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虹和徐偏都参加了这次会议。在回来的路上,真是欢声笑语,说了一路。可是他的脚刚踏进团部,一个参谋就跑来报告说:“政委,雄县来了一个干部说要找你,似有急事。”周天虹叫立即把客人请来。不一时,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自称是雄县县委组织部的干事,是县委派他来的,说过就从挎包里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封信来。
周天虹接过信一看,信封上写着“雄县人民政府妥转周天虹同志亲收”,一望而知是高红的字迹,不过字写得相当潦草粗率。刚把信纸展开看了几行,脸变得像白纸一般,手指抖个不住,眼前一片漆黑,不能再看下去了。他连忙坐在一张有靠背的椅子上定了定神,才继续看下去。信是这样写的:
我至亲至爱的天虹:
现在我已迫近人之一生的最后时刻,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同你永别了。我惟一感到遗憾的,也是对不起你的地方,就是没有答应你去年春天的要求;由于形势所迫,也没有实践去年秋天的诺言。最亲爱的天虹,但愿我们来生再聚吧!
我相信共产主义是一定会实现的。不管有多少艰难曲折,人类一定会争取到光明的前途。现在我已经看到胜利的曙光。你千万不要因为我的死过分悲痛。你若能在每年春天来到我的墓前看看,那就是我最大的安慰了!
我别无所有,只能把我身体的一部分留给你,使你能够想到我!
亲爱的天虹,再见了!
你的红 1947年一个风雨之夜
看到这里,周天虹已经不能自制,接着抖开布卷,又看见那绺闪着青春光芒的秀发,再也克制不住,连忙跑到里屋,手捧着那绺秀发贴在脸颊上放声大哭起来。参谋把里屋的门轻轻一关,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过了好大一阵子,周天虹才眼泡红红地走出来,含着眼泪问:
“有人收尸吗?把她埋在哪儿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县委就接到内线的报告。”来人说,“我们立即指派人,把她的尸体悄悄运到城外,安葬在大清河边了。”
说到这里,年轻的干部又以安慰的语气说:
“周政委,这件事不要说你很悲痛,就是我们全县的老百姓,都难过得很。说老实话,自从高红同志来当书记,大家听说她是高老万的女儿,都很泄气,说她怎么能领导土改呢?这一下土改算完了。没想到,她反而站在穷苦人一边,为大伙鼓了气撑了腰,把土地彻底分到贫下中农的手里。大家怎么能不感激她呢!这次听说她牺牲,许许多多人都流了眼泪。大家都说,应该给她立块碑,把她的坟好好地修一修。”
“那就太感激你们了!”周天虹说。
年轻的干事接着又说:
“相反,她那个心毒手黑的哥哥高凤岗,倒是臭名远扬。谁都明白,就是他下的毒手。都骂他不是人!说要是抓住他,应当扒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才解恨!”
周天虹匆匆给中共雄县县委写了一封信表示感谢,又招待来人吃了饭,才让他回去了。
高红的突然牺牲,自然是对周天虹的莫大打击。开始如五雷轰顶,打得他蒙头转向;过后又是剜心般的伤痛,无尽无休。尽管他以共产党人的坚强极力克制,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实际上则感到难以承受。这种状态竟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人在艰险危难中才看出友情的可贵。上次高红在敌占区被捕,就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一个危机,使他大病一场。幸亏老战友晨曦远远地从阜平赶来,耐心地安慰他,劝勉他,才帮助他度过了危机。这次靠的就是徐偏了。自从他与徐偏结识以来,两人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真是同生共死,肝胆相照。尽管有时因工作上的分歧,也吵得面红耳赤。事情一过也都如轻烟飘散。在两人就伴的三年间,没有人比徐偏更知道他的心事了。因为周天虹不止一次说梦话把徐偏惊醒,而他在梦里喊的名字就是“高红”。徐偏也经常以此开他的玩笑。徐偏深切知道两人的爱情是很深很深的。这次发生的事情,简直是意外中的意外;又是发生在即将取得胜利的时刻,怎么能不使他格外难挨呢?徐偏只有常常去安慰他。
这天,徐偏发现周天虹睡得很晚,就知道他难以入睡。第二天早操回来去看他,他还强作笑容,但是一看他的枕头却湿了好大一片。再一翻枕头,枕头下放着一大绺闪着青春光芒的秀发,一切了如明镜。徐偏心中一酸,很不是个滋味,就说道:
“老周,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吧?”
“不,我睡得可以。”
“咳,你别蒙我了!”徐偏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就比如说我那个老婆,是家庭包办,本来是隔山买老牛,结婚前连面都没有见过,既是娶过来了,也只好在一块过。可是,我后来觉着这个人还可以,心地很善良,很朴实,对待俺娘也很好,也就越来越热乎,不愿丢了她。像你和高红就不同了,你们俩是自由恋爱,高红又是百里挑一,那个感情怎么能不深呢?何况她又牺牲得这么突然,你心里怎么能不难过呢?”
徐偏刚说到这里,周天虹的眼圈就红了,他压了压感情,说:
“你说得对。我确实太爱她了。我觉得她太纯洁了,心灵太高尚了。她真像一枝‘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红莲。自我从延安认识她以来,我没爱过别的女人。”
徐偏叹了口气,说:
“可是老周,你的情绪老这样不行啊,你得转过来。你是政委,水平比我高,我本来想找几句话安慰你,可是反过来一想,你什么不懂呢?现在整训眼看就结束,很快又该执行新的任务了。全团的劲头都很足,想给咱们这个大功团增加点儿新荣誉,你的情绪老不转过来怎么行呢?”
“老徐,这你放心,什么任务也拉不下我。”周天虹说。
“这就好。”徐偏说,“依我看,光空想高红不行,还得为她报仇!我认为,她的哥哥那个王八蛋太坏了!他对大清河北人民欠下的血债太多了!这次又亲自下毒手杀死他的妹妹!他是人吗?他不是人!他们满口的仁义道德,人道主义,都是男盗女娼!”
“对,老徐,你说得对!”周天虹咬着牙根说,“我们一定要给死者报仇,为人民报仇,把这些害人虫通通扫除!”
果然,不久整训结束,野战军开始进军察南。部队经过诉苦、三查的新式整军运动,士气空前高涨,大有气吞山河之势。当即歼敌两万余,一举解放察南广大地区。此时东北野战军向敌发动攻势,华北我军为阻止傅作义派兵出关,随即挺进热西。冀东,与敌扭打半年之久。在此期间,千军万马奔波在长城内外,可谓风餐露宿,饱尝艰辛。终于当年冬,形势起了根本变化,东北我军取得了辽沈战役的伟大胜利,随之平津决战也开始了。
平津战役,毛泽东的指挥艺术发展到极辉煌的水平。第一步,他成功地把六十万彷徨四顾举棋不定的敌军抑留下来,使其既不能东逃、南逃,也不能西窜;第二步,他又巧妙地实行了隔而不围、围而不打的方针,把敌人的一字长蛇阵分别隔断、包围;第二步,他又采取先打两头、后取中间的步骤,有秩序地向敌人展开了进攻。平津战役就这样展开了。
周天虹和徐偏领导的大功团,这时在包围张家口的战斗序列中。此时,高红的牺牲所带来的伤痛,仍深深铭刻在周天虹的心底。一年来,即使奔驰在长城内外,露宿在荒岩寒谷间,也不免常常梦见她,但毕竟战斗频繁,他的精力更集中在部队的工作上了。这次敌我在华北的决战,自然带给他极为昂奋的心情。他的团队,现在正置于张家口以北的西甸子、朝天洼一带。张家口是东西太平山夹峙着的一座城市。北出大境门,是一条里把宽的河滩,沿着河滩北去,到西甸子、朝天洼,大约十余华里。这是通往张北的必经之路。当年傅作义偷袭张家口就是走的这条道路。这次,如果敌军往北突围,也舍此别无选择。周天虹受命把守此地,无疑是极端重要的任务。因此,他和徐偏督促部队拼命加修工事。无奈天寒地冻,镐头下去,只不过留下一个白印,根本挖不下去。周天虹一看,周围石头倒不少,何不用石头筑工事呢?当即动员大家搬大石头垒成石墙。战士们很聪明,又在石头上泼了许多水,塞上滴水成冰,很快就把工事筑得亚赛钢浇铁铸一般。
傅作义的起家老本和王牌军就是三十五军。这个军正被包围在新保安。我军于十二月二十二日晨七时发动总攻,经十个小时的激烈战斗,将该军一万九千余人全部歼灭,敌军长郭景云自戕。傅作义王牌军的覆灭,对傅作义是个最沉重的打击。毛主席估计,三十五军一旦被歼,张家口被包围的六万敌军,必将突围狂跑。遂命包围张家口的我军严加戒备。要求在三五十里的纵深地带,构筑三道至四道阵地防敌突围。
果然不出毛主席所料,三十五军被歼的第二天,张家口的敌人即开始突围。敌军指挥官袁庆荣先派出两个骑兵旅向张家口西南方向进行作动,随后集中主力偷偷溜出大境门,朝东北方向摸索前进。可是向西南方向突围的两个骑兵旅怯于被歼,也转到大境门来了。
这时,周天虹为了让团长在房子里多休息一会儿,自己仍然同战士一起守在战壕里。尽管他穿着厚厚的棉大衣,但是塞上冷风刺骨,一阵风过,身上就像披着一层油布。他只好在那石墙后面来回踱步。这时夜已深,月已落,山谷更加幽暗,不觉袭来睡意,却霍然间听到前哨阵地一连响起三颗手榴弹声。周天虹知道这是敌人接近的信号,立即命令各部队准备战斗。接着密集的黑影已经迫近,激烈的防御战就展开了。一直打到天亮,战斗越发激烈。敌人为了杀开一条血路,像饿浪一般嚎叫着猛扑过来。周天虹和徐偏指挥部队一次又一次把敌人打退下去。整个阵地前布满了敌人的死尸。
此刻,战场的总指挥兵团司令杨成武,正站在西太平山俯瞰着整个战场。他看到敌人正拼命夺路北逃,遂命六十七军和东北第四十一军投入战斗;从东西两个方向向大境门和朝天洼突击。另命令两个骑兵师插到朝天洼以北的五十家子、麻地营子等地构成第二、第三道阻击线。这样就如天罗地网般把敌人紧紧包围在南起大境门、北至朝天洼十余里长的一道河滩里。黄昏时分,第六十七、四十一军等攻入张家口市,接着出大境门跟踪追击。这时六万敌军,还有家属、车辆、马匹、骆驼队,乱糟糟地麇集在如此狭窄的山谷里,争相夺路逃命。骑兵蹚倒了步兵,大车翻进了人群,人喊马嘶,乱成一团。敌人虽然还在拼命挣扎,但已建制混乱,失去指挥。这时我各部分别插入敌群,将敌切成碎块,大群大群地俘虏了敌人。
老实说,这种场面,是周天虹平生从未看到过的。他又是紧张着急又是开心。紧张着急的是惟恐敌人溜出去,开心的是敌人终于溃灭了,张家口重新回到人民之手。而且特别令人惬意的是,敌人又恰好溃灭在他们当年偷袭张家口的道路上。想当年他们侥幸得逞,是何等地不可一世,傅作义甚至被捧为“中兴大臣曾国藩”,可是仅仅两年就一切灰飞烟灭了。历史就常常是这样同人们开着不大不小的玩笑。
周天虹正同团部一些勤杂人员,情不自禁地捕捉零散的俘虏时,忽见不远处,五六个敌军士兵簇拥着一个身着便衣的人蹿过来。那个穿便衣的人似乎跑得很吃力,一只手拿着礼帽,一只手拎起长袍的一角,左右由两个护兵架着他,其他两个士兵开路,边走边端着冲锋枪猛打。他们看见前边被我堵住去路,就立刻掉头向旁边的一个小山沟跑去。正在这一瞬间,周天虹看见那着便衣的人好生面熟,仿佛高凤岗的样子。就喊了一声“追!”随即带领着十几个警卫、勤杂人员追上去了。
原来这条山沟是条死沟。敌人跑出不过二三里路,已经无处可逃,只好隐蔽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周天虹带的人立即散开将敌人严密包围。
“快投降吧,你们跑不出去啦!”周天虹带头喊着。
“缴枪不杀!快把枪扔过来!”
“国民党完蛋了,快跑过来吧!”
其余的人也纷纷地喊起来。打一阵,喊一阵。关键时刻的喊话,常常比炮弹还震人心魂。过了一刻钟工夫,一个人跑过来了,随后又有两个人跑过来了。但是其中一个才跑出不过几步,就被从后面射来的子弹击倒在地,不动了。
那两个跑过来的士兵缴了枪,被带到周天虹的面前。周天虹问:
“那个穿便衣的人是什么人?”
“他,他……”
“傻家伙!这时候你还不说实话呀!”
“他是我们的高司令!”
“是高凤岗吗?”
“是。”
“他为什么穿了便衣呢?”
“刚才有个商人跟我们一块走,让他把衣服扒了!”
“他怎么到了张家口呢?”
“你们一攻保定,他就跑到了北平。后来看国民党不行了,他就投了傅长官了。”
“噢!”
周天虹一听到高凤岗的名字,满腔的仇恨一腔的怒火,立刻涌上胸际,高红牺牲以来无法医治的伤痛,使全身的细胞都燃烧起来。这个血债累累的恶魔和杀害自己未婚妻的刽子手,就在眼前。他已经再也无法克制了,他吩咐众人:
“不要喊了,我来对付他!”
说过,从一个战士手中抓过一个飞雷,舔出弹弦,套在手指上,狠狠地骂道:
“高凤岗!你这个双料的叛徒,你这个没有人性的家伙,回老家去吧!”
说着扬起臂来奋力地投过去。彼此相距不过二十几米,眼见那颗飞雷滴溜溜地落在大石头后面爆炸了,顷刻间掀起一大团呛人的浓烟。
周天虹他们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高凤岗这个恶魔已被炸得稀巴烂。惟独还留下一只独眼,歪着嘴瞅着这个世界。
周天虹朝他狠狠地吐了一口,说:
“高凤岗,这就是你应得的下场!”
说过,他望着西天上的一块红霞,不觉又想起心爱的人儿,心中默默地说:“高红,我总算为你报了仇了,你安息吧!”
待他转过身时,眼角里涌出几颗很大的泪珠。
一二○ 相逢在古城
北平近郊大军云集。华北野战军与东北野战军共四个兵团紧紧包围了北平城。
周天虹和徐偏的团队,已随他们那个战斗力很强的军来到了北平西郊。回想解放战争初期张家口撤退时,真是拖着一双沉重的腿,揣着一颗沉重的心。今天虽然长途行军也很疲劳,但却是那样地兴奋愉快,一路上人欢马叫,仿佛一枚成熟的桃子已经到了嘴边了。
他们住在德胜门外一个颇大的村庄。因为这个军即将到来的任务,就是从德胜门攻入,猛插中南海,直捣敌军的巢穴。
周天虹在村子里住了几天,原以为北平近郊的农村,离大城市这样近,应该是有些现代化的味儿,没想到还像民国初年那样古老和陈旧。姑娘们还穿着带大襟的粗布衣服,留着个大辫子,妇女们还有不少裹小脚的。同解放区相比,简直差了一个时代。在解放区里,中青年妇女,绝大多数剪发天足,显得大方文明。怪不得诗人们说解放区是“新中国的摇篮”,实际上新中国早已在血与火的土地上悄悄诞生了。
这个村庄,紧靠着公路和大车道。周天虹每走上村头,就看见川流不息的民工队伍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大车队。这些民工们是从关外来的,他们戴着大皮帽子,扛着担架,欢歌笑语地走在大路上,仿佛是要去参加什么节日的集会似的。那些骡马大车队,多半是冀中平原上来的,车上装的不是粮食就是炮弹,再不就是高大的云梯。骡马的脖子下系着丁丁咚咚的铜铃,花轮辘马车发出有韵律的声响。这些队伍,你不管往北望还是往南看,都是一眼望不到边,仿佛从什么源头来的无尽无休的流水。毛泽东几十年前提出的乡村包围城市的战略,仿佛一幕戏结束前要有一个高潮似的,在它胜利完成前也要再集中展示一下它的光彩。
傅系集团在新保安和张家口的被歼,是对傅作义最沉重最致命的打击。从根本上动摇了他坚守的决心。一条不露形迹的战线,从我方统帅部伸进了中南海,谈判悄悄开始了。这以后便是反反复复的讨价还价。而部队则丝毫不抱幻想,把胜利的基点建立在打的基础上。周天虹和徐偏每天都在领导部队进行攻城的演练。上级一次又一次地告知他们,既要消灭敌人,还要尽力不损伤这座文化古城;对工厂、学校和文化古迹,要特别地注意保护。
等到我方统帅部察知对方仍在拖延谈判时,进攻天津的炮声开始了。东北野战军的主力,仅仅经过十九个小时的激战,即将天津守军十三万人全部歼灭,司令官陈长捷被生俘。随之我方向傅作义下了最后通牒,限于四日内答复。傅作义将军作出了顺从历史的选择,将部队开出城外听候改编。北平解放了!人民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北平解放不久,徐偏即被提升为该师的师长,周天虹仍同他就伴,被任命为师政治委员。随后,该师被调入城内,担负卫戍工作。周天虹几乎每天都要在大街上进行巡视。他自幼生活在具有中世纪风味的小城市里,从未来到过大城市。对于北平这座文化古城,尤其向往仰慕。但是今日一见,却未免令人失望。失望的不是举世罕见的紫禁城和那数不尽的名胜古迹,而是全城到处都是散发着臭味的垃圾。穷与富的对比,尤其令解放区来的人不能忍受。那些穿着豪华奢靡的女人,留着绵羊尾巴式的头发,抹着猩红的嘴唇,穿着皮毛冲外的大衣,将腿高高地跷在人力车上飞跑;而另外则是数不胜数的乞丐,使人举步维艰。到晚上查街时,还发现不少的人无家可归,露宿街头。这一切都使他想起高红的话。必须改造旧城市,使这座古城新生。因此,他几乎每天都同战士们在一起,清除街头巷尾的垃圾。他常常一边清除垃圾一边骂:那些国民党的达官贵宦们,他们除了搂钱和寻欢作乐,究竟在干什么?如果他们稍许管一管,角落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垃圾呢!
这天下午,他漫步在一个胡同里,从一个小学校门前经过。正值放学时间,孩子们嘁嘁喳喳像一群小鸟般地走出来了。他看孩子们很可爱,就不禁微笑着驻足观看。忽然看见后面出来一个穿蓝旗袍的女人,觉得好生面善。仔细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很像是十年前的恋人秦碧芳,不过憔悴多了。待她走到近处,心里便有八分确定。那女人似乎也注意到他,眼睛盯了他一会儿,便在他面前停住脚步,惊讶地问:
“你是天虹吗?”
“你是碧芳?”周天虹热情地伸出手来。
那女人激动得像要扑进他的怀里,但似乎考虑不合适,连忙克制住自己,紧紧握住周天虹的手,眼泪立刻像明亮的小珠子一般跌落下来。她赶快掏出小手绢儿捂着鼻子,没有哭出声。
周天虹等她稍许安定了一些,就轻声地问:
“你就在这个小学校里工作吗?”
秦碧芳点了点头。周天虹又问:
“是在这里当老师吗?”
秦碧芳又点了点头。
周天虹觉得此处不是谈话之地,又问:
“你家离这里远吗?”
“不远。”她用手指了指,“就在那边小胡同里。”
“那就到你家里说话吧。”
秦碧芳点点头,就同周天虹一起向另一个小胡同走去。警卫员远远地跟在后面。最后在一个十分破旧的大杂院门口停住。
“我就住在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周天虹挥挥手让警卫员先回去了,接着随她走了进去。这是老北京名副其实的大杂院。前前后后不说有二十家,也有十八九家。多半是些下层群众,失业工人、小商小贩、人力车夫等等。院子里左一道、有一道的绳子,晾着破衣烂裳。秦碧芳带着他拐弯抹角,来到院角落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十分难为情地苦笑着说:
“就是这儿。请进吧!”
周天虹走进去一看真是名副其实的斗室。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一把木椅,一个小小的书桌,除了床头上的一只皮箱,几乎没有像样的东西。不过桌子上收拾得很整洁,铺着花桌布,摆着一大溜书。还有床上的花被褥,散发出女人温馨的气息。
秦碧芳安顿周天虹坐在椅子上。接着跑前跑后,到邻家要了一点开水,泡上茶,放在客人面前。然后坐在床上,一双黑眼睛久久地注视着周天虹,脸上升起一股红潮。她既惭愧又难过地说:
“我走错路了!”说着,深深地垂下头去。
“这些年,你是怎么走过来的呢?”周天虹问。
“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啊!”秦碧芳略略抬起头望着周天虹,“你还记得,在你离开家的时候,你给过我一封信,还有一片题诗的红叶吗?”
“自然记得!”周天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我是比你晚几天离开家的。”她说,“我不能跟你一起到延安去,是多么遗憾啊!临走我还把你那封信和那片红叶揣在我的心窝上,在逃难的路上,看了又哭,哭了又看。这封信,这片红叶,我一连保存了好几年。……”秦碧芳说到这里流下了眼泪。
周天虹深深地叹了口气,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说,他们一直往南逃。路上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溃兵们抢了。幸亏她的后妈保存下来一个装金银首饰的小皮箱,这才过了黄河,到了河南。后来在郑州城里租了几间房子住下来。过了不久,她的表兄傅天骄又来了。她的父母就逼着她结婚。
“你答应同他结婚了吗?”周天虹插问。
“我当然不愿意。”秦碧芳说,“那时候,我的心里只想着你。可是我这位表兄很有一套,吹拉弹唱,样样来得。尤其对女人最能献殷勤。他一天到晚陪着我玩,用甜言蜜语,哄我,逗我。渐渐我这心就有些活了。再加上父母一个劲儿地催逼,后来就把事办了。……我这人实在太软弱了。”说过,又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往后呢?”
“结婚后有一段还算可以。”秦碧芳说,“可是渐渐我觉得这人很庸俗。和你不同,他从来是不看书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和那些同僚去应酬了。我还得陪着他。可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他抱着一本书不放,真是兴致勃勃。一边看,一面还似乎出神地揣摩。我心想,这是在看一本什么书呀?拿过来一看,原来是一本《仕途秘诀》,稍稍翻了一下,里面讲的都是如何讨好人,如何巴结上司那一套。比如自己的上司是副团长、副师长,那就要故意把他喊成‘团长’、‘师长’。真叫人恶心!我说,你怎么别的书不看,单看这种书呀!他笑了笑,很认真地说,‘这个你不懂,看这样的书才有用哩!’瞧瞧,他就是这种人!”
她喝了一口水,稍停了停,又说:
“武汉失守以后,他的部队就调到四川去了。他那套巴结长官的手段果然很灵,很快就升了新兵团的副团长。他们抓起壮丁来,真是心毒手黑。常常天不亮就从被窝里把你掏出来。壮了抓来,把他们几十个一串、百把个一串地绑在一起,拉到部队里。这就是他们的抗战动员!到了新兵团,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晚上就收了他们的衣服。即使这样,还是有逃跑的。有一次抓回一个逃兵,我看到傅天骄亲自拿起皮鞭子狠狠地抽他,鞭子一下去一道血印。打得这个逃兵爹呀妈呀地乱叫。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说:‘天骄,你怎么这样打他?你不是为了叫他上前线吗?他答应了也就是了!’他把眼一瞪:‘我这是为了抗战!你不当兵,我不当兵,谁去当兵?中国人就是生来的奴隶性,欠揍,不打不行!’我就说,人家解放区就不搞这一套,同样都是老百姓,怎么那里是‘母亲送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呢!怎么打那么多的胜仗呢?他一听急了,恶狼似的扑过来说:‘你这是替共产党宣传!我把你送到监狱里去!’从此以后,我们的恶感越来越深。因为他抓兵有功,不久就升了上校团长。”
“抗战时期,你们一直在四川吗?”周天虹问。
“不,”秦碧芳回答说,“后来蒋介石见新四军的力量在敌后发展得太大,就把他们调到江苏、安徽一带。开始同新四军闹磨擦。最厉害的是皖南事变。”
“傅天骄参加了皖南事变?”
“是,他不光参加了,还是主力。一个团就俘虏了新四军好几百人。因为有功,一下子由上校团长升为少将师长。在那些天里,他整天喜形于色。不是出席宴会,就是设宴待客,还喜孜孜地说:‘把项英打死了,叶挺也活捉了,这一下新四军可完蛋了!’他那副得意相,真使人看了有气,我就说:‘你们打死了一些抗日的中国人,这叫什么胜利?这叫什么本事?你们要真有本事,怎么不往日本人那里使呢?’他听见这话,气得脸都白了,瞪着两只牛眼说:‘你总是替共产党说话,说不定你就是共产党!’我说我不是共产党,可我是中国人!事有凑巧,那天他不知道找什么东西,把我的秘密——你给我的那封信和那片红叶一下子翻出来了。他更是火冒三丈,当天夜里,就把我的衣服剥了个精光,叫我赤身裸体跪在地上,然后一连狠狠抽了我十几个耳光,还狠狠地骂道:‘怪不得你替共产党说话!你是想着周天虹吧!’说着又拳打脚踢地打了我半夜,一直把我打昏在地才住了手。我一生从来也没挨过这样的毒打啊!接着他把你的信和那片红叶扯了个粉碎,丢在炉子里烧了。……”
说到这里,她掩着鼻子嘤嘤地哭起来。周天虹也鼻子酸酸的,眼睛湿润了。
秦碧芳哭了好一阵,才接着说:
“日本一投降,傅天骄就坐着美国飞机来到北平受降。我也跟着来了。这时候,我看见国民党的那些官儿,见了所谓敌伪财产眼都红了。你听说过‘五子登科’没有?”
“记不清了。”
“这‘五子登科’第一个就是房子,第二个就是车子,第三个就是金子,第四个就是位子,第五个就是女子。为了把这些东西搂到手里,我看见他们一个个就像狗抢骨头似的。傅天骄先在东单一带抢占了一个大汉奸的房子,随后又弄来了两部汽车。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勤务兵跟在他后面,肩上扛了个小箱子,压得他直喘气。我就问,什么东西这么沉呀?他喜上眉梢地说,你猜猜。我说我猜不着。说着,他把箱子打开,我一看,黄澄澄的,有好几十个金条!他笑着说,往后你就等着过你的好日子吧!这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放光,嘴巴都笑得咧到耳朵根了。不久,我就发现他,晚上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心里犯了嘀咕,就盘问他干什么去了,他开始推说事忙,后来就公开摊了牌,对我说:‘你往后不要问我这些事。我可以告诉你,我人生一世,光你一个女人不行!’这叫什么话?有一天,我外出有事,一回来,正碰上他和一个女人睡在家里。我实在气不过,就同他大闹了一场。他又劈头盖脸地痛打了我一顿,然后说:‘从今天起,你就滚你妈的蛋吧!’说着,就让勤务兵把我赶出来了。我无家可归,流落街头,后来靠一个朋友的帮助,才找了这个职业,住在这里……”
说到这里,她掏出小手绢擦着眼泪。
“天虹,我实在对不起你。”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也深深爱你。即使同他结婚以后,我也没有忘记你。我经常在想象中描摹你在延安的情景,你在敌人后方的战斗。所以,我把你的信和那片红叶一直藏在身边。那家伙烧了我的信,烧了我的红叶,是对我最大的伤害,好多日子我的情绪都转不过来。即使这样,也没有把你的形象从我的心里挖掉。可是,我知道,今天说这些已经太迟太迟了!我想过了,造成这个结果,都是因为我太软弱了。我十分后悔,没有跟上你的脚步。今天,我对你没有任何企求,只求你原谅我,把我当成一个朋友。如果能够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碧芳的话,使周天虹心潮激荡不已。少年时期的往事,重新回到心头。当年这位爱穿紫衣的天真的姑娘,确实燃起了他火一般的热情。但在今天看来,在那样一个穷富悬殊、阶级分明的社会里,那不过是幼稚的幻想而已。因此,他对秦碧芳所说的一切,既无怨恨,也无任何不满,心里只有惋惜和同情。碧芳对他少女般纯真的爱恋,还使他深为感激。想到这里,他本来想说,碧芳,在延安的时候,我又何尝不想你呢!但是,为了不使这些无益的话再激起她已经平定的心波,话到嘴边又留住了。他只是安慰说:
“碧芳,你说你对不起我,但我觉得你并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听了你的经历,我已经完全理解了你,谅解了你。在奔向革命的路上,你毕竟比我有更多的羁绊需要排除,有更多的阻力需要斗争。后来你落在那样一个人的手里,你的不幸遭遇只能使我同情。但是,我劝你不要灰心,现在革命已经胜利了,总的情况变了,你是肯定会有好前途的。你留在我心里的美好的感情是不会消失的。我们当然是很好的朋友。”
周天虹看看表,天已经很晚了。随即站起来,紧紧握着秦碧芳的手同她告别。
尾声
一九四九年的春天,是中国北方最欢乐的春天。
解放军北平的入城式虽已过了多日,周天虹的心头依然激动不已。那一天,北平城经历了历史上最盛大的节日。真是红旗如海,歌声震天。当解放军的步兵、骑兵、炮兵、坦克从永定门进来,夹道欢迎的群众个个脸上笑开了花,“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就像排山倒海的巨浪一般。最令周天虹动情的,就是那些可爱的孩子也爬到坦克上、炮车上。还有一个孩子骑着一门大炮,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笑着走过来,顿时引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另一个炮车上站着几个女学生,拈着鲜花微笑,使人想起天上飞来的和平女神。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校的学生们扭起秧歌,边舞边唱。周天虹看到有一个学生别出心裁,他在自己身上用白粉写了三个大字——“天亮了!”也引起一阵一阵的欢呼。周天虹作为值勤人员穿行在人群里,看到人民群众对我们是如此的拥护,如此的爱戴,激动得一次又一次流下了眼泪。他觉得过去十年来经过的一切艰难困苦,付出的一切牺牲,都被这幸福的泪水融化了。回想十年前,当自已被卢沟桥炮声惊醒的时候,那时自己不过是一个穷苦的学生,一个没有出路的青年,而一旦投进到共产党的队伍里,竟在并不长的时间内眼看着壮丽的革命事业获得了如此伟大的胜利,心里怎么能不由衷地欢欣呢!
为时不久,就传达了毛主席在西柏坡的讲话,说我们所取得的胜利只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要同志们务必继续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务必继续保持不骄不躁、谦虚谨慎的作风,警惕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袭击。据传闻说,有一位解放军的将军提出了一项建议,说解放军的生活太苦了,城里有钱人都比解放军吃得好。解放军至少应当有四菜一汤等等。毛主席当即对此提出严厉批评。他说,我们进了城,一些同志看不到资产阶级的污泥浊水淹到了我们的胸脯。我们是要改造旧的城市,而决不是向资产阶级看齐。周天虹非常赞成毛主席的指示精神,立即向部队传达贯彻,因此他带领的部队,依然艰苦朴素,朝气蓬勃,给人民群众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不久,毛主席和党中央也进了城,入驻中南海。有传闻说,毛主席进城那天,曾笑着对周总理说:“我们是进京赶考呀!”周总理问:“赶什么考呀?”毛主席说:“考一考我们,会不会像李自成。”原来毛主席早在胜利前夕就批发了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作为全党的学习材料。由于毛主席早就有这种明确的思想,所以随着大量部队机关的入城,就宛如天外吹来的一股新风。这股新风的代表者虽然在全体人口中居于极少数,但其生命力却极其强劲有力,终于使千年坚冰渐渐融化,为剥削阶级污染的旧城市开始出现了新容。
大大小小的妓院被关闭了。烟馆赌场被查禁了。黑社会的恶势力遭到了镇压。流氓、小偷被教养和改造了。街头巷尾几百万吨的垃圾被清除了。妇女们厌弃了浓妆艳抹,追求朴素的新风,显得更加美丽妩媚,落落大方。少男少女们唱着革命的歌曲。在街头巷尾常常能看到扭秧歌的队伍。几年前人们在山沟里就说,“要把秧歌扭到北京去”,现在已经实现了。周天虹想起,刚刚进城时,旧北京之破烂陈旧,真像是一只将要沉没的破船,现在却隐隐地透出春意了。
四月末,师长徐偏的爱人从乡下来部队了。这个女人在乡村里是个妇女干部,性格开朗大方,爱说爱笑,同徐偏真是天生的一对儿。周天虹想到,过去高红两次来队,徐偏每次都是极为热诚地接待,自己嘴里不说,心里是深深铭感的。这次他听到徐偏的爱人来了,立刻到街上买了两瓶二锅头,两只烧鸡,又告诉伙房增加了几个菜,在徐偏家里设了一个小小的晚宴。他把两个老战友也找来了。一个是过去的王参谋王乐,现在已经是新任命的团长,一个是战斗英雄孟小文,现在刚由营长升任团参谋长。这几个老战友在一起,那股亲热劲儿真比亲哥儿们还亲。也只有战火烤炼的生死与共的友谊,才能达到这种人生最高的境界。再加上酒这个奇怪的精灵,三杯落肚就由它来主宰了。
席间,周天虹望着徐偏的爱人热情地说:“嫂子,我看你这次来就别回去了。现在家属来队的越来越多,你就在这儿做家属的工作吧!”徐偏的爱人笑着说:“那可不行。家里还有俺娘哩,还有个娃儿哩,哪有你们那么自由!”周天虹说,“老娘和娃儿都可以来。老娘可以给你们管管后勤,娃儿可以上幼儿园。战争时期,夫妻们虽说结婚了,也是相见之日少,分离之日多。现在毕竟是和平了,你们也该相聚了。”那女人听了,笑着望望丈夫。徐偏笑着说:“那就谢谢政委的美意吧。”但又接着说:“老周,你这当政委的,也不能光关心别人不关心自己呀!”周天虹叹了口气,说:“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至少几年内我不想谈这个问题。”徐偏说:“那你就抱独身主义了?”周天虹低头不语,脸上现出几丝苦笑。
徐偏满满地斟了两杯酒,然后面对周天虹说:
“老周,咱们俩在一块儿就伴好几年了,咱们的关系,不是一般关系。你要听我的劝,你就把这杯酒喝下去。你要不听,我就不说了。”
周天虹听他的话颇有一点严肃的意味,立刻端起来,仰起脖儿一饮而尽。徐偏也喝干了,亮了亮杯底,然后说:
“人总得面对现实,承认现实。对不对?你经常向我宣传唯物论,这还是你告诉我的。第一,高红的确是个少见的女性。既有才学,思想又高尚,革命性又很强,再加上人又长得漂亮,就不说是天仙吧,也百不挑一了。这是事实。可是你总得承认,她现在是牺牲了吧。人一死,是无法复活的。这就是革命付出的代价。这就是现实。你承认不承认这个现实呢?”
“我当然不否认这个现实。”周天虹说。
“着哇,既是这样,那就得再找一个合适的嘛!”
团长王乐一看是个机会,立刻插上来说:
“照我看,政委不是不找,一是因为他心里想着高红,为了纪念她不愿很快结婚;二是他条件高,也一时难找到挺合适的。为了这事儿,我确实认认真真地研究了一番,终于想出了一点名堂。”
“嗬,你想出什么名堂来了?”徐偏颇感兴趣地问。
王乐端起酒呷了一口,笑嘻嘻地说:
“我琢磨的这个妙人儿,不说便罢,一说出来,政委保准十成有九成满意。”
“是谁?你说,你说!”徐偏的两只瞳子放出亮光。席上的人,包括那位大嫂全笑微微地看他。王乐这才得意洋洋地说:
“师长、政委,你们回想一下,咱们的东进支队从路西开到冀中,一直住在高粱地里,我们头一次住到谁家里了?”
“嗬,你说的是那个梨花湾的姑娘——邢盼儿吧!”
“对啦!”王乐乐呵呵地说。
大家全微笑起来,显然,邢盼儿那朴实又可爱的形象回到了他们的脑海中来了。周天虹涨红着脸,嘴唇边绕着几丝微笑。
“据我从旁观察,”王乐接着说,“李大娘那个模范老婆婆对政委比亲儿子还亲,小盼儿更是一百成。政委,你说是不?”
周天虹笑着连连点头。因为勿需回想,那些艰苦年月的无数细节,早已经沉淀成坚固的岩石储存在感情中了。尤其是他一生中那场九死一生的大病是他永难忘怀的。在他烧得昏昏迷迷的时候,他早把这个梨花湾的姑娘当成观世音了。
“再说,人又是多么地勇敢、勤劳、朴实,又长得多么秀气呀!那一次我们被压到地道里,要不是她冒险给团长送信,恐怕咱们早就报销了!”
周天虹带着深沉的感情再次点头。
“王乐,真有你的!”徐偏满脸是笑地称赞说,“你倒真是个有心人哩!”
“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儿了,只是没敢说。”王乐笑嘻嘻地说。
“你这个主意太好了。照我看,小盼儿实在不错。她自到了卫生队,参加战场救护很勇敢,立了好几个功呢。现在已经是卫生队的指导员了。只是看我们的主人公怎么样了。”徐偏说过,大家全笑微微地盯着周天虹,看得他实在不好意思。徐偏敲敲桌子:
“怎么样啊,老伙计!你可说呀?”
周天虹笑而不答。
“怎么,你成了没嘴儿的葫芦啦?”
周天虹憋了半天,才慢腾腾地说:
“谁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呢?我今年已经二十八啦,她才二十出头儿。”
“这个不要紧,由我去说。据我看,她对你也是有些意思的。”
“你别把人家逼得太紧了么!”大嫂斜了丈夫一眼。
徐偏嘿嘿一笑,给每人斟了一大杯,然后擎起来说:
“让我们为未来的喜事儿再干一杯吧!”
“我也为政委干一杯!”孟小文年轻,又是下级,一直不好意思插话,只是抿着嘴笑,这时也发言了。大家喜滋滋地,一直喝到午夜才散。周天虹显然喝得过量,回去的路上早已醉眼朦胧了。
徐偏第二天就把小盼儿从卫生队找来。那邢盼儿身着新发的女式军衣——两排扣子的列宁装,头戴军帽,留着齐耳短发,一路小跑赶来。她已经不是那个善织花布略带娇羞的姑娘,而是英姿飒爽的女军人了。她一进门,就啪地向徐偏打了一个敬礼,笑着问:
“师长,您找我有什么事?”
“好事儿!”徐偏望着她,笑得很特别。
邢盼儿坐下来,说:“我能有什么好事儿?”
“小盼儿,你今年多大啦?”徐偏笑着问。
“咳,你们住到俺家,我十六七,你算算我多大啦!”
“不,我是说,你该考虑考虑婚事了。”徐偏满脸是笑,慢条斯理地说,“我给你琢磨了一个非常理想的对象。此人文武全才,品格高尚,人又长得英俊,性格也很温和,不像我吃扁担厨扁担直不棱登莽张飞似的。这样的人叫我说打着灯笼也难找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