。那座锯齿状的狼牙山总是披着紫郁郁的山岚傲立在那里,简直是一首又雄奇、又美丽的诗。对于周天虹说,这里无疑是他的第二故乡。处处的山岭溪水都使他想起当年的血战,也使他想起他与高红的恋情。
接着,敌军跟踪而至。为首的就是那个九十四军。该军自恃是全部机械化装备,又是在缅甸由美国顾问亲自培训出来的;因而傲气十足。十一月初,该军竟集结了十个团的兵力,向我根据地腹地进犯,企图北击紫荆关,打通与察南的联系,以便分割我根据地。战场指挥员杨成武一看,歼灭敌人的好机会到了。遂命部队节节抗击,诱敌深入。将敌先头团诱至二十里铺、南北桥头、门墩子山等村庄,将敌完全包围。
周天虹和徐偏率领的团队,受命切断了敌人的归路。天黑以前将敌压迫至门墩子山下的南桥头村。这个山取名门墩子,真是名副其实,完全像两个大窝窝头似的骑着一条向西去的公路。入夜,一声令下,周围的几个团一齐向敌发起进攻。这个美械化团果然名不虚传,顿时把全套本领施展出来。首先是照明弹,一个接着一个,头一个还未落下,第二个就腾空而起,简直照耀得像白昼一般。其次轻重机枪射出的曳光弹,像绵密的红丝线织成的蛛网,把自己包裹起来。炮火爆炸的闪光,像雷鸣电闪似的闪个不停。说老实话,抗日战争中战士们还不曾见过这样强的火力。各部队攻了一夜,也没有突破。
徐偏一看攻不进去,心里急了。将近黎明时分,把战斗英雄孟小文找来,说:
“如果消灭不了这帮家伙,那我们就无法见江东父老了。现在我把轻重机枪、迫击炮集中起来掩护你,你能不能把突击队带上去?”
“团长,你就放心吧。”孟小文满有信心地说,“要是攻不上去,我就不回来见你。”
“你怎么攻法?”
“我用飞雷开路,用炸药解决问题。”
“好。”
徐偏点点头,立即调整了火力,顷刻间,造成了局部优势,把敌人的火力压倒了。孟小文把棉衣棉裤脱去扔到一边,带着突击排,每人手里提着几个飞雷,一路打过去,不一时,只见爆炸的火光一闪,长长一段围墙立刻倾倒在地,敌人的阵地被突破了。
徐偏立刻指挥后续部队继续跟进。友邻部队也随后纷纷突破。敌人动摇了,立刻向东北方向突围,与来接应的一个营合兵一处,狼狈逃窜。各部队随即转为追击。这帮敌人离开阵地,已经无所作为。终于在早晨的阳光下,缴枪投降。各部队押着两千多名俘虏走下战场。徐偏和周天虹的团队也抓了二三百名。这个完整的美械化团和另一个营被全部歼灭,无一漏网。
在团部的院子里,堆满了美式轻重机枪、六○炮,还有两门榴弹炮。王副参谋长正忙着统计这些东西,一面对周天虹笑着说:
“怪不得快板诗人毕革非说蒋介石是运输大队长,真是一点不错!”
不一时,徐偏带着大批的俘虏回来了,周天虹见他乐得合不拢嘴,就说:
“老徐,这次你可别说上级叫你光啃骨头不叫你吃肉了吧!”
“我是希望多吃几次才好呢!这样我们的装备就可以改善了。”
周天虹走到徐偏身边,问:
“俘虏里抓到大家伙没有?”
“团长一直没有找到,可能是打死了,只抓到一个营长。”
“你把他找来,我了解一下情况。”
政治处的一个干事,把俘虏的营长送来了。周天虹一看,是一个细高挑、面容上还流露出几分倨傲的军人。他的军帽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中校的领章,只剩下一个。满身都是灰尘。他扫了周围一眼,站在周天虹面前。
“你是一二一师三六一团的营长吗?”周天虹问。
“我是中校营长。”他纠正说。
“噢!”周天虹心中暗笑,看来这家伙对这一点倒很重视。又接着问,“你认为,这一仗打得怎么样?”
“你们虽说打胜了,但我并不佩服。”他轻蔑地一笑,“因为你们的武器太差,打得也很不正规。”
周天虹看他很狂,就说:
“既然我们打得不好,你怎么就成了俘虏了呢?”
“那是出于偶然。”他说,“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师是全军第一,我们团又是全师第一。平时,木马、双杠、单杠的考核,我们全团每次都是冠军。师长傅天骄每次来我团视察,都伸出大拇指,说我们是这个。”这个营长说着,还得意地把大拇指伸出来。
周天虹觉得这位国军营长既高傲又浅薄无知,简直好笑得很。但是他刚才提到的一个名字,却使自己怦然心跳,不自禁地又问了一句:
“你们师长叫什么?”
“傅天骄。”
“噢,傅天骄!?”周天虹默然想起,十年之前,即自己离家出走的前夕,本来是想同那个爱穿紫衣的姑娘秦碧芳一起奔赴延安的,不料却受到阻挠,这中间插进来的一个人物,就是秦碧芳的表哥傅天骄。傅天骄当时就是国民党的少校军官,不知道现在提到的傅天骄是不是他?就继续问道:
“这个傅天骄是哪里人?”
“河北人。”
“今年多大岁数了?”
“二十六七岁了。”
“他带家属来了吗?”
“来了,听说是他的表妹。我到师长家里去过,看见过她,很漂亮,平常爱穿紫色的衣服。”
“噢!果然是他!”周天虹暗暗地说,“真是无巧不成书,不想倒在华北兵戎相见了。”
周天虹无心再问,又问了一下敌军情况之类就匆匆结束,挥了挥手让人把那位中校营长带下去。
一一○ 新考验
随着解放战争的开始,那场因抗日战争中断了十年的土地革命又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高红是一个不安静的女子。她不安于后方机关的工作,仍要求到个县里去。理由是,自己虽然在县里工作过,但为时不久就被捕了,因而并没有做出什么成绩。现在是一个新的革命高潮,她愿意再次到基层去,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不久,她的报告被批准,分配她到雄县担任县委书记。
雄县位于大清河北的平津保三角地带,抗日战争时期就是一个斗争十分残酷的地区。现在仍是敌我斗争的焦点。同时这里又是高红的故乡。前已提及,高红的家庭是一个并不大小的地主。由于她的父亲重男轻女,又对她管束极严,所以她一直住在北平叔叔家里就读,每年只是寒暑假才回到家。自从她偷了金子离家出走,奔赴延安,就再没有回去过。转眼之间已经十年过去了。
欧阳老师的驻地马兰村离她不远,她觉得行前应该去看看他。
她把工作调动的消息告知了欧阳行,欧阳行立刻用沾着红墨水的手点点她,笑着说:
“我真把你好有一比。”
“你把我比从何来呢?”
“当年我听说,瞿秋白曾把丁玲比作飞蛾,说她是飞蛾扑火,至死方止。我看你也有一点像这种飞蛾。”
“追求光明,追求真理,这是人的本性么!”高红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好呢?”
“不是说不好。”欧阳行解释说,“我认为这是很好的品质,革命战士的品质。不过战士的路上风险是很多的。”
“这个我不怕。”高红笑着。
欧阳忽地想起了什么,问:
“你要到雄县去?”
“是的。”
“听说那里是你的故乡?”
“是的。”
欧阳行犹豫了一下,迟疑地说:
“如果时间来得及,你可以请求改换一个县份。”
“为什么呢?”高红一双聪明的猫眼忽闪了两下,笑着说,“你是说我的家庭出身不好吧?”
“不是说不好,家庭出身是不能选择的。”欧阳行神情严肃地说,“土地改革是一个十分伟大的革命运动,直接涉及一些同志的家庭。我想,地主家庭出身的同志,还是回避一下的好,比如说调到别的县份去工作。”
高红默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
“既然组织上定了,那就说明组织上信任我。我自己也相信能够正确处理家庭的问题。”
“那就好。”欧阳行点了点头。他沉吟了片刻,又说,“既是这样,那我就嘱咐你几句。当前的土地改革,对推动中国历史的发展,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封建势力和帝国主义互相勾结,已经成为中华民族发展的最大障碍,这个障碍不扫除,中国人民是无法前进的。孙中山提出‘耕者有其田’,‘平均地权’,但它无法解决,也没有能力解决。这个任务只好由共产党来实行。资产阶级的民主革命,以法国为最彻底,但它并没有彻底解决农民的土地问题。现在我们进行的这场革命是由无产阶级领导的,我们就要彻底解决这个历史任务了!”
高红神情严肃地听着,微笑着说:
“这个我能理解,也从来没有抵触。因为我经常住在农民家里,看到那些贫农实在太可怜了。他们辛辛苦苦一年,打下的粮食大部分送到地主家里去了,糠菜半年粮,常年不得一饱。遇到年景不好,还要卖儿卖女,还哪里有发展生产的积极性呢?”
“你说得对。”欧阳行接着说,“再说,这次战争,蒋介石有美国人的全力支援,我们依靠谁来打败他们呢?不依靠农民又依靠谁呢?可以说,不彻底地实行土地改革,不把农民进一步发动起来,我们就不能赢得这场战争。”
高红点点头表示同意。欧阳行又说:
“因此,我认为你这次到雄县去,任务很重要。我之所以多说几句,无非是因为你是一个地主家庭出身的同志,家又在那里,这个,很不方便啊!大家的说法是革命革到自己头上来了。”
欧阳行说最后一句时,是带笑说的。高红立刻说:
“你放心,欧阳老师,凭我这几年的锻炼,这个问题我相信能够处理好。”
“可是,也不能走另外一个极端。”欧阳行告诫说,“有一些地主家庭出身的同志,怕别人说自己不坚定,不坚决,搞起斗争来特别‘左’,那也是不好的。”
高红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心领神会。欧阳行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和她作别。
经过十几天的长途奔波,这位新任的女县委书记来到雄县。
消息立刻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全县四乡八镇。当然也传到高红父亲高老万的耳朵里。回去不回去呢?这是高红遇到的第一道课题。当然,按一般人之常情,那是应当回去看一看的。再说高红虽然自幼同父亲感情不深,对母亲还是有感情的。母亲是一个贫苦人家的女儿,自嫁到高家就倍受虐待,见了父亲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高红常把自己同母亲看成是同病相怜的奴隶。自己离家整整十年了,何尝不想去看看自己的母亲呢?但是转念一想,现在正是土改时期,全县农民都在盯着共产党干部的立场,如果一个新任的县委书记,突然来到一个地主的家,岂不在客观上大长地主阶级的气焰,大灭贫雇农的威风吗?这就等干还没有开始工作就犯了一个政治错误。因此这家是断断回不得的。
再说高老万。在大清河北来说,他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地主。因为在旧社会,这里属京畿地面,达官贵宦,多在这里置买大量田产。因此大地主不少。但在雄县来说,高老万已经是拥有良田千亩雄踞一方的地主了。再加上他在北平还经营了一爿商店,半土半洋,不完全属于土财主一类。近日,他听说土改即将开始,穷汉们摩拳擦掌,吵嚷着分田分地,闹得沸沸扬扬。心里真像百爪挠心,真是又畏惧,又担心,觉得立刻要大祸临头。在这样的重要时刻,忽听说女儿归来,又做了本地的父母官。真不啻天外飞来的南海观音,地上蹦出来的救命菩萨,顿觉满天愁云为之一扫。
可是,眼巴巴一连等了三日,不见女儿的踪影,且连个讯儿也没有。他急了。于是立刻换上一套既不张扬也不寒酸的长袍,戴上礼帽,让长工备上轿车,就一路格登格登地赶往雄县城来。
雄县城,说是县城,还不如说是一个幽僻的古镇。到处都可看到肥猪在门口自由出入,老母鸡在大街悠闲漫步。县衙门已经破得不能再破。同时高红也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就把中共县委机关搬到一般的民房里。
这天,她正在院子里一边散步一边考虑工作,忽听值班人员来报:
“高书记,外面有人找你。”
“谁?”
“你的父亲。”
“现在哪里?”
“就在门口”
高红有点吃惊地“唔”了一声。但是父亲来到门口,岂可拒而不见?只好点了点头,让值班员把父亲迎了进来。
不一时,高老万已经大步走了进来。高红举目一望,见父亲虽已年近六十,看去并不衰老,风度举止,仍然很有些气派。高红迎上去喊了一声“爸爸”,把高老万迎到屋里。高老万一坐下就说:
“小红,你现在是共产党的大官啦!连爹也忘了是不是?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家去呢?”
“爸爸,我怎么能忘了你哩!”高红勉强笑着说,“我新来乍到,什么都还没有安顿下来,怎么能先顾私,后顾公呢!”
高红说过,立刻给父亲端上一杯水,笑着说:
“爸爸,你这些年还过得好吧?”
“没有死,就算好吧。”高老万苦笑着说,“这是个红、黄、蓝、白、黑的地界,谁来都得应付,我怎么能过得好呢?”
“你说的是什么红黄蓝白黑呀?”
“红就是你们——共产党,八路;黄就是日本皇军;蓝就是国民党——蒋介石、汪精卫;白就是汉奸、白脖儿;黑就是土匪,绿林好汉。你杀过来,我杀过去,你来抽税,他来派款,哪个应付不好都不得了。我当了几天维持会长,就给我戴了一顶汉奸帽子,我不干行吗?”
“哦,他还当了几天汉奸!”高红心中暗暗说道。但是脸上没有显出来,又转口问,“我妈妈还好吗?”
“她呀,别提了!”高老万带着几分气说,“这个人蠢得很。一条道儿走到黑,连个弯儿都不会转。简直是个糊涂虫。她也说我不该当维持会长,不该支应日本人,她就不明白,这是为了保住我们的家业嘛!我们吵了几次嘴,她磨不开,就,就自寻短见了。咳,这个家有她不多,没她也不少!”
高红听到这里,脸色有些变:
“怎么,我妈死了?”
“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高红勉强忍住,没有做声。沉了一会儿,高老万瞅了高红一眼,低声问道:
“听说现在共产党又要打土豪分田地啦?”
“是的,我们准备实行土地改革。”高红爽朗地说。
“那,我们的家业呢?”他的声音像蝇子哼。
“不管什么人都一样。”高红的口气很坚决,“一律按政策办。”
“这怎么行?”高老万瞪着眼说,“你能不能给上级说说,照顾照顾咱们。咱们家出了两个抗日的,也算是有功之臣么!”
“哪两个抗日的?”
“你和你哥哥不是都出去抗日了么!”
“快别提他,他早叛变当汉奸了。”
“那是曲线救国,实际上跟你们一样。即使他不算数,还有你嘛!”
“不行。不管有几个抗日的都不行。连中央首长家里的地也要分,不能有任何例外。”高红坚决地说,“爸爸,我劝你回去,老老实实地待着,决不要有任何反抗。尤其要听贫农团的话,要怎么分就怎么分。我保你安全没事儿。”
老万一听,眼睛红了,瞪着高红说:
“噢,你也这样说!你是想把我饿死吧?”
“怎么能说要把你饿死呢?”高红坦然一笑,“政策规定得很明确,地主也要分应得的一份儿,保你没有冻馁之苦,决不会像过去那些农民。再说你在北平还有商店,这是属于工商业部分,规定是不动的。”
听到这里,高老万怒火攻心,气冲冲地说:
“小红,你说得好轻巧哟!你知道这个家业是怎么来的吗?那都是你老爷爷起五更、打黄昏挣来的呀!那都是咱们一辈一辈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刮牙缝积攒的呀!这个家业保到这会儿是容易的吗?想不到共产党要来共我的产,我这家业到今天算是完了!我实指望你回来帮我一把,想不到你们共产党一个鼻孔出气,天哪!还有谁来帮我一把呢?……”
高老万说到这里,止不住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