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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50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天虹来到车站时,已经夕阳衔山。这时谁也不会料到日本飞机会来,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不意忽地里响起了刺耳的防空警报,一阵紧似一阵,顷刻间五六架绘着太阳旗的敌机,已经飞临头顶。它们开始向南飞去,人们都以为没有事了,谁知这些狡猾的东西立即掉转头在上空盘旋起来。街上人马车辆顷刻乱作一团。天虹无处可避,只好在一处大楼拐弯处停住。不一时,车站上“轰隆”、“轰隆”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震得楼房索索颤抖。接着几股浓烟直升天空。天虹看见那几架敌机如入无人之境,纵横狂飞,直炸了半个小时左右,才悠然地向北飞去。整个车站火光四起,黑烟遮住了半边天空。这时,天虹慢慢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背起行李,继续向车站走去。刚刚走到车站入口处,就看见铁路上的两个男职工、一个女职工倒在血泊里,其中那个女职工的肚子已被弹片划破,肠子流了一地。天虹还是平生第一次看见这种惨象,想看又不敢看,就连忙把头转过去了。

他上了站台,见四处都起了大火,列车被炸得东倒西歪,冒着火苗。扬旗斜卧在铁轨上。票房虽然没有炸塌,但已凌乱不堪,有几个满头满脸灰尘的老职工正在那里收拾东西。天虹走上去,问:

“老师傅,今天往南的车还开得了吗?”

“哎,我的老弟,你看这样还开得了吗?恐怕三五天也不准行。”

天虹愣了。面前的问题是,他是徒步先行呢,还是回到家里再等一等呢?他坐下寻思了一阵,就站起来,背起了那个颇为沉重的包袱,下了站台,跨过铁道,向着西南方向的一条土路走去。从车站上冲天的火光里,可以看见这个十七岁青年的身影。他穿着黑色的学生服,吃力地背着行囊,很坚定地走向茫茫的荒野。

九 在逃难的人群中

  天虹那封信到了碧芳手里,她立刻关起门躲起来看。信上写道:“碧芳,我走了,我是带着痛苦和难以弥补的遗憾走的。等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在千百里之外了……”碧芳看到这里,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她用手绢擦擦眼泪又看。这样她看一阵,流一阵眼泪,等这封信看完,小手绢已经湿透,信也被滴答的泪水打得不成样子。这使碧芳回忆起一个初恋的少女最难忘的一切。她比任何时候都深刻地感觉到天虹是一个好人、不平凡的人,有哪个男同学能比得上他那样有才华、有志气、有理想、敢作敢为呢?而且他对自己是多么的爱,而又多么的有教养、有礼貌,绝不轻狂地动手动脚,惟一最激动的一次,是商定同赴延安时,他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至今唇上似乎还留有他给予的温馨呢。啊,一位多么难得的朋友!可是他已经远去了,说不定是永久地分开了!……想到这里,她懊悔了。她后悔自己顾虑过多,缺乏勇气,没有当机立断同他一起远走高飞。弄得自己孤零零地困顿在一间斗室里,一筹莫展,自怨自艾。她真有点儿恨自己了。这样,她倒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封信,哭了又看,看了又哭,把半边枕头弄得精湿。

战局愈来愈紧。有消息说,日军已经越过保定,向南追击。国民党军的大批溃兵已经到了城北。D城朝不保夕已成定局。

一连数日,天阴沉得厉害,不是秋风,就是秋雨。一阵凄厉的秋风过后,就乱纷纷地落下一大片黄叶来。老妈子因忙于他事,已顾不得打扫了。无尽无休的秋雨,更增添了人无限的悲凉。

这天早饭过后,碧芳正在屋里无精打采地坐着,表兄傅天骄军装笔挺地走进来,温存而有礼貌地向她告别。说是部队即将转移,他请的假已经满期,就要回去了。最后还温情脉脉地说:“芳妹,你的品貌、风度,在女子中是不可多得的,给我留下了美好难忘的印象。这次老伯让我来,我十分感激他老人家的美意。尽管你对我还不够理解,但我可以等待。而且我希望你把眼光放远一点,我决不会永远是一个可怜的少校。我相信,将来可以使你各方面都得到幸福和满足。”碧芳听了这话,不禁一阵恶心,但限于礼貌,只轻轻地皱了皱眉。傅天骄觉得无趣,尴尬地笑了一笑径自去了。

中午将近,老妈于跑到碧芳的屋子里来,慌慌张张地说:

“城里已经乱了!街上人都说,县长、县党部书记长那些官儿们,昨天就往南跑了。县政府已经没有人办公了。从北边退下来的溃兵也进了城,正在商店里和老百姓家抢东西呢!”

“那咱们可怎么办?”碧芳的脸色有些苍白。

“跑呗,还有什么办法!”老妈子说,“你爸爸已经通知佃户,叫来几挂大车,看什么时候来吧!唉,这年头儿……”

正在这时候,只听上房屋里喊碧芳过去,是她父亲的声音。

“快过去吧!”老妈子连忙帮碧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催促着说。

这些天,自从父女闹了别扭,碧芳很少到上房去。今天依然阴沉着脸,慢慢腾腾地挪动着脚步。

“唉呀,我的小姐,你就快一点嘛!你看这是什么时候!”她的后母,一个颇为年轻的妇人,从上房屋里伸出头来斜了她一眼。

碧芳进了门,一语不发地低着头站着。

屋子里很乱。显然父亲和继母正在收拾东西,客厅里已经堆着十多个大小皮箱和一些包袱。继母的首饰匣也从里间屋搬出来了。

“碧芳,你不要不高兴,我现时也没时间跟你理论。”碧芳的父亲正忙着把加了几把大铜锁的柜子打开,把大把大把的银元、金条和成捆的钞票取出来,装到一个大木箱里。他一边整理一边说话,并不看着女儿:“眼看日本人一两天就要到了,县政府、县党部那些王八蛋也不告诉我一声就偷跑了。给我弄了一个措手不及。你快去把自己的东西拾掇一下,恐怕今天就要离开家了。”

碧芳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父亲歪过头问。

“我前些时就说走,你不让走;现在你不是也得走吗?”碧芳发话了。

“噢,你还在不满意呀!”父亲说。

“碧芳,”继母也插进来说,一边把她的金银首饰装到一个小皮箱里,“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好。即使你父亲生了气,拍了你两下,你也不要往心里搁,你们总是亲的嘛!哪像我们外人,别说打,就是说句重话,也早不得了啦!”

碧芳的父亲一看,又是两军对垒的架势,就赶快煞住,说:

“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拾掇东西!”

碧芳一扭头回自己的房子去了。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摔打着那些东西。在她的东西里,她最珍贵的就是她的日记和天虹写给她的那些信件以及够不上信件的那些小条条了。在整理这些东西的时候,忽然有一片艳红的东西飘落在地上,正是天虹赠给她的那片题字的红叶。为了那片红叶泄露了整个的计划,她挨了一场毒打,红叶也被父亲恶狠狠地扔到垃圾堆里。幸亏老妈子又偷偷地给她捡回来。她小心地把红叶拾起,看着看着,不禁又落下了不少眼泪。随后把红叶和天虹最后的告别信夹在一起,小心地装到内衣贴近心房的口袋里。其它的信件、日记则装进了皮箱。

下午,她有点累了,正想略略休息一下,忽然,大门嗵嗵地响起来。那声音非常可怕,还夹杂着野蛮的叫骂声:“要不开门,老子就要砸了!”碧芳的父亲见事情不妙,只好战战兢兢地前去开门。门一开,就闯进五六个衣冠不整的溃兵,手里端着步枪,像凶神恶煞一般。碧芳的父亲刚要摆起绅士的架势说话,那几个溃兵就狠狠骂道:“老子在前方打仗,连饭都吃不上,你们这些阔佬躲在后边享福!叫了半天,你们连门都不开!”说过,就噼噼啪啪摔了他几个耳光。接着就闯进伙房找东西吃,临走又抢走了几个大包袱,用步枪挑着扬长而去。

晚上,在潇潇的秋雨里,东乡的佃户赶着一辆轿车、五辆大车来到秦家门首。每辆大车都套着两头高大的骡子。秦绅士命令立刻装车。伙计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包裹搬到门口,五辆大车全装得像一架架小山似的。那辆有蓝色布篷的轿车,自然只能装些秦家的细软。最后碧芳的父母钻进了轿车。碧芳不愿同继母一起,坚持坐在其中一辆大车上。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旗袍,包着头巾,坐在赶车人的另一边。老妈子则坐在另一辆大车上。差不多晚上十时,车开动了。

整个D城都处在混乱与恐怖里。这里那里不时响起一两声枪声。白天为敌机炸倒的房屋仍在燃烧。借着火光,可以看到向南的一条大公路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那些穷苦人家,多半背着一个行李卷儿,或者挑着铺盖筐篮,扶老携幼,密密麻麻地向前涌去。人群里不时发出幼儿的啼哭声,爷叫儿、儿叫娘的呼唤声。碧芳默默地望着这一切,有时摸摸胸口,看那片红叶和书信遗失了没有。不用说她想念的仍然是那位不知身在何处的人儿……

一○ 莫叹行路难

  天虹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袱,在夜色里踽踽独行。他边走边想,既然平汉铁路已被炸断,不妨往西南走,这样不论在什么渡口过了黄河,就可以搭陇海路的车往西安去了。

但是他从来没有走过夜路,也没有背过这样重的东西。四野无人,只有天际一弯尖尖的孤月陪伴着他。一阵又一阵劲烈的秋风,在黑魆魆的丛林间呼啸着,隐隐地带来一种恐怖之感。尤其经过一片荒凉的坟茔时,他觉得从那些累累的荒冢和松林间,似乎会走出什么来。尽管他不相信鬼神,但从幼年起老人们讲的那些无数荒诞的故事,仍不免重新复活。他的头发竖起来了,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真的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不禁毛骨悚然。

而更恼人的,却是这个包袱。他觉得它在背上是愈来愈沉重了。起初他是走一两里路休息一次,后来走不上半里就坐下来。走到后半夜,已经腰酸背疼,迈不开步子,就像后面被什么人死死拽着似的。他举目一望,不远处有一座村庄,便勉强挣扎着走到村边。他本想找个人家投宿,转念一想,半夜三更惊醒人家也颇为不便。这样,他就找了一个避风处,在一个打谷场的麦秸垛旁边躺了下来;头枕着包袱,盖着那件大棉袍,准备入睡。尽管秋风卷着落叶,不时地在耳边哗哗作响,毕竟天气还不算太冷。他望望西天,弯眉般的新月似乎正对他微笑,不知怎地使他想起碧芳的笑靥。心想,自己的那封信不知她读到了没有,反应如何?她这时正在家里做什么呢?这样想着想着,竟不知不觉地睡熟了。

天亮时,他向村人打听,才知走出不到三十里路,实在大为泄气。他盘算道,像这样的速度,何时才能赶到黄河渡口?何时才能赶到西安?更别说干里迢迢的延安了。说不定还有被敌人赶上的可能。看来,当前最要紧的就是轻装。自然,被褥是不能丢的,有限的几件日用品也不能丢,首先要清理的,就是那些分量最重简直像砖头一般的书了。于是他就打开包袱,着手清理。鲁迅那本杂感集不用说是不能丢的,虽然大部分文章读过,但还想再读一遍;杜甫的诗集也不能丢,而且分量不重,丢掉也减轻不了多少;《史记》新买来不久,没有读过几篇难道就这样丢掉吗?那本《政治经济学》固然很厚很重,但到了西北主要学习马克思主义,怎么能偏偏把它丢弃呢?何况这本书很贵整整花了一块白洋,又怎么能够舍得?这样掂量来,掂量去,只好勉强挑出几本小说,分送给几个围观的孩子,把其余的书又重新包起来了。

他在小摊上随便买了点油条什么的,匆匆吃过,就又继续赶路。走了没有多远他就发现,背上的重量并没有减轻多少。这样吃力地跋涉怎么能走远程呢?于是,他下决心,不管那几本书多么宝贵都要丢掉。这样想着,在经过下一个村庄的时候,他就下了狠心,把那四大卷《史记》,和那本像块砖头似的《政治经济学》送给了一家农户。

这样一减,果然背上轻松了许多。为了赶路,中午只在一个小吃店里打了个尖儿。直走到日落时分,才在一个农家投宿。这一天,他以为走出很远,一问,也不过走出五十多里。而令人焦心的是,两只脚掌疼得厉害,走几步就得停一停,几乎不敢沾地。只能脚后跟着地,前脚掌侧起来走,一歪一扭,简直就像个小脚女人。他坐下来,脱去鞋袜一看,才看见每个脚掌上都有一个很大的紫红色的血泡。他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样对付。

为了不误行程,他只好挣扎着,找了一根根子拄着,歪歪扭扭地走。随着脚上打泡,背上的行李又显得重起来,颇有不堪重负的样子。他想,也许再次轻装,才是赶路的办法。于是,他坐在路边,盘算着该扔掉哪些东西。想来想去,觉得实在没有什么该扔的了。忽然灵机一动,认为被褥虽不能扔,但被褥里的棉花未必是不可扔掉的;扔去一些棉花,晚上盖上棉袍,也可以凑合过夜了。决心一定,他就打开包袱,拆开被子的一角,往外一团一团地撕扯着棉絮,揪出一块就扔一块。秋后的田野,颇为空旷,天虹扯下的棉絮,被秋风吹得满地乱飞,就像春天的柳絮一般。

天虹背起包袱,觉得轻松了不少。可是走出不远,就听背后大喝了一声:

“站住!”

他回过头一看,原来是三个身着灰军服的溃兵。有的歪戴着帽子,有的倒背着枪支,还有一个枪支上挑着包袱。天虹暗暗吃了一惊。

“你是干什么的?”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问。

“我是个学生。”天虹忙答。

“不对,我看你不是好人!”那个脸上带疤的把枪栓哗地一拉。

“你别吓他!”另一个较和蔼的兵走过来,对着天虹,“说实在的,俺们几个是从前线下来的,现在要回家,没有钱,你能不能借几个路费?”

“我也没有钱。”天虹脸色苍白地说。

“看起来总是善财难舍哟!”带疤的兵过来搜了。很快就从天虹的学生服里搜出了五元纸币。天虹的包袱,也被翻了个底儿朝天,却没找出什么。最后把一双还算像样的布鞋拿了去了。

“老弟,再见!我们也是没法儿啊!”

那个比较和蔼的兵,带着几分歉意笑了一笑,三个人一溜烟儿地向南去了。

天虹叹了口气,把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番。他一边拾摄,一边暗自庆幸缝在棉衣里的钱没有被发现,不禁对欧阳先生深为赞服。同时鉴于大批溃兵已经下来,为了免得再度遭到骚扰,提前投宿在一个山村的乡野小店里。

小店挨着大路,门上挂着一个大笊篱,上面垂着红布条。里面一铺大炕,能睡一二十人。这里也有两个从前线下来的士兵,看来在此已住多日,和店主混得很熟。天虹正好跟他们紧挨着睡在一起。晚上睡不着,就彼此扯起闲话,越谈越觉亲热。天虹问:“你们在前边打日本,为什么顶不住呢?”那个年纪轻的叹了口气:“咳,人家的武器厉害啊!又是飞机,又是大炮,又是坦克,连咱们的刺刀也不如日本人的刺刀长,你还没有刺住他,他早刺到你身上了。咱们怎么能顶得住呢?”那个年长的不服气了:“你说的不对!我就不信中国人打不过他!要拼大刀片,我至少能劈死他三五个。可是上边当大官儿的熊包。我们守涿州,敌人还没到,那个万福麟就叫我们撤了。你怎么打?”年轻的没有言语,那个年长的又说:“要说武器,人家八路军还不如我们;可是我们往下退,人家往上开。保定丢了第二天,人家八路军就在平型关打了个大胜仗!这事儿怎么说?”那个年轻的说:“那是人家官兵平等,上下齐心。咱们当官儿的喝兵血,抱小老婆,咱们怎么跟人家比?”天虹这些天只顾赶路,也没看报,还不知道八路军打了大胜仗呢。卢沟桥事变以来,每天听到的看到的,全是丧师失地,一片败退声,使人的心境十分灰暗。今天听到这个消息,才觉得危急的民族真正有了希望,自己的行动也更有意义了。可是这种喜悦之情他并没有流露出来,只暗暗地埋在心里。停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两个士兵:“你们两个在这里住着于什么呢?”那个年轻的道:“我们想回家,没有路费;我们俩打算在这里做个小买卖,又没有盘缠。唉!你说可怎么办呢?”那个年长的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的家比他还远,他是河南,我是山东。家里有老婆孩子,还有老母,我每天想家,连饭都吃不进,真愁死人了!”天虹和他们谈着谈着,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

一一 风陵渡

  天虹进入山西省境,又行了多日,来到了风陵渡。这是黄河岸一个有名的渡口,对岸就是潼关;只要到了潼关,不远处就是西安了。心里自然高兴。

此时,已是薄暮时分。他在火车站附近尘土飞扬的小街上,找到了一个小摊儿,蹲在那里吃了几碗老豆腐,便站在贴报栏下看报。多日来,他埋头赶路,只偶尔听到些零星传闻;今日一看报纸,才知道津浦线上沧县、德州已经相继失守;尤其平汉线石家庄的沦陷,使他吃惊;同蒲线方面日军已经迫近太原。

风陵渡既是黄河渡口,又是同蒲路的最南端。这个战时的小火车站一点也不冷落,不是在这里等车北上的,就是在这里准备南下等候渡船的。站里站外散乱地坐着不少的人。还有些人在那里欣赏阎锡山的小火车。天虹走近去看,也不免感到新奇有趣。原来这里的铁路,比平常的路轨要窄许多,车头车厢也小得多,那些小小的车厢,小小的座位,乍一看就像儿童玩具似的可笑。天虹问起旁边的人,才知道这是军阀割据的典型产物,是阎锡山的天才创造。这样一来,只要把小火车的轮子稍稍放开,就可以开到全国;而外面的火车要来山西却不免黔驴技穷。大家一面看,一面哈哈大笑。

此时正是十月将尽,夜里已很有些冷了。天虹为了能好好睡上一觉,好不容易在候车室里挤了一个位置。这里遍地是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其中大部分像是从沦陷区逃出的老百姓,男女老少,一个个满面灰尘,带着焦苦的面颜。有的老人坐在那里啃着干饽饽,有的妇女正解开怀给孩子喂奶。还有相当一部分青年学生和一部分军人。天虹同他们攀谈起来,才知道那些青年学生要去投奔阎锡山创办的民族革命大学。那些军人多是从前线败退下来的,他们想过黄河,可是被一道命令拦截住了。天虹枕着包袱想睡一会儿,可是越睡越冷。其他衣衫单薄的人,也都感到寒意的袭击睡不宁了。这时不知是谁,轻轻地哼起歌来。他哼的是那支大家都很熟悉的歌曲——《松花江上》。当他唱起“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的时候,顷刻间,这些背井离乡流浪在黄河渡口的人们心灵震颤了。接着不知是谁,也加入了。随后由寡而众,由低而高,声音愈来愈大,最后整个候车室竟汇成了一个声音。那几个青年学生自然唱得更为激昂。天虹心潮激荡,也情不自禁地加入了这声音的河流。当唱到“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那亲爱的家乡”时,那种悲绝惨绝的歌声,已使人肝胆俱裂。随着歌声的落音,可以听到悲伦的唏嘘和低低的啜泣。……天虹的泪也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这个寒夜。但是为时不久,“工农兵学商,一齐来救亡,拿起我们的铁锤刀枪!”又有谁唱起来了,随之而来的依然是一唱百和。这支歌不同于前者,雄浑激越,足以使人热血沸腾。一曲唱完,接着又是“牺牲已到最后关头”,“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把人的情感激发到最高度,简直可以立刻开上战场、慷慨赴死了。天虹听到今晚的歌声,又听到不远处黄河的涛声,这两种声音简直难以分辨地融合在一起,使他的心震动不已。这时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情,只是含着满满的两眶眼泪。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中华民族决不会屈服于任何的暴力,她是永远不会灭亡的!

天亮了,候车室的人纷纷散去。天虹随着杂乱的人群来到渡口。这里停着几只能载七八十人的大木船。人们正在抢着上船。艄公们光着腿正在跑前跑后地作着准备。天虹却门在一边,放下行李,想静静地饱览一番黄河的风光。

这时太阳还没有出来,只在东方河面上露出微红。此处河面相当宽阔,那条莽莽苍苍纣红色的巨流,顿时带给人以博大雄浑的感情。对面就是潼关,它巍然耸立在高高的河岸上,显得十分雄伟。天虹立刻被这壮丽的景色吸引住了。

天虹记得,他第一次看到黄河,还是他十二三岁的时候。那时,他随一个朋友到黄河南岸的邙山头去,距黄河三四里路,就隐隐听到一种“呼隆隆隆”、“呼隆隆隆”沉重的声响,仿佛夏天天际滚过的一阵阵轻雷一般。天虹惊异地问这是什么,一位大哥哥告诉他:这就是黄河的涛声;要是在夜里,可以听出十多里远呢。等他到了黄河岸边,真是被它震慑住了,他不禁叫了一声:哎呀,黄河!真是名副其实的黄色的巨流。这里的河身是黄河最宽的地方,看对岸只能看见迷茫的一条黑线,磅礡的河身就像整块大地在向前默默移动。往西一望,真是天连着水,水连着天。那滔滔的黄流就像从天上落下一般。这时,“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诗句,才算真正读懂了。从这时起,黄河就进入到他的灵魂中了。今天他重新看到黄河,更使他心中激动。眼看着大片的国土一步步沦入敌手,也许不要很久,敌人的铁蹄就会践踏这里的人民,这里的国土,连伟大的母亲黄河也不能逃脱被污辱的命运了。想到此处,他不禁潸然泪下。但是,他又想,世界上难道真有一种力量能够征服这个具有辉煌的历史和灿烂文化的伟大民族吗?没有,他不相信有这种力量。因为他们比起这个伟大的民族毕竟都太渺小了。尽管他们可以猖狂一时,但都将像过眼的云烟留不下多少痕迹来。

“快上船吧!”哪边有人喊了一声。

天虹从沉思中惊醒,转脸一看,原来第一只船已经开动,第二只船也开始上人了。

他连忙背起行李,随着人群踏着一条窄窄的木板上了船。那七八个黄河水手,手里拿着长篙,一个个都是紫铜色的胸膛,上身披着褴褛破衣,下身习惯地裸露着,因为他们要不时地准备跳入水中。妇女们纷纷转过脸去。等人上满,艄公发了一声喊,木船就很快地进入到宽阔的黄流中了。

天虹站在船头,注视着对岸高耸的潼关,心里暗暗想道:我的目的地毕竟近了。

一二 在长安,难忘劳动人

  天虹渡过滔滔黄河,来到潼关。因为路上被劫,囊中羞涩,只好偷偷爬上一列货车,向西安开去。

他的心情自然是高兴的;可是紧接着的问题是:他从未到过西安,举目无亲;他将在何处落脚呢?

天虹一向不善交际,而生活总是逼迫着人来适应。他四下一看,这个闷罐车厢里坐着五六个老百姓,就同他们攀谈起来。得知其中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是河南人,是到西安看儿子的。就搭讪着问:

“老大娘,您的儿子在西安做什么呢?”

“拉洋车。”

“他住在哪里呢?”

“城东南角。”

“大娘,”天虹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头一回到西安,人生地不熟的,我能不能在您那儿借住一宿?”

“那有什么!”老太太慷慨地答应了。

天虹欢喜不尽。下车时他除了背自己的行李,还帮助老太太提着东西,向城里走去。

西安是中国闻名的古都,高大的城墙巍峨壮观,城里颇为繁华。但他们去的东南角,却空旷冷落,在一大片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十分简陋的两层小楼。

老太太那个拉洋车的儿子,像一般受苦人那样生得黄皮寡瘦。人倒很热情,见了天虹似乎并不见外,立刻领着他沿着小木梯上了楼。天虹一打量,楼上刚刚能直起腰来,地方很小,下面有一个地铺。年轻的车夫大大咧咧地往地下一指:“就睡在这儿吧,跟我在一块儿!”

主人的热情使天虹得到很大慰安。住的有了,吃的却不能麻烦人家。因此临到开饭,他就赶紧地躲出去了。出去之前,他把欧阳先生写的两封介绍信再次检查了一遍;尽管这两封信一直贴胸带着,他明知道并没有丢。他出来带的十五元钱,除溃兵劫去五元,沿途花了五元,如今只剩下五元钱了。他小心叮嘱自己:必须节省再节省,到达延安前的一切花销全靠它了。

因此,他在西安街头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发现一种最廉价的伙食。天虹自幼上学,早晨从家里带一个黑窝窝头,在学校门口买一碗素丸子汤,然后把窝窝头掰成小块儿泡在丸子汤里,这就是他的早餐。如果汤不够,他就求小贩再添一点儿。小贩要是烦了,就挖苦他:“喝那么多冤枉汤干啥?”这些也都使他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总之,故乡最便宜的伙食就是窝窝头和丸子汤了。他在西安市仍想找到这种廉价的东西。可是找来找去,西安市既没有窝窝头,也没有儿子汤。最便宜的是一种名叫饸饹的大众饭食。小吃摊上摆着一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铁锅上放着木架,由一个汉子攥着木杠用力一压,便立刻有几十条圆条儿面齐刷刷地落在铁锅里。然后,或四两或半斤地盛在一个大海碗里,再浇上滚烫的肉汤便成。天虹要了四两,便坐在矮凳上,捧着大海碗吃起来。陕西人爱吃辣椒,他也爱吃辣椒.觉得很合自己的口味、顿时吃得满头大汗,很是过瘾,比那个丸子汤好吃多了。可是,也许正因为过于好吃,或由于过于饥饿,这四两饸饹落肚,很觉不足。如果再要上一碗,那会使他吃得多惬意呀!可是一算价钱,他不敢吃了。眼下的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儿,他怎敢造次呢。于是,他带着很大的不满足慢吞吞地站起来,离开了那个小摊儿。

看看天色尚早,他摸摸口袋里的信;决定先去拜访西北大学的那位教授。因为人地生疏,他打问了不少人,跑了好多路,等找到教授的住所时,已经下午四五点钟了。这是一个有些破旧的大宅院,虽有雕梁画栋,油漆多已剥落。教授似是独居,一边静坐看书,一边守着一个大圆砂锅煮粥。天虹没有见过教授,胆怯地站在廊檐下,轻轻叫了一声“先生”。教授站起来,接过他恭恭敬敬递上的书信,并没有让天虹进屋。天虹只好在廊檐下呆呆地站着。他见教授拿着信,不言不语,反过来倒过去地看;在那张丰满略有几个麻点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这信看了好长时间,最后轻轻皱了皱眉,抬起脸说:

“对不起,这事儿我没有办法!”

“先生,您不能给八路军办事处介绍一下吗?”天虹着急地问。

“不,那边,我没有熟人。”

天虹愣了。想再多问些情况,教授已经重新坐下拿起了书。他不得不失望地离开。

等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城东南角孤零零的小楼时,已是掌灯时分。他带着几分懊丧地躺下来。但他并不灰心,庆幸自己手里还有另一封书信。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就一路打听着找到了一座小学。幸好刚下第一节课,孩子们正在操场上玩。有打球的,有滚铁环的,有荡秋千的,一片嘈杂的欢声。天虹向校役说明来意,不一时便找来了那位他要找的先生。这位老师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身着银灰色长袍,围着围巾,颇有一些知识分子的风度。天虹递过信去,他打开看了看,立刻带笑说道:“这事儿我实在爱莫能助。”这个回答,再一次使天虹跌到冰窖里。他愣了一愣,神色沮丧地乞求道:

“先生,你就不能给我写个条儿吗?”

“对不起,我同那边实在没有关系。”

天虹见事已无望,心想了解点儿情况也好,就问:

“八路军办事处在哪里呢?”

“听说在七贤庄,我从来没有去过。”

“如果不经过八路军办事处,我能直接去延安吗?”

“这个怕有危险。听说路上专门有人拦截,前些天有一批青年到那里去,就被政府派的人抓起来了。”

这时,“丁零!丁零!”上课的铃声响了。

“对不起,我要去上课了!”这位老师微微点了点头,投过几丝抱歉的微笑。

天虹很不甘心,还想再问些情况,那位老师看看左右无人,附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

“危险哪!还是快回去吧!”

说过,摆了摆手,快步走向教室去了。

欧阳先生的两封信双双落空,使得天虹十分泄气。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欧阳的朋友竟不助一臂之力?是他们的交谊本来就不深厚,还是人世沧桑彼此不再信任?是他们明哲保身缺少热情,还是国民党的鹰犬遍地不敢轻动?要不然就是他们怀疑自己是政府的探子?想来想去,陷在深深的苦恼里。

晚上,年轻的洋车夫在楼板上同他一起睡下的时候,见他闷闷不乐,就问:

“是你没有找到自己的亲戚吧?”

“是的。”

因为他曾说到西安来是寻找亲戚谋个事儿做,只好仍这样说。

“不要紧嘛,你慢慢儿找。”车夫以同情的口吻说,“即使找不到,还可以想点儿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了”

“是的。”车夫在枕头上转过脸说,“你们读书人,卖苦力气不行,不过可以想点儿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呢?”

“你去过西安的鼓楼吧?”

“去过。”

“那里有算卦的,看麻衣相的,摆棋式的,还有给人代写书信的。那儿热闹,来往人多,一天多少挣几个,也就能糊口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半个身子,伸过头热情地说:

“这样吧,我给你找张桌子,摆在鼓楼那儿,你就给人代写书信吧!”

天虹为车夫的热情所感动,还没有回答,对方又接着说:

“你不要担心房子。住多久都可以!咱们俩就住在一块儿。”

“谢谢你。不过,我还要……”

天虹含含糊糊地说。他的一颗心就像风中的叶子一般颤动不已。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强烈地感受到劳动者身上那种美好的品质。他要去投奔的也正是代表劳动人民利益的那个世界。他沉浸在热情和温暖里,直到那个年轻汉子发出轻轻的鼾声。尽管身旁不时传来一阵浓重的汗味,但他没有觉得这种汗味难闻,也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一三 远方,红星在召唤

  天虹捧着一个大海碗,坐在小摊前的矮凳上,很快四两饸饹就下去了。但是他仍旧觉得肚子欠欠地不舒服。最近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每逢他从小摊前站起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没有满足的饥饿感怅怅地离开。今天他没有站起来。横下一条心:反正是钱不够了,总要吃饱肚子!“再来四两!”他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相当果决的味道。热气腾腾的大海碗又端过来了。他慢慢地吃着,心想,这一次恐怕要超量了。可是推开碗之后,出人意外,仍然觉得欠欠的。他明白了,恐怕不是没有吃饱,而是由于过度地克制,得了饥饿症。

他漫步在西安街头,盘算着心事。心想,两封信既已不起作用,自己又当如何呢?难道真的到鼓楼摆个小桌去替人代写书信?或者转过头去回家吗?这是他想也不屑去想的。他长期向往的就是那光明的地方。此生不到,是死也不会甘心的。既然别人不肯帮忙,何不直接到八路军办事处去试一试呢!

天虹的性格一向勇气十足,说干就干。他打听好办事处的地址,就立刻向它走去。

八路军办事处在七贤庄,位于一个高坡上。名字很幽雅,实际上不过是一处普通的民宅。小小的门楼,坐北朝南,旁边挂着一块不大的木牌:“第八路军办事处”。有趣的是,坡下面就是一座城堡,城墙完好无损,城门外站着一个国民党军的哨兵,正好面对着办事处的大门。据说这座“城中之城”正是胡宗南的兵营。

天虹打量了一下牌子,就兴冲冲地走进去了。原来这是一个小四合院,一进门就是门房。一个穿着灰军服的青年军人正守着窗口值班。天虹停住脚步,他听说“那边的人不叫先生而叫同志”,就恭敬地说:

“同志,您能帮助我到延安去上抗大吗?”

也许问题提得太直率了,值班人员在窗口里笑了一笑:

“你有介绍信吗?”

“没有。……我是从沦陷区来的。”天虹想这样说可能好一点。

“这个……”值班人犹豫了一下,“抗大招生期已经过了。”

“唉,那怎么办?我也不能回去!”

他用乞求的眼光望着对方,对方为难地笑了一笑,眼光转向别处。

这时。几个军人从他身边说说笑笑地走过去,他们臂上都佩戴着袖章。袖章上印着“八路”两个蓝色的字。天虹觉得那两个字简直就像放着光辉似的,心里真是羡慕极了。可是他天虹为什么就不能走进这个行列中去呢?转瞬间那几个军人已经穿过院子到上房屋里去了。不一时屋里又高扬起一阵愉快的笑声。相形之下,天虹不禁心里酸酸的。他呆呆地立了片刻,觉得没有希望,不得不怅怅地离开。

此时此刻,不消说天虹心里难受到极点。他的神情显得相当沮丧。他没有立刻回住处去,只是信步在街头徘徊。一时竟茫茫然无处可去。他想,西安是闻名的古都,胜迹很多,不妨顺便转转,也好再盘算一个主意。

天虹自幼热爱祖国的书法,第一个游览的去处就是西安碑林。他记得小时候在学校里读书,常常有一些卖碑帖的人,背着成捆成包的碑帖来到学校。他们刚一打开包包,就被成群的老师和学生围住。什么王羲之的“圣教序”啰,颜鲁公的《麻姑仙坛记》、《颜家庙碑》啰,柳公权的《玄秘塔》啰,欧阳询的《九成宫》啰,还有什么《郑文公碑》啰,《龙门十二品》啰,简直数不胜数。这些拓片虽然斑斑驳驳,但那笔划真如铁画银钩,遒劲无比。天虹自然也买过几张,潜心地临来临去,颇饶兴味。而这些碑帖的拓片,就有许多是来自西安碑林。今天既已来到西安又怎能不去呢!

他这样想着就来到碑林。尽管是战争时期,游人仍然不少。他杂在人群里穿行着。一边看一边惊叹,祖国的书法遗产竟是这样丰富,真是名家荟萃,美不胜收,简直是一座无价的艺术宝库。要搁平时他一定会潜心揣摩,陶醉在那种难以言传的美感里,可是今天由于心神不定,眼前的游人和斑驳的石碑都觉得有些恍惚,那些书法精品也难以进入到他的神思里。

大雁塔也是西安的名胜。它既不像一些高而瘦削的塔那样单薄,也不像一些短粗矮壮的塔那样拙笨,它是那样挺拔而又丰硕地矗立在蓝空里,显得雄浑壮伟。天虹随着人群拾级而上,一直登临绝顶。大雁塔果然很高,可以俯瞰西安的郊野。他在塔上转了一圈儿,不知怎的面向北方站定了脚步,目光望着远方,似乎要穿透那绵绵的白云,望见那想望中的古城。在天虹身上不妨说有这样一个优点,即他常常是从积极进取着眼来考虑问题。今天的事固然使他懊恼,但他并不就此却步。心想:我千里迢迢来到此地,怎么能够颓然而返呢?值班人员的一句话难道就能阻断我的道路吗?不,他们不答应,我就自己来走;即使路上有国民党拦截,总不能个个都被抓住。一旦抓不住我也就到了延安了。难道革命圣地会把一个热血青年驱逐出去?如果再不收纳,我也不走了,就死在那里吧!……他想到这里,不禁望着北方。默默喊道:延安,我的光明之土与神圣之土,不管路途有多少艰险,我一定要投到你的怀抱里!天虹的心激动起来了,似乎望见北方的云霭里升起了一颗耀眼的红星,在远远地召唤着他。

主意既定,他的心情也就愉快起来,沮丧之气为之一扫。晚上他在饸饹摊上下狠心吃了一顿饱饭,还悄悄打听了到陕北的路线。第二天一早,他就把行李捆起,乘年轻的车夫还没有出车,向他们全家告别。

“你的亲戚找到了吗?”车夫关切地问。

“找到了。”

“如果不方便,你还可以住在这里嘛!不要紧嘛!”

“不,不,再见了!”他的眼圈红了,“真是太感激你们了,我该怎样来报答你们呢?”

“别说这个,人生在世,谁能没点儿难处。”

天虹背起包袱走出这座孤零零小楼时,极力忍着的一汪泪终于倾泻而下。这是感激夹着羞愧的眼泪,因为他在这里无偿地住了多日,没有给他们留一文钱。

一四 山道弯弯路难测

  天虹出了西安城,沿着一条黄土公路向北走去。

看来他的脚步颇为矫健有力。如果比起刚从家乡出走时那个歪歪扭扭的样儿,真是大大不同了。由于一再轻装,书籍只剩下有限的几本,行李已大为减轻,并且打成了背包的样式,尽管很不规范。再加上目标明确,意志坚定,脚步也显得麻利爽快。

这时他惟一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躲过国民党特务的拦截。听人说三原以北设有卡子,将到三原他就下了公路,转入一条山野小径。

已是秋末冬初,黄土高原上的景色是颇为单调的。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了,山上的草已经枯黄。放眼望去,田野间一片黄色,再没有别的颜色了。只是偶尔在山崖边、河谷里有一排排挺拔的白杨,傲立在寒风里。但是高原上的天空,却显得格外湛蓝、深邃和高远,使人的心胸异常开阔。

路上行人稀少,村庄也不稠密,有时走上一二十里,才在山坳崖畔间看见一些窑洞,这就是村落了。天虹踽踽独行,不免有些寂寞,便唱几句抗战歌曲和家乡小戏作为排遣。

这天走到中午时分,腹中有些饥饿。抬头一看,前面山脚拐弯处,坐着几个人。天虹走近,才看出是两男一女,正守着山壁上一股微弱的泉水吃干粮。其中一个男的约有二十五六岁,留着大背头,戴着近视镜,身着灰色长袍,像是个知识分子。那个女的穿着蓝阴丹士林旗袍,约有二十上下,像是个学生。还有一个大约十五六岁,一脸稚气,只能说是个孩子。他们拿着小茶缸一边从石壁上接泉水,一边啃着很硬的干粮。

“歇歇再走吧!”那个留着大背头的人打招呼说。

天虹见对方一片好意,便谦和地笑了一笑,停住了脚步。同时他肚子里咕咕乱叫,也的确该吃点东西了。

他放下行李,从挎包上解下缸子,先接了些泉水喝,然后就坐下来吃那梆梆硬的锅盔。

“你是从哪里来的?”那个留大背头的问他。

“从河北,现在已经是沦陷区了。”

“你想到哪儿去呀?”

“我,这个……想做点儿生意糊口。”他的脸红了一红。

不想话刚出口,那个女郎就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天虹登时弄了个大红脸。

“恐怕你是到‘那边’去吧?”女的微笑着说,“我们也是到‘那边’去的。”

天虹不好意思地点头默认。

既然窗户纸已经捅破,他也便反问: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是从上海逃出来的。反正学是上不成了。”

“你在那里上什么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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