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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51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上海光华大学。”

“噢!”天虹带着敬意地“噢”了一声,心里想,“怪不得她那样落落大方,从大地方来的人就是不同。”

“这一位呢?”他问那个十五六岁的青年。

“他是我弟弟,你还看不出吗?”女的又笑着说,“就看了一本斯诺的《西行漫记》,就吵着要来。”

天虹仔细一看那个小青年,果然与她眉眼相似,便笑起来。

“我是无锡人,一直在家乡教书。这次是从无锡逃出来,在路上认识她的。”那个大背头说。

目标既然相同,正好结伴同行。大家吃过干粮便说说笑笑地上路了。

世界上的事真也有趣,只要志同道合,便有说不尽的话,倾不尽的情。你说平津的沦陷,他说京沪的战事,你说一路饥寒风霜之苦,他说辗转流浪的艰辛,谈个没完没了。路也走得快了,而且毫不疲倦。

这样,一气赶出了几十里路,看看太阳将要落山。他们正想寻个宿处,忽然冷不防,从路旁的一座房子里蹿出几个人来,拦住了去路。大家吓了一跳,仔细一看,他们歪戴着礼帽,一个个都带着手枪。其中一个为首的凶神恶煞般问:

“说!你们几个到哪里去?”

“到哪里去,你管不着!”那个留着大背头的青年迎上去语气强硬地说。

“哈,口气好大,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们是去投奔共产党的!”他狞笑着。

“到哪里去,这是我们的自由。”

那个大背头看来十分气愤,但话没说完,就挨了重重的一记耳光。

“好好说,不要打嘛!”

这时从屋子里又走出一个人,颇像个地方官员,他面含笑容慢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几个青年面前。

“我知道,你们是要到‘那边’去的。”他狡狯地一笑,“但是,我们站在爱护青年的立场,就不能不劝你们慎重。现在‘那边’有抗大,咱们这边也办了干训团嘛。而且西安、宝鸡都有,并不算远。我并不是吓唬你们,你们到了‘那边’,是吃不了那个苦的;一天吃小米饭,豆芽菜,还得做苦工。咱们这个干训团,待遇比抗大优厚多了,一毕业就是干部,可以派到全国,你们要抗战,这不同样也是抗战吗?我就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愿到好地方,偏偏要到苦地方!真是……”

“我也不明白:你们跟共产党争夺青年,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手段!”上海的女大学生迎上去说。

那位官儿顿时语塞。一个挎手枪的见女学生顶撞了他的官长。上去就是一个耳光。

“算了,算了,你们这些人,反正我是说服不了的。”官儿也悻悻然有点生气了,朝南挥了挥手,“那就委屈一下,跟我们到宝鸡干训团吧!”

天虹一直没有做声,他是在盘算着逃跑的主意。他想,要是让他们抓去,我的一切理想都告吹了。我一定要逃。死就死在这里。他们抓住是他们的,他们抓不住就是我的。他摸了摸,剩下的三块白洋还在贴身口袋里,就更放了心。他偷眼瞅了瞅,下面是山坡,不远处有个小树林,沟沟岔岔不少。

“你看什么!”那个带手枪的推了他一把。

他只好顺从地和那几个学生走在一起,被一伙人押着掉过头向南去。大约走出一箭之遥,来到一个山拐弯处,天虹把背包一甩,就跳下了山坡。

“抓住!抓住!”

“别让他跑掉!”

后面一片声喊。接着是追来的脚步声。天虹没有回头看,只是猛跑。刚跑到山脚下,就听到“砰”、“砰”两声枪声。

“死就死吧,反正我是不回去的!”他心里说。

他钻到小树林里,稍稍喘息了一下,接着又跑。大约跑出了十多二十里路,回头看看没人追赶,脚步才慢下来。这时夜幕已经下垂,天虹在朦胧的夜色里,继续向北走去。

一五 我也将是这船上的水手

  天虹又跋涉了两天,刚刚进入边区(也就是不久前的红区),就被赤卫军抓住了。经过盘问,一些陌生的汉子反而对他很热情。这一来坏事变成了好事,沿村护送,把他一直送往延安。路上伙食费也没花,他的三块钱还完整地保存在贴身的口袋里。

离延安城越来越近,他那颗年轻的心便越发急不可耐,不时地问:

“延安快到了吗?”

“快了,快了。”那个头包羊肚手巾的陕北汉子回答。

“还有多远?”

“也就十多里了。”

又走了一程,前面似乎是个城镇,他又问:

“那就是延安吗?”

“对了!”陕北汉子笑着用手一指,“你往那达看嘛!”

这时,太阳刚刚露头,东天上一片红霞。天虹向远处山顶上望去,只见一座宝塔正直端端地沐浴在红光里。天虹想起故乡的高塔,人们说它是故乡的船桅,那么这座延安的宝塔,岂不是新中国航船的船桅么?从今日起自己也将是这船上的一名水手了。想到此处,天虹不禁神采飞扬,万分激动。

前面就是延安城。天虹举目一望,这座城紧靠西山,半在山上,半在山下,正处在南北、东西两道大川的交会处。雄伟的城墙从西面的山岭上迤逦而下落下谷底,显得很有威势;清澈的延河自北而南,在东门外打了一个湾儿向东去了。

“那就是凤凰山,”陕北汉子冲着西山一指,热情地说,“毛主席就住在那里。”

天虹带着敬意望了望凤凰山上那些错错落落的窑洞,随后进了南门。延安街道不宽,却颇为热闹。一路走来,两边店铺很多,从卖羊肉泡馍、卖饸饹的小吃店里,不时飘出饭菜的香味。城中心还有一个古色古香的鼓楼。

“抗大”设在旧延安府的衙门,看去十分破旧。门口挂着一个横幅,用雄浑的颜体写了十个大字:“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陕北汉子把天虹送到学校,向他笑着点了点头,就回去了。

出来接待天虹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军官。他虽然穿着军服,却不太像个军人,绑腿打得很不像个样子。他操着东北口音问明了天虹的来意,就带着他往里面走。

院子很大,两边的房子都很破旧。天虹被领进一个简陋的小办公室里。室内仅有一张木桌几把木椅。那个中年人让他坐在对面,然后像大哥哥一般和悦地说:

“你远道而来也不容易,不过按规定还是得考试一下。”

“噢,考试?什么时候?”天虹立刻紧张起来。

“就是现在。”

“噢!”天虹不禁惊叫了一声,暗暗想道:“完了!我的数理化一贯不行,假若考不取,我多日来的奔波就算告吹了。”于是带着几分哀求地说:“同志,我是从沦陷区来的。从前在家里只上过乡村师范,学识很浅,如果考不取,你让我在这儿上抗大附中也行,可千万别让我回去。”

中年人和悦地笑了笑,暗示让他放心。随后正襟危坐,发问道:

“周天虹,你说,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是什么?”

天虹一听,高兴了。因为那本厚厚的《政治经济学》他虽没读完,但这个问题他却学过,另外从上海办的《自修大学》那本刊物上,他也读到过,因此很熟练地回答道:

“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是:生产的社会化和私人占有的矛盾。”

看来中年人很满意,但却不露声色,又接着问:

“周天虹,你认为当前共产党为什么要实行统一战线政策呢?”

天虹有点茫然。因为两个月来他一直忙于出走,有关的东西并没有学习过,便想当然地说:

“那自然是,那自然是……团结起来力量大嘛!”

“这样说也没有错儿。”中年人笑了笑,“不过欠深刻。正确的回答应当是:因为日寇的侵略,使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阶级矛盾降为次要矛盾。”

天虹赞服地点了点头。那人开始提第三个问题:

“周天虹,你来抗大学习的目的是什么?你毕业后的志愿是什么?”

“我来的目的,就是学习打仗,参加抗日战争。我的志愿就是做八路军的下级干部。”

中年人显然十分满意,把手一挥,笑着说:

“取了!”

“唔?不是还要考试吗?”

“这个就是考试了。”

天虹一听,一块石头落地,真是满脸是笑,陶醉在幸福里。如果不是有人在场,他真的要跳起来。

中年人立刻拿了一张学员登记表让他填了,把他编入第四期第四大队第二队。随后叫一个“小鬼”把他领到第二队去。

天虹很感激这个中年人,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又一时没有适当的措辞,便问:

“同志,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我叫方炽。”

“你是个老革命吧?大概经过长征吧?”

“不,我参军还不到一年呢!我原来是东北大学的学生,九一八后就在关内流浪,去年才到了延安。”

天虹同方炽握手告别,刚跨出门去,只听大门外飘过来一阵雄壮的歌声:

黄河之滨,

集合着一群

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

人类解放,救国的责任,

全靠我们自己来担承……

随着歌声,一支身着灰色军服的队伍,成四路纵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刷刷刷刷地走了进来。天虹一看,全是十七八岁到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是那样精神饱满,威武雄壮,每个人都戴着鲜艳的红领章,“抗大”两个金字分列左右、闪闪发光。他们一面走,一面唱,还喊着“一、二、三、四”,把整个院子都震动了。其中有些人身上还沾着黄土,很像是打野外刚刚回来。这支队伍刚刚过去,接着大门外又飘来一片歌声:

抗日军人个个要牢记,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这声音嘹亮而清脆,一听就是女同志的歌音。果然一队女兵又进来了。她们的步伐同样矫健英武,一个个鲜红的面颊,映衬着鲜艳的红领章显得更加好看。她们每个人都打着绑腿,显得非常整齐,而且几乎一律穿着草鞋,不少人的草鞋上还缀着红缨,显得格外娇艳别致。她们的歌声和“一、二、三、四”的口号声,一点也不比男兵逊色,且使你隐隐感到,她们似乎要决心超过男队似的。当她们从天虹身边经过,发现有人在注视她们的时候,她们的步子刷刷地走得更有力更带劲了。

天虹痴痴地望着他们和她们,几乎入了迷。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灰尘和挂了几个口子的长袍,一双露出脚趾头的破鞋,不禁自惭形秽,脸上热辣辣的。队伍过完,小鬼正要带他到二队去,他却迟疑地说:

“你先等等!”

说着,他又回到方炽的办公室,红着脸说:

“方炽同志……”

“啊?什么事?”

“你看,什么时候才给我发军衣呢?能不能让我换上军衣再去呢?”

方炽打量了他一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同志,去吧,到了队上马上就会给你发的!”

一六 第一个师傅

  天虹来到二队,正是午饭时候。有五六个军人正围着一个菜盆就餐。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不拘形式。

“报告杨队长!给你们送来一个学员。”小鬼很有精神地打了一个敬礼,用双手把材料递了过去。

就餐者中有一个年纪最长的人,看来快有三十岁了,宽宽的脸,黑黑的胡楂子,立刻放下饭碗,接过材料看了一看,然后爽快地说:

“先吃饭!”

正在就餐的小鬼,连忙找来一个茶缸,一双筷子,盛了满满一缸子金黄的小米饭递了过来。天虹恭恭敬敬地接过去,怯生生地走近桌子。

他望望桌子上的菜盆,正是人们用来洗脸的小号面盆。用面盆盛菜,是他平生第一次新鲜的见闻。再看面盆里,盛着小半盆豆芽菜,漂着一层辣椒油,还有五六块豆腐。看来大家吃菜相当文雅,那几块豆腐,谁也不好意思去夹。天虹自然更不好意思,即使黄豆芽,也只夹很少一点儿。队长看不过去了,夹起很大一块豆腐放到他的缸子里,还说:

“小鬼!不要小资产嘛!”

天虹红着脸,把那块豆腐吃了下去。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称作“小鬼”,既新鲜又温暖。他一面吃,一面偷偷瞧着队长。队长的脸是那么朴实热诚,浓眉下的眼睛流露着慈祥,就像一位忠厚的兄长似的。在就餐者中,他惟一与众不同的,就是他胸前挂着一枚红星奖章。这枚奖章设计得很别致,在一颗纯白的五角星上,摸着一匹扬鬃飞驰的红马。天虹再看看别人,几乎都比队长年轻。那两个小鬼看来比自己还小。然而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都毫不拘束,亲密融洽得像个和睦的家庭。天虹心中暗想:人说红军里面官兵平等,真一点不假。

这顿饭,他吃得很饱很饱。想起在西安总也吃不饱的情景,不觉哑然失笑。

饭后,队长同他谈话。问起他的家庭,文化程度,出来的经过,参军的动机,以及路上的遭遇,他一五一十地都作了回答。队长不时投过赞许的目光,最后带着鼓励的口气说:

“你参加革命的决心是好的嘛!这就是一个好的起点。”

“可是,什么时候给我发军服呢?”他着急地问。

队长再次看了看他那长得不能再长的头发,那满是灰尘的长袍,露着脚趾头的破鞋,笑了。

“小鬼!”队长大声招呼着通讯员,“你领他到澡堂洗个澡去,让理发员给他理理发!再去把他的军衣、被褥领来。”

队长说过,稍一寻思,走到自己的床头,把小包袱打开,取出一双草鞋,一件白衬衣来,说:

“你恐怕连换洗的衣服也没有吧,来,把这个拿去!”

说过,把衬衣、草鞋甩到天虹怀里,忙着去办别的事情去了。

延安城里有一个澡堂,平时人很多,抗大学生整队前来,池里池外全是赤条条的人,往往挤得转不开身子。天虹来的正是个空隙,红石头砌的池子刚换好满满当当的清水,微微冒着热气。他脱了脏衣服,跳到池子里,四仰八叉地伸开身子,舒服极了。整整两个月没有洗澡,其脏可知,那泥卷搓下一层,又是一层,他简直相信人真是泥做的了。等到洗完,一看半池子水浑登登的,真不胜羞愧之至。

他换上队长的衬衣,把其它衣服也摔打了一番,有的太脏,实在不愿穿就提在手里。他在街上这里转转,那里看看,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松心。一想口袋里还有两块多钱,就顺便买了两双线袜,一块肥皂,还有牙刷、牙粉、茶缸之类。鼓楼那里贴着《延安新中华报》,还有一些传单、捷报。他又站在那里看了好半天。这时他才知道太原和上海已经先后沦陷,南京也岌岌可危了。

天虹回到队上,理发员已经在等候着他。这人看来是员猛将,将他一打量,笑着说:“你有几个月不理发啦?”“总有两三个月了吧!”他含含糊糊地说。理发员立刻以快刀斩乱麻的气概扫荡了一番,不上几分钟就把他改造成一个留着小分头的英俊少年。

随后,小鬼把一身新棉军装和领章、帽徽也领来了。天虹最珍视的就是那两面鲜艳的红领章。他接在手里仔细观赏了一番,才看出领章原来是黄铜做的,凸出了两个金字,煞是好看。

他借了针线,钉上了红领章,立刻把军衣穿起来,并且换上了队长给的草鞋。真是满心眼美滋滋的,不禁在屋子里跳了几跳。正好队长从外面走进来,天虹马上立正向队长打了一个敬礼。

“嗬!我看简直换了一个人了。”队长笑眯眯地望着他说。

天虹高兴得合不拢嘴。他望望丢在旁边的旧棉袍、破鞋烂袜,除挑出一两件还能穿的,剩下的抱起来就往外走。

“你要干什么?”队长问。

“我把它扔了去!”

“唔,不要!不要!我们讲的是艰苦奋斗,旧衣服还可以打草鞋呢!”

说着,他吩咐旁边的小鬼:

“打草鞋,你们都是老把式了,你们来教教他!”

队长说过,又出去忙别的去了。这时小鬼把他那实在不能穿的衣服挑出来,都撕成一指宽的长条条,然后找了条绳子,比了比他的脚掌,挽成脚掌形,随后就拴在凳子腿上,异常熟练地编织起来。

“这一条一条,要挨得很紧才行呢!”小鬼教导说。

他点点头,像小学生一般地在旁边看。一边同小鬼攀谈:

“咱们队长是长征干部吗?”

“当然是。长征时他就是团长了。”

“团长?”

“你没看见他戴的五星奖章吗?那是经过十年土地革命才能戴的。”

“啊!副队长呢?”

“副队长是营级干部,自然也经过长征。”

“同志,你呢,你在家干什么?”

“放牛。”

“你也经过长征吗?”

“自然。金沙江,大渡河,雪山草地,我全过了,差点儿死在草地上……”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岁。”

“哎哟,你比我还小一岁呢!已经是老革命了。”

“可是,你是洋包子,我是土包子。我家里穷,没有念过书……”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刚。”

一双草鞋,在小鬼的帮助下晚饭前就完成了。天虹试了试非常合脚。他握着小鬼的手说:

“陈刚同志,你是我参加革命后的第一个师傅!”

一七 延安,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

  第二天,天虹就被编到第二班里去了。

从此以后,他开始了一种新鲜而紧张的士兵生活。他必须着装整整齐齐而毫不马虎;他必须走路抬起头来且挺胸阔步;他必须一听哨音就飞步集合而毫不拖延;他必须见了首长行标准的敬礼以示尊敬;他必须在叫到自己的名字时大声喊“到”且嗓音洪亮。总之,从早到晚,都像在唱一首快节奏的进行曲,连在厕所里大便都不敢怠慢。

也正是从这时起,天虹才接触到一个大时代色彩斑斓的生活。这个班一共有十个人。班长张行,个子奇高而脑袋略小,尖尖脸,戴一副近视眼镜,活像一只长颈子的鹳鸟。据说大学毕业后,他在社会上已经做过一些工作。从行动看,他处处以身作则,很像是一个党员。副班长张达,人高而瘦,身体衰弱不堪,两条腿细得像麻秆,还带着沉重镣铐留下的伤痕。据说他是一个被监禁了十年的共产党员,因国共合作才释放出来。虽然紧张的军事生活使他十分吃力,但他的精神却十分活跃,常常像老大哥给大家解释一些问题。第三位姓高,是北大的学生,也戴着近视眼镜,常常面带微笑,讨论会上雄姿英发,一张口就滔滔不绝,被称为“高老夫子”。可是他的着装最成问题,怎样整饬也还是像个包不拢的粽子。第四位姓胡,圆圆脸,身材矮胖,是法国的化学博士,他是特意从巴黎回国参加抗战的。他常常提周恩来,说周亲笔写信介绍他来到抗大。他自然是全大队的著名人物。上课时,政治经济学教授常常当众考他:“胡博士,你来谈谈剩余价值的问题。”他不得不站起来红着脸说:“我是搞科学技术的,这个我弄不明白。”引得大家哄然大笑。胡博士手里大概有几个钱,人们就常常撺掇他:“胡博士,请客!”胡博士并不小气,常请人在合作社里吃上一顿。可是有一条,他必须在菜盘上用筷子划出一条楚河汉界,互不侵犯。第五位姓陈名尔东,是山西太原师范的学生,他面颊红润,热情奔放,善写歌词、作曲也不外行,被选为本队的文化娱乐委员。他写的《黎明曲》正在整个抗大传唱;每当他指挥全队唱歌时,臂膀上下飞舞,异常有力,几乎被称为“音乐家”了。还有第六位是一个从唐山来的工人,不久前被前方部队送来深造。他体魄强壮,朴实聪颖,虽然文化程度较低,但在前线已参加过几次战斗,是全班惟一经过战斗洗礼的学员。第七个名叫巴斯克,是一位来自马来亚的华侨,他那一口广东话班里人谁也不懂,却常常爱举手抢着发言,他一张嘴,大家都瞠目结舌。

以上这些人,都比天虹的年龄大。和他年纪相仿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叫高凤岗,刚刚二十岁,生得精明伶俐,高高的鼻梁两边,长着一双鹰眼。据说他上过半年的国民党中央军校,已经受过相当的军事训练,因此在军容风纪、制式教练或野外勤务,都被树为全队样板,堪称标准军人。另一个名叫晨曦,和天虹同年,过了年也才十八岁。他和高凤岗相反,人生得文弱腼腆,戴着一副近视镜,一说话就脸红,像个大姑娘似的。军风纪也不像个样子。他爱闷着头看小说,爱沉思默想,有时还偷偷地在小本上写诗。后来被大家发现,就戏称他为“小诗人”。

天虹到了班里,一看别人都比自己年龄大,经验多,知识广,胆怯得很。讨论会上常常不敢发言。幸亏那个“高老夫子”,一开会就如鱼得水,喜气洋洋,不发言则可,只要张开口就一发而不可收,常常弄得大家抓耳挠腮徒唤奈何。如果不是正副班长一再提醒,那是收不了场的。其他人也都可侃侃而谈。比如副班长就常常联系到党的历史来阐明问题;胡博士则常常说到国外见闻;即使那位文化程度不高的工人,也可以谈谈个人经历和前方的战斗。而天虹则每每羞愧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样他就同年龄相仿的高凤岗、晨曦渐渐接近起来。

礼拜天是延安难得的松弛的日子。抗大同学除去洗洗衣眼,就是到街上逛逛,借以宽舒一下过度紧张的生活。这天,天虹同高凤岗、晨曦三人一起结伴上街。礼拜天的延安城照例热闹非常。男男女女,往来如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仔细听去,南腔北调,祖国四面八方的口音应有尽有,真是一个大时代的合唱。延安的街道不长,在小饭馆里吃点小吃,到光华书店里买几本新出的书,也就诸事齐备。三个人转完吃完,兴犹未尽,晨曦提出登清凉山览胜,大家一致赞同。

清凉山与嘉陵山相对,像是拱卫着延安城的两个哨兵。嘉陵山上有一座宝塔,清凉山上有一座古庙。天虹自从来到延安,清凉山还没登临过。年轻人爬山快,不一时就来到山顶。这里西面是巍峨的凤凰山,脚下是延河清浅的溪水,风光还真是不错。

他们随意在古庙各处游逛。忽然在粉壁墙上,看到了歪歪扭扭用铅笔写下的字句:

自从当兵离开家,

家中丢下一枝花。

有心回家把花采,

手中无钱难回家。

三人看了哈哈大笑。很明显,这是内战停止前,进攻苏区的白军士兵留下的,至今已成为时代的陈迹了。

大家随便坐在古庙外的台阶上聊起天来。

“晨曦,你不是也挺爱写诗的么?”天虹笑着问。

“我从小就爱诗,就是写不好。”晨曦红着脸,扶了扶近视镜,不好意思地说。

“你读过哪些人的诗呢?”

“李白、杜甫的诗,五四后的新诗,还有左翼诗人像殷夫、胡也频的诗,还有现在臧克家、艾青、田间的诗,我都读过。凡是我看到的就不放过。”

“你到延安后写了些什么诗呢?”

“没有,我没有写。”晨曦又脸红了。

“不,我那天还看见你偷偷地写呢!”

“确实没有。”

“你要扯谎,我可就要搜了。”

天虹说着就要去掏他的口袋,高凤岗说:

“晨曦,你叫他看看不就得啦!”

“好吧,我来给你们念一首初到延安的诗吧。”

晨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破本子,很不好意思地念道:

远远看到红霞中的塔影,

好像海洋里出现桅杆,

啊,这就是延安,

我登上了革命的大船。

脱掉身上褪色的长衫,

草鞋军装我很爱穿,

从此是大船上一个水手,

经过风浪将变得更加勇敢。

“你写得真好!”天虹心头激动,上去就搂住了晨曦的脖子亲呢地说,“我刚到延安跟你的感觉一样,就是说不出来。”停了一会儿,又盯住晨曦很认真地问:“晨曦,抗战胜利后你准备干什么?”

“不管干什么都行。就是这个爱好我不愿丢!”

“好,好,我赞成!将来说不定你真能成为一个好诗人哩!”

天虹说过,转过脸对高凤岗说:

“凤岗,你说这诗怎么样?”

“诗是不错。”高凤岗神情冷静,“不过这些都没多大用处。”

“用处?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敌当前,民族危亡,一个热血男儿就应当真刀真枪地干,光搞这些意思不大!”

“不能这样说,文和武都需要嘛!”天虹反驳了一句,接着问,“凤岗,你准备毕业后干什么呢?”

“要干就干军事。”高凤岗眨着那双鹰眼,胸有成竹地说,“营长、团长、司令,这个我干;什么政委啦,主任啦,教导员、指导员啦,我就不干。按操典说,这些都不能算是军官,只能称为军佐。”

天虹这才想起,他上过中央军校,就半开玩笑地说:

“这方面你是专家。可是你在中央军校为什么没有上完呢?”

“原因很简单:国民党太腐败!那里不管干什么,都要靠窗户、门子、裙带关系,根本不是有志男儿建功立业之地!”高凤岗有点激昂地说,“再说,我的妹妹是个左倾分子,就拉着我一块儿来了。”

“你妹妹也在这里?”

“是的。但是她跟我不同,她爱艺术,我爱军事。我认为,在这里先要把军事学好,还要锻炼出坚强的体魄。”高凤岗说到这里把裤管一捋,“你看这是什么?”

天虹和晨曦一看,他的腿上捆着铁砂袋。

“多重?”天虹惊问。

“每条腿有一公斤不少。”

“你每天都带着它?”

“当然。”

“有效果吗?”

“自然。”高凤岗露出自信的微笑,指了指古庙的高墙说:“我一跑就能上去,你信不信?”

“好,你试试看。”

这时候,只见高凤岗脱去棉衣,解下沙袋,向远处走了一段,像跳远运动员似的攒了攒劲儿,一个猛跑,脚尖在墙上点了两点,不知怎地就蹿上去了。

“怎么样?”他站在墙头上傲然一笑。

两个人都不由得鼓起掌来。

高凤岗跳下来,穿上棉衣,再次捆上沙袋。天虹拍着他的肩膀说:

“真行!你们两个是一文一武,真让我太高兴了!”

高凤岗说:

“天虹,你将来准备干什么,怎么不说呢?”

“我嘛!”周天虹笑着说,“比起你们,我实在太平凡了。从志趣说,我从小就爱读书,想当个学者,谁知办到办不到呢?将来打完仗,能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吧。”

三个人开怀畅叙,谈心明志,真是其乐悠悠,谁也没有注意早已暮色苍茫。对面嘉陵山上的塔影已经模糊难辨,山下延河的流水只显出微弱的白光。往西一看,凤凰山那一大片高高低低的窑洞,灯火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猛一看去,延安再也不是一个中古世纪的高原古城,那错错落落的灯火简直像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城市。天虹为这幅似是幻影又不是幻影的景象所激动,不禁叫道:

“晨曦!快来写首诗吧!”

晨曦一看,也被这景象吸引住了,赞叹说:

“将来这地方不定会多美呢!”

这时,东方一轮明月,已从宽阔的大川露出头来。山下隐隐传来一片歌声:

夕阳辉耀着山头的塔影,

月色映照着河边的流萤,

春风吹遍了坦平的原野,

群山结成了坚固的围屏。

啊,延安

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

这个风靡一时的《延安颂》,是朝鲜作曲家郑律成和一位女青年莫耶共同创作的。莫耶也是个来延安不久的青年,她的心声自然也是广大青年的心声。只要一处唱起,就会处处应和。天虹等三人下山的时候,也不禁跟着哼起来。延安城在充满歌声的夜色里显得更美了……

一八 除夕夜

  一九三八年的元旦就要到了。

在临近年尾的几天,真忙得不亦乐乎。抗大——也许整个红军都惯于也善于用竞赛来推动工作。为了迎接新年,搞了一个卫生比赛。天虹除了出操、上课、练习瞄准,就是抱着扫把跟大伙一起扫地。扫了室内又扫室外,扫了大院又扫街道。虽然都是破旧房舍,但里里外外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看去十分舒畅。

除夕这天,队长又宣布,整个大队要举行内务比赛,下午就要检查评比。话语中还透露了一点秘密:女生队颇有在此次评比中夺魁之意。这真是一个有力的动员。因为女生队是本队的比邻,平时就互不服气,紧紧用眼睛盯着对方,无论明里暗里都是在进行比赛。队长宣布后,像鹳鸟一样的张班长,立即召集本班举行紧急会议。大家纷纷献计献策,决心争取全胜。慢说鞋子、毛巾等要摆得井然有序,即使小小的牙刷也要摆得像小猴探首缸外冲着一个方向。而其间最难办的就是被子。因为大家来自各不相同的家庭,质量不等,颜色各异,厚薄不一,加上里面的小包袱大小不同,怎么也难以整齐划一。会上最爱发言而又滔滔不绝的“高老夫子”,这时也瞪着两个眼珠子缄口无语。胡博士更是急得团团转,一筹莫展。还是张班长有办法,说:“把被子都翻过来,不就解决了么?”果然,这一着灵,因为被里都是白的,至少在颜色上取得了一致。可是包袱的大小仍是很大的障碍。这次是副班长——那个瘦骨嶙峋的地下工作者献出了智慧。他主张白天先共一下产,把大包袱塞到薄被子里,小包袱塞在厚被子里,这样来取得暂时的平衡。果然,这又排除了一个颇大的障碍。这样一来,已经是相当整齐划一了。可是,据本班“军事家”高凤岗的眼光来看,仍不理想。他寻思了一阵,就跑到外面找了两块板子、然后趴在炕上,把每个叠好的被子都夹出一条齐崭崭的棱线。这样一来,全班十床被子,就像用机器轧出来的或者模子里磕出来似的。谁见了也不能不为之惊叹。消息传开,全队立刻都向二班看齐。

本大队的女生队,一向是众人瞩目的中心。她们也一个比一个争强好胜。在艺术领域中,例如在歌咏比赛、戏剧比赛、舞蹈比赛方面几乎全为她们垄断。这次内务比赛她们更是憋足了劲,调兵遣将整整用去了半天工夫。下午各队派出代表在大队干部带领下进行检查。天虹也被推为代表来到女生队。结果一看,虽然做到了整洁,却未能做到整齐。尤其是那些被子真堪称五光十色,争奇斗艳,比起二队那种斧削刀劈式的整齐,真不啻霄埃云泥,无法相比了。不想这场比赛,竟使她们一败涂地。在一场比赛中输掉,就想在另一场比赛中捞回。接着就要举行全大队的除夕晚会,她们又暗暗使劲了。

除夕晚会于府衙门大礼堂举行。刚刚天黑,两盏绿光莹莹的大汽灯就挂起来了,连礼堂的通路上都坐满了人,挤了个风雨不透。听说节目有好几十个,其中女生队的节目占三分之一以上。尤其使人感到不同寻常的,还请到两位延安的名人。一位是诗人柯仲平,一位是作曲家郑律成。柯仲平是大家都晓得的,他常常头戴鸭舌帽,随便披着一件旧棉袄,在延河边上转来转去,似在切磋诗句或默默行吟。如果广场上正在举行大会,有人发现了他,就会把他拖上去朗诵。他也不过分自谦,只要青年们热情相邀,他就朗诵一段两段。今晚,当晚会的主持者陈尔东宣布他的朗诵作为开篇节目时,全场欢声雷动。只见他甩去棉衣,摘掉帽子,从容地走到台上。此时的柯仲平只不过三十多岁,却因辗转飘流的生活已经谢顶,头光得像似列宁,还留着一撮列宁式的胡子。他朗诵的是一首还未发表的新作《边区自卫军》:

左边一条山,

右边一条山,

一条川在两条山间转;

这边碰壁转一转,

那边碰壁弯一弯,

它的方向永不改,

不到黄河心不甘!……

柯仲平是位热情澎湃的狂飚诗人。他开始朗诵时还算平静,随着感情的激荡,声音不由自主地高昂起来,一只手高高地指向前方。他用新鲜的民歌语言和边区新鲜的故事把人们引向一个新的世界。最后结束朗诵时,全场再次报以热烈的掌声。

接着上台的是郑律成。他是一个出色的作曲家。他的每首歌都是那么热烈雄壮,优美动听,简直唱遍了延安和陕甘宁边区。冬天他戴着一顶羊皮帽子,脖子挂着一架手风琴,走到哪里就拉到哪里唱到哪里。今晚,当主持人刚刚宣布,他就从台下拉着琴走上去了。他演奏的是一首苏联歌曲《快乐的人们》。他一边拉一边唱道:

快乐的人们在快乐地歌唱,

快乐的人们神采飞扬。

谁要是能跟着他一路前进,

那他便永远不会灭亡!

谁要是能跟着他一路前进,

那他便永远不会灭亡!

郑律成一边唱,年轻的脸上闪出耀眼的光彩。那热情的旋律和愉快的节奏,顷刻间把全场人都吸引到歌声中了。人们随着他唱起来:

谁要是能跟着他一路前进,

那他便永远不会灭亡!!!

直到郑律成拉着手风琴回到台下,全场的歌声还没有停止呢!

随后便是同学们的节目了。节目的丰富多彩,使人感到新奇。这里有河南梆子、山东琴书、山西梆子、河北老调、湖南花鼓、贵州小调、江西山歌、东北秧歌,不一而足,充分显示了来自祖国五湖四海的斑斓色彩。此时正值敌寇进攻山东,守将韩复榘不战而逃,丢失了大片国土,全国人民莫不切齿痛恨之际。才能敏捷的学员就编了一段相声,把韩复榘不学无术的种种笑料串在一起,使得大家捧腹大笑。

天虹从小县城来,哪里见过这样丰富多彩的节目,真是大开眼界。他自始至终精神贯注,有时兴奋激动地热烈鼓掌,有时陷入默想沉思,有时又不禁纵情大笑。精神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下面的节目,女生队的愈来愈多,渐居压倒优势。这里有各种风格的歌唱,还有几个很不错的舞蹈,都赢得了不少掌声。最后的压轴戏是高红的“钢琴独奏”。当主持人陈尔东高声宣布之后,舞台上却不见有钢琴抬上来,不仅没有钢琴,连风琴也没有。只有一个留着娃娃头的女孩子,一只手里提着一把钢锯,一只手里握着一个弓子微笑着走上来。这个女孩子不能说不漂亮,两只眼睛乌黑有神,圆圆的,简直有点像猫眼似的。她的齐耳短发略略地短一点,似乎是有意掩饰她那女性的妩媚。“我先演奏一首《义勇军进行曲》吧!”她用清脆的声音说,接着淡淡一笑,就开始演奏起来。令人奇异的是,这么一条简单的、软软的钢锯,一霎时竟能发出那么复杂而激越的音响。演到最后一句“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进!”时,她几次把垂到眉尖的一络黑发猛地甩上去,甩上去,在感情发展到最高峰时,她把弓子一收,戛然而止。顿时掌声雷动,简直停息不下来了。这时的观众仿佛不把心中的赞赏全部表达出来就决不罢休似的。接着就是一片呼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陈尔东对姑娘莞尔一笑:“那就再来一个吧!”“好,我再演奏一首《马赛曲》!”姑娘又是淡淡一笑。接着亮起弓子,那激越的声响又在人们心头煽起战斗的火焰。这次掌声更热烈了,“再来一个!”的喊声不绝于耳,无法平息。最后不得不再演一曲。这一曲是延安经常唱的《国际歌》。随着姑娘的琴声,大家都不自觉地哼起来。整个会场都沉入到一种深沉而又激昂、悲壮而又雄浑的情感中了。

在高红演奏过程中,周天虹一直痴痴地望着她。望着她的每一个姿态,望着她的笑貌音容,仿佛陶醉了的样子。直到晨曦用胳膊碰了碰他,他才醒转过来。

“天虹,你怎么了?”

“哦,哦,没什么,没什么。”他含含糊糊地说。

“她就是高凤岗的妹妹,你知道吗?”

“不知道!”

高凤岗伸过头,颇为得意地说:

“我这个小妹,从小就有艺术天才!”

“北京话也说得很美。”天虹说。

“她一直在北京上学,还参加过一二·九运动呢!”

“噢!”

在这个除夕之夜,周天虹躺在睡着十个人的大炕上,却没有很快入睡。从高红他想到了碧芳。心想如果她再勇敢一些,同自己一起来到延安,现在该多好呢!可惜她没有来。她现在又在哪里?是偷生在太阳旗下的故乡?还是跟着父母逃到了南方?逃到南方又到了什么去处呢?她的处境又如何呢?她还能再来延安吗?……

天虹出来以后,不免常常想念碧芳,想念那个紫衣少女,但却不像今晚为甚。他听着同志们此起彼伏的鼾声,不知何时睡熟。

一九 春天,在阳光下

  延河解冻,这是春来的信号。

漫长的冬日过去了,从延河边吹来的风已经有点暖甦甦的味道。这几天太阳特别和暖,人们传说,毛主席要给大家做报告了。来延安的青年还有不少人没见过毛主席,心里都很兴奋,周天虹自然也是这样。

延安没有很大的礼堂,做大报告,上大课,都是在延河边的大广场上。这天,周天虹挎着他的小马扎子,怀揣着一个小本本,还有那支经常漏水的金星钢笔,随着队伍早早地就来到广场。其他各支队伍正在陆续到达。其中抗大的队伍赫然居于首位,且异常整齐壮观。在太阳光下,那一片鲜艳的红领章发出耀眼的光辉,着实令人羡慕。其次,人数最多的怕就是陕北公学了。这个学校以著名文学家、当年创造社的战将成仿吾为校长,还拥有艾思奇、何斡之、何思敬等等著名教授。但是这支队伍与抗大相比色彩就丰富得多了。天虹坐在小马扎上,观望着陕公的队伍正陆续走来。光看那服装的多样,就不禁使人哑然失笑。其中有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的,有穿着单薄的学生装显得颇为寒酸的,有身着长袍头戴大礼帽颇有知识分子气度的,也有穿农家粗布短袄土味十足的;女同志中还有穿着旗袍和高跟鞋的。从年龄上说,大的有三四十岁,小的不过十四五岁。天虹一边看一边想,这么多的人,而且这么多不同出身、不同阶层的人为什么都要到这里来呢?是谁命令他们、指示他们的呢?不,不是任何人,因为任何人都没有这样大的权威。他们来了,吃着小米饭,高高兴兴地坐在延河边的寒风里。这支五光十色的队伍,不啻是中国社会的缩影,也只有这个大时代才有这样丰富动人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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