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报告开始之前,最热烈的场面,照例是“拉歌”。这是中国红军传留下来的风习。它是集体之间的情感交流,很能掀起一种热烈欢愉的气氛。其间,抗大的女生队自然是全场注目的中心。人们普遍发现,这些女孩子进入延安之后,早已不施脂粉,但却更漂亮了。她们一个一个都是那么精神饱满,脸颊绯红,加上戎装草鞋,显出一种特殊的自然之美与英武之美。有人说,她们之所以如此丰满红润,是由于延安的小米有特殊的营养;有人则说这是她们解脱了一切羁绊,真正获得了精神上的解放;不管如何,她们的光艳照人却是客观的事实。今天她们坐在太阳光里,自然是更加惹人注目,怎么会不成为全场进攻的中心呢?
“好不好,妙不妙,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
“谁唱?——女生队!!!”
“谁唱?——女生队!!!”
女生队很快就陷入到重围中了。尽管她们不断举行反击,甚至以攻为守,终究寡不敌众,不得不“再来一个”。
这时,从女生队中站起一个人来。天虹一看,正是除夕晚会上用小小的钢锯奏出美妙音乐的高红。今天,也许由于兴奋,她的两颊简直红得像桃花一般。她淡淡一笑,轻轻地定了定音,就挥动两臂指挥起来。随着她的臂膀,扬起了清清流水一般的女声合唱。这是一支具有民谣风的曲调,从“河里水,黄又黄,日本鬼子太猖狂”唱起,直到“拿起刀枪干一场”结束。她们唱得又激越,又优美,尤其指挥者的两条臂膀上下飞舞,颇有舞蹈的韵味。歌声刚落就激起全场暴风雨般的掌声。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毛主席来了!”人们纷纷翘首观望,周天虹也眯细着眼凝神细看。远远只见一个高个子,略略地有些驼背,已经过了延河,后面还跟着两个警卫员。待他将走近会场时,抗大的副校长罗瑞卿(也是一个高个子)走上去,将他迎进来。整个会场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时,周天虹才看清楚,这个在十年内战中“死”过多少次的奇人。他很随便地戴着一顶八角帽,鬓角露出两撮过长的头发。灰色的军衣已经相当破旧了,两个膝盖上各补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补钉。他同周围的人说笑了几句什么,就在桌子后面坐下来,悠然自得地燃起了一支香烟。
待他的香烟抽了小半支,罗瑞卿就宣布报告开始。毛泽东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桌子前面开始讲话。
周天虹赶快掏出小本,想作记录,只听人们在窃窃私语:
“你看见了么?”
“什么?”
“膝盖上那两个补钉?”
“看见了,还不小呢!”
“无产阶级的领袖就是不同。”
“嘘,不要讲话,仔细听吧!”旁边另一个声音干涉了。
当时,延安还没有电,更没有麦克风、扩大器,在广场上做报告,不管七八千人或者三两万人,都是凭着讲演者嘶喊。即使这样,后面的人仍然很难听清。有几句听清了,一阵风来,又把声音吹到了别处。
“这怎么行啊!”本班的那位地下工作者张达,手里拿着笔在摇头叹气。他多年来蹲监狱,没有听到党的声音,今天贪馋地想多吸收一些,可是没有用。
“这不行?我要发起募捐,买扩大器!”来自法国的胡博士也急了。
周天虹支起耳朵听着,他的听力还算不错,大致能听出开头一段讲的是抗战形势。大意是,自从去年十一月太原、上海失守,十二月南京、济南陷落,现在敌军正从津浦路南北两端会攻徐州。这一阶段军事失败的原因是,政府执行了一条片面抗战的路线,而这种不要人民群众参加的片面抗战,是一定要失败的。周天虹吃力地听着,断断续续地记下了几句大意,他那支不争气的金星笔,已经留下了五六团恼人的紫墨水。
下面一段可能是顺风的缘故,天虹听得比较清楚。毛泽东说,为了促使这种片面抗战转化为全面抗战,共产党必须克服右倾机会主义的倾向,也就是阶级投降主义的倾向。他颇有点气愤地指出,现在国民党正在用升官发财和酒色逸乐的手段,来引诱共产党的干部,而个别共产党的干部,也以受国民党的委任为荣耀,这都是非常危险的!说到这里,他有力地挥动着右臂,说:
“在实行统一战线的时候,究竟是无产阶级领导资产阶级呢,还是资产阶级领导无产阶级呢?究竟是国民党吸引共产党呢,还是共产党吸引国民党呢?究竟是把国民党提高到全面抗战呢,还是把共产党降低到国民党的片面抗战呢?……”
周天虹一面紧张地记录着,一面沉思,对讲话的内容似乎还不十分理解,场上有一部分人已经哗哗地鼓起掌来。
“这问题实在讲得好!”老党员张达显得十分激动,“大革命时期,我们就是吃了这个亏。这可是血的教训啊!”
讲了大约个把小时,值班员宣布休息十五分钟。毛泽东又回到桌子后面,坐在条凳上抽起烟来。
这时,天虹发现,毛泽东身边围着三五个青年,接着人越聚越多,后来就把他围起来了。
“他们到那里干什么去了?”天虹问旁边的人。
“大概是请毛主席签字吧!”
“噢!”
天虹扭头一看,晨曦也不在了。“这家伙表面看着老老实实,心里头机灵!”遂也收起小本本,站起来,试试探探地向前面走去。等他走近毛泽东的身边,人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再也挤不进去。他拿着小本本,左转转,右转转,只有叹气。
已经签过字的人,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从重围里挣脱出来。天虹看见高红也正往外挤,一只手高举着签过名的本子,仿佛惟恐别人碰着似的。她的脸色异常红润,两只猫眼亮晶晶的,满脸都是幸福的微笑。
“给你签了个什么?”人们纷纷围上她问。
“你们看!”高红慷慨地把本子摊给大家,天虹也挤过去望了一眼。只见上面写了两个十分潇洒的字:光明。后面署着:毛泽东,三月。
不一时,晨曦也挤出来了。天虹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问:
“给你签了个什么?”
晨曦笑微微地摊开本子,也是两个字:胜利。
天虹后悔自己太迟钝,正要奋力挤进去的时候,只听一阵尖锐的哨音,值班员发话了:
“同志们!请回到座位上去。现在报告开始了!”
山谷里的风静静地吹着,一时转向这里又一时转向那里。毛泽东重新开讲不久,前面就起了一阵笑声,天虹却没有听清讲的是什么。他看见“高老夫子”也在咧着嘴笑,就低声问他,高老夫子说:
“他讲,孔夫子说,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可是孔夫子不过是‘贤人七十,弟子三千’,而我们延安从四面八方来的青年有多少呀!可见中国是大有希望的。还说,第一次大革命有一个黄埔,它的学生成为当时革命的主导力量;在这次大革命中,抗大也要成为革命的主导力量。”
渐渐风向转过来,天虹又听得清楚一些了:
“中国的知识青年和青年学生,在历史上是起了先锋作用的。但是光靠这个力量是不能战胜敌人的。因为它还不是主力军。主力军是谁呢?就是工农大众。你们只有到工农群众中去,和群众结合起来,把全国占百分之九十的工农大众组织起来,才能攻破敌人最后的堡垒,取得彻底胜利!”
讲话的最后部分,主要来阐述这种结合的必要。最后毛泽东响亮地说:
“自从太原、上海失守以后,在华北方面,以国民党为主体的正规战争已经结束,以共产党为主体的游击战争已经进入主要地位。同志们!‘游击战争’就是我给你们的锦囊妙计。华北将是你们大有作为的地方!勇敢地到那里去吧,一定要把日本帝国主义打倒,一定要把旧中国改造为新中国,这就是我对你们的希望!”
讲话结束了。整个会场沉浸在一片经久不息的掌声里。
在周天虹挎着小马扎子回校的路上,“群众”,“结合”,这些词汇仍在脑海中反复回旋,但是究竟怎样“结合”,似乎还是似懂非懂,并没有真正的领会。
二○ 她曾经是“民先”①
① “民先”,即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
抗大的生活,可以说是艰苦而愉快,紧张而有节奏;在这看似单调的生活中,又充满了色彩和魅力。说到紧张,那真是两眼一睁忙到熄灯,不是制式教练,就是打野外,不是班进攻,就是排进攻,说句不文雅的活儿,真是弄得人拉屎放屁的工夫也没有。可是一到星期天,就像一只飞转的轮子突然降低了速度,洗澡啦,理发啦,到延河里洗衣啦,上街买书啦,或者会会朋友、爱人啦。这其中自然会出现许多色彩斑斓的故事。生活也是这样,一天天都是金黄色的小米饭,豆芽菜,山药蛋,偶然吃一顿大米小米的混合编制,就算改善了,人们赞之为“二部合唱”。这样的伙食,时间长了,自然使得男女青年们感到清肠寡肚,颇有补充一点之必要。于是在四大队大操场的旁边,便有一座名叫合作社的小馆应运而生。这个小馆一出现,生意便十分兴隆。同学中总是有人手里还有几个钱的。那么这些人也就成了“打土豪”的目标。何况青年们到了延安,观念随之也就起了变化,如果谁手里有几个钱,又像猪八戒把几分银子藏在耳朵眼里,偷偷摸摸地自己享用,那是很不光彩的。这样,他们便自然而然成为合作社的主顾了。
这是个星期天。周天虹和他的朋友晨曦、高凤岗从街上回来,都觉得肚子有点饿了。高凤岗没有等别人“打土豪”,就把大腿一拍说:
“走,咱们打牙祭去!把我小妹也喊上。”
天虹和晨曦自然高兴。说着三人便来到女生队宿舍一溜儿平房前面,高凤岗放开嗓门对着窗子喊了一声:
“高红!高红!”
只听里面“嗳”地应了一声,接着高红便从门里探出头来,一手拿着红梳子扰着头发,轮了他们一眼,笑着问:
“你们干什么去?”
“快!打牙祭去。”
“你先等等。我刚洗澡回来。”
大家在外面稍稍等了一会儿。高红匆匆地拢好头发,然后拿着绑带卷儿,一只腿单膝跪地沙沙沙地打起绑带,束起皮腰带,三脚两步地跳出门外。周天虹仔细看去,见她那双半含着笑的猫眼显得格外有神,两颊有如鲜亮的红桃。在春天的阳光下,那红领章,那皮带煞紧的细腰,那合脚的自打的草鞋和草鞋前端翘起的红缨,都使这位英姿飒爽的女战士显得格外漂亮了。
“你们都认识了吧?”高凤岗笑着问。
晨曦红着脸不说话。周天虹望望高红,笑着说:
“全延安,谁不知道有个独特的‘钢琴’家呀!我们这些无名小卒,恐怕她就不认识了。”
高红微微一笑。
高凤岗连忙指着周天虹介绍说:
“小妹,这是我们班的哲学家周天虹,哲学课讨论,他的发言最积极了。”然后他又指着晨曦说,“他叫晨曦,是我们班的诗人。你看过他们出的《战歌》墙报吧?”
“看过,看过。”高红一连声说。
晨曦又像姑娘样儿脸红了一红。他最近常常往诗人柯仲平那里跑,并且参加了柯仲平发起的战歌社,在本大队办起了一个《战歌》墙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向前走去。
这时已是近午时分,小馆里笑语声喧,很远就闻到一阵阵诱人的香味。当屋十几张八仙桌子,已经坐了不少男女青年。他们拣了临窗一张桌子坐下来。前面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五六样菜,无非是些炒肉丝、炒腰花、熘肉片、辣椒肉丝、熘肝尖、鸡蛋汤之类,再加上馒头、烙饼,这已经是当时的上等佳肴美味了。高凤岗以主人的豪爽姿态点了好几样菜,大家便欢欢喜喜地大嚼起来。
周天虹越吃越香。说实在的,不要说来延安的路上,就是在家里何尝吃到过这样的美味!他不禁说道:
“老高,今天可要谢谢你这个‘土豪’了!”
“谢我?”高凤岗哈哈一笑,用筷子指着妹妹说,“真正的‘土豪’是她!”
天虹望望高红,高红不说话,只是笑微微的。
高凤岗接着说:
“我是一个穷措大。出来以后一个钱也没有了,成了个彻底的无产阶级。一路上花的钱都是她的。”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说,“她出来的时候,偷了家里的金子。”
“什么,偷了家里的金子?”晨曦正吃得有味,抬起头问。
“是这么回事。”高红把她落到眉尖的头发往上一甩,笑着说,“日本人占了北平,我就从城里逃出来,回到乡村家里。我想到延安来,不料跟父亲一说,他就把我骂了一顿,说:好,你这个小丫头想投共产党呀,你要走邪路了!我一看不行,就去找妈妈,叫她给我点路费、妈妈不敢答应。她一辈子就怕爸爸,爸爸一瞪眼,她就什么话也不敢说了。这时候,找就想到偷一点钱。可是妈妈足不出户,很难下手。也是出千万般无奈,我就想出了一个调虎离山计。……”说到这里,高红咯咯地笑起来。
“什么,调虎离山计?”大家停住筷子。
“是的。”高红接着说,“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就愁容满面地说,妈,你快去看看吧,我姥姥病了。妈听信了我的话,就到姥姥家去了。当天晚上,我就像小猫似的,蹑手蹑脚地来到她的房里,打开了她的首饰匣子,拣了两个大金镏子,装到衣兜里,连夜跑到二十里外一个同学家里。”
“家里人发觉了吗?去追你了吗?”周天虹问。
“自然发觉了。妈妈发现受了骗,第二天一早就追到这个同学家里;因为她知道我没有别的熟人。幸亏我这个同学发现得早,一早就跑到炕跟前说,高红,不好了,你妈妈找你来了,已经快到门口了。这时候,我躺在被窝里还没有起呢!我一想,如果找到我,我就走不成了。我立刻一骨碌爬起来,连鞋也顾不得穿,三脚两步就跳出门外,院子里有个草垛,我就慌慌张张地钻到草垛里。接着我就偷偷看见妈妈气急败坏地进了院子,被同学迎进屋里。只听妈妈问:‘我们家高红到你们家来了吗?’我那同学就结结巴巴地说:‘她没……有来。’可能妈妈一转身,瞅见炕下面我那双旧皮鞋了,就诧异地间,‘咦,这不是她的鞋吗?’幸亏我那位同学机灵,忙说,‘她来是来过,又走了。她嫌走远路穿皮鞋不便,就换上我的布鞋走了。’我妈妈没有办法,这才低着头出了屋子,脸儿煞白,一路滴着眼泪走回去了。我一瞅我那可怜巴巴的妈妈,在草窝里也上不住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高红说到这里很动感情,一双乌黑的大眼转动着有点湿润。天虹和晨曦都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口问:
“以后呢?以后到哪里去了?”
“接着我就坐火车到了武汉。”高红说,“因为那里有我一个同学,她跟武汉八路军办事处有联系,我们准备办好手续一同到延安去。我同这位同学非常要好。我们在北平是同时加入‘民先’的。”
“噢,你是‘民先’?”
天虹不禁用尊敬的目光望着高红。高红微微一笑,谦逊地把头一低,轻声地说:
“我们在一二·九学生运动以后,就一起加入‘民先’了。”
“噢,你还参加了一二·九哇!”
“一二·九,一二·一六我全参加了。”高红兴奋地说,“那天,大同学们抬着郭清的棺材,我们在队伍里扯着嗓子喊:打倒卖国贼!打倒不抗日的卖国政府!情绪激动极了。国民党动用了水龙大刀压过来,那水柱子冲得我们睁不开眼,我的头发,我的蓝旗袍全是水了。同学们还一个劲儿地喊:不要怕这些反动家伙,冲上去!冲上去!”
高红说到这里,不禁又回到当时激动的状态。天虹眼眨也不眨地望着她,觉得她是那么勇敢、纯真和可爱,比初见时显得越发美丽了。
晨曦也一直腼腼腆腆地听着,眼睛流露出敬意。
“你到武汉之后顺利吗?”天虹问。
“很顺利。”高红笑着说,“我和那位女同学,一同到八路军办事处跑了两趟就办成了。不想第三天,我们到街上买东西,一抬头就碰上我这位哥哥。他原来在国民党的南京军校,南京一失守,他流浪到武汉,正彷徨无主,不知道怎么办好。我就跟他说,我要到延安去了,那才是光明的地方,你就跟我去吧。他还犹犹豫豫地嫌共产党不是正牌儿。我就跟他说,什么是正牌儿?真心抗日的才是正牌儿,以人民利益为重的才是正牌儿。这样我就把他‘挖’过来了,把他‘带’出来了,我们一块儿来到陕北。”
说到这里,高红止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别瞎说了。”高凤岗用筷子点着高红把嘴一撇,“如果不是我嫌那边太腐败,太黑暗,你就能把我‘挖’过来,‘带’出来?”
“反正我说服了你好几个晚上,这是事实吧?”高红依然嬉笑着说。
“小妹,你别忒骄傲了!”高凤岗嘲弄地说,“你一路上的洋相也不少。从西安到延安是八百里,你头一天就走得两个脚板板都是血泡,第二天给你雇了个小毛驴,你连毛驴也不会骑,上坡的时候,就从驴屁股上出溜下来,正好在悬崖边上,要不是我一把拉住你,恐怕你早见阎王爷了,也不会在这儿胡吹了。”
“那是没经验嘛!”高红红着脸说。
“汤来了!喝汤,喝汤!”周天虹拿起小勺叫了一声,用来作为结论。
时已正午。人愈来愈多,尤其进来不少女同学,她们的笑声几乎淹没了一切,任何谈话都无法进行下去了。
二一 清清延河边
接着的一周是紧张的军事演习。
抗大四大队的学员们,全副武装整齐,从斥候兵的搜索动作开始,其次是班进攻、排进攻和连进攻,一路向九十里外的瓦窑堡攻击前进。周天虹和他的同学们,英姿勃勃,头上戴着用长长的野草扎成的像车轮一样的伪装盔,脚蹬草鞋,手持步枪,在黄土高原的沟壑坡坎间,上下跳跃,纵横飞驰。高凤岗因为上过几天军校,尤其显得训练有素,大出风头。即使晨曦也一扫文弱之气,有了几分军人的样子。这次演习,往返一百八十里,途中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回到延安时,大家几乎成了泥猴,浑身军衣已经布满汗碱结成的霜花了。
好在眼前延河的流水,正是他们洗去征尘的好地方。入夏以来,下了几场雨,这条细瘦的河流,已经变得丰盈碧绿,满当当的,十分可爱。河边的青草也都长起来,绣成了宽敞的绿毯。一到星期天,数不清的男女青年们就被吸引到这里来了;他们在河边上洗衣呀,谈笑呀,散步呀,歌唱呀,看书呀,闹吵吵的,仿佛树林间的鸟儿一般。
延河的水并不深。它由北而南,在嘉陵山下打了一个转弯向东去了。由于经年累月的冲击,在嘉陵山下便汇成了深潭,成了一个天然的游泳场。尽管刚刚立夏,水还很凉,那些略识些水性的男青年便耐不住性子,纷纷跳进水里,像鱼儿一般畅游起来。女孩子多把裤腿高高地挽起来,站在浅水处弯着腰儿洗头。还有一些坐在大石头上静静地看书。周天虹不会水,在河边洗完衣服,便把它晒在草地上,穿着白衬衣在河边散步。他步态悠闲,望着嘉陵山上的宝塔,凤凰山和延安城,以及这湾碧绿的流水和河边充满青春朝气的男女,觉得简直像一幅动人的油画,心里感到十分惬意。
“周天虹!”
一个女同志的声音在喊他。
他停住脚步,循声望去,见河边几棵高大的柳树下,青草地上坐着一个女孩子,怀里抱着一本书,正在望着他笑。
他向前走了几步,才看清那是高红。
“高红,是你呀!”
“不是我,是谁?”高红笑着说。
他走到高红身边:
“你在看什么书?”
高红随手一翻,露出封面《被开垦的处女地》,说:“这书写得很有趣。你看过吗?”
“没有。你看完借我看看吧!”
高红点点头,仰起下巴颏笑着问:
“你怎么爱站着讲话?”
周天虹红红脸,不好意思地在她身边坐下来,稍稍保持了一点距离。他望望高红,也许她刚刚洗过头,黑油油的头发闪着亮光,显得非常舒展,脸似乎晒黑了一点,比前更健壮了。
“这次大演习,你们女生队怎么样?”周天虹匆忙间找到这样一个话题。
“真出了不少洋相。”高红仿佛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笑着说,“一出发整整齐齐,还很带劲;可是没有走出二十里路,有的绑带开了,有的背包散了,有的掉队了。气得队长说:‘你们这些小资产该(阶)级!’回来的路上,有的人满脚血泡,最后二十里,硬是走不动了。队长派我当收容队,我就帮她们挑泡呀,包扎呀,搀扶着她们呀,身上还背着两支枪呢!”
“你哥哥表现得也不错,他是这次演习的标兵。”
在他们前面不远的河边上,有一个年岁稍长的女同志正在洗衣,她旁边摞着一大堆洗出的衣服。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正光着腿弯着腰立在浅水处洗头。周天虹颇觉面熟,就随口问:
“那也是你们女生队的吗?”
“是的。”高红说,“那个是我们全队最年长的吴大姐,另一个叫小广东,是全队最小的小妹妹。两个人在一起就像母女似的,可有意思了。小妹做什么事都要同吴大姐商量。那一大摞衣服,你不用问,准是吴大姐帮她洗的。这个小姑娘,真逗!有一次我问她,你为什么参加革命,她就说,以前,我听说陕北有骆驼,我就想象我骑上它在西北高原上漫行,唱着我心爱的歌儿多浪漫呀!”
说到这里,高红笑得咯咯的,逗得天虹也笑起来。
“这个吴大姐,在外面就是律师了。她待人真好。我初到延安,生过一场大病,发烧到四十度,人烧得昏昏迷迷。吴大姐半夜从校部牵了一匹马来,驮上我到了桥儿沟给我看病。刚好了些,她又牵着马去接我。我真忘不了她。她有一件很漂亮的浅蓝色的呢子大衣,把它裁成一条条的,都给大家做草鞋用了。我一看,也把自己的红毛衣拆了,分给大家做草鞋上的红缨缨。你看这草鞋多漂亮!”高红说着,把她蜷着的一条腿伸出来,她的赤脚上套着非常合脚的淡蓝的草鞋,大拇趾处翘起的红缨,在青草地上就像一朵红花一般。
“真的,我们是在过另一种样式的生活!”她越说越兴奋,“在我们队里不管谁家里寄了钱来,没有人把它看作是自己的,都分给同学们用了。给这个人买点儿这个,给那个人买点儿那个,要不就到合作社里打牙祭。真的,我觉得这种人与人的关系才是人的正常关系,才是真正人的生活!未来的共产主义,我不知道什么样子,但人类不就应该这样相处么?……所以,我一到了延安,觉得简直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崭新的世界;一天到晚,老是想唱,想跳,真是快乐极了,这真是我一生的黄金时代!”
这时她那双乌亮的猫眼,忽闪忽闪地放着光彩,又似乎在询问:“你不觉得是这样的吗?”
“是的,我们的确是来到一个崭新的世界。大家的观念也在发生变化,都认为自私、利己是一种很可耻的东西。”
说到这里,周天虹望着高虹,像忽地想起了什么,笑着问道:
“高红,我听你哥哥说,你家里好像是个大地主吧?”
高红坦然一笑:
“大地主也许算不上。反正总有两三百亩田地,在北平城里还有一爿商店。总之算个典型的地主兼商业资产阶级,剥削阶级。”
周天虹笑着说:
“那么,你的生活一定是相当优裕啰!”
“什么优裕!”高红憎恶地说,“我和我妈在家里简直像奴隶。我妈是个贫家女,娶到他家里,一天挨骂受气,见了我父亲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我父亲一向重男轻女,拿着我哥哥当宝贝,把我不当人看。从小就让我念女儿经、四书五经,搞三从四德那一套。把我管得严极了,连门都不让我出,我家简直就像个太监狱。后来我坚持到北平上学,才算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只有寒暑假才回去。就是这样,我父亲还追到学校去,给我约法三章:不准我参加学生运动;不准我结交男朋友;还不准我参加运动会。我真讨厌死这个家了!”
周天虹哈哈笑着说:
“这三条恐怕你一条也没执行吧!”
“你算猜对了,我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
两个人笑了一阵。周天虹似乎想起了什么,试试探探地笑着问:
“我总纳闷,像你们这些剥削阶级家庭的小姐——”
“什么?小姐?你要再说这个词儿,我可就要恼了!”
周天虹一见高红涨红了脸,连忙改口说:
“我的意思是说,像你们这样的人,怎么会跑到革命队伍里来呢?”
高红稍微平静了一下,拍拍怀里的书说:
“这首先是因为我接受了革命的思想。我从小就爱读书,尤其爱读鲁迅的书。看他的书真带劲!他说过去的历史就是两个字:吃人!还说什么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什么在这可咒诅的地方击退可咒诅的时代,等等,真写得好极了。看到这些句子,我的整个灵魂都要燃烧起来。这个老人死了,我捧着给他送葬的报纸还趴在床上哭了好半天呢!郭沫若、茅盾的作品我也看了不少,还有邹韬奋和他编的《大众生活》,艾思奇的《大众哲学》,以及曹培华翻译的苏联小说,他们都塑造了我的灵魂,都是引导我前进的导师,我真感激他们!……”
“是的,他们对我们这一代青年,实在帮助太大了。”天虹也深有所感地说。
“另外一个对我起作用的,恐怕就是旧制度本身了。那个社会实在太黑暗了,穷富太悬殊了。每逢寒暑假,我回到家里,总到穷亲戚家去转转。那些农民们生活真是苦啊!真是一贫如洗啊!吃没吃的,穿没穿的,孩子夏天在泥里爬,冬天十冬腊月还光着腚;茅草房子四外透风,连点糊窗户的纸都没有;屋子里暗得像地洞,进去什么也看不见。唉,简直不是人的生活!这时我就想:我是人,他们也是人;为什么我住得富丽堂皇,他们却这样受苦呢?为什么世道这么不公道呢?记得有一年,天大旱,收成很不好,他们交了租子就两手空空了。有一天,一个穷老汉领着两个孩子来到我家,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哀求我父亲少交一点租子。老汉说,不是不愿交,实在是老天不落雨没有收成;如果再交,全家就要饿死了。我父亲听了这话,冷冷地说,这事儿你别找我,老天不下雨,你去找老天爷算账去!说过扭头就进去了。我当时在旁边,气得浑身打战。后来我读了点马列的书,才知道这就叫剥削。那个社会真是太丑恶了!我想,我决不能站在他们一边。……”
在周天虹眼里,高红不过是一个天真纯洁的女孩子,今天听了她的这番谈话,才发现她的觉悟竟是这样高,不由得从心眼里暗暗赞服。
太阳已经偏到凤凰山方向去了。河边上的人渐渐少起来。吴大姐和小广东也站起身来,收起晒干的衣服,准备回去。临走前看见高红,远远地打着招呼:
“高红,我们先回去了!你也不要误了吃晚饭哪!”
高红连忙站起身来,有礼貌地笑着说:
“大姐,我们也快回去了!”
但是,周天虹意犹未尽,望着高红说:
“高红,你毕了业到哪里去呢?”
“我早下决心了,到前线去,到敌后去。”高红回答得很干脆,“毛主席不是说了吗,要我们同工农群众相结合。他还说,过去是鲁智深大闹五台山,现在是聂荣臻大闹五台山。那里已经建立起一块根据地了,我很想到那里去。”
“你说的是晋察冀呀!我也很想到那里去。”周天虹热情地说,“我早在志愿书上填了‘愿做八路军的下级干部’。”
他们在草地上收起晒着的军衣。这些军衣早就干了,而且因为吸收了过多的阳光,热得烫手。
二二 宣誓那天
同高红的几次接触,尤其是河边柳树下的那次深谈,高红那可爱的形象便常常浮现在周天虹的眼前。他觉得高红的性格里有一种崇高的东西,在行动上也比他那位穿紫衣的姑娘来得爽朗勇敢。但是,他心里还是放不下他的碧芳,还是希望有一天她会忽然出现在延安,出现在宝塔山下的延河之滨。
五月以后,从祖国四面八方来延安的青年越来越多了。你只要走到街上,就会碰到那些背负着行囊风尘仆仆的人。正像人们说的“抗大,抗大,越抗越大”。除了府衙门、延安师范早已爆满之外,连清凉山上的古庙里也住的全是抗大的同学。惟一的出路就是挖窑洞。周天虹那个队也担负了这项任务。这种劳动全是突击性的和竞赛性的,具有青春活力的人们,又似乎很适合这种方式。周天虹有时穿着衬衣,有时干脆脱光膀子,高高地挥动着镐头,不要命地向前掘进。陕北厚厚的黄土层并不难挖,不一时土堆就隆起得像是小山了。
一天,周天虹正挥汗如雨地向前突进,后面有人碰了碰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副班长张达,那个坐了十年监狱的地下党员。张达黄瘦的脸上出现了笑意,向他很神秘地眨了眨眼,天虹知道有事,就放下镢头随他来到一个偏僻的去处坐了下来。
张达坐在那里喘着气。他是个受过严重摧残的人,身体早已衰弱不堪,于这种劳动显然是很吃力的。因为他是共产党员,又要硬撑着起模范作用,身体就显得更差了。天虹看看他那一身瘦骨头,细细的麻秆腿,以及腿上镣铐留下的紫色的疤痕,又是心疼,又是怜惜地说:
“老张,你就歇会儿吧,别跟我们小伙子一块儿摽了!”
张达笑着摇摇手:
“不说这个。我问你,你不是向党支部写了一个入党申请书吗?”
“是的,入学不久我就写了。”
“我告诉你,支部已经讨论了,决定你是发展对象。”
张达说着,掏出一本用红绿有光纸油印的小册子递过来。天虹接过一看,封面上写着《党的建设》,不禁从心里笑了。
张达神色严肃,沉了一会儿,又问:
“你真的下了决心为共产主义奋斗吗?”
“是的。”他回答得梆梆硬。
“是要奋斗到底啊?”
“是的,奋斗到底。”
“能遵守党的纪律吗?”
“能。”
“能服从分配,牺牲一切吗?”
“能。我已经提出到前线去。”
“好。”张达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你就仔细看看,再考虑一番。”
周夭虹十分郑重小心地把那本《党的建设》揣起来,心里就像着了火似的,又飞跑到工地上干活去了。
那时,抗大的党还没有公开,党员开会,都是彼此使个眼色,抻抻衣服,悄悄地走出去。看党的文件也是如此。周天虹得到那本油印小册子,简直如获至宝,一到业余时间就偷偷地躲出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潜心研读。
一周过去,张达又悄悄塞给他一张表——入党志愿书。天虹郑郑重重地填好,两个入党介绍人,也都签了名。一个是张达,另一个是队长杨光池,也就是周天虹来到抗大认识的第一个布尔什维克。
没有几天,就举行了入党仪式。
这是一个阳光明丽的早晨。周天虹按通知来到清凉山半山间的一个窑洞。在壁上最醒目的位置,挂着两幅不足一尺的画像:一个是马克思,一个是列宁。上面还有一条标语: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天虹一看,来参加宣誓的是五个人,其中有高凤岗和高红兄妹。天虹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暗暗地说:这两个家伙真鬼,平时一点不动声色,原来早填了表了。他特意看了看高红,见她神色庄重,浑身上下显得十分整洁,头发纹丝不乱,静静地站在那儿。此外两个不认识。五个人很整齐地站在一排。肃然凝望着马克思、列宁的画像。
主持仪式的是队长杨光池。今天,他那张地经风霜的慈祥的脸,又似乎多了一层庄严。在晨光里,他胸前的五星奖章闪闪发光,奖章上那匹红色战马依然在扬鬃奔驰。瘦骨嶙峋的张达,作为党的组织委员也用期待的眼光望着几个入党者。
仪式开始,杨光池没有多说话。只用浓重的湖南乡音宣布了总支党委的批示,然后便举起左臂领导大家进行宣誓。周天虹他们也都把左臂举起来,随着队长宣读誓词。誓词的中心是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其次还有遵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最后一句是永不叛党!周天虹的心一直在一种崇高而庄严的律动里颤抖着,他意识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丑恶的剥削制度以及形形色色的敌人宣战;是在向全世界无产者和一切受苦人民发出承诺;也是他本人对人生所作的最真挚最直率的表达。他的声音是颤抖的而又是有力的。当他最后宣告“永不叛党”时显得更加动容。誓词读完,张达又指挥大家低声唱了一曲《国际歌》,低而有力的歌声,似比平时溶进了更深的情感。周天虹这时才发现高红一边唱一边掏出小手绢擦着眼泪,等到歌声停下来的时候,她的大眼睛里还含着两汪泪水呢!
“我真太激动了!”高红发现周天虹在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句。
周天虹和高凤岗回到班里,看见炕上躺着一个人,正蒙着被子抽抽搭搭地哭。天虹扯开被子,才看见晨曦的近视镜搁在一边,满脸都是泪水。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摇摇头;问他是不是有人欺侮他了?他也摇摇头;问他是什么原故,他也不说。天虹急得满头是汗,忙说:
“你可说呀!有什么问题我们好帮你解决呀!”
“不不,你们解决不了,我落后了……”晨曦继续流着眼泪。
“你很好嘛!是谁说你落后了?”
“我的入党申请没有批准。”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天虹笑起来,“照我看,你的工作、学习都很好,觉悟比别人一点也不差;就是有两个缺点:第一,生活还有点散漫,集合常常迟到;第二,太醉心写诗了,别的活动就参加得少了,给人的印象仿佛不积极;其实,你出的诗歌墙报,连毛主席都看了,那不也是工作么!”
几句话,就说得晨曦满是泪痕的脸上出现了笑意。天虹又接着说:
“克服这些缺点,不是很容易的吗!我们再给上面多汇报一些你的进步情况,不就解决了吗?”
高凤岗也插上来说:
“好好努力嘛!何必学这种姑娘样子?”
天虹拉晨曦坐起来,又从水桶里舀了一磁碗凉开水,递到这位诗人的手里。
二三 别了,别了,同学们
一九三八年的夏秋,日军以武汉和广州为目标大举进犯。至十月二十一日,攻占广州,华南大片国土随之沦陷。两天后,蒋介石下令放弃武汉,二十五日汉口失守,接着武昌、汉阳也告陷落。日寇在欢庆之余,却忽然发现身后共产党发动的游击战争,有如燎原大火一般燃烧起来。它发怒了。十一月二十日,派飞机轰炸延安。
头一天,本来是有些征候的。周天虹他们正坐在广场上安安静静地听课,从头顶飞过一架红头飞机,转了两圈就回去了。第二天是星期天,同学们毫不在意,仍三三五五上街,或者买点书,或者打打牙祭。周天虹有事,没有离开校园。不料上午十时,突然传来轰炸机沉重的隆隆声。接着,一架接一架的敌机出现在延安城的上空。稍稍盘旋了一下,就俯冲下来。随后是滚雷一般的爆炸声。周天虹望着延安城的方向,有大股大股的浓烟在凤凰山上升起……
一小时后,周天虹从回来的人中得知:今天的轰炸,集中在延安的街市、中央机关驻地以及新华书店一带。尤以新华书店近处;因为买书的人很多,伤亡也最大。整个伤亡不下一百多人。人们还惋惜地传说,有一个昨天刚刚结婚的新娘也被炸身亡。
周天虹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愤慨之中还夹杂着焦急。因为他的几个朋友,除了晨曦在摆弄他的诗歌墙报,高凤岗和高红兄妹,一早就出去了,至今还没有回来。他们究竟是吉是凶呢,天虹不免心中惦念。眼巴巴地直等到吃中饭时,才看见高凤岗回来了。周天虹赶上去急火火地问:
“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我还以为你报销了呢!”
“不,不会;我的军事常识,怎么也比他们多些。”高凤岗满不在乎地说,“昨天我就知道来的是侦察机。一出门我就很小心。今天,我一看情况不对,就躲到一个低洼处了。事后我还观察了一下整个轰炸的情况。”
“高红呢?她怎么没有回来?”周天虹冲口而出,话出口才觉得自己有点唐突。
“她没有回来吗?”高凤岗一惊。
周天虹登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颇有一点惴惴不安;六神无主的样子。他这时才发现高红在他心里的位置。
饭后,周天虹到大路上去张望了好几次。直到下午二时,才看见延河边出现了一个熟稔的女孩子的身影。渐渐近了果然是高红。周天虹满脸是笑,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这时他真想上去拉拉她的手,又怕太唐突了。
“你在这里等谁呀?”高红笑着问。
“你说我等的是谁?”天虹反问。
高红笑了。
天虹见她身上有些泥土,还有几丝血迹,忙问:
“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呢?伤着了吗?”
“没有,我是帮着抬伤员到医院里去了。”
“噢,原来是这样。你今天很危险吧?”
“是的,轰炸的时候,我正好在新华书店买书。幸好我跑得快,跑到一个窑洞里去了。”
抗大第四期四大队的学习,本来已近尾声;敌人这次轰炸,更激发了人们到前线杀敌的急迫心情。为了防敌人再次空袭,周天虹他们有时到大山洞中去上课。不久,就转入了结业分配阶段。
这时在华北敌后,八路军的三个主力师已初步创立起四块大型的抗日根据地。一块是位于华北腹心地区、直接威胁平津的晋察冀根据地;一块是横跨同蒲路北段、直接威胁着大同和太原的晋绥根据地;一块是位于华北南端、幅员辽阔的晋冀鲁豫根据地;一块是山东根据地。这些根据地都已初具规模,且在猛烈的发展之中。抗大毕业的学员大都分配到这四块大根据地,也有一部分分配到华中新四军去。仅有少数分配到大后方或敌占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