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火凤凰(出书版)》作者:魏巍【完结】 > 《火凤凰》书香门第.txt

第 6 页

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48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周天虹不久得知,他和晨曦、高凤岗都将分配到晋察冀去,真是欢喜不尽。惟独高红迟迟没有消息。一天,三个人正在闲聊,高红涨红着脸,神色十分激动地跑来了。

“他们不让我到前方去!”高红说着,几乎要哭出来。

“为什么呢?”高凤岗问。

“女生队宣布,前方有老公的,可以到前方去;其他的准备留在延安。”

“这是为什么呢?”

“他们说前方太艰苦,女同志吃不消。这算什么道理!难道有老公的就不艰苦了吗?”

高红一向比较沉着冷静,今天不免愤愤然了。

“那么,他们到底准备分配你做什么呢?”周天虹关切地问。

“准备叫我留校,到校部当文化娱乐干事,还说这是我的特长。”

“你答应了吗?”

“我说,不,我要到前方去。……这样双方就僵持了。”

大家一时无话,沉默下来。

沉了半晌,高凤岗说:

“我们刚刚入党,怎么能不服从分配呢?”

“不,我一定要到前方去。”高红的语气很坚决,“要不,我就说我在前方也有老公。”

大家哄地笑起来。高凤岗指点着高红笑着说:

“我这个小妹真不害臊,你的老公是谁啊?”

高红也羞怯地笑了。

“我给你出个主意,”周天虹说,“你给罗瑞卿副校长写一封信,写得恳切一点,他一批准不就行了?”

“好,这个主意好。”高红立刻点了点头,扭头跑回去了。

两天之后,高红满脸笑容地跑来说:“批准了!批准了!罗副校长还说我‘热情可嘉’呢!”

这次分到晋察冀根据地的学员约有一百多人,另有一支以张学思为首的“东北干部队”,也将通过晋察冀地区向东北挺进。这两个队将一起出发。出发前,每人都分发了一枚圆形纪念章,红五星中心镶着“抗大”两个金光闪闪的字。此外,还发给一张毕业证书。证书的一页上印着毛泽东的手书:“勇敢、坚定、沉着,随时为民族解放事业牺牲自己的一切!”

时已初冬。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早晨,出发的队伍在延安东门外集合完毕,队列里两面飘扬的红旗,不时地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周天虹和他的同学们背负着简单的行囊,穿着灰色的棉军服,显得异常齐整。高红仍是那个娃娃头,两个乌黑的猫眼放着异样的光彩,两颊在寒风里冻得鲜红。

送行的人不少。有抗大的领导干部和留下的同学们,杨光池队长也来了。他同大家一一握手,依依告别。周天虹想起初来延安时,这位慈祥的老队长对他是多么的热情啊,他把自己的衬衣,自己的草鞋给了一个远途跋涉的孩子,一切都像是昨天。想到这里,他不禁滚出了几点热泪。队长握着他的手也不胜依恋,用浓重的湖南腔说:“年轻人,好好干吧!我也很想到前方去,只是工作不允许啊。毛主席叫我们‘死在延安府,埋在清凉山’哩。不过,我们将来会相见的!”这时,周天虹抬起头来,再一次望了望杨队长,望了望眼前巍巍的宝塔山,清清的延河水,和巍峨的凤凰山,默然想道:延安啊,是你用热情的双臂接受了一个贫苦无依的孩子,是你以真理的乳浆喂养了他,以知识的武器武装了他,是你指给他人生的道路,给了他信心和勇气。这一切,他是永远不会忘怀的,他将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来报答你。……

正在沉思默想间,只听杨队长喊了一声:

“高红,指挥大家唱个歌嘛!”

“好!!!”大家齐声响应。

高红微笑了一下,大大方方走到队列前面。她乌黑的眼睛向大家扫了一眼,笑着问:

“唱个毕业歌好不好?”

“好!!!”

于是,高红像舞蹈动作似的挥动了双臂,随着她的双臂,腾起了年轻嘹亮的歌声:

别了,别了,同学们,

我们再见在前线。

我们没有什么挂牵,

总还有点留恋……

我们要去打击侵略者,

让我们走上前线。

我们的血沸腾了,

不驱逐日寇不回来相见,

快跟上来吧,我们手牵手,

去跟我们的敌人血战……

歌声激越,令人格外动情。一曲唱罢,大家似乎兴犹未尽,高红又指挥大家唱起《上前线歌》:

炮火连天响,战号频吹,决战在今朝,

我们抗日先锋军今日武装上前线,

用我们的刺刀、枪炮、头颅和热血,

嗨,用我们的刺刀、枪炮、头颅和热血,

坚决与敌决死战!……

歌声未落,队伍就出发了。大家纷纷与送行者挥手告别。迎风飘扬的红旗,不一时就越过延河,一直向东去了。东方,太阳刚刚露头,东天上腾起一大片耀眼的红霞。他们已走出很远,很远,那曲上前线的歌曲,还似乎随风飘过延河隐隐地传过来。

二四 来到晋察冀(一)

  到敌人后方去,

把鬼子赶出境。

到敌人后方去,

把鬼子赶出境!

不怕雨,不怕风,

抄后路,出奇兵。

今天夺回一个村,

明天夺回一个城。

叫鬼子顾西不顾东,

叫鬼子顾西不顾东。

到敌人后方去,

把鬼子赶出境。

到敌人后方去,

把鬼子赶出境!

这是大作曲家冼星海在延安新创作的歌曲。当这首歌曲刚刚问世,也正是周天虹一行向敌后挺进的时候。他们觉得十分新鲜,越唱越有味,越唱越来劲,青春的热情与歌曲融为一体,竟仿佛已经置身战场,同敌人展开厮杀一般。红旗引导着他们,歌声陪伴着他们,跨过汹涌的黄河,穿过敌人的封锁线。终于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来到万山丛中的晋察冀边区。

这是华北沦丧之后出现的第一块敌后抗日根据地。由于党中央各项政策贯彻得好,且颇有创造,又被共产党中央誉为模范的抗日根据地。它处在同蒲路以东,津浦路以西,山海关以南和正太、石德路以北的广大幅员内,已经初具规模并且站定脚跟了。凡是外国人到晋察冀参观访问,毛泽东就喜欢对他们说:你们知道大闹五台山的英雄鲁智深吗?现在也有一个鲁智深大闹五台山,他就是聂荣臻。自然,聂荣臻和鲁智深的性格完全不同,他虽只三十六岁,却是一个能文能武、办事稳重老练的儒将。为了适应大发展的需要,他这时早已从五台山搬到阜平、平山一带的山村中了。

周天虹他们住在离司令部很近的一个小山村里,等待分配工作。村子的名字叫李家岸,不过百十户人家。两岸都是高山,中间是一道不宽的溪水。尽管周围的县城已被日军侵占,距此不过五六十里,这里却静谧镇定得像是没有战争。小学校里孩子们在照常上课,不时飘来一阵阵清脆的歌声。男女青年们也在临时举办的冬学里学习识字,或者在村头的打谷场上进行演练。老人们则在墙根晒太阳,悠闲地含着烟管说笑。军队和老百姓住在一起,亲如家人。院里院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十分整洁。战争初期人民那种兵荒马乱,国破家亡,无依无靠的沮丧情绪为之一扫,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周天虹他们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行军,衣服已很破旧,鞋子走得稀烂。满身的虱子几乎成了精了。脱下衬衣一看,衣缝里黑乎乎一片,已经捉不胜捉,凑近火堆往下一扫,毕毕剥剥作响。有时坐下谈话,那些虱子中的勇敢分子,竟公然爬在你的衣袖上亮相,令人哭笑不得。周天虹他们住下后的第一要事,就是对这些吸血丑类给予彻底地扫荡。幸亏房东大娘大嫂们无比热情,烧了一锅又一锅开水,参与其事,他们的负担才算减轻了。

这时,司令部又办了一件大好事,发给每人一身棉军衣,一双布鞋。周天虹接过棉衣一看,衣料是近乎黑色的厚墩墩的老粗布,不用说这是农家妇女们织布机上的产品,又经过草木灰、石榴皮等染成的。布鞋是从未见过的“踢死牛”的大山鞋,底子总有一指多厚,帮子也是用密针纳过的。掂一掂总有一两斤重。这是山地的妇女,为了她们的丈夫、儿子上山打柴,攀越高山峻岭而特制的,如今也给了子弟兵了。周天虹立时换上里表三新的棉衣,登上老山鞋,在石头路上走了几步,冈冈地响。不一时,高凤岗、高红和晨曦穿着新衣都过来了,大家相视而笑,觉得心头特别温暖。惟独高红那身衣服显得过长,鞋子换了几次才挑出一双比较合脚的。

在分配工作上,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晨曦,他被分配到《抗敌报》当记者,要他即日赴任。

晨曦得到通知后半晌无语。天虹问他:

“晨曦,当记者不是很好嘛,你怎么不高兴了?”

“谁不愿到前方嘛!”晨曦嘟囔着说。

高红笑着安慰他:

“当记者可以到处转游,你还可以写出很多诗哩!”

“正因为我在墙报上发表了些诗,坏了事,就把我的命运注定了。组织上说这是我的特长。”

晨曦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一笑;接着打起背包来。报社驻地马兰村距此不过十几里路,大家决定送他到报社去。

这时已是七九河开,八九雁来时节。沿着河岸的柳树,朦朦胧胧地像腾起一片绿烟一般。溪水也流得格外欢畅。几个朋友说说笑笑,沿着弯弯曲曲的山径向前走着。

不过十几里路,说话间就到了。

马兰村在一个高高的山洼洼里。村口上有几棵高高的白杨和一棵年代深远的古槐。一个老太太正坐在树下纺线。周天虹几个人刚要进村,从大树后面跳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顽童,手持红缨枪挡住了去路。

“有路条儿吗?”他脸上忽闪着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周天虹望着他那满脸稚气和一副认真的神气,觉得十分可爱,有意想逗逗他,就笑着说:

“小同志,我们忘记带了。”

“那可不沾!”他讲了一句平山话,横了大家一眼。

高红笑着说:

“你看,我们都穿着军衣还能假吗?”

“那也不沾!”他坚持说,“坏人也有化装八路军的!”

双方僵持住了。纺线的老太太见发生了争执,就冲附近的小屋喊了两声,从小屋立时出来一个中年汉子。他快步走过来带笑问道:

“同志,你们有什么事?”

“我是找马社长来报到的。”晨曦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介绍信来。

那汉子一看,笑着说:“噢,原来你们是找老马呀!我带你们去吧!”

大家都冲着孩子笑了一笑,拍拍他那天灵盖上留着的一撮长毛,算作奖赏也算作告别。

二五 来到晋察冀(二)

  那人领着周天虹他们进村不远,就看见小土地庙前面,有七八个老头儿正坐在大石头上聊天。中间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军人,正兴致勃勃地向他们讲着什么,人群里不时扬起一阵阵笑声。一个白胡子老头儿站起来兴奋地说:

“老马,听了你这话,我这心就有了底了。以前老觉着洋鬼子厉害,现在看只要打持久战就行。咱们中国这么多人,干吗叫几个洋鬼子骑着脖拉屎呢!”

老人说过,把长杆烟袋往老山鞋底上乓乓一磕,从烟荷包里满满地装了一锅烟,用手掌把玉石烟嘴儿一抹拉就递给那个军人。周天虹注意到,那个叫“老马”的军人,既不推辞也不犹豫,恭恭敬敬地接过,立刻含在嘴里抽起来。巴哒巴哒,烟锅里冒着一股悠然的青烟。

“他就是你们找的马社长了。”那个中年汉子一指,同时高喊了一声:“老马!”

老马应声回过头来,也习惯地把烟锅子往鞋底上一磕,奉还给那个老者,然后走过来。

周天虹注视着这位老马,蓦然一惊,心想:“这不就是我的老师欧阳行吗?他怎么又姓马了呢?”天虹想起以前他那黄皮寡瘦的模样,那破毡帽低低压着眉际受压抑的神气,跟现在可大不一样了。现在,他脸颊红润,脚步轻快,真潇洒得多了。

这时,对方也似乎注意到他,远远地叫了一声“天虹!”接着就快步走过来把他拥抱住了;还不断地拍着他的肩背。周天虹不禁一阵激动,嗓子眼热辣辣的,“欧阳先生,要不是你引导我,我怎么会来到这里呢!”说着,止不住流下了两行热泪。

“我不是说过吗,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欧阳行亲切地笑着。

接着,周天虹把来者一一作了介绍,并再次指着欧阳行说:

“这是我常向你们提到的欧阳先生,他就是引导我参加革命的人!”

“不要再提什么先生了,我们都是同志,今后我们就在一起干吧!”

欧阳摆摆手,笑声朗朗地说: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现在部队正像滚雪球似的发展,到处都喊着要人。我这里人也缺得很哪!听说你们来了,我跟聂司令员好说歹说,才分给我一个!”

他一面说,一面带着大家向一家农舍走去。

“欧阳先生,”天虹一时改不过口来,仍旧这样称呼他,“您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噢,这地方光许你们来,就不许我来?”欧阳幽默地说,“天虹,请你原谅,我跟你实说,当你从家乡出走的时候,我也有心同你一起到延安去。可是一想我离开党多年,寸功未立,又有何颜面见江东父老?我总想组织一支游击队,拉到党的队伍里来。你走以后,我就跑到一个偏僻的县城里,没有想到我组织的游击队刚刚有点眉目,就被国民党县党部的老爷们知道了,他们就要抓我。幸亏有人透露了消息,我才连夜逃出来。这些人就是这样,他们不抗日,还不许别人抗日……”

“以后呢,以后您到哪儿去了?”

“接着我就到了山西前线。很快太原又失守了。听说聂司令员到了五台山,要在这里开辟根据地,我就集合了几个流亡学生赶到五台。聂司令员了解了我们的来意,表示非常欢迎。但是他说:‘在敌后创建根据地,这是十分艰苦的事,你们是些文人,能够吃得下这个苦吗?’我就说:‘聂司令员,你就放心吧,对于未来的艰苦和风险,我是有充分准备的。一路来的路上,我尝试了各种野草,哪一种是能吃的,哪一种是不能吃的,我已经辨认出十几种能吃的野草了。聂司令,我来你这里是准备着吃草的!’聂司令听了很感动,不止一次在会议上表扬我。他说:‘我告诉你们,我这里有一个准备吃草的干部!’……”

说话间,来到一个小院门前。刚踏进院子就听见一匹马咴咴地嘶叫起来。大家凝视槽头,见一头老黄牛旁边,拴着一匹棕红色的高头大洋马,它一边嘶叫还望着欧阳行打着响鼻。“老伙计,你饿了吧!”欧阳行说着,顺手丢了一把草在马槽里,一面笑着说:

“这是去年反敌人八路围攻的战利品。聂司令员见我跑来跑去太辛苦,就把它送给我了。现在我每天写好社论,就骑上它到聂司令那里,方便多了。”欧阳行说着还拍了拍皮带上的手枪,“这也是司令员送给我的。”

这时从屋子里出来一个农家妇女,带着笑对欧阳说:

“我一听见马叫,就知道你回来了。哟,来了这么多客人,我给你们烧点开水吧!”

“不用了,大嫂,早晨的开水还有呢!”

欧阳把大家让进一个堆满文稿的小房间里,从小桶里给每人舀了一缸子凉开水算作招待。小房间里,除了一铺大炕,一张八仙桌子,已经无处插足,周天虹几个只好坐在炕沿上。

晨曦把他的行政介绍信和党的介绍信取出来,恭恭敬敬地递给欧阳。他的入党问题是在抗大最后的时日里解决的。欧阳仔细看了看;又微笑地望着晨曦,把他端详了一番,慈祥地问:

“你愿意到我这里工作吗?”

晨曦把他的近视镜往上托了托,腼腼腆腆地说:

“我本来也是准备到前方去的。”

“哈哈,前方?我们这里也是前方嘛!”欧阳朗朗地笑着说,“现在敌后进行的战争,正像毛主席说的是一种犬牙交错的战争。这也许是一种新形式的战争。敌人包围着我们,我们也包围着敌人。一打起来,双方就交织在一起,更分不清前后方了。现在我们离敌人远者五六十里,近者三四十里,聂荣臻的总部竟敢在此巍然而立,历史上哪有这样的战争呢?……”

欧阳越说越兴奋,特意望着晨曦说:

“你看我们这个报社,不过是些文弱书生,但打起仗来,都是一手拿枪,一手拿笔。去年敌人八路围攻,我这个报社,就同敌人打起游击来。敌人在山那边活动,我们就在山这边印报。我们有几个记者还真表现得很不错呢!晨曦,我看你就下决心在报社干吧,你一来就知道了。”

高红忽闪着一双黑眼睛,一直望着欧阳。这时,她笑微微地插话说:

“马社长,你只要多给他点时间写诗就行。他写诗都入迷了。”

“哈哈,原来是位诗人!”欧阳望着晨曦笑道,“这个没有问题。我们的报纸也可以发表你的诗作。西北战地服务团的田间、邵子南最近也来了,他们正计划着出诗刊。”

“田间、邵子南同志我也认识。”展曦微微红着脸说,“我们在延安一起搞过街头诗运动。你看,边区也可以搞街头诗吗?”

“当然可以!”欧阳果断地说,“我们的文化迫切需要同劳苦大众结合起来。”

“现在我一进村庄,就察看那里的墙壁,我心里想,如果在那上边写一些短小有力的诗句,对人民群众不也是一种鼓舞吗!”

“对,你的想法很对。”欧阳充分肯定地说,“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缺点,就是还没有同广大的工农群众结合起来。左翼文化运动也有这个缺点。现在我们到乡村来了,革命更深入了,我们吃着老百姓的小米,住着老百姓的房子,我们应当把革命的新文化深入到穷乡僻壤才行。”

晨曦像是一下遇到难得的知音似的,心情格外舒畅,脸上放着红光,一点拘束也没有了。他亲切地望着欧阳,像对老朋友一样敞开了心扉。

“我过去在家乡也到过乡村。乡村给我的印象是贫穷的、悲惨的、愁苦的和没有希望的。我这次来到边区,处处都有一种新鲜的感觉。从村头查路条的孩子,大树底下纺线线的老太太,村边大场上操练的青年妇女,冬学里飘出来的歌声,我都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新鲜感。虽然人们生活得并不富裕,我看他们的眉眼间似乎都充满希望。就是晋察冀的山呀,水呀,也仿佛包含着一种力量,披着一种灵光似的。我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骚动不安,老想写诗。高红说我被诗迷住了,其实我是被新的生活迷住了,我觉得就好像来到一个新世界似的。……”

欧阳一直眯着眼听着,好像他也进入到晨曦的情感世界中去了,他把桌子兴奋地一拍:

“晨曦,就凭这一点,我也要说你是个诗人!不错,一点不错,不仅仅是抗日,我们的确是在创造一个新世界!”

大家都兴奋起来,沉入到一种光荣和神圣的使命感中。

“马社长,现在边区的形势怎么样?”高凤岗插话问。

“你就别叫社长社长了,你没听到全村大小都叫我老马哩!”欧阳嘿嘿笑着说,“现在我们的脚跟总算站定了。你们要早来一年,那可是热闹得很呢。正像人们说的,‘主任赛牛毛,司令遍天下’。因为国民党的军队逃到南边去了,国民党的官儿也跟着跑了,这就造成一个真空地带。这时候,各种力量,三五十人一股,百儿八十人一股,千把人一股,都纷纷揭竿而起,自立旗号,自封司令。这里有真正抗日的,也有地痞流氓,散兵游勇,假借抗日之名企图浑水摸鱼。还有跟日本人暗中勾结作威作福的。他们整天鱼肉乡里,派捐派款,加重了人民的苦难。当时就有民谣说:‘穷八路,富七路,要找媳妇到高部。’……”

“这是什么意思?”高凤岗问。

“八路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自然是穷的。还有个七路军,抢老百姓的金银元宝;把老百姓的土炕都压塌了,你说富不富?易县有个高宏飞部,司令部门前经常停着三乘花轿,见到有些姿色的农家女子,就抢过来成亲,作践够了就赏给他的部下;所以到高部找媳妇就比较容易了。群众对这种状况自然是不能忍受的。根据党的统一战线政策,那些真正抗日的,就同他们团结起来;那些同日本人暗中勾结的,就干脆将它消灭;那些为非作歹不走正路的,就加以改造;这样根据地的秩序才渐渐地稳定了。去年敌人的战略是‘南取广州,中取武汉,北围五台’,经过去年粉碎敌人的八路围攻,现在可以说晋察冀根据地已经站稳脚跟了。”

“现在这块根据地已经巩固了吗?”周天虹问。

“应当说,基本上是巩固了,但是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欧阳沉思着说,“我们同国民党抗战路线的根本不同之处,就是发动群众和依靠群众。只要把群众真正地发动起来了,我们的根据地就可以说立于不败之地了。而要把群众真正地发动起来,一要改善人民的生活,二要给他们民主。而国民党是不给人民这些的。你看国民党地区,一片死气沉沉;由于抗战,一些官僚乘机发国难财,人民的负担反而加重了;人民抬不起头来,要他们当兵就抓壮丁,绳捆索绑赶上前线,这种办法怎么能赢得抗战胜利呢?我们这里就大不相同:到处是一片勃勃生机,到处是一片歌声,人人眉开眼笑,晨曦说是来到了一个新世界,不就是从这里来的吗!但是,我们的减租减息工作,还可能有做得不彻底的地方。这是需要我们大家共同努力的。”

讲到这里,外面响起了几声长长的哨音。欧阳笑着说:

“开饭了。你们回去也是小米饭,就在这里吃吧。我叫他们加一个菜,我这里还有一点过年时老乡送的枣酒呢!”

大家并不推辞。仿佛很愿意在这里多留一点时间,因为这位报社社长的才情、意志和说不出的魅力早已经把他们征服了。

吃饭中间,周天虹忽然想起有一个问题还没有问,就说:

“欧阳同志,您为什么又改姓马呢?”

“这个很简单。”欧阳笑着说,“这个村子的名字叫马兰村。聂司令员题写过一句话:‘誓与华北人民共存亡’,我以村名为笔名,取名马南,今后这里就是我安身立命之地,或者也可说是我生死之地了!”

二六 初到红一团

  从欧阳处一回来,高凤岗就发表感想说:

“天虹,我们确实来晚了……”

“什么来晚了?”天虹不解地问。

“你不觉得吗?假使我们早来一年,在那司令如牛毛、主任遍天下的时候来,那才是一个人创功立业、施展才能的大好机会,说不定会搞出点什么名堂来的。现在坐在办公室里打打电话,跑跑腿,传达个命令,能够搞出个什么……”

“噢,你是个有雄图大志的人!”周天虹笑着说,“我倒不这样看。”

“你怎么看?”

“我觉着我这人没有多大本事,我想到下层去,主要是扎扎实实地锻炼自己。”

过了几天,组织上找他们谈话了。主要说服他们在机关里做参谋。但两个人都表示要到前方“一刀一枪地干”,组织上也不便勉强。于是,就分配高凤岗到北线的游击支队工作,周天虹到东线的部队去。

高红的工作一时还定不下来。组织上透露,军区正在筹办一个剧社,要她到那里去发挥特长;而她却嫌这种工作单调,要求做群众工作,“到群众的大海里去游泳”。双方还有待商量。

分手那天,高红将两人送到村外,走了很远。不知怎的,周天虹对她老有一种说不出的留恋。半年多来,秦碧芳那个紫衣少女,在他脑海里似乎渐渐地淡了。自从去年除夕晚会上,这个留着娃娃头的姑娘弹奏出那么美好的音乐之后,印象就一天深似一天。他觉得她的勇敢果决,她的活泼与开朗的性格,尤其她的觉悟和见识,都远远地超过了碧芳。他发现自己,已经悄悄地爱上了她。可是对方并没有进一步的表示。姑娘的心总是难测的。今天临别时,他本来想说点什么,或者至少暗示点什么,又觉得难以出口。何况,当着她哥哥的面又怎么言传呢!

说话间,已经走出五六里路,来到三岔路口。三个人停住了脚步。天虹不胜依恋地深情地望着高红,只说了一句极平常的话:“高红,你分配了工作之后,可给我来封信啊!”说过就红着脸再也说不出别的。高红也忽闪着一双流露着情感的猫眼点了点头。接着,高凤岗踏上一条向北的山径,周天虹就向东去了。

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路边的山桃已经含苞,枝头的杨穗在微风里轻轻摇荡,柳条的新绿似乎要染绿人的灵魂。周天虹回头望了几次,刚才还看见高红站在那里摇手,很快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她究竟在想什么?她究竟怎样看我?”周天虹走了很远,很远,还在分析着这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在根据地走路是一件乐事。首先能保证你的安全,用不着担心有什么意外;其次你还可以得到各种帮助。只要你带着路条儿,那些儿童团、男女自卫队就会微笑放行,就会给你指路、带路;到了宿营地,不管时间早晚,村公所就会给你派饭,安排你到某一个农家歇息;如果你有紧急公事需要夜行,还会有老练的自卫队员,手拿艾蒿编成的火绳,为你带路、照路,火星毕剥毕剥地响着,散发着一路芳香。周天虹一路上充分领受了根据地的诗意和家人般的温暖。

经过三四天的跋涉,周天虹来到北岳区的东部前线。这里地势相当开阔。西北面耸峙著名叫狼牙山的紫色的峰峦,终年处在飘忽不定的云霭里。往东是一抹平川,一条不宽不窄的古易水流贯其间,两岸布满了人烟稠密的村庄。再往前去,就是燕国时期的古都了。据说荆轲的故里,和荆轲弹剑悲歌的地方,都在那里。老百姓说,天气好的时候,登上狼牙山顶,可以远远地望见日军驻有重兵的保定。现在敌我双方的刀光剑影就在这一线对峙。

这里属晋察冀第一军分区领导。分区司令部设在狼牙山脚下一个布满柿树林的村子里。经过简短的谈话,周天虹被派赴到一团。第二天一早,他就拿上介绍信,背上背包赶到一团团部的驻地。

刚一进村,周天虹就惊异地发现,大街小巷,都打扫得十分整洁,简直可说是一尘不染。一条正街还被修整得像小马路那样平坦。路上遇到的军人,一个个着装都那样整齐。周天虹深感这支部队作风优良。训练有素。

团部门口,站着两个威严的哨兵。其中一个查看了周天虹的介绍信,就把他领到办公室去。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年轻的值班参谋守在电话机旁。他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看,圆乎乎的脸上露出笑容。自言自语地说:“噢!延安抗大来的!”接着让周天虹坐下来,舀了一缸子白开水放在桌上。

“你赶得真巧,咱们这里很快就要打仗了!”年轻的参谋兴奋地说,“团长、政委在村东的小树林里正开动员大会哩,你等一等,他们回来就会见你。”

周天虹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会遇上战斗,既兴奋又不免有几分紧张,随口问道:

“到哪里打仗?”

“就在这山口子外面。”参谋说,“驻保定的日军第一百一十师团。派出了四五百人,要在我们的山口子上安个据点,把随军妓女也带来了;怎么能让他们堵住我们的嗓子眼儿呢?所以我们下决心把它干掉!”

周天虹见这小伙子性格坦率,活泼健谈,颇有几分喜欢他,就笑着问:

“同志,您贵姓?在这里做什么工作?”

“我是这里的侦察参谋,姓胡。”

“啊,胡参谋!”

“瞧,你也这么叫。我每天一睁开眼,不是这里叫‘胡参谋’!就是那里叫‘胡参谋’!真倒霉,怎么摊上了这个‘姓’!就是当上了司令也是个‘胡司令’!”

周天虹不禁笑起来。胡参谋接着又说:

“你说巧不巧,我们政治处还有个‘贾干事’。他这个姓更糟,不管你干什么都是‘假’的。当干事是个‘假’干事,当指导员是个‘假指导员’,就是你当了政委也是个‘假政委’。一个胡参谋,一个假干事,我们俩就成了这个团的笑料啦。”

周天虹看见他那副诙谐的样子,挺可爱的,感情一下就拉近了。

“老周,我跟你说,”胡参谋放低声音,颇带着几分老朋友似的亲昵,“把你分到这里来,依我看对你还是很重视的,说老实话,咱们这个老一团可不是一般的团。”

“怎么不一般呢?”

“咱们团是这个。”胡参谋把一个大拇指高高地竖起来,“别的团,不要说兵,连干部都是些新兵蛋子。咱这个团,排以上干部基本上都是老红军,还有些机枪班长、炊事班长也是江西老表。打起仗来,个顶个地能打。打十仗至少有九仗能赢。一打胜仗,老百姓就牵着羊、抬着猪来慰劳,吃得个个满嘴流油。”

胡参谋说着,两个眼笑眯眯的,仿佛又回到当时的情境中。

“这个老一团是原来的红军团吗?”天虹问。

“那是自然。”胡参谋把头一摆,“要追她的老根儿,恐怕得追到井冈山了,那时候她就是红一师的红一团;长征时候她是在安顺场首先冲过大渡河的,大渡河的十七勇士就出在这个团里。打的胜仗不知道有多少。平型关下来,聂老总留在五台山开辟根据地,他就把这个团和一个骑兵营留下来当老母鸡,一共不过三千多人,你看现在搞的局面有多大!”

胡参谋一脸自豪的神色,使周天虹感到自己能到这个团里来是光荣和幸运的。

“这个团的陈团长,大概也是个了不起的人吧?”他问。

“是个老蔫儿。”胡参谋笑着说,“大家背地里都叫他老蔫团长。一年除了开会说不了几句话。可是打起仗来惊人的沉着。子弹在他面前地上噗噗乱飞,他像看不见似的。有一次一颗炮弹落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一下钻到土里,还露出个尾巴,没有响;他不但不躲开,还一个劲儿地端详着它。瞅个没完。政委在一边喊他:‘老陈!你怎么搞的?你要给炮弹相面吗?’他慢腾腾地说:‘不,这是颗燃烧弹,要不埋起来,落上火星还会爆炸的。’说过,他让通讯员用铁锹埋好,才离开那地方。他就是这么个人。……”

周天虹又笑着问:

“王政委呢?他是个怎样的人?”

“王政委呀,”胡参谋微笑地沉吟着,“他跟团长性格正好相反。爱说,爱笑,爱动,一天到晚有使不完的精力。总结会,动员会,都由他讲话。别看他在家是个泥水匠,一天到晚抹稀泥,当了政委可处处讲原则,一点都不含糊。我在连里当过支部书记。这种干部辛苦极了,干什么都派你去,可是说你是连级干部不算连级干部,说你是排级干部又不像排级干部。我很恼火。有一天我就去找王政委,我说:‘报告政委,我到底算什么阶级?’政委把脸一沉,大声说:‘什么阶级?你是无产阶级!’吓得我一溜烟跑了,从此以后再也不敢问什么阶级了。……”

两个人都哈哈笑起来。

正在这时,胡参谋像被凳子弹起来似的一跳而起,原来团长、政委已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胡参谋指着周天虹介绍说:

“这是分区司令部分配来的,抗大新毕业的学生。”

说着把介绍信递给团长。周天虹向他们恭恭敬敬地打了一个敬礼。两个人都同他握了手,政委还特意加了一句:“欢迎!”

周天虹细细打量了一下他面前的两个人物。团长中等身量略高,面孔白哲,颇像一个文弱书生。刚才同他握手,就觉着跟平常人不大一样;现在看他拿介绍信只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信纸,才看出他的两个大拇指都已残缺不全。后来才听人说是他举起望远镜观察敌人的时候被打残的。政委比团长个子高些,两只眼睛圆圆的,异常机警有神,加上两颊稍显瘦削,使人很容易想起京戏上的悟空大师。

团长略略把介绍信看了几眼,就递给了政委。政委一面看介绍信和所附的鉴定材料,一面不时抬起头来,用机警的眼睛审视着天虹。

“很好。”他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接着问:“你是保定以南的人吗?”

“是的。保定一失守,我就到延安去了。”

“那你也是晋察冀的子弟啰!”

“是的。”

“你今年刚好十九岁?”

“是的。”

“多年轻!多好的年龄,正好是锻炼的时候。”

“是的,我有决心。”

“看起来,你是个知识分子啰!”

“我算不上什么知识分子。上了几年师范,也就相当于初中吧。”

“不过,在我们这里你也算得上知识分子了。我们这里工农干部多,老粗多,新参军的农民多,连队里找个文书都很困难。我的看法是工农干部和知识分子干部要取长补短,互相帮助。”

“是的。”

“我是这样考虑,”他用颇为庄重的调子说,“你们抗大毕业的学生,一般可以分配当连级干部,也可以当排级干部,不过据我看,还是从下面干起来好,这样可以多体会一点战士的疾苦,也多得到一点锻炼。我想,分配你去当排长,你同意吗?”

“同意。”周天虹语气肯定,又加了一句,“没有任何意见。”

“那好。”他转过头面对团长,“四连缺一个排长,就让他去吧?”

团长带着笑意望着天虹点了点头。

“胡参谋!”政委又转过头说,“一营营长正在供给处领东西,你叫他马上到这里来!”

胡参谋应声去了。不一时,一个身高体大的彪形大汉,在门口打了一个敬礼,大步走了进来。天虹一看,那人满脸乌黑,长得相当慓悍,还似乎带一点野气,使人望而生畏。

“何彪子,一个抗大新毕业的学生,分到咱们团了,叫他到你们四连当排长吧!”

周天虹注意到,这个汉子仅瞥了自己一眼,好半晌没有说话。尤其那扫过来的眼光,叫人既分辨不出是轻蔑,也分辨不出是犹疑。

终于他说了一句:“行。”看来十分勉强。紧接着又冒出了一句:“我们还有一个副排长,很不错,正准备提排长哩!”

“那个,以后再说。”政委的声音带着威严,何彪子不言声了。

“那就来吧!”

何彪于向周天虹打了一个手势。周天虹就背起背包跟着他走出门去。刚刚走出几步远,就听政委又把何彪子叫回,悄声地说:

“你要关心他一点儿,不要一上阵就给我打掉!”

这语声虽很轻微,但周天虹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二七 初战

  周天虹随着营长在乡间土路上走了半个小时,来到一营驻地。一路无话。

营部的一张红漆八仙桌上,摆着一部手摇式电话机。营长立刻摇通四连:

“喂,喂,你是锤子吗?你们连长呢?哦,到班里去了,那你赶快来一下。”

他放下耳机,马上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通讯班长!”

不一时,一个佩带着手枪的年轻战士跑了过来,立正回道:

“营长,什么事?”周天虹听出他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猜想他是一个陕北红军。

“把你的驳壳枪解下来!”营长命令道。

通讯班长犹犹豫豫地取下手枪,一边狐疑地瞥了周天虹一眼。

营长从皮套里取出一把德式手枪,想不到手枪比那破旧的皮套还要破旧。天虹斜眼看去,枪身没有一点光泽;似乎还有一些斑驳的红锈,虽经反复擦拭也没有擦掉。

营长哗啦哗啦地拉动枪机,几粒子弹崩崩地跳了出来。他察看了一下枪膛,又打了两个空机。然后把子弹压好。

“还有子弹吗?”他问通讯班长。

“没有了,你给我的时候就是这几粒子弹。”

“把你的也抠出几粒来!小气鬼!”

通讯班长十分勉强地、迟迟慢慢地从自己的子弹带里取出了五粒递过来。营长把手枪和子弹往周天虹面前一擩:

“给,你拿去吧!”

周天虹恭恭敬敬地接过枪来,佩在身上。

这时,进来一个身佩木壳驳壳枪的年轻军人,向营长打了一个敬礼。周天虹一看,这人不过二十一二岁,面貌俊秀,显得十分英武。

“锤子,”营长脸上微微露出笑容说,“上面分配来一个排长,抗大来的,你把他领回去吧!”说过冲着周天虹一指。

“我叫左明,是四连的副指导员。”年轻的军人笑嘻嘻地走过来,一面作着自我介绍,一面同周天虹热情地握手。

周天虹刚要去背背包,就被左明一把夺过去,搭在肩上。然后拉着他的手说:“走吧,几步路就到。”

这使周天虹的心头感到一阵温暖。自从今天早晨进入一团,与胡参谋的亲密交谈,还有与团长、政委的接触,都使他心头充满信心,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憧憬。可是自接触到营长那个黑脸汉子之后,那种隐隐约约的轻蔑,却如给他泼了一瓢冷水似的。现在左明的热情又似乎使他心里升温了。

“左明同志,您什么时候参军的?”他问。

“也就是1935年吧。”左明笑着说,“红军长征经过我们四川,那一天我正在山上给地主家放牛,他们就向我宣传,要给穷人打天下,我一听就很动心,把牛往树上一拴就跟他们走了。我在家里没念过书,现在也只能看个通知,写个七歪八扭的信。你来了好,可以帮助我们了。”

周天虹见他和颜悦色,一面说,一面笑,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显得十分漂亮、可爱,很有点喜欢他。

“你过去打过仗吗?”左明忽然转过头问。

“没有。”周天虹微微红着脸说。

“那没有啥。”左明说,“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打仗,只要不怕死,打几仗就锻炼出来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