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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4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左明的话,充满抚慰和鼓励的语调,使他深为感激,只默默地听着。

“过去,我们这里也来过学生干部,打仗不行,后来调到机关做文书去了。但是,我不认为一个不行,就说成全都不行。”

从这些话里,周天虹对营长的冷漠才似乎找到了解释,因而对左明这种推心置腹的交谈非常感动,他觉得这个放牛娃的面貌和心灵都是这样可爱。

连部到了。院子里一片战前的忙碌景象。一个略显驼背的中年军人,正在给各班分发子弹。“连长!”左明冲着那人喊了一声,那人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就是新来的排长,从抗大刚刚毕业,名字叫周天虹。”

周天虹刚要举手敬礼,连长已经把他的手握住了。天虹见他黑而瘦的脸上,满是黑胡碴子,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镜片后面一只独眼布满红丝。

“你来得好!”连长热情地说,“指导员负伤住院还没有回来,连里只剩下锤子跟我两个人啦!每天两眼一睁,忙到熄灯,连个拉屎放屁的工夫都没有。”

“我刚出学校门,一点经验也没有,还希望连长多多帮助!”天虹也热情地说。

“帮助?我能帮助你什么?”连长嘿嘿一笑,用他那口山东话说,“我从小斗大的字识不了半升,家里穷,没饭吃,就跑到军阀部队里当兵。后来又开到江西剿共。在那里当个熊兵真倒霉透了,一天挨打挨骂没有个完,气得我一枪就把狗日的连长崩了,领着几个弟兄投了红军。当了几年红军,没有挂过花,不想长征到了陕北,山城堡最后一仗,给我留下了一个纪念,成了独眼龙啦!现在全团上上下下,不喊我刘福山,都我‘瞎子’,‘刘瞎子’!一开头很不受听,仔细一想,也没有啥,本来也差不多成了瞎子了嘛!”

周天虹笑了一笑。刘福山又认真而又真诚地说:

“同志们山南海北地聚到一起,不容易。说句不受听的话,子弹是没有长眼的,今天,咱们在一条炕上睡觉,一个锅里吃饭,到明天就不定谁是死是活。我们在一起工作,就是一条战壕里的生死弟兄。我这人没有什么别的缺点,就是有一条儿,性子急,说话不会拐弯儿,有时候爱骂人。事后也很后悔,可是改不了,这也是旧军队留下的军阀残余。这样吧,今后我的毛病犯了,你就狠狠地批评,再不你就骂我几句也行。我决不会计较的。”

“连长,咱们先到三排去吧。”左明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提醒说,“打完仗再唠嗑吧,今天怕没有时间了。”

“好,好,先到三排去!”连长挥挥手,一边走,一边又说,“小周,今后咱们就摽着膀子干吧,千万别让咱们四连落到别连的后边去。我常给同志们讲,既然是干工作,干吗不跑到前边要落到后边去呢?既然是干革命,干好也是干,干坏也是干,干吗不当英雄要当狗熊呢?”

他们来到三排,战士们正忙着擦拭枪支。刘福山当众宣布了命令,又特意把各班班长和支部委员召集起来嘱告了一番。周天虹的军事生涯,一种陌生而新鲜的生活,也就从此开始了。

晚饭大家都吃得饱饱的。暮色刚刚降临,全团已经集结完毕,向预定的目标进发了。周天虹背着背包,挎着那支破旧的手枪,在队伍里默默地行进、一天来他接触的人物和纷坛的生活景象,似乎需要他好好地梳理一番,但怎么也难以集中起来。此时吸引他的只是神秘而陌生的战场。

队伍在夜色里行进得十分肃静,只有嚓嚓的脚步声和刺刀撞击水壶的细碎音响。驮着迫击炮和重机枪的骡马,马蹄下不时溅起好看的火花。三四十里的路程,对于这支善于夜战的队伍,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不到三个小时已经接近山口了。

西天上挂着一弯新月。在朦胧的月光下,可以看到山口里静卧着一个黑魆魆的村庄,正好堵住山口。傍着村庄有座圆圆的小山,小山上有一个还没有修成的碉堡,和一盏时明时暗的灯,就像星星眨眼一般。周天虹的三排,被带到山口一侧的小山上。

连长刘福山来到周天虹身边,冲着那个村庄一指,神态严肃地说:

“看见了吗,那就是桃花堡村。日军桑木中队就驻在那里。团里准备用一、三两个营来把它干掉。我要带领突击队去。你们排的任务,就是守好这个口子,防止敌人从这个口子里窜出去。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周天虹认真地说。

说过,刘福山就带着队伍往前去了,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周天虹又仔细看了看地形,把本排的兵力在山头上摆开,把两挺轻机枪也摆在适当的地方,使其能封锁山下的通路。

西天上一弯金黄色的月牙儿,照着静寂的群山,万籁无声。耳边只有一阵阵的风声和山下小河的流水声。

战前的时刻是格外熬人的,对于随遇而安的老兵倒没有什么,他们顷刻之间就打起呼噜来;对于新兵就不同了。周天虹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但是眼前什么情况也没有发生。

这样难挨的时间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西天上那弯新月已经沉落下去,天地漆黑一片。周天虹刚要进入梦境,只听耳际轰然一声巨响,村子里闪着一大团火光。这是手榴弹声。接着,手榴弹就一个连着一个,一声接着一声,后来就密集得分不出个儿来了。整个村子全笼罩在手榴弹盛开的繁花里,爆炸的红光就像雨天的雷电一般闪个不停。好几分钟之后,才听见日军三八枪和歪把子轻机枪的还击声。战斗就这样展开了。

阵地上活跃起来。战士们兴奋地低语道:

“打进去了!打进去了!”

过了片刻,又听一个战士喊道:

“排长,你看,村子里起火了!”

周天虹凝神一看,只见村子里腾起一大团火焰。随着风势火焰愈来愈大,顷刻间染红了一面夜空。

这时,本连的通讯员小白子从前面跑回来,正经过三排阵地去给营长报告情况。人们拦住他问:

“小白子,前面情况怎么样?”

“打得顺利极了!”小白子兴奋地说,“你想么,当向导的就是桃花堡的老乡,把敌人的哨兵弄死以后,一直把突击队带到鬼子住的房子跟前去了;手榴弹一顿猛砸,狗日的们光着屁股就见了阎王爷了。”

“好,好,那房子怎么起火了呢?”

“是这么回事,”小白子说,“有十几个敌人钻在一个房子里顽抗,不好接近。有一个老乡就提议说,‘点了火,烧它!’同志们说‘这是老百姓的房子怎么能烧?’这个老乡说,‘烧吧,没关系,这座房子是俺家的,烧了旧的盖新的!别叫这伙狗日的在这里祸害人了。’这样才放了一把火,把这十几个鬼子通通烧死在里面了。”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小白子说过就赶快送信去了。阵地上一片欢腾,这里那里,不断传过战士们的谈笑声。仿佛胜利已成定局,即将结束。不料一小时后,村庄后面的圆包包山上,枪声突然激烈起来,像是敌人重新占领了山头,歪把子机枪向四外狂热地射击着。村庄里的战斗则渐渐平静下来,稠密的枪声转移到村庄的东南角去了。

战斗一时陷入僵持。在三排的阵地上人们又打起盹来。“原来以为打仗很神秘,其实也不过如此。”周天虹暗暗想道,随之也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不料突然间,耳边响起惊呼声:

“排长!排长!”

周天虹猛一睁眼,见是六班长孙超喊他,忙问:“什么事?”小孙往山下一指:

“你瞧,那是不是敌人蹿过来了?”

此时,东方已露出朦胧的晓色。周天虹往山下一看,山径上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正在气急败坏地奔跑。再往村庄方向一看,后面似乎还有几个黑影蠕动。

周天虹登时急了,忙问:

“你看他们戴的有钢盔吗?”

“好像有。”

周天虹立刻命令轻机枪射手:

“瞄准射击!”

捷克式轻机枪开始叫起来,接着全排开始射击。很快敌人的歪把子机枪也盖了过来。这种机枪远听异常清脆,近听却仿佛在耳际爆炸似的。小孙看排长的姿势太高,就把他的肩头往下一摁,摁到山头下面来了。

战场上的情况稍纵即逝。不一时,周天虹就听小孙报告:

“排长,不好,鬼子被打死了几个,剩下的全从下面冲过去了。”

“糟了!”周天虹暗暗叫苦,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他急忙从破旧的皮套里抽出驳壳枪,向空中一挥大声喊道:

“同志们!敌人跑了,大家跟我下山追啊!”

说着,周天虹和小孙在前,全排飞快地跑下山去,一面射击,一面追了上去。日军轮番掩护着往前跑,周天虹觉得越追距离越远,不得不泄气地停住了脚步。

这时,后面也追过十几个人,为首的那人身高体大,脸色乌黑,满脸怒容,两个眼瞪得像钢铃一般。周天虹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本营营长何彪子,不禁吃了一惊,胆怯地低下头去。

那何彪子破口大骂了好大一阵,最后说了一句:

“咳,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我早知道就是嘴巴会说,幸亏我没给你好枪,不然你把我的枪也得丢了!”

二八 两种哲学

  桃花堡战斗胜利结束,部队当天回到驻地。上上下下全沉醉在胜利的喜悦里。

各种各样的胜利品真不少。大批的大米、白面、弹药被驮回后方去了。日军桑木中队长被击毙,他的王八盒子早被营长收走。剩下的两挺歪把子轻机枪,架在农家的院子里,这是连长刘福山率领突击队亲手缴获的;大家围着反复观赏不愿离开,仿佛在看一个俏丽的新娘。尤其是刘福山本人,围着那两挺枪转过来转过去,眨着那只满是红丝的独眼快活地说:“你瞧,这两挺歪把子多秀气呀!”此外,缴获的钢笔也不少。战士们立刻在自己的识字本上划起来了。此外,缴获最多的是日本的太阳旗,这些旗上多半写着“祈武运长久”的祝词,用毛笔签满了日本人的名字,显然是死者的亲友在送别出征时签写的。这些四四方方,不大不小的旗子弃之可惜,都被战士们当作包袱皮儿,用来包他的衬衣和鞋袜去了。此外还缴获了一些近视眼镜,显然对这些农民子弟没有用处,他们只戴起来嘻嘻哈哈地玩笑一阵就丢开了。营部里有一个戴近视镜的教育干事,因为打篮球被撞坏了一只眼镜腿儿,不得不用一条白线挂在耳朵上,看去颇不雅观,这次缴获的五六副眼镜全被他搜罗去了。此外缴获的,就是众多的不堪入目的春宫画和成打成打的保险套,还夹杂着私人信件和妻子儿子的照片,全被政治处搜去付之一炬,化成了灰烬。

在这种胜利的气氛中,别人感到的是无比的欢乐,而周天虹感到的却是说不出的无以名之的苦涩。而且他觉察到本排战士的表现也与其他排不同。其他排的战士一谈起桃花堡战斗,就两眼放光,话说个没完;而三排的战士却神色沮丧,好像无话可说似的。尤其是他仿佛觉得战士们在悄悄地议论自己,自己一进屋来就悄然无声,停止了说话。一次,自己刚刚离开,就听到后边低声说:“在这个排里真是倒霉!”这句话对他无异是沉重的一击,“在这个排真是倒霉”,自然也就是“跟着这个排长真是倒霉”。他联想到,今天早晨第一次遇上连长刘福山的时候,连长竟没有同他说话,好像不认识他似的就走过去了。这使他觉得比营长的破口大骂还令人难受。

晚饭后是游戏时间,战士们到操场打球去了。周天虹借口洗衣服独自来到河边。他望着绿幽幽的流水,一面洗着衣服,一面想着心事。他苦苦地思索着一个问题: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问题?究竟是自己怯战、怕死呢,还是自己缺乏战争经验呢?想来想去,他认为自己在民族危亡的时刻,千里迢迢,奔赴延安,为的就是以一己之生命换取民族之生存,就像扑火的飞蛾一样,向着烈火勇猛扑去,怎么可能是怯战和怕死呢?他继而又想,自己第一次身临战场,缺乏战斗经验,这是很自然的;可是自己比起那些工农同志,又为什么没有他们那么勇气十足呢?比起他们来,是不是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太宝贵了?他在一遍一遍苦苦地思索着这些问题,希图能够找到一个答案。

正沉思间,忽听后面有脚步声响;回头一望,原来是副指导员左明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天虹,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啊?”

“没有什么。”

“我看你有点情绪不高,怕你是闹情绪了。”

左明说着,亲热地坐在天虹身边。

“真的没有什么。”天虹微微红着脸辩解道。

左明笑了笑,直接进入正题:

“这次三排没有打好,这是有原因的。”他既严肃又和颜悦色地说,“首先是兵力布置不当。应该把一个班布置在山上,两个班摆在口子上,再挖一点简单的工事就好了;第二是警戒疏忽,敌人冲过来才发觉,已经晚了;第三是发现敌人后,冲下来的动作不够迅速果断。这里面也有我们的责任,没有帮助你布置一下,也没有细致地检查。”

“这哪里能怨你们呢?”天虹立刻接上说。

左明摆了摆手:

“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过去了,主要是今后接受经验教训的问题。在我看,第一次参加作战,出这样那样的问题是难免的。并不能说明你周天虹今后就打不好了,是吗?”

周天虹听见这话,不知怎的,两行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捂着脸,好半天没有出声。他从心底里感激左明,这位放牛娃出身的朋友。

左明帮他涮了涮衣服,拉着他一起回连队去了。

红军有一个优良传统,就是每次战后必有一次战斗总结。不论大仗小仗都是如此。这种总结,第一是肯定优点,第二是指明缺点,第三是总结经验教训。战斗中的英模人物和犯错误的人都要毫不客气地指出来。桃花堡战斗后的第三天,全团排以上干部的总结大会就在一个树林里面举行。周天虹当然也参加了这次会议。一开始他就坐在一个很不显眼的地方。他自知总结会是极其严肃的,不是批评,就是斗争,这一关是很难躲过去的。

会议首先讲话的,自然是老蔫团长。他一生不知道哗众取宠,一句一句都是那么板上钉钉,除了老实,也就再无别的特色了。从他脸上微微露出的一点笑容看,他对这次战斗是满意的。这次战斗基本上全歼了日军的一个中队共四百五十余人。中队长桑木被打死,还生俘了敌军七名,其中一名为朝鲜的翻译官。他指出惟一的缺点就是大约有十七八名敌军漏网。讲到这里的时候,周天虹的心已经狂跳起来了。他已做好准备团长点自己的名字。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团长只讲了“由于戒备疏忽”,就再没提出别的。政委的发言也是如此,他总结得又生动,又带劲,不时引起一阵阵哄笑。在他表扬的名单中,连长刘福山和副指导员左明,都颇占重要位置。担任向导的桃花堡的老百姓,更受到他特别热情的赞扬。而讲到缺点时,也同团长的口径一致没有更多发挥。但是周天虹的背上已经出了不少冷汗。

散会了。周天虹看见政委从前面走过来,他不好意思见他,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去了。他刚刚隐住身子,听到政委同营长何彪子的对话。

“报告政委,我给你说一个事儿。”

“你说。”

“那个新来的排长不行啊,你把他调一调吧!”

“为什么?”

“他打仗不行,把敌人放跑了。下一次还不定出什么纰漏哩!”

“我问你,何彪子,你是生来就会打仗吗?你第一次打仗就打得很漂亮吗?”

“那,那当然也不是。”

“既然你不是天生的打仗专家,又为什么不允许别人学习呢?”

“他们这些知识分子,只是嘴巴会说……”

“我问你,毛主席、周副主席是不是知识分子?”

何彪子没有回答。沉默了半晌,只听政委严厉地抛出了一句:

“何彪子,你这是狭隘的农民观点!你必须改正,再不能这样了。”

周天虹看见他们渐渐走得远了,才从大树后面走出来。这个泥水匠出身的政委再一次使他心头激动,并衷心折服。

过了些日子,周天虹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一天,他正同战士们在一起学习,七班长小孙忽然跑进来说:“排长,外面有一个同志找你。”天虹出来一看,原来是老同学高凤岗,牵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身佩着驳壳枪,显得十分潇洒。

天虹喊了一声“老同学”,亲热地跑上去,几乎把他抱住了。一面笑着问: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要到分区开会,路过这里来看看你。”

“你要到分区?开什么会?”天虹有些诧异地问。

“你还没有看到命令吗?我现在已经提升为副支队长了。”高凤岗脸上露出踌躇满志、春风得意的笑容。

“噢!我祝贺你。”天虹连忙从他手里接过马,拴到院子里的枣树上,然后把高凤岗领到一间小屋里。

他刚要拎起桶去打开水,被高凤岗摆摆手止住了,“不不,我时间不多,大家见个面也就行了。”天虹只好在土炕上坐下来。

“听说桃花堡战斗,你没有打好?”高凤岗望着天虹,显出非常关切的样子。

“是的。”

“天虹,你这个人哪,看去很聪明,其实干什么也没有个算计。”高凤岗埋怨道,“在这个部队里没几天,我一眼就看出来,这个部队如果你打仗不行,那是站不住脚的。你想要站稳,就必须踢好头三脚才行……”

“什么?头三脚?”

“是呀,我对你说,这个非常非常重要。如果你不踢好头三脚,这么多的干部里怎么能把你显露出来呢?说实话,我们来到敌后,已经把最好的机遇失去了……”

“什么,最好的机遇?”天虹眼色发愣,有点听不懂的样子。

“是的,机遇非常重要。比如说吧,如果我们早来一年,在那个‘司令如牛毛’的时候来到这里,凭我们这点本事,说不定会干出多么轰轰烈烈的事业!可是,我们来晚了,一切都就给了,我们只有从最下层,像爬楼梯似的一级一级地爬!说不定连最初几级你也爬不上去,就……”

“哦,你说的是这个。”

“我告诉你,天虹,”高凤岗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说老实话,人都怕死,没有一个人是不怕死的。可是,你要干部队,尤其是在这样的部队工作,在开始的时候,你就得‘沙锅里捣蒜,一锤子买卖’,豁出来,把头三脚踢好。”

“大概你那头三脚是踢好了?”周天虹嘴角里漾出嘲弄的笑容。

“那是自然。”高凤岗得意地说,“开头两个小仗我都打得不错,我的声名马上就传开了。上上下下都说:‘这个高凤岗真是个难得的人才!’‘这个高凤岗是能文能武的好干部!’支队长尤其赏识我,就建议分区把我提起来了。很快就给我配了一匹红马。”

周天虹静静地听着,一直未多说话。

“你以为我的看法对吗?”高凤岗问。

周天虹沉思了一阵,郑重地说:

“你的话,我听起来仿佛有一种投机的味道。”

“什么,投机?你说我是投机?”高凤岗有点儿急了。

“我并不一定说你就是投机,至少你是受了某种投机哲学的影响。我是不赞成投机哲学的。”

“咳,老弟,你也太书呆子气了!从延安起我就观察你,你的书呆子气不仅没改,反而越来越严重了。”高凤岗以老大哥的口吻教导说,“有些东西在课堂上讲讲是可以的,到了实际生活就不顶用了。你说我‘投机’,这个词儿听起来确实不大好听,可是人之一生不就是在不断地选择,不断地捕捉好的机遇吗?这样看,投机又有什么不对呢?”

周天虹越听越不入耳,口气很硬地说:

“你说我是书呆子,我就是书呆子,反正我不赞成投机者的哲学。”

“啊,那你是信奉一种什么哲学呢?”高凤岗带着一脸讪笑用眼瞅他。

“我信奉的是老老实实的哲学,老实人的哲学。”

“哦,这又是一种什么哲学呢?”

“这种哲学就是专心致志地革命,老老实实地改造自己。”天虹坦然地说,“这种哲学就是决不掩盖自己的缺点,决不文过饰非,有什么缺点就改正什么缺点,使自已逐渐完善起来,最后达到完美。”

高凤岗还没听完,就哈哈大笑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唉,算了算了,就谈到这里吧,你这位老弟真也迂到家了!”

高凤岗说着就站起来。周天虹要留他吃饭,他摆了摆手,大步跨出门外,在枣树上解下了那匹枣红马。周天虹将他送到村口。

“好,就这样吧!下次再见!”

高凤岗说过,用了一个很漂亮的姿势跃身上马,说话间,那匹枣红色的骏马已经荡起一溜烟尘,向西去了。

周天虹站在那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九 第一缕阳光

  日军每次吃了亏,都要报复,已经成了规律。即使这种报复并不能达到目的,只要在根据地烧一些房子,捉一些老百姓冒称战俘,回去写一份斩杀虏获的报告,也就算挽回了皇军的面子。

桃花堡战后也是如此。盘踞易县的日军,大约集中了一千五百余人,在老一团的防地进行“扫荡”。游击战争的老手们,早就成竹在胸。当敌人拉开阵势汹汹然扑过来的时候,仅仅略作抗击,就同敌人转开了圈子。经过三天时间,早把敌人弄得人困马乏,疲惫不堪。待到他们败兴而返,老蔫团长早已暗暗捏紧了拳头,突然将敌人的后尾切断,包围在一个山谷中了。老蔫团长虽然并没有读过孙子兵法,但他对“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却是运用自如的。

这股敌人约有一百余名,在山谷中左冲右突,不到一个小时,就已伤亡过半。周天虹和他率领的三排,今天气鼓得特别足,就像充满气的皮球一般紧绷绷的。他们在山头上打得十分痛快。七班长孙超,年岁不大却战斗经验丰富,且心明眼亮,几乎成了排长的参谋。大家正打得开心,小孙忽然对周天虹说:“排长,你看敌人是不是要突围了?”周天虹一看,果然机关枪和掷弹筒集中向东面的山头射击,炮弹的浓烟顷刻间把一个小山头遮盖住了。周天虹估量了一下形势,觉得敌人很可能从那个山丫口突出去,就大喊了一声:“同志们跟我来呀!”说过就提着驳壳枪,带着部队顺着一条小路冲下去了。

他们插到山丫口,刚刚布置好火力,敌人已经窜了过来。周天虹指挥机枪兜头一阵猛打,就把敌人顶了回去。剩下的二三十个敌人,在一个山洼洼里乱蹿乱跑。近处一个鬼子背着一挺歪把子正在狼狈逃窜。周天虹求胜心切,就一跳而起,不顾一切地猛追过去。一边喊着:“同志们,抓活的呀!”小孙和七班的战士也紧紧地跟随着他。这个鬼子拖着一双笨重的大皮靴,在乱石间跑得十分吃力,不一时就被周天虹追上了。他一见无法脱身,立刻转身卧倒,一扬手呼地将一颗手榴弹投掷过来。周天虹一看这颗小甜瓜似的手榴弹正好落在身边,在地上滴溜乱转,就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接着随身卧倒。只听轰隆一声,烟雾迷漫,什么也看不见了。周天虹借着烟雾飞跑了几步,一下就扑倒在鬼子的身上。那鬼子就乱抓乱咬地同他厮打起来。这时小孙已经赶到,顺手夺过了机枪,制服了那个鬼子。

这个日本人,留着两小撇日本胡子,满脸灰尘。他一看周围全是八路军,突围无望,就垂头坐在地上。只偶尔偷偷抬起眼望望众人,眼睛里闪射着恐怖和仇恨的光芒。

周天虹的脸和手都被鬼子抓破,留下好几道血痕。他掏出手绢擦了一擦,走上去说:

“你不要怕,我们八路军是优待俘虏的!”

对方睬也不睬,还显出一副高傲的样子,把头转向别处去了。

周天虹见对方听不懂,把手一摆,说:

“把他带下去吧!”

小孙拍了拍他的肩头,冲西边一指,用生硬的日本话说:“那边的,开路,开路!”说着让几个战士把他带了下去。

这时,高大慓悍的营长赶了上来。他用抚爱的眼光看了看那挺新缴获的歪把子,然后望着周天虹,就像连阴天出现了第一缕阳光似的,他严峻的黑脸上露出少见的笑容。

“小周,我看你还行。”他点点头说,“我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

周天虹的心灵颤栗着,没有说话。他望着营长,望着营长脸上自他到一营以来第一次看到的笑容,几乎要哭出来。

“我很有点对不住你。”营长走到他身边说,“我曾经向政委提过意见,要求把你调走。这是很不对的。我这人确实有些农民的狭隘观点。”

说过,他向后面喊了一声:

“通讯班长!”

“到!”通讯班长——那个陕北红军应声而至。何彪子说:

“我最近不是交给你一支二十响的驳壳枪吗?快拿过来!”

“这支枪,你不是说要留着自己用吗?”通讯班长迟迟疑疑地说。

“废话,快拿过来!”何彪子说着,从通讯班长身上扯了下来,打开木壳,抽出一支晶亮的发出蓝光的枪。这种驳壳枪插上梭子,打起来就像小机枪似的,是此时难得的最好的枪支了。

“有功者奖!”何彪子把那支铮亮的盒子在手里颠了两颠,慷慨地递给周天虹,带着笑意说,“这支枪就给你用吧!”

“奖赏?你今天的笑容就是对我的最高奖赏了。”周天虹在心里说,并没有说出口来。他带着几分腼腆,接过了枪。那支带着陈旧皮套的破枪,又重新挂在通讯班长身上了。

这次小规模的反“扫荡”,以歼敌百余人而告结束。部队回到驻地。周天虹很快感到他在人眼里的地位不同了。人们看见他老远就笑眯眯地打招呼,本排战士也“排长”“排长”地叫得响亮和热乎多了。尤其是瞎子连长刘福山那只红眼睛迸发出分外的热情。有一次不经意间,还听见他对外连的干部夸他:“我们连新来的那个学生排长真不离。你们别轻看他,他还真有两下子呢!”周天虹的气鼓起来了,胸脯也挺起来了,步子也迈得大了,就像高了一个头似的。随之,他的胆子也大起来,处理问题更加果断干脆,语声和笑声也洪亮了许多。事实上只有这时,周天虹才被承认是红一团的战士。

那个很顽固的日本俘虏,一到驻地就被安排在一个干干净净的农舍里。中午,弄了肉菜和大米饭来招待他。他都置之不理。尽管他早就饿得饥肠辘辘,还是把头扭到一边,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气得几个战士咕咕哝哝地说:“真是倒霉,我们把老太爷请到家了!”

幸亏当天下午,分区敌工科长金硬赶来。他是东北人,高高的个儿,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据说当年曾毕业于日本帝国大学。金硬一到,便被领到日本俘虏那里。

桌上摆着没吃的饭菜,那个日本兵垂首坐在一旁。

金硬有一副文雅的知识分子风度,他向对方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就坐下来解释八路军的俘虏政策。一开始,金硬一口流利、漂亮的东京话显然使这个日本人感到吃惊,接着便又把头扭向一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林清。”俘虏终于开口了。

“你是哪里人?”

“我是大日本国大阪府人。”

“你在日军中是什么军衔?”

对方不言语了,停了一会儿,才说:

“这是军事机密,你没有必要问我。”

“你不明明是机枪射手吗?”

“不,我是普通士兵。”

“你在战场上不是抱着一挺机枪跑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我是日本天皇的士兵,我要忠于天皇,我不能让这样宝贵的武器留给你们。”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来侵略中国呢?这个战争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什么?侵略?我们是来解救你们的,我们进行的是圣战。我们要不来,你们早就成了英美两国的亡国奴了。”

“哈哈,那末,你们是要我们成为日本一个国家的亡国奴吧!”金硬笑了一笑,立刻改变了话题,继续耐心地说,“你们日本军队的情况,我是了如指掌的。你们日本士兵受士官的虐待,那是很严重的。比如说,小林,你个人恐怕也挨过不少的耳光吧!你要很好地想一想这样的战争对你个人和你的家庭有什么好处。”

金硬提到挨耳光的事,小林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又镇定下来回答道:

“对不起,我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为天皇陛下作战。我们是从来不过问政治的。”

金硬依据自己同俘虏谈话的经验,深知日本武士道精神鸦片对他们的麻醉程度,第一次谈话只能是一个小小的序曲,当即适时结束了。

金硬最关注的,就是小林清是否吃饭的问题。下午晚饭时候,发现桌上的饭菜被他吃了个精光,金硬放心了。准备第二天再去做思想工作。哪知第二天一早,就得到报告说,小林清乘半夜到厕所之机,越墙而逃,追了一阵没有追上,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不要紧,他是跑不出去的。”金硬笑着摆了摆手。果然当天傍晚,小林清被几个民兵捆绑着押解回来。金硬见他神色沮丧,两眼充满恐惧的表情,连头也不敢抬,一定自认必死无疑了。

“小林,你犯了严重的过失,按军法是要严加惩处的。”金硬严肃地说,“但是念你初犯,我们可以从轻处理。”

金硬说过,又让给他弄饭吃。原来他跑了一夜,不辨东西南北,反而跑到根据地的腹地去了。他是拂晓悄悄溜到一个农家偷饭去的时候被民兵抓起来的。当然饭一端来,就被他狼吞虎咽,顷刻间吃了个精光。

“小林,你在家上过学吗?”金硬表情温和地问他。

“我是昭和十三年的高中毕业生。”他颇为自得地答道。

“噢,那你平常喜欢看点书吧?”

“喜欢,有时候看一点。”

“有个日本人叫河上肇的。你可知道?”

小林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是日本当代最有名的经济学家嘛,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我好像听说过。”

“他写了一本《经济学大纲》,那是写得很好的。我在日本帝国大学留学时读到过,对我帮助很大。我介绍给你看看,你乐意吗?”

“我可以随便翻翻。”

“那好。”金硬说着,便从军用挎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日文书来,笑眯眯地递给小林清,并且说道,“有什么问题,我们还可以互相讨论。”

小林清点了点头。第二天他便随金硬到分区政治部去了。

三○ 布谷声里

  战争的岁月,人们似乎不注意季节的变化,不知不觉已到了春末夏初。群山绿了,易水河也丰盈起来。两岸稠密的村庄,一个个全隐藏在绿森森的树荫里。小麦已经长得很高了,只要一阵风吹来,那滚滚的绿波就一直荡到天边。一到晚间,月亮升起来了,河边的柳树下就传来洗衣姑娘的歌声,还不时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啼唱。周天虹近来心情愉快,觉得晋察冀的田园充满了浓郁的诗意。

老一团接连两次打了胜仗,早就听说群众要来慰问。部队把村庄里里外外打扫得十分整洁。这天,早饭刚刚吃过,村头上就响起了欢腾的锣鼓声。部队迅即集合在广场上。他们刚刚换了夏装,穿的是黄槐花染成的粗布军衣;这种军衣说是绿又带着一点鹅黄,显得十分漂亮。来慰问的群众好像无法宣泄他们的热情,把锣鼓点敲得特别热烈。后面紧跟着十几个壮汉,他们抬着杀好的大肥猪;肥猪上贴着红绿纸条。再后是几个少年牵着几只挂着红布条的肥羊。随后又是青年妇女们的秧歌队和儿童们组成的舞蹈队。战士们望着这一切,一个个眉开眼笑。

仪式开始了。开头是营长何彪子和群众组织的负责人讲话,随后便是游艺节目。周天虹坐在队列里兴致勃勃地观看。忽然他一转眼,看见地方女干部中有一个非常熟捻的身影,那身条,那脸盘儿,都很像高红。再定睛细看,果然是她。她还是留着齐眉的娃娃头,也许脸上承受了过多的阳光,渐渐变成紫赯色了。她没有穿军衣,而是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带大襟的女式便服,看去颇像一个乡下姑娘。不过她腰里仍然紧紧煞着皮带,还是显得那么洒脱。几个月没见,她身上那种文弱之气已经减去不少,显得更加健美可爱了。

周天虹的心不禁跳起来,已经无心观看节目。周围的人声。笑语和一阵阵的掌声,都像没有听见似的。只是一个劲儿地瞅着她,瞅着她,瞅着她的微笑,瞅着她与人谈话的姿态,恨不得立刻跑上去,握着她的手说:“高红,难道你把我忘了?”

正在痴望间,只听台上宣布:“现在请专区妇救会的宣传部长高红同志为大家表演节目!”

下面立即响起一片掌声。

高红出台了。周天虹全神贯注地望着她。只见她又从木匣里抽出他熟悉的钢锯,把头发向上一扬,钢锯上就流出深沉的动人的《国际歌》。天虹立时便回想起他们的初见,回想起那次难忘的除夕晚会。他正是从这次的琴声里认识了她,爱上了她。从此,她的形象,她的言谈笑貌,就永远铸在他的灵魂里了。可是她对自己究竟如何呢?直至今天还是疑问。想到这里,不禁一阵惆怅……

高红刚刚收起弓子,下面就响起热烈的掌声。她不得不加演了几支曲子:《到敌人后方去》、《我们在太行山上》,还有她在延安常常挥舞着双臂指挥的“拿起刀枪干一场”。

“好不好,妙不妙,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

要搞拉歌这一套,前方战士比抗大学生还要出色。简直缠得你无法脱身。高红陷入重围,只得又奏了一曲刚刚流行的《红缨枪》。演奏刚刚落音,在场军民一齐唱起来:

红缨枪,红缨枪,

枪缨红似人,

枪尖发银光,

拿起红缨枪,

去打小东洋,

小东洋,是个横行霸道的恶魔王,

他的野心比天还大,

想要把中国来灭亡。

老乡,老乡,

拿起红缨枪,

去打小东洋……

游艺节目结束时,来慰问的一伙人,挤挤拥拥,由营长、教导员陪着到营部用餐去了。周天虹心烦意乱地回到连里,随便扒了几口饭,急急忙忙赶到营部的院子。听见屋子里说说笑笑,热闹非常。他不愿在这种场合贸然出现,尤其不愿在营长的面前暴露他和高红的关系,就走出院子火急火燎地等待着。他觉得这顿饭时间是这样的长,简直就像没个完似的。

好容易饭吃完了,人们抹着嘴走出来。周天虹躲在一边,听他们又在不必要地说着无尽无休的客气话。终于慰问的队伍走出了村庄。

眼看着他们往二营的方向去了。周天虹在后面追着,急切地喊了两声:

“高红!高红!”

高红在路边站住了。她肩上挎着一个绿色的军用挎包,另一个肩上挎着琴匣。

周天虹跑上去,怨怨艾艾地说:

“你把老朋友忘记了吧?”

“啊哟,天虹,是你呀!”高红带着歉意地笑着,“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这里。”

高红说着,伸出一只细长的白手来,天虹紧紧地将它握住了。

“高红,我问你,你怎么就不来信呢?”

“你不是也没有来信吗?”高红顽皮地笑着。

“我没有写信,是因为不知道你分配到哪里去了。你呢,你该大体知道我在这个团里。”

“可是具体地址我不知道;如果落到别人手里……”

“噢,怕‘落到别人手里’,那自然不是一般的信了。”周天虹琢磨着这句话,觉得很有味,心里有些高兴了。就问:

“你这一阵儿到哪里去了?”

“我在边区妇救会当了几个月干事,现在分到专区妇救会了。”

高红笑微微的,用一双大花眼深情地望着他,问:

“天虹,你在这里顺利吗?”

“顺利?天底下哪有顺利的事!”天虹说,“要在这个团得到承认,那可不是容易的。我来了几个月,营长才对我笑了一笑。”

“那是怎么回事?”

“因为上次仗没有打好,这次打得好了一点,营长才说,你这小子还行。”

高红咯咯地笑了,说:

“我对你是有信心的,我相信你会干得不错。”

周天虹从上衣口袋里取下一支黑杆自来水笔,别在高红的天蓝色女衣的大襟上,说:

“这是胜利品。你就留个纪念吧。我相信下次还会带给你好的消息。”

这时慰问的队伍渐渐远去。高红不断回头张望,显然怕丢得过远。但又有几分留恋,不忍遽然离去。犹豫了一会儿,才说:

“我要走了!”

周天虹望着她那可爱的紫赯色的脸蛋,真想上去搂住她亲上一口,但又怕太唐突了。他一直把她的手攥在手里不放,高红望着他那热辣辣的眼睛不禁涨红了脸,把手一抽,一路小跑着去追赶队伍。

周天虹呆呆地站在路边,听着布谷鸟在柳荫深处传出的啼唤。

三一 杏花营(一)

  高红结束了慰问工作,回到专区妇救会;还没有来得及休息,就被找去参加地委书记召集的紧急会议。会议的中心议题,是复查减租工作。地委书记神色严峻地说,现在边区的减租减息工作,虽然早已实行,但是有些地方水过地皮湿,贯彻得并不彻底。尤其是封建势力大的地方,还存在着明减暗不减的问题,贫苦农民的负担并没有减轻。这样,广大农民群众就不能发动起来,根据地也就不能巩固,敌后抗战就不能坚持下去。因此要立即展开减租减息的复查工作。

会后采取分片包干的办法进行了分工。高红被分到一个叫杏花营的村庄。

杏花营是贴近山边的一个村庄,约有五六百户。高红虽然去过几次,但还不大熟悉。临走她特别请教了农会主席老常。老常嘱告她:那村子地主势力颇大,过去政权一直把持在地主手里;现在几经改选,村干部虽是中农出身,但看风使舵,常常看地主的眼色行事。要她到那里特别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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