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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49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嘎小子!你干你的,我不影响你的指挥!”周天虹也半开玩笑地说。

敌人的进攻开始了。一开头就是成千发的炮弹落在阵地上,霎时间烟火迷漫,云遮雾罩,隆起了一道烟墙。接着敌人就顺着日本人留下的壕沟,像羊群一样地涌过来。按照孟小文的命令,百米以内才能开火。这样敌人就在阵地前边一批又一批地倒下去。尤其是战士们的飞雷发挥了极大的威力,炸得敌人鬼哭狼嚎。一堆一堆的死尸在阵地前堆积起来。敌人一连三次的攻击都被打退了。

中午过后,二营阵地前又紧张起来。几架野马式战斗机不停地沿着阵地轰炸扫射。

团长徐偏刚来到二营指挥所,就听电话员说:

“团长,你的电话!”

“谁来的?”

“纵队司令员。”

一听是纵队司令,徐偏的心怦怦直跳。这位新任命的司令,战前仅见过一面,不很熟悉。但听人说,他二十岁就当师长,是一个威名赫赫的战将。且性烈如火,批评人不讲情面。徐偏对他不免怀着敬畏之心。今天一听他来电话,就赶忙接过耳机,说:

“你是司令员吗?我是徐偏。”

“你那里情况怎么样?”对方用豫鄂皖边界的口音问。

“敌人在一营方面攻了一个上午,已经被打退了。现在正集中力量攻击二营。”

“你要注意!”司令员指示说,“据我刚才观察,敌人这次攻击规模更大,至少会投入一个团的兵力。而且会采取连续冲击。”

“是的。”

“你要下决心把敌人挡住,决不能让他们冲过来!”

“是的。”

“如果敌人冲过来,南边的仗就打不成了,你明白吗?”

“明白。”

“老徐,告诉你,我已经向野司首长下了保证。你那里如果出了问题,我是要执行纪律的。你听明白了吗?”

听到这里,徐偏心里“格登”了一下,感到不很愉快。因为他过去打过许多仗,还从未有哪个上级提醒过他要执行纪律。但慑于司令的威名,又不便反驳,只好哼了一声。对方接着又大声问:

“徐偏,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徐偏小声说。

这时,敌人的进攻已经达到高潮。一颗炮弹将指挥所掀去了一半。徐偏从隐蔽部里爬出来,满头满脸全是土了。只听通讯员惊叫了一声:

“团长,坦克!”

徐偏向前一望,果然前面三四百米处,出现了七八辆坦克,正在向我方前进。他想,坦克后面自然是步兵,如果不把这几辆坦克击毁,阵地也就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他一跃而起,向右前方猛跑,因为那里正是战防炮的阵地。这门战防炮和使用战防炮的三名解放战士,都是不久前才从蒋军俘虏过来的。徐偏塌下身子几乎是用跑百米的速度,跑到战防炮阵地上。

战士们见团长来到,刷地全站了起来。徐偏摆摆手,严肃地说:

“快推上去打!今天你们立功的机会来啦!要打准,一人一个大功;要打不准我可就要执行纪律了!”

说着,几个战士立刻七手八脚地把炮推出来。待敌坦克进至百米处,瞄准手眯细着眼瞄了瞄,瞬间,嗵嗵两炮,就把为首的两辆坦克击中起火,顿时升起几丈高的黑烟。

“好,好,打得好,再打再打!”徐偏不由得鼓起掌来。

这三名来自四川的解放战士,真是训练有素,又一连几炮,后面的四辆坦克接连中弹起火。后面几辆坦克见势不妙,立刻掉头就跑。这一来把进攻的士兵全部暴露在我军火力之下。轻重机枪和迫击炮一阵猛砸,敌人就像雪崩般地溃败下去。

此后数日,被包围在清风店的罗历戎,每天都发出几封电报向徐水以北的李文兵团司令呼救,向保定的孙连仲呼救,也向北平呼救。但保北之敌使出吃奶的力气仍无法越过雷池一步。直到第三军被歼,军长罗历戎被生俘,也没有看到援兵的影子。

清风店大捷,取得了歼敌一万八千人的大胜利。战后各纵队开了隆重的庆功大会。会上传达了朱总司令的贺诗。时朱总司令正在战场附近,见景生情,诗兴勃发,遂步杜甫《秋兴》第一首诗韵成诗云:

南合村中晓月斜,

频呼救命望京华。

为援保定三军灭,

错渡滹沱九月槎。

卸甲咸云归故里,

离营从此不闻茄,

请看塞上深秋月,

朗照边区胜利花。

这首诗,自然对我军将士及边区人民是莫大鼓舞。除此以外,令周天虹和徐偏特别高兴的是,他们团获得了大功团的称号。纵队司令亲自把一面奖旗授给团长徐偏,并且很高兴地握着徐偏的手说:“老徐啊,你这次任务完成得不坏!当然我的话可能太严格了一些吧,不过你知道,当时我站在一个高房上亲眼看到,在你们的阵地前面,停着几百辆满载步兵的汽车,真是一眼望不到头啊!如果我不严格一点,督促你下最大的决心,那是十分危险的啊!”徐偏看了看这位面色黝黑,性烈如火,行若疾风的战将,不仅对他的一点怨意化为乌有,而且觉得挨他几句骂还颇感舒服似的。遂笑着说:“司令员,我没有意见,要不是你严格要求,也许还没有这样的胜利呢!”说过两人哈哈大笑。

徐偏扛着大红奖旗回到团里,大家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儿。团里也举行了庆功大会,那三名击毁六辆坦克的解放战士也上了台。徐偏当场宣布了给他们立大功的命令,并且握着他们的手说:“同志,当时,我的话也许严格了一点儿,可是那情况多么紧张呀,是不严格不行的呀!”其中一个四川战士笑嘻嘻地说:“要得!要得!我们有得意见。因为我们也想早点胜利,好回家分地哩!你们不是说,解放战士回到家也可以分一份土地吗?”

一一六 总司令的接见

  清风店大捷后不久,军区聂司令员就提出乘胜夺取石家庄的建议,很快就得到了中央军委的批准。因为这时石家庄的守军虽有两万之众,但正规军不过一个整师,其他都是周围几十个县的还乡团之类。而且自正太战役、保定南北各战役以来,周围铁路早被斩断,石家庄已成为孤悬在解放区中的一座孤岛了。这就好比一枚已经熟透了的果实,挂在枝头,伸在你的嘴边,就看你敢不敢来摘取它。

整个野战军和地方兵团都在“解放石家庄”的口号下投入紧张的准备。地方上动员了民兵和民工将近十万人,包括一万副担架、四千辆大车支援前线。战前还把清风店俘虏的近千名官兵放回石家庄以动摇其军心,准备工作可谓做到家了。

周天虹和徐偏几乎天天都泡在练兵场上,反复地进行着实战演练。这天早饭后正要到野外去,纵队部来了一个电话,说上午有要事,叫团长、政委都不要离开。不一时,纵队司令部一位参谋飞马而来,一下马就笑嘻嘻地说:

“没有想到吧,今天上午朱总司令要接见你们。”

“什么?你说什么?朱总司令?”两个人眼睛放光,几乎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参谋说,朱总司令下来搞调查研究,已经十几天了。今天就住在附近。他听说大功团离他不远,表示想见一见大功团的同志。

周天虹、徐偏乐得合不拢嘴,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遂即让警卫员备马,跟着参谋向附近的一个村庄驰去。

朱总司令和少奇同志是今年春天来到晋察冀的。他们作为中央工作委员会来指导晋察冀的工作。一开始住在行唐县上碑镇。因为当时正太战役正打得热火朝天,加上行动保密,多数人都不知道。直到战役结束,上碑镇开了一个团以上干部会,他们才第一次露面。周天虹在延安听过总司令的报告,徐偏则是第一次见到朱总司令。他们望着总司令那张经过风霜刻满皱纹的脸,浓眉下那双慈祥的眼睛,真同田野里那些朴素的农民差不多。惟一令他们感到不解和有趣的是,总司令一时戴上眼镜看看提纲,一时又把眼镜摘掉,不知道他已经五十多岁,眼睛已经花了。但是总司令那次朴素无华的讲话,却给他们的血管里注入了一种坚忍不拔的信心和乐观的情绪。总司令告知他们说,现在的形势,敌我力量的对比,不仅同十年内战大大不同,同抗日战争时期也大不相同了。乡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城市的局面已经接近了,就要到来了。现在的解放军在华北,在山东都发展得很大。全国有十九块解放区,你们拿着解放区的粮票,可以从东北黑龙江一直吃到海南岛。他的话,使大家发出由衷的欢笑声。在不知不觉中一种对中国革命的强大信心生长起来。此外,随着总司令的到来,不论在军队在民间,都流传着一些佳话。比如说,有一次,总司令在村头散步,看见一位乡村老婆婆从村外背了一大捆柴禾走得很吃力。总司令就赶忙走过去说:“老嫂子,我替你背一程吧!”说着,就把那捆柴禾背在背上,帮老婆婆背回家去了。老婆婆很感谢,说:“同志,我看你的岁数也不小了,一天挑水、做饭真够累的。以后你们炊事班缺什么,就到我这儿来拿!”原来老婆婆把他当成炊事员了。晋察冀的指战员们带着无限崇敬传颂着他们总司令的故事。

马蹄在松软的土地上扬起一阵沙尘。他们在一个百余户人家的小村外下了马。参谋领着他们来到一个僻静的小院。小院子很安静,只有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迈着悠闲的步子。门口站着一个哨兵。参谋打了一个招呼,不一时警卫员很有礼貌地把他们迎了进去。

“总司令等你们多时了。”警卫员轻声地说。

两个人的心怦怦地跳起来,连忙整了整衣帽,略显紧张地走进去。总司令正戴着老花镜坐在炕上,守着小炕桌看文件。

“总司令!”两个人轻轻地叫了一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军礼。

总司令摘下老花镜,转过身来同他们亲切地握手。让他们坐在炕对面的长凳上。

“你们这次保北阻击打得很不错嘛!”总司令慈祥地笑着说,“咱们的革命部队就是要有这种作风!”

徐偏立刻涨红了脸。周天虹也有些不自然地笑着说:“我们离党的要求还差得远哩!”

“你们现在正忙什么工作?”总司令问。

“我们天天搞演练,为打石家庄作准备。”徐偏说。

总司令的眼睛像有亮光一闪,笑着问:

“你们觉得打石家庄有把握吗?”

“没有问题!”徐偏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大大咧咧的神态。周天虹觉着他说得太满,连忙补上说:“困难是有的,不过干部战士都很有信心。”

“但也不要轻敌。”总司令温和地告诫说,“石家庄敌人的正规军不多,可是工事蛮强。弱敌加上强固的工事,就不能以弱敌相看了。清风店战役后,我同不少俘虏谈过话,对石家庄的工事也做了一点调查研究。那里除了外市沟,还有内市沟,沟很宽很深哩。另外还密布着尖桩、铁丝网、挂雷、鹿砦,你们准备怎样通过?现在的演练集中在哪些方面?”

徐偏觉得这是一个熟悉的题目,立刻回答说:

“对于内外市沟,我们准备以内部爆破与外部爆破相结合的手段解决。这个我们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一套。”

周天虹仍然觉得他回答得太满,接上去说:

“过去我们在冀中打炮楼,既没有黄色炸药,也不懂得外部爆破;只知道挖坑道进行内部装药。往往挖上三五天,甚至一星期,有时搞错了方向,放了空炮,白挖了。等下手再挖,敌人增援来了,干不成了。还是在大同战役,创造了外部爆破,不管多坚固的碉堡,只要靠上去就行,这就要靠勇敢,不怕死。”

“对,勇敢加技术,就是最好的战术。”总司令笑着总结道,“光有勇敢没有技术不能解决问题,光有技术没有勇敢也不行。所以我说,勇敢加技术才是最好的战术。你们这次打石家庄就要充分发挥这一点。”

周天虹觉得总司令一下子把问题提到理论上了。他正品味着这句话,总司令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问:

“你们现在搞军事民主吗?”

“战前,我们多半都开诸葛亮会。”周天虹说,“尤其是遇到艰巨的战斗。”

“这样好。”总司令欣慰地说,“自从延安整风以后,我们党出现了走群众路线的好风尚。这是我们党的一大创造,一大跃进,党的水平大大提高了。我们当领导干部的,千万不要认为只有自己行,别人都不行,自己是英雄,别人是群氓。那是办不成大事的。党内党外都是如此。党内尤其要重视民主,重视民主集中制,不要一个人说了算。一个党弄得死气沉沉,大家都谨小慎微,不敢讲话,那是很难有所作为的。”说到这里,他又关切地问,“你们团党委的民主生活正常吗?有没有批评、自我批评?”

“我们周政委是书记,他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从来都是集体作出决定。”徐偏接上说。因为他觉得这些话是应当由他来表示的。

“那就好。”总司令笑着说,“我过去在军阀部队,自然是个人发号施令。后来到了革命部队,就不能这样了。当领导干部肚子要大一些儿,下面顶撞了你,不要斤斤计较,不要记成见。当然要有原则,干部有问题,要直爽地同他谈,不要顾虑过多。静坐无事,不妨想想自己,有什么过错,有什么对人对事不周之处,以便以后改正。总之,做一个革命干部,一定要经常改造自己,做一个人才能更完美。”

没有想到,总司令的接见,不仅谈了对攻打石家庄的指导思想,讲了党的思想路线,还谈了一些为人的道理,这些使周天虹和徐偏深受感动。他们时而兴奋,时而陷入沉思。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总司令又殷殷叮嘱他们加强团结,把大功团建设得更坚强。最后,祝他们在攻取石家庄战役中再立功勋。谈话就到此结束了。

“总司令,”周天虹兴奋地说,“您那首写清风店大捷的诗非常好,如果把石家庄打下来,您能不能再写一首呢?”

“一定写!”总司令笑着,豪爽地把手一挥。

总司令一直把他们送到小院门外,才同他们握手告别。直到走出很远,他们还沉醉在幸福里,觉得自己的思想、情感都在升华。一个伟大、诚朴的人格,一个博大、雄浑的灵魂,在感召着他们。引导着他们向一个新的境界攀登着,攀登着……

一一七 床下将军

  攻取石家庄的战役,是于十一月六日深夜发起的。我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首先攻占了飞机场,切断敌人的空中联系;并攻占了云盘山等郊区要点。这样就把石门市紧紧地搂入怀中。

敌人所仗恃者,就是那两道又宽又深的壕沟,以及沟沿上用铁轨构成的工事。他们以为四外都是平野,连坡坡坎坎都少有,解放军是无法接近他们的。岂不知这时晋察冀野战军已有一套战法。他们利用暗夜悄悄进至敌人前沿,首先散开挖掘掩体,接着以点连成线,挖成纵横交织的堑壕。众多的民兵和民工,则在后面较安全的地方挖掘交通壕,使之连接起来。这样等到银色的晨曦降临的时候,敌人才惊愕地发现,数万神军已经进到他们的脚下了。

现在周天虹和徐偏的团队,正在石家庄西郊担负着向东突破的任务。连日来他们已经突过外市沟,逼近到内市沟的前沿。

这次,两个“老伙计”劲头儿忒足。不过周天虹多着一份担心。因为担负突破任务的团队很多,单在西面就有几个,如果到时候撕不开口子,或者落到其他团的后面,那这个大功团的声誉就不免受到影响了。越是接近下午总攻的时间,他的心越发忐忑不宁。

“老徐,你掌握全盘吧,我到一营去看看。”

周天虹说着从交通壕里站起来。徐偏一把拉住他说:

“老伙计,算啦,上次孟小文就对你有意见,你还去呀!等等,咱们一块去。”

“我老觉着不放心。”

“炸药夺得很实,我保你没问题!”

周天虹只好坐下来。

下午四点,西方一轮暗淡的落日即将沉没。我方的炮群开始咆哮了,山炮和野炮射向敌人的高碉,战防炮和步兵炮瞄准敌人的低碉,迫击炮则在敌人的战壕上爆炸,轻重机枪封锁着敌人的枪眼。顿时,敌人的阵地战栗在火的风暴与迷漫的烟雾中。徐偏专注地注视自己的手表,分针刚刚指向四点三十分,他对着话筒高喊了一声“点火!”声音刚落,只见眼前火光一闪,耳边一声问响,从地下突然鼓起一团浓烟,一瞬间内市沟已变成四十五度的斜坡,眼看着几个爆破手夹着炸药包在浓烟里冲了上去,接着突击队攀上了沟沿……

突破口撕开了!

但接着是急节奏的电话铃声,孟小文在电话里叫:

“团长吗?敌人反扑了!”

“哪里的敌人?”

“西兵营出来的敌人。”

“快给我打下去,决不能把突破口丢掉!”徐偏咬着牙喊。

“老徐,看样子我得上去了!”

周天虹说了一句,未等徐偏回话,即刻钻出隐蔽部,沿着交通壕急步走去。警卫员和两个通讯员一路小跑地跟着。

他们赶到营指挥所,看见指挥所空空的,只有一个电话员在守机子。周天虹问:

“你们营长呢?”

“到突破口去了。”

电话员向前面敌人的阵地一指。周天虹一看,前面不远处地堡上站着一个人,在弥漫的硝烟中,显得十分英武。正是孟小文,他正在那里大声喊着:

“机关枪手,站起来打!”

“快把敌人打下去!”

经过一阵激烈的对射,前边有一个通讯员跑下来,气喘喘地报告:

“报告政委,敌人的反扑打下去了。营长已经到敌人的西兵营去了。”

这时,周天虹悬起的那颗心才落了地。不大一会儿徐偏带着指挥所的人也赶了上来。他观察了一会形势,决定把二梯队也拿上去。随后对周天虹说:

“老伙计,咱们也过沟去吧!”

说着,两个人一起踏着脚脖深的虚上越过壕沟,也向西兵营走去。宽大的石门市展开在他们的面前。

黄昏前后,我军已从四面八方攻入市区,随之进入巷战。在过去村落战中,我军已有一套成熟的经验。为了减少伤亡,进攻时往往并不穿过大街,而是用破墙连院的方法包围敌人。往往敌人还没有察觉,就已经做了俘虏。因此进展相当迅速。

突破内市沟的第三天,已经迫近敌人的核心工事。这是以大石桥为中心的防御体系。全以巨石垒成,十分坚固。石家庄的最高指挥官、正规军师长傅天骄,就深藏在大石桥下面的地下室中。如果读者没有忘记,此人正是周天虹参加革命前第一个恋人秦碧芳的表哥。后来又成为她的丈夫。周天虹与他见面时他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少校,现在已是国民党的将军了。他少年得志,一向骄气十足。虽然清风店一役,主力被歼,军长被俘,使他受到不少震动,但蒋介石接连给他来电,同他称兄唤弟,用几句虚话空话,把他稳下来了。因为蒋介石讲的那些话是很动听的。他说:“如共军敢于攻石,兄当亲率陆空大军前来支援。”再加上他对石家庄工事的坚固有一种盲目的迷信,就下定决心“死守到底”。

周天虹随着一营的指挥所来到大石桥前,他和孟小文一起观察了一下形势。发现大石桥外的铁道上有一列铁甲车,正在进行游动射击,对我方威胁甚大。铁甲列车的平板车上,还摆着一辆坦克,坦克炮来回移动着炮管,把周围我方的阵地打得乌烟瘴气。周天虹立刻命令说:

“小文,你快派人把铁甲车炸掉!”

孟小文立刻布置了三个爆破组,隐蔽地接近了铁甲车。铁甲车上的敌人只顾前不顾后,正在洋洋得意的时候,铁甲车在连续爆破的大团浓烟中瘫痪了。

可是,铁甲车上的坦克炮却没有停止射击,反而愈发疯狂起来。

这时,夜幕已经笼罩下来。孟小文早已看清了地形,道路,说:

“政委,你别急,我去制服它!”

说着他带了几个火箭炮手,隐蔽地接近了铁甲车,钻在铁甲车下面的死角里。孟小文悄悄地说:

“我先喊几句,看他投降不投降,要是不投降,你就用火箭炮端了他!”

说过,他就向坦克上喊道:

“坦克手!坦克手!你听着,我们已经完全把你包围了,你就是插翅也跑不了啦!叫我说,你就快出来投降吧,我们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坦克里没有声息,但是停止了射击。孟小文又喊:

“你愿意回家也行,我们发给你路费。”

里面仍然没有声息。过了片刻,坦克的顶盖哗啦响了一声,接着试试探探地伸出一个头来。孟小文立刻鼓励说:

“出来吧,没有事儿。”

接着,戴皮帽子的坦克兵就钻了出来,略微犹豫了一下就跳了下来。孟小文立刻上前同他握手,说:

“你是哪里人哪?”

“我是河南人。”他低着头,嗓音低哑地说。

“你是抓兵抓出来的吧?”

“可不是嘛,抓出来两年多啦!我别的不想,就是想家。”说着,他抽抽咽咽地哭起来了。孟小文接着安慰说:

“不要紧,我们放你回家。河南有好多地方解放了,我们还可以给你分地!”

“那太好了!”他感激地说。

孟小文眼睛一骨碌,立刻问:

“坦克里还有炮弹没有?”

“还不少。”

“那你能不能向核心工事,还有正太饭店轰几炮呢?这也算你过来立了个功。”

“行,行。”坦克手很痛快地答应了。

接着坦克手钻到坦克里,立刻掉转了炮口,向大石桥和正太饭店狂热地射击起来。孟小文乐呵呵地看着,见他比刚才打得还起劲。几个火箭炮手不由地鼓起掌来。

与此同时,周天虹指挥二营冲进了大石桥下的敌军师部。立刻抓住了大批俘虏。但是敌军师长傅天骄却遍寻不见,幸亏一个机灵的副排长眼尖,才从床底下把他掏出来。他满头灰尘蛛网被带到周天虹的面前。

这个一向两眼向天、目中无人的家伙,早已吓得面色如土,灰溜溜地低下了头。周天虹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眼,果然是十年前见过面的那个傅天骄。顿时十年前那幅令人难堪的场景来到心头。那天他到秦碧芳家,原本是向她的父亲提出请求,却不防突然蹿出一个少校军官,无端地打了他和污辱他。这就是傅天骄。他那凶恶、傲慢和轻蔑的眼光,至今仍深深印在他的心里。但是这一切情感被他压制住了。他语调比较平稳地问:

“你是傅天骄吗?”

“是。”对方没有抬头,似乎也没有认出周天虹来。

“现在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周天虹说,“你应该马上下令你的部队停止抵抗。”

“这个……”傅天骄嗫嚅着,犹豫了。

周天虹立刻掏出手枪,乓地一声放在桌上,厉声说:

“现在我以前线指挥员的名义命令你!”

傅天骄立刻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说:

“好,我写,我写!”

说着,他在纸上抖抖索索地写了:“我准许停止抵抗”几个字,周天虹交给参谋到外面广播去了。

“现在,你们该送我到安全的地方。”傅天骄提出请求。

“可以。”周天虹点了点头。但他很想了解一下秦碧芳身在何处。就问:

“傅天骄,你再看看,你认识我吗?”

傅天骄一直不敢抬头,也就没有认出周天虹来;现在抬头细看,不禁吃惊地“噢”了一声。但又立刻改口说:

“似乎在,在哪里见过……”

“岂上见过!”周天虹淡淡地一笑,“你不是秦碧芳的表兄吗?”

“是的。”傅天骄点点头,“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子。可是这个女人一向不识时务,不切实际,我已经不要她了。……”

“她现在哪里?在石家庄吗?”

“不,日本投降的时候,我就把她扔了。”

周天虹无意多问,就挥挥手,让人把这位“床下将军”带了下去。

一一八 风雨之夜

  石家庄的解放,使晋察冀与晋冀鲁豫两大解放区联成一片。辽阔的华北原野,除平、津、保、太原等城市外,已全部尽入我手。党中央来电嘉奖,朱总司令称颂此战为“夺取大城市的创例”。谈及这一胜利,解放区军民莫不笑逐颜开,一片喜气洋洋。

尤其朱总司令,他对石家庄之战,一开始便十分重视。因为他清楚看到,战略决战已经迫近眉睫,攻克大城市已是当前的重要课题。他为了取得攻坚战的经验,在进攻部队迫近敌人的核心工事时,就打电话给野战军首长要到第一线来。几个领导人感到为难,为此进行了一番商量,最后回电话说:“我们一致不同意。请总司令讲讲民主吧!”总司令这才没有去成。石家庄的解放,自然使他十分愉悦。他没有忘记指战员的心愿,当即赋诗一首:

石门封锁太行山,

勇士掀开指顾问。

尽灭全师收重镇,

不教胡马返秦关。

攻坚战术开新面,

久困人民动笑颜,

我党英雄真辈出,

从此不虑鬓毛斑。

在此万众腾欢的时刻,却不料在北面发生了一件意外的悲剧。由于高红领导的土地改革在边缘区胜利推进,使高凤岗愤恨万分。他乘野战军和地方部队集中精力攻击石家庄之际,大肆疯狂活动,乘机捕杀地方干部。在一个细雨靠靠的深夜,高红正在边缘区一个村庄休息时,却不意遭到了突然袭击。经过一番短暂的战斗,两个随从被打死,她自己也不幸负伤被捕,被弄到容城城里去了。

这一着,自然是高凤岗精心策划。一听下面报告抓到了高红,心中颇为得计。一来自己受了国民党的委任,尚寸功未立,颇觉不好交代,这一来可以在功劳簿上大书一笔了。再者也可以稍稍宽舒一下对土改的积愤。他同高红虽为兄妹,却一直对她十分反感。因为同她在一起时,她一天到晚地指摘自己。不是说他个人主义,就是说他个人英雄主义、自私自利。尤其是自己出走(他一直不承认自己是叛变)的前夕,本想约她推心置腹地说几句知心话,不料她竟毫不留情面地骂自己是“好名的孽根未除”、“野心家”、“投机商人”、“想当汉奸”等等,使他受到从来未有的羞辱。这是使他终生难忘的。自从高红当了中共雄县县委书记,领导土地改革,对自己的家庭,毫无情面可言,可谓六亲不认,更使他的仇恨加深了一层。自己本来想到家乡略略展示一下威风,杀杀贫雇农的志气,不意她第二天就赶到村里开大会,公然把自己的父亲斗了。想到这里他真是剜心一般地疼痛。但转而又想,不论如何,她总是自己的同胞妹妹,如能争取她回心转意,改变立场,也并非没有好处。首先她可以为自己巩固地盘,增加一个好的帮手。对上面说,岂不是功上加功。既是如此,对她也就不能采取一般的审讯方式。同时,他也深切了解,高红生性刚烈,宁折不弯,同她谈话要有一些耐性才行。这样经过反复思虑,把主意拿定,这才穿上崭新的呢子军服,戴上青天白日帽徽的大盖帽,登上锃亮的马靴,咔咔地向一个小牢房走主。后面跟着一个勤务兵,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点心和一杯牛奶。显然这是他事先吩咐过的。

高红被关进一个小牢房,已经是后半夜了。这半夜她一直处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之中。上次在满城被捕,如果说还事出偶然,那么这一次确是自己太大意了。她省悟道,自己一向的毛病,就是求成心切。她本来也知道这个新开辟的村庄,情况复杂,自己一连住了几天,夜里应当转移一下为妥,但为了第二天能够进行土地分配,也就没有转移。正是大意招来了不幸。可是这次被捕,她在心情上却比上次更为沉着,更为坦然。上次毕竟自己太年轻了,虽然胜利的信心很足,但抗战究竟哪一天才能胜利,一时还觉得茫然。现在情况是大大不同了。石家庄指日可下,进攻平津的时日已经不远,现在可以清楚看见胜利的曙光。只要在监狱里挺住,胜利的叩门声是指日可待的。

正思虑间,牢门锵啷一声开了。高红镇定自若地往外一望,见一个身架魁梧的军人咔咔地走了进来。一望那熟悉的身影,就知道是高凤岗,她就把头转到一边去了。

“红妹,你受惊了。”高凤岗满脸堆笑,语调温和地说。

高红不理,仿佛没有听见的样子。高凤岗又带着几分威严地向外喊道:

“还愣什么,把饭端进来!”

勤务兵走进牢房,把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小桌上。

“红妹,请你先用饭吧!”高凤岗再次温和地说。

高红依然没有转过头来,连盘子也没有看一眼。

“红妹,”高凤岗显然有些急了,“你不说话,我们怎么交换看法呢?”

“我没有兴趣同叛徒讲话。”高红用眼角扫了他一眼,说。

“红妹,你这样说就不对了。”高凤岗红着脸,“还没有说话,你就先扣大帽子,咱们还怎么说下去呢?”

高红这才转过头来,用手指着他说:

“我说你是叛徒,难道冤枉了你?要不客气,应当叫你双料叛徒。第一,你投降日本人当了汉奸,背叛了民族;第二,你在延安入过党,又背叛了无产阶级。你说你是不是双料叛徒?”

“双料叛徒?”高凤岗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共产党打击我,污辱我,我自然可以投到别处。虽然我混了几年伪事儿,不正是为了实行曲线救国吗?现在我是堂堂的国军少将了,你算个什么!你不依然是个吃小米的土八路,背个小包袱四外转游的地方干部吗?大丈夫应当见机而动,遇时而变,这又有什么不光彩的!”

“你真恬不知耻!”高红气得涨红了脸。

“我该劝你几句了。”高凤岗说,“我首先提醒你,你应当明白现在的处境,你应当懂得现在你是在谁的手心里。现在你的一言一行都可以决定你的生死问题。你就谨慎些吧!”

“我不怕死!”高红愤然说。

“先不说这个,”高凤岗嘴角边露出几丝微笑。“你跟共产党这么多年了,可以说是忠心耿耿。可是我问你,你真正认识共产党了吗?懂得共产党了吗?依我看,共产党就是讲得漂亮,他是嘴甜心苦!例如他高举抗日旗帜,这固然不能说不对,可是这也并非没有私心。这就是为了壮大他自己的力量。毛泽东不就反复说开展独立自主的游击战争,壮大人民的力量吗?……”

高红没有等他说完,就打断说:

“这才正是公心,不是私心!你们的蒋委员长把华北丢了,如果不是共产党放手发动群众,把群众组织起来,谁来坚持华北抗战呢?叫我说,这正是毛泽东的英明处。如果一切依靠大地主、大资产阶级,抗战早就坚持不下去了,你们的蒋委员长还能下山来摘桃子吗?”

“哼,你真会说!”高凤岗冷笑了一声,“依我看,这共产党自产生之日起就有问题。他的致命伤就是相信马克思主义,一天到晚搞阶级斗争。今天斗这个,明天斗那个,把一切都搞乱了。过去他搞了十年的土地革命,现在又搞土地改革,本来是别人的土地,他就无缘无故地给一些穷鬼分了。比如你,你参加革命已经整整十年了,为共产党坐过牢,也吃过苦,可是共产党怎么对待你呢?你家的土地照样分!你的亲人照样挨斗!你仔细想想,这不是革命革到自己的头上了吗?这个革命还有什么革头?上次我回家,把那些穷鬼们镇唬了一下,谁知道你马上就去开大会,给他们撑腰,把咱爹又拿到会上斗了,把土地家财都给穷鬼们分了,我说天底下有你这样的傻瓜吗?这次我把你想法弄来,就是为了劝劝你,让你的脑子清醒清醒,好好地反省一番。……”

“噢,原来是你把我抓来的!”高红狠狠地盯着他,“告诉你,我没有什么可反省的!”她停了停,又说,“不过你的话有一句是对的,这就是我相信马克思列宁主义,相信毛泽东思想,相信阶级斗争的学说。同时我认为,只有相信阶级斗争、相信无产阶级专政的人,才是真共产党,否则,不管他说什么漂亮话,都是假共产党。”高红瞅了高凤岗一眼,目光炯炯逼人,“按你说,仿佛阶级斗争是共产党制造的,如果没有共产党就不会有阶级斗争,你错了。阶级斗争是客观存在,首先地主、资产阶级剥削、压迫人民,把劳动人民置于不幸的地位,每天每时都在制造着悲剧,这本身就是阶级斗争。共产党不过是站在大多数劳动者一边,向反动阶级进行革命的阶级斗争罢了。你咒骂共产党实行土改,这是因为你站在地主阶级的立场。站在人民的立场看,这正是为了把中国百分之九十的人口解放出来,消除存在几千年的不幸,推动历史的进步。你说革命革到自己的头上,依我看这是好事。只要对广大群众有好处,牺牲一点家庭的利益又有什么不好呢?革命先烈彭湃同志,主动把家里的田地分给农民,不就是个光辉的榜样吗?上次你回到家里镇压群众,残杀无辜,引得人人切齿痛恨,我看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你还是好好地反省一番吧!”

高凤岗沉默了。两只鹞眼死死地盯着高红看了好半晌,才叹了口气,说:

“不好办了,你中毒太深了!”

高红对这句话没有理睬。高凤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两个眼珠骨碌了好一阵,才站定说:

“好,那就由你去吧。但是,你要明白,我今天苦口婆心地劝你,无非为的是兄妹之情。……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大概是二十六岁了吧?我想你对这世界也不会没有一点留恋……”

高红低下头一声不响。高凤岗又说:

“听说,你还没有结婚,是吧?”

“这事用不着你问。”高红说。

“不问我也知道。”高凤岗一笑,“我知道你同周天虹的那段情还没有了结。我最后忠告你,如果你还想同他成其好事,那就答应我们的要求;如果仍死不悔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到这里,他一扭身大步跨出牢门,随后那扇铁门锵啷一声,严严实实地关了起来。

此后两天,高凤岗又来了两次,但都毫无结果;而且高红的唇枪舌剑,越发尖锐锋利。使得高凤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只好从此却步,再也不来了。

第三天,他把行刑队长找来吩咐道:

“这次我们把高红捉来,本来想争取她回心转意,哪知她是个铁杆共产党,已经中毒大深,无可救药。今天午夜,你就把她结束了吧!”

“她不是你的胞妹吗?”行刑队长有些愕然。

“不,不要说了。”高凤岗立刻打断他,“把这种六亲不认的人留在世上,我们就永远不能安生!”

傍晚,天色阴沉,零星地飘下一些雨点。牢房显得更加阴暗。高红正坦然独坐,六十多岁的老狱卒送来了晚饭。高红一看晚饭与平日不同,不仅有两个荤菜,还放着一锡壶酒,一只酒杯。高红入狱以来,就发现这个老狱卒甚为忠厚,常常用同情的眼光看她,还悄悄说过几句同情八路的话。今天一看这情况有些奇特,就指着酒菜问:

“老大伯,这是怎么回事?”

老狱卒嗫嚅良久,没有说出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已经来到高红心头,她又说:

“老大伯,不管是什么事,你就告诉我吧!”

老狱卒这时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老天爷啊,说是今天夜里,他们就要……”老人没有说下去。

高红轻轻地“噢!”了一声。

很快,她那颗怦然跳动的心就平静下来。她不是没有想到,而是很清楚这一天是要来的。既是要来,也就无非如此。老实说,她并没有想到活得这样久,这条命,在日本人的手里本来是要结束的,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幸事了。但是她惟一挂念的还有一个人,自己的去世,是不能不让他知道的。想到这里,她左右旁顾无人,就悄悄地问:

“老大伯,我托你捎封信能行吗?”

“捎到哪里?”

“你找人捎到雄县县政府就行。”

“行。”老狱卒悄悄点了点头。

“那就请你拿个纸笔信封……最好再拿一把剪刀来。”

“拿剪刀干什么?”

“我有用。”

不一时,老狱卒拿来一支铅笔,一张纸,一个信封,一把剪刀。此时外面风雨大作,屋里的一盏小油灯,被风吹得颤动飘忽,几乎要熄灭的样子。高红含着热泪,执笔疾书。信未写完,便已被眼泪打湿。随后她拿起剪刀,握着自己又黑又亮的头发,咔地一声剪下一大绺来;又把自己的内衣,哗地撕下一块,把头发包好,同写好的信,一起装到信封里。信封上写着:“雄县人民政府妥转周天虹同志亲收”。然后小心翼翼地交给老狱卒,说:

“老大伯,你能把这封信给我转到,我就感激不尽了。”

老狱卒把信悄悄塞到口袋里。高红又把手腕上那枚从家里带出来的小金表摘下来,也交到老狱卒的手里,说:

“这只小金表我已经戴了十多年了,现在就送给你老人家作个纪念吧!”

“不,不,这个我不能收。”

高红硬把金表塞到老狱卒的口袋里去了。

午夜时分,依然风狂雨骤。忽然铁门锵啷啷响了一声,接着外面一个凶暴的声音喊:

“把女犯高红提出来!”

高红不等他们来绑,昂首而出。不一时被一伙暴徒推拥着来到荒凉的城角。这时石家庄大战正酣,高红知道她的爱,她的天虹在南面,就有意地面向南方站着,奋力地挥着手臂喊了两声:

天虹,天虹,我祝你胜利!

天虹,天虹,让我们在来生再见吧!

她的话还没说完,美丽勇敢的生命就结束在一阵尖厉的枪声中了……

一一九 胜利声中的噩耗

  石家庄解放后,在晋县召开了一个团以上干部的庆祝大会。在会上聂荣臻司令员、彭真同志以及罗瑞卿、杨得志、杨成武等野战军首长都讲了话,特别是朱总司令,除勉励之外,还总结了城市攻坚战的经验一使晋察冀部队的十气更加高昂、总司令的讲话,实际上是在昭示全军:一连串夺取大城市的战斗,不久就会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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