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他不解的是,这次见了她,不知怎的便一下爱上了她。而且爱得这样深,来得如此突然;仿佛夏季突发的山洪一般;喷涌而至。这是什么缘故?是自己过去没有发现她,今天忽然发现了?还是自己过去懵懂无知而今天成熟了?再不就是她内在的美忽然展现出诱人的魅力?一句话,他无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总之,这就是现实,自己情感的现实。不论你承认或者不承认,它已经是人们所说的爱情了。
他这样想着,情感更加涌动起来,就像海水涨潮,一队浪花跟着一队浪花起伏不已。他想,自己应该写一封信来告知对方,表示自己是如何倾心于她。
他想到这里,便猛地站起身来,选了一张最洁白的纸,铺在农家的炕桌上。可是当他写了第一句“亲爱的高红”,心便噗通噗通地跳起来,写不下去了。因为这时从那张白纸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他熟悉的男人的面影——朋友周天虹的面影。那个面影似乎在笑着问他:“晨曦,你要干什么?”他的笔便突然抖动起来,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的脸红了。
“是呀,我究竟在做什么呢?”晨曦把笔放下来,记忆里顷刻涌出许多往事。这些往事本已模模糊糊,或者从来没有多想过,现在却一件件清晰起来。他想起高红第一次出现在晚会上的时候,周天虹听着她的琴声,竟痴痴地好半天没有说话,仿佛进入梦境一般。还有一次,在延河边的小树林里,他同高红整整地谈了半天,双双归来时午饭也误了。谁知道他俩谈了些什么!另有一次,晨曦正同天虹在延河边散步,忽然高红轻盈地走来,天虹一时显得很不自然。过了一会儿,天虹就说:“晨曦,你不是忙着出诗墙报么?你就先回去吧!”他当时过于单纯,并没有多想,就像小弟弟似的被打发走了,可是现在回想,他俩究竟是要谈什么话呢?尤其是临近毕业,天虹得到高红不能分配到前方的消息,比任何人都显得焦灼不安。而在来晋察冀的路上,他发现天虹高兴得什么似的,时时刻刻都在关心着高红。不知怎的,两个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一起去了。这一切都说明什么呢?这不说明,他俩是在深深地相爱着吗?不过这些自己当时不在意罢了。
“事情大致如此!”晨曦想到此处,长长地叹息一声。接着想到,既然是这样,那么自己的行为又是什么意思呢?这不是既干扰高红的心境又损害自己同天虹的友谊吗?自己既然爱着高红,为什么又要去干扰她的情感呢?自己既然是爱着朋友,为什么又要去损害朋友,使朋友陷于不幸呢?尽管他们还没有结婚,自己的行为不与法律抵触,然而却是与革命者的道德相悖的。晨曦想到这里,感到深深的羞愧而无地自容。他把那写了五个字的白纸一把抓起来,撕得粉碎,把它猛烈地甩到字纸篓里。……
三五 太行秋色(一)
老蔫团长要结婚了。
在醉人的红叶林里举行了一个简朴而热闹的宴会。参加宴会的,除了团的领导就是本团排以上的干部。周天虹也参加了。
团部所驻的北娄山村,是东线最美丽的村庄之一。一到夏季,整个村庄就包容在绿森森的浓荫里,还有一道弯弯曲曲的溪水穿越其问。在这里,你可以听到溪水的潺潺声伴着宛转的鸟啼。一到秋天,村外的柿树林叶子全红了,尤其那丰硕的磨盘柿,就像一盏盏黄金的灯笼挂满枝头。就在这时,老蔫团长和一个乡村女教师不知起于何时的爱情也成熟了。
按照红军的习尚,会餐一向是四个大盆。今天却略改旧制,是四个冷盘,八个大碗。并且还略备了一点本地出产的枣儿酒。今年春季,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敌后的战斗日见频繁。东线自桃花堡歼灭战之后,便是边缘区保卫麦收的战斗,进入夏季又是二十天的雨季作战,军衣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连背包里都长出蛆虫来。今天的宴会,颇有一点借机犒劳一番的意思。虽不明说,大家自然欢喜不尽。
老蔫团长一向严肃有余而活泼不足;今天面临这种场合,简直是最大的难关。幸亏他的老伙伴——团政委有意保护,把讲恋爱经过之类的节目全都免了,只让新郎、新娘到每个桌前敬酒一杯。老蔫团长自知此关难过,立即欣然应诺。他笑眯眯地举着一杯酒在前开路,新娘举着一杯酒低头含羞地步随其后,来到大家面前。他那语言自然是精练到不能再精练了,只是说:“喝吧,你们喝吧!”接着腼腆地一笑便走过去了。跟着后面是会意的哄然的笑声。
这些带驳壳枪的年轻的干部们,他们在一起会餐也与众不同。一般说文质彬彬、慢条斯理是没有的,吃起来就是风卷残云。而且还夹杂着笑声,夹杂着孩子般的你争我夺,有人甚至把盘子端起来喝了。仿佛不如此就无法表示出他们兄弟般的亲热,就无法表现出他们旺盛的精力。所以你听去总是一片笑声和杯盘声的交响。周天虹参加这种会餐还是第一次,他感到这支军队中人与人之间有一种极为牢固的同志的情感。
宴会散时已近黄昏。周天虹回到连里,因为饮了几口枣酒,头脑昏昏,便倒头睡了。哪知睡梦正酣之际,忽被一阵紧急集合号音惊醒。紧接着,又是急促的哨音。只听连长在窗外用粗嘎的喊声叫道:“集合了!集合了!”周天虹一骨碌爬起来,抓起驳壳枪佩在身上,督促战士们打好背包,然后向集合场跑去。
半小时之内,全营已在打谷场上列成方阵,秩序井然地坐在背包上。这时一轮赤铜色的圆月正升起在东方,照得轻重机枪闪闪发光。营教导员——那个陕北红军开始讲话了。他告诉大家,据涞源城的可靠情报,日军一千余人,正准备出动,从长城的白石口进犯边区。聂司令员已决定要消灭这股孤军深入的敌人。杨成武司令员已经看好了地形。军区的几个主力团都将参加这次战斗。他强调我军在兵力上处于绝对优势,这一仗是完全有把握的。这个政治工作的老手,毫不费力气地就把大家的情绪鼓舞起来。
“这一仗我一定要打得出色些!”周天虹暗暗地下了决心。现在他虽然在一团站定了脚跟,但比起人人都翘大拇指的战将,似乎还有距离。这是要靠不断的辉煌的战绩来积累的。他很明白这一点。
部队出发了。穿过一个一个村庄,沿着一道白色的河滩前进。自从今年夏季出现百年一遇的洪水,河滩里的良田被冲毁不少,满条河谷都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走起来非常吃力。
正行走间,只听背后一阵马蹄声响,回头一望有十几骑马奔驰过来。为首的人身披一件宽大的黄呢斗篷,样子颇为威武。在月光下可以分辨出那是老蔫团长。后面跟着的是作战参谋和侦察参谋。几个骑兵通讯员跟在最后。队伍向旁边略略让开了些,十几骑马便嘚嘚地飞驰到前面去了。
“那不是团长吗?”周天虹悄声地问副指导员左明。
“是呀!”
“他不是今天夜里结婚吗,入洞房了吗?”
“入个鬼洞房!”连长刘福山插进来笑道,“等客人散了,刚要入洞房,杨司令员的电话就打来了,要部队立即出发。”
左明听了,哈哈大笑着说:
“这就像猫儿叼着一条鲜鱼,刚要吃就得放下,这个滋味才难受哩!”
“你这个锤子!”刘福山笑骂道,“你就像五月的杏儿发酸了吧。打完仗不是一样入洞房吗?”
左明嘻嘻地笑个不住。他对这个题目似乎颇有兴味,转而问周天虹:
“小周,上次慰问团来,有个很漂亮的女同志,老用一双猫眼看你,那是谁?”
周天虹的心噗通了一下,没有想到目标会转向自己,就支吾着说:
“一个同学。”
“同学?仅仅是同学?我不相信!”
“关系还没有确定。”
“那就算是恋爱吧!”左明一笑,接着叹了口气,“像你们这样多好!”
“副指导员,你呢?你有对象了吗?”
“我?你说的是我?”左明苦笑着说,“我和谁恋爱去?我在家是放牛娃,从早到晚在大山里,我和石头恋爱吧!”
“小周,你瞧他发酸了不是!”刘福山哈哈笑着说,“锤子!像你这样的漂亮小伙,还怕找不到好媳妇吗?将来要到了大城市里,那些姑娘们说不定还抢着要你哪!”
左明有点不好意思了。
“连长,您结婚了吗?”周天虹问。
“不要提了!”刘福山摆摆手说,“我比你们是谁也不如。我刚不穿开裆裤就结婚了,正像人们说的,我那老婆是提起来伤心,见了面恶心,搁到家放心!”
左明和周天虹都笑起来。
经过一百三四十里的长途行军,部队于次日下午三时进至黄土岭、司各庄一带隐蔽集结。这里已是预定战场的边缘。
周天虹他们坐在村头上等待分配房子。从北面一条狭窄的山沟里,不紧不慢地走出十几匹马来。为首的正是老蔫团长。他骑在一匹火炭般的红马上,悠然自得,面带笑容。显然他细致地勘测过地形,早已成竹在胸了。
“你瞧,他还怪精神呢!”左明悄声说了一句,然后和刘福山相视而笑。
部队进了房子,吃了饭,早已困得东仰西合,随之像烂泥一般倒在炕上进入了梦乡。
周天虹有个记日记的习惯,每天或多或少总要记上一段。他觉得今天团长的事很有意思,正像西战团的一首歌曲里所说:“这是我们献身的时候,爱情和生命都放在背后”,这里所有奔上战场的人,不是都把“爱情和生命放在背后”了吗?
周天虹取出小本,正准备记上几笔,通讯员送来一份《敌情通报》。他展开一看,涞源城的敌军一千五百余人,果然已经出动,其中一路六百余人,已经抵达白石口外,准备明日向我进犯。他不禁默默想到:这和涞源城提前送出来的情报竟分毫不差,实在耐人寻味!
这件事,多年来,一直像谜一般存在天虹心中,也存在大家心中。直到全国解放,周天虹已是师级干部的时候,才得知分晓。那次,他旧地重游,在涞源城中遇见了一位瘦弱而谦卑的老人,名叫冀诚。提起雁宿崖战斗,他笑着说:“那个情报就是我送出去的。”谈起来,冀诚也是“三八”式干部。共产党的县委书记梁正中,看他是当地人,忠实可靠,就派他打入敌人的情报队去。怎样打进去呢?说也有趣,他开始化装成卖花生的小贩,天天挑两担花生到日军情报队的门前叫卖。一喊“南鸡麻卖”,敌人就出来了。其中有两个日本人,最喜欢吃花生,他们不给钱,冀诚也照样地“卖”给他们。他们就越发喜欢上这个小贩了。日久天长,便让他给情报队做饭,外加烧澡堂子。每月给蒙疆币九元。自此以后,他就成了日军提鸠情报队的杂役。一九三九年十月末,沫源城突然增兵六百余人,又要民伕,又要牲口,冀诚就知道要“扫荡”了。这天清晨,他看到提鸠的桌子上放着一份路线图,标志着进攻的方向。他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提鸠发现他看到了路线图,就瞪着凶恶的眼睛问:“那个东西你懂不懂?”他笑着说:“我一个大字不识,怎么懂得那个?”提鸠信以为真,也就不再追问。这时,我方的情报站设在城外,有一个侦察参谋外号叫“催命鬼”的专司其事。另有一个叫杨老万,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老头,每逢集日,总头戴破毡帽,赶着两头小毛驴来县城赶集。实际上专来收集情报。冀诚得悉敌人出动的消息,连忙绘了一份路线图,交到杨老万的手里。这就是那份情报的来历。假若没有这份情报,那场轰轰烈烈永垂史册的战役自然不会发生。往往创造历史的人是并不被人所知的。
周天虹那段日记没有写完,钢笔已从手中脱落,头一歪便斜依在炕头,呼噜呼噜地进入了梦乡。
三六 太行秋色(二)
部队经过一整夜休息,精力完全恢复。刚刚吃完早饭,骑兵侦察员回来报告:日军六百余人带着民伕、驮子已经进了白石口了。
团部命令:部队立刻向战场开进。
出了司各庄村口,向北一望,就是那座巍然矗立的白石山。此山海拔两千公尺,山头终年埋藏在白云里。山中奇峰竞秀,花草繁茂,且盛产白色小雪花大理石,故取名白石山。今天的战场就设计在它的胸怀中。
本团一营,布置在雁宿崖东山的内斜面。指挥员们在山头上静静地观察着地形。周天虹跟着刘福山、左明也爬上了山头。他往下一看,不禁暗暗称奇。山下是一条异常狭窄险峻的山谷,最宽处不过百余米,最窄处仅有几十米。一条小河蜿蜒其问。仅有几十户人家的一个小村,像山水画般挂在高高的河岸上,那就是雁宿崖了。往上去是三岔口,往下去是张家坟,这条狭谷大约有数百米长。从白石口下来的敌人,只要进入三岔口,也就进入了死亡之谷插翅难逃。这真是打伏击的绝妙地形!仿佛天造地设专门为八路军打伏击似的。周天虹不能不暗暗赞眼红军将领的指挥经验。
营长何彪子向大家传达了整个战场的部署。本团一营和二营担任正面突击;三营在三岔口截断敌人的归路;张家坟两侧的阵地已由三团占领,准备由南向北突击;二团占领西侧阵地,准备由西向东突击。
何彪子刚刚讲完,本来还想鼓动几句,三岔口方向已经传来了枪声。原来高凤岗所在的涞源支队,已经将敌人引进“口袋”来了。
“好!到底还是来了!”
“这一次老子可没有白跑!”
阵地上一片欢腾。周天虹排最活跃的七班长孙超还说:“我早晨就劝你们不要吃饱,等着下午吃饼干嘛!”
何彪子立刻命令隐伏在内斜面的部队爬上山来,在各个山头上布置好火力。
周天虹和他的排,静静地伏卧在山头上凝望着山谷。不一时,日军的先头部队,从北面的峡谷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们穿着黄呢子军服,戴着微微隆起的令人恶心的黄呢军帽,背着赤红色的牛皮背包,扛着三八大盖和歪把机枪,在河边小路上咔嚓咔嚓过来。显然,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早已骄纵成性了。
“你瞧,他们要休息了!”小孙眼尖,在周天虹耳边悄悄地说。
周天虹凝神细看,果然日军的先头部队在雁宿崖村下面的河滩里停下来。有的点火抽烟,有的到河边饮水,散散乱乱地挤在河滩上。
“排长,快打吧,多好的目标呀!”小孙又叫。
周天虹也心里痒痒的,认为是不可多得的良机。他往刘福山身边蹭了蹭,轻轻地问:
“连长,能开火吗?”
谁知这个挂满红丝的独眼连长把眼一瞪:“这个战场归你指挥吗?”周天虹不敢言语了。
日军休息了大约十几分钟,接着继续前进。往北一望,其后续部队已经进来,像一条黄褐色的毛毛虫慢慢地向前蠕动。再往后就是无精打采的民伕赶着的驮子。接着,三岔口方向又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显然是三营的部队关上了狭谷的大门。
天虹再往南看,日军的先头已经接近了张家坟。他心中不免纳闷:老蔫团长怎么搞的,为何现在还不开火呢?……正在此时,背后响起了洪亮的冲锋号声。往后一看,号声是从后面一座尖尖山上发出来的。那里正是团指挥所。随着号音,各个山头的火器一起开火,整个一条山谷战栗在战场音乐的大合奏中。敌阵顿时大乱。进至张家坟的日军遭到猝不及防的迎头痛击,眼瞅着几个骑马的敌人翻身落马,队伍立刻回卷过来。三岔口的敌人遭到尾击,则朝前拥去。顷刻间,在雁宿崖下面的河滩上搅成一团。有的朝石头下面躲,有的乱跑乱蹿,一片鬼哭狼嚎。这时,尖尖山上的号音再度响起,二营出击了。眼看着敌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毙在河滩上。那些负了重伤的,则蜷卧在石头上痛苦地呻吟。他们的血旧旧地流到雁宿崖下的溪水中。
但是,这支被武士道武装的侵略军毕竟还是有战斗力的。那些剩下的日军,拼死地爬上西侧的山头,占据了无名山和六一五两个高地;大队长辻村大佐和炮兵中队则退回到雁宿崖村中固守。战局逐渐稳定下来。
显然,夺取无名山和六一五高地已成为全局的关键。
这时,何彪子从后面急匆匆地跑过来,对刘福山说:
“瞎子,下面的戏该你唱啰!团长的命令,要你立刻拿下无名山!”说过,他那黑而瘦的脸上显出异常严肃的表情。
刘福山那只布满红丝的独眼眨巴了两下,一摆头说:“行!”
“要快!”何彪子临走时又说,“我用全营的火力来掩护你。”
刘福山再次望望无名山,心想这个任务不轻,眼睛就瞅着一排长韩延林了。韩延林是陕北红军,战斗经验相当丰富。他长着一副宽脸,面色略黄,似乎有一点病容。至于有什么病,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的背也有些驼,不知道是当长工落下的还是长期背弹药箱留下的印记。他行军时背上背包,米袋,上面再盖一件大衣,使人往往想到沙漠中远行的骆驼,默默地走着无尽的路。
刘福山走到他跟前,略带笑意说:
“老韩,这个戏你就唱主角吧!”
韩延林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他立刻检查了一下战士们的装备,平平常常说了一声:“跟我走!”就提着驳壳枪,按照连长指定的路线冲下去了。
待他们接近无名山时,全营的轻重机枪一齐开了火。很快就看见山头上开出一大片手榴弹的蓝花,把整个山头蒙盖住了。烟花还没有消散,就听见烟雾中一片冲杀声。接着,灰蓝色的烟雾中就飘浮起一面红旗。顷刻我方阵地腾起一片喝彩声。在团部那个尖尖山上,也隐隐有“好哇!”“好哇!”的声音传过来。
刘福山自然是面含微笑。
可是没有多久,六一五高地上的轻重机枪爆响起来,日本人的掷弹筒也连续发射,无名山又埋在重重的硝烟中。接着,日本人冲锋时特有的呀呀声也传过来,眼瞅着韩延林和他的战士们又被压下山来。来人报告,韩延林和十几名战士都负了重伤。
刘福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营部通讯班长从后面跑过来说:
“刘连长,营长叫我告诉你:赶快组织第二次冲锋!”
“我知——道。”刘福山瞪了他一眼,有点儿不耐烦。那意思是,即使你不催我也是要组织的。他用眼瞟了瞟周天虹,又瞟了瞟二排长刘二虎。嘴里没说,心里觉得周天虹太嫩,刘二虎又太愣,不够灵活。一时拿不定主意。
左明心眼透亮,立刻跑到刘福山身边,把袖子一挽,说:
“老刘,我去!我就不相信我们红军不行,看小鬼子会硬到哪里!”
刘福山会意,又似乎带着几分感激地点了点头。左明立刻对着二排颇带威严地喊了一声:
“放背包!把你们的啰唆东西全留下来!”
一声命令,大家噼里啪啦地把东西丢在一起。左明一面脱去自己的棉衣棉裤,又从战士身上取下几个手榴弹插在腰里。然后把驳壳枪一挥,说:“今天我走在头里,你们谁也不要装孬!”
声音刚落,就率领二排冲下去了。
时间不大,二排就在轻重机枪的掩护下冲上了无名山,敌人连滚带爬地滚下去了。远远近近的阵地上又是一片欢腾的呼喊,一片热烈的彩声。
但是,为时不久,由于友邻部队没有把六一五高地同时攻克,日军又开始了第二次反冲击。这时只见硝烟中,一个年轻的身影高高地站起来,挥动着一面红旗高声喊着:“同志们!坚持住哇!誓死不能后退呀!”一听那尖尖的年轻的声音就知道那是左明。可是一瞬间,一梭子弹过来,这个年轻人便带着一身子弹滚到山崖下去了。回来的人报告:副指导员全身中了五颗子弹,负了重伤,已经送往后方医院。
刘福山的心往下一沉,几乎把嘴唇咬出血来。
何彪子大步流星地赶过来,那张瘦黑的脸,沉得像一块铁板。他瞪着一双凶狠的眼睛大声喝间:
“刘瞎子!你今天是怎么搞的?”
刘福山的那只独眼全部红了。他本来想辩白几句,说明那是六一五阵地没有及时攻克才造成的;可是他不愿意在战场上顶撞上级,强忍着没有做声。
“告诉你,你要不立刻拿下来,我就要你的脑袋!”
“好好,你瞧,我亲自把部队带上去!”刘福山也急了,把驳壳枪从匣子里嗖地抽了出来。
通讯班长连推带劝,把营长弄了回去。
周天虹一看连长真的恼了,心想:他已经负过六七次伤,全身上下都是枪眼儿,身子骨儿已经很弱,怎么能让他带上去呢?想到这里,就三脚两步跳到连长跟前拦住说:
“连长,杀鸡怎么用牛刀呢?任务你交给我,如果我再拿不下来,你再去也不迟么!”
周天虹略停了停,又说:
“再说,我看这阵地并不难攻,主要是没有和攻击六一五的部队协同一致。只要协同一致是完全可以攻下来的。”
说过,他立刻整顿了一下部队,简短地鼓动了几句,就带着部队冲下去了。
部队沿着较隐蔽的路线,接近到无名山的南侧。他让部队暂时隐蔽起来,自己静静地注视着友邻部队的动向。半小时过后,他看到进攻六一五高地的部队开始向山上蠕动了,他才高喊了一声:“上刺刀!”然后带着部队向无名山悄悄爬去。这时从四面八方掩护进攻的火力,正像狂风暴雨一般在头上回旋。战士们的劲头很足,迅速地向山上爬去。等到快接近山头时,周天虹把哨子嘟嘟一吹,大家才一齐把手榴弹抛上去。七班长孙超今天带的手榴弹特别多,差不多全身都挂满了。他一气就投出了五六个。一个个的手榴弹就像小老鸹似的纷纷飞向敌人的阵地。厚重的咣咣的爆炸声,就像大合奏中的鼓点一般。乘着弥漫的硝烟,周天虹高高地喊了一声:“同志们,冲啊!”战士们也跟着他喊:“冲呀!冲呀!”就挺着明晃晃的刺刀冲上山头去了。
刚一冲上阵地,小孙就抓住了一挺歪把子的枪腿,那个留着小日本胡的家伙还不松手,就同小孙厮打起来。周天虹立刻跑上去,乒乒两枪结果了那厮的性命,一脚把他踢到山涧里去了。接着是一阵短暂的肉搏,敌人留下五六具尸体,其余的狼狈逃向六一五高地。哪知此时,六一五高地已同时被我攻占,敌人不得不再次掉转头来。周天虹早有准备,立刻命令用密集火力扫射敌人。他见有的战士仍卧倒射击,就喊:“站起来打!端着机枪扫啊!”这个排原有两挺捷克式机枪,又加上新得的歪把子机枪,战士们端着三挺机枪哗哗地猛扫过去。小孙超简直像着了魔似的,手榴弹打得又远又准,不一时,就把这群从异国来的武士全压到山涧里去了。他们在山洞里乱跳乱蹿,发出一阵阵凄惨的叫喊。整个一条山涧,全是灰蓝色的烟雾。周天虹领着战士喊了一阵跟敌工干事学来的口号,毫无回应。烟雾渐渐散去,周天虹往山洞中一看,下面全是横七竖八黄呢子和红领章的尸体。其中有一个穿细呢军服的人,偷偷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似乎蠕动了一下。小孙眼尖,立刻就攀沿着石壁走了下去。哪知刚刚走近,那个家伙就举起手枪来乒地打了一枪,幸而没有击中;接着他扑过来,又打又咬,小孙就用刺刀猛地一捅,结束了这个家伙的性命。从他身上搜出一本书,然后爬了上来。周天虹接过那本书一看,封面上印着《宣抚心得集》几个字,轻轻叹了口气说:“怪不得这样顽固,原来是个宣抚官呢!”
“小孙,快把红旗插起来吧!”
红旗在硝烟中飘起来了,接着六一五高地上的红旗也树了起来。这时,远远近近的阵地上都传过来一阵阵的欢呼声。
战士们高兴极了。他们纷纷拆开缴获的许多小白口袋,吃起饼干来。饼干袋中还装着红红绿绿的小糖块儿,吃起来十分香甜适口,小孙对大家说:
“同志们,吃早饭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们不要吃饱,准备下午吃日本饼干,我没有白说吧。”
“小孙,你是个预言家嘛!”周天虹说。
大家笑起来。
至此,残余的日军全被压进雁宿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山村,黄昏时被全部歼灭。在辻村大佐据守的农家小屋内,搜出写着辻士村大佐名字的军大衣和一把战刀。六百余名日军的尸体和几门山炮,都全部留在这个荒僻的只有冷风和溪水的山沟里了。
三七 太行秋色(三)
日军辻村大队在雁宿崖全军覆没,仅辻村宪吉大佐率几名零星人员乘隙逃出。这一惨败,使张家口的日军蒙疆驻屯军最高司令官阿部规秀中将深为震惊。震惊之余是恼羞成怒。这个在日本皇军中被誉为“山地战专家”的将军,于一个月前刚刚晋升为陆军中将。以一个旅团长而升任中将,怎不令人踌躇满志!偏偏此时此刻遭到这样的打击,这是不堪忍受的。他不仅没有深刻反省引咎自责,反而认为必须立刻讨回失去的面子。于是,他当即调集了五六十辆汽车,凑集了一千五百余人,并且不顾自己五十三岁的高龄,亲自出马了。
这股气势汹汹的日军,沿着辻村大队的老路,于次日下午进抵雁宿崖一带。他们的目标,首先是搜集战死者的尸体,并寻挖两门掩埋起来的山炮。搜集尸体自然是容易的,因为整个一条山沟和坡坡岭岭,全是戴黄五星军帽的尸体。如果时间来得及,八路军出于人道,是会将他们掩埋的;可是他们来得太快,只好由他们来搜集了。这种令日本士兵胆战心凉的工作,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将搜集到的尸体,分别架在雁宿崖的河滩上焚烧起来。然后将骨灰分别装在许多小口袋里,写上战死者的名字。然而这些工作,无非是对死者家属些微的安慰罢了,谁能保证这些骨灰就是他们亲人的骨灰呢?即使如此,有些尸体仍未搜集干净,几十年后,随着山洪的暴发和小河的冲洗,仍不断有侵略者的骸骨被冲刷出来。
第二天下午,日军主力已进至涞源最南端的银坊镇。也许阿部的怒气一时无法发泄,就下令烧起房子来。在战场各处都能看到,银坊镇上空升起的烟火竟日不熄。
巧妙利用敌军指挥官的心理,以助其犯错误,也许是军事指挥的奥妙之一。阿部的急欲求战,就被我战场指挥员紧紧地捕捉住了。雁宿崖战后,我军主力即转移到战场附近休息,仅以一小部节节抗击,诱敌东进。银坊以东,有一个名叫黄土岭的村庄。这是一座古堡,还留着一段残破的寨墙。阿部果然上了钩,当即占领了黄土岭,重新陷入新的包围之中。
周天虹所在的一营,自撤离雁宿崖战场,即转移到黄土岭以东的寨头村休息整顿。这次他们连缴获了两挺歪把子轻机枪,还有一挺很好看的九二式重机枪和一门步兵炮,自然欢喜不尽。这支部队一向有这样的特点,只要消灭了敌人,缴获了武器,不管伤亡再大,战斗情绪依然热火朝天。再加上这次还缴获了不少零零碎碎的战利品,像日本兵的牛皮背包,成袋的大米,装满饼干的小白口袋,牛肉罐头,以及铝制饭盒和专供野炊用的小油盒等等。周天虹和他的战士们,白天隐蔽在树林里,除了开战斗检讨会,就是嚼着饼干说笑。还有人为了新奇,把饭盒装上水和米挂在树枝上,然后点起小油盒,搞起野炊来。饭做熟了,就用刺刀挑开罐头,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大嚼起来。笑声此伏彼起,陶醉在胜利的欢乐里。
但是,在这欢乐之中,周天虹也有一点不安的东西,这就是对左明的挂念。左明已经送到后方医院去了。可是他中了五颗子弹,那伤自然很重,不知道安危如何。自从周天虹来到一团,他觉得左明是最关心他的人了。每念及此,他便有一种深深的感激之情。幸亏几天之后从后方医院来了人,说左明已脱离危险,才放下心来。
中午,周天虹和刘福山正坐在林中说笑,那边一个大高个子,披着日本军官深绿色的细呢子大衣走了过来。两人扭头一看,正是营长。他那一向严肃的又黑又瘦的脸,也因胜利之风绽开了几丝笑意。两个人马上立起身来。何彪子望着周天虹说:
“小周哇!你这次打得还可以嘛!我看慢慢锻炼出来了!”
“打得可以”,已经是很高的奖赏了。周天虹红红脸,不好意思地说:
“比起你们,我恐怕还差得远咧!”
何彪子听了这话也很高兴。忽然又觉得单单表扬这个年轻的排长似不周全,又望着刘福山说:
“这次你们四连打得都不错嘛!”
“有什么不错?!”刘福山板着脸说,“这次我没丢了脑袋就是好的。”
何彪子觉得话头不对,马上笑着说:
“咳,瞎子,看样子你是对我有意见吧?”
“我就是有意见!”这个山东汉子梗着脖子说,“营长,你一打仗就要脑袋,请问我有几个脑袋?去年粉碎敌人八路围攻,你就要我的脑袋,这不是第一次了!”
“好好,这是我的错误!”何彪子带着笑说,“老战友嘛,你还不知道我这炮仗脾气!我一急就要发火,其实,你的脑袋不是照样长着嘛!不要说全营,就是全团、全师,谁不知道你刘瞎子是能打仗的!打完仗,在大会上你好好地批评我!”
一席话说得刘瞎子像孩子般地笑了。
“营长,我还有个意见。你瞧,我们连指导员负伤还没回来,副指导员又负伤了,还得给我配个连级干部吧?”
何彪子看了周天虹一眼,转过头说:
“这个我有考虑,你不要说了。”
说过,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态,说:
“这个仗越打越大了。上级已经下了决心,要歼灭黄土岭的敌人。分区的迫击炮连也调来了。很可能明天一早就要上阵地。你们要让战士充分休息好,把精力养得足足的!”
次日拂晓,部队开始进入阵地。出发前,营教导员做了简短动员。他特意告诉大家,今天是十一月七日,正是伟大的十月革命二十二周年的纪念日,也是晋察冀军区成立两周年的日子,大家一定要打好这一仗。经教导员提醒,人人精神抖擞,把劲儿憋得像小老虎一般。
一营的阵地,位于黄土岭东南方的一带山岭。周天虹率领全排爬上山头的时候,早雾还没有消散,周围的山头还埋在浓重的雨云里,牛毛细雨不一时就打湿了衣襟。放眼看去,山下是雾气蒙蒙的一条东西大川,山谷相当开阔,与雁宿崖大不相同。敌人的大炮,不时从西面打过来,在空中发出一阵嗖嗖声,有时落在山前,有时落在山后。升起一股股蓝烟,缓缓地上升着与雨云台在一处。
过了一小时左右,太阳从东方升起,早雾渐渐散去。战场看得更清晰了。刘福山走过来,对周天虹指点着说,西面山口那个村子就是黄土岭。昨天敌人离开黄土岭向东进攻,整整打了一天,进了几公里,无法继续前进就缩回去了。而这时一二○师的特务团乘机占领了黄土岭,把敌人的后路完全切断,敌人只好缩到一个名叫较场的村子里。还有一个紧靠山边只有几户人家的上庄子,也在他们手里,那里似乎是敌人的指挥所。刘福山说着指了指较场村和上庄子。接着又指着西北方向的大黑山说,那个山名叫孤石山,是敌人的重要阵地。刘福山眨着那只亮晶晶的独眼说:“现在敌人就困在这几个阵地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已经是我们的一口菜了。”
周天虹仔细地观察着敌方的阵地。那个依山而建的较场村,不时发出闷声闷气的炮弹的出口声除此而外,别无动静。仅有几户人家的上庄子,却有一处院落不断有挎着战刀的军官进进出出,显得颇为忙乱。而那个大黑山,由于山势太高,还有小半截埋在雨云里,显得死气沉沉。这一切都使人想到,敌人的最高指挥官已经陷入进退失据、彷惶无主的窘境中。
周天虹正在思索什么,蓦然间听到飞机的隆隆声。不一时天空便出现了四架涂着太阳旗的飞机。它一面在上空盘旋,一面在我方阵地上投弹。这里那里不断地升起黑色的烟柱。可是人们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你看,出来了!出来了!”七班长孙超用尖尖的声音叫道。
“小孙,你又乱叫什么?”周天虹问。
小孙往上庄子一指:“你瞧,那里不是出来了五六个人吗?”
周天虹一看,果然,在上庄子的一个小院子里陆陆续续走出了五六个人,个个都挎着战刀。他们停住脚步,在那里指指画画,颇像是一群军官的样子。
“咳,恐怕轻机枪够不到哇!”周天虹叹了口气。
“咱们的迫击炮连不是来了吗?多好的目标儿!为什么不开炮呢?”
小孙超满脸稚气,抓耳挠腮地说。
说话间,只听东北方团指挥所的大山上发出炮弹的出口声,接着一颗炮弹在那群人的附近升起了一团浓浓的蓝烟。那伙人似乎有点慌乱,刚要走开,接连又是三四发炮弹正正地落在人群里。一团团浓烟把那几个人掩盖住了。
“好哇!神炮手打得好哇!”阵地上腾起一片喝彩声。
炮烟散去,那伙人有的倒在地上,有的拉着死尸,急急忙忙地跑到院子里去了。
“这些赵章成的徒弟们,还真是有点本事哩!”刘福山赞叹着,一边扭过头对大家笑。赵章成是红一军团的神炮手,在大渡河大显神威,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可是他们究竟打死了谁,立下了多大功劳,人们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是战后,从广播里,从东京《朝日新闻》哀叹“名将之花凋谢在太行山中”的报纸上,人们才知道丧命于上庄子的正是那位“山地战专家”阿部规秀中将。据说他的骨灰抵达东京时,东京曾为他的“赫赫战功”下半旗志哀。以柴大将为首,杉元大将、东防司令官稻叶中将、代理陆军大臣中村等头目,都手持吊旗去迎接他的骨灰回国。称他是日本皇军创始以来战死的最高级军官。足见黄土岭之战对他们的打击了。
尽管人们当时并不知道这位中将已经命丧黄泉,却从种种迹象上感到敌军士气的低落。其明显的表现就是不再东进了,也不再出击了。尤其那个大黑山显出一片死气沉沉的气氛。
下午,敌人的飞机又来了。与上午不同,这次是四架战斗机掩护着一架运输机,在战场上空盘旋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子,然后从运输机的肚子下面抛出几个降落伞来,在阳光里飘飘摇摇闪着白光。
“你们瞧,飞机上下来人了。”小孙超又用尖尖的声音嚷着。
“什么,飞机上还会下来人吗?那是往下扔饼干呢!”人们纷纷嚷道。
“不不,其中有一个降落伞吊的是人。我看得真真的!”小孙超坚传说。
“我也看见了,那个人落到孤石山了。”另一个战士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孙超仰着脸天真地问,“飞机上怎么会下来人呢?”
刘福山皱着眉头寻思了一阵,疑疑惑惑地说:
“是不是敌人的指挥官被打死了,又派来一个指挥官呢?”
周天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新鲜事,就说:
“那就且听下回分解吧!”
果然黄昏时分,敌人的大炮、小炮,一炮接一炮地打过来。阵地上顷刻间升起了一股股浓烟。接着黄土岭方向枪声大作,敌我双方的机枪声都响得很繁密。营长何彪子跑过来说:
“敌人要突围了!你们注意一点,从哪里突出去,哪里负责!”
接着,黄土岭方向枪声越发激烈起来。情况已可判明,敌人向东打过来的炮火,不过是虚张声势,而真实的意图却是向西北突围。时间不大,黄土岭的手榴弹声已响成一片,爆炸的红光就像打闪一般。显然双方已进入近战状态、一个小时过后,枪声逐渐稀落,趋于平息。上级通报,敌人在黄土岭突围未成,已被一二○师特务团打了回去。现在敌人仍退缩在较场村和孤石山上据守。我军准备于明日拂晓发起总攻。届时将在团指挥所的山上点起三堆大火,那就是总攻的信号。
此时虽不过十一月初,然山高风寒,已经冷气刺骨;深夜,又飘起零星小雨来,使人更加难耐。周天虹就让战士们解开背包,披上被子御寒。对面那个黑魆魆的孤石山上,不时响起手榴弹的爆炸声,那是游击小组在袭扰敌人。他们每投出一个手榴弹,就引起一阵纷乱的枪声和惊慌的嚷叫声。虽然听不出这些异国人在嚷叫什么,但却听出那声音异常的悲惨。
神采奕然的启明星从东方升起来了。早早被冻醒的人们已经开始作战斗准备。早饭刚刚吃完,就看见团指挥所的山上,燃起了三堆红艳艳的大火。部队纷纷下山向前开进了。
四连的任务是进攻孤石山。在山下一个较隐蔽的地方,营长何彪子亲自向刘福山、周天虹等交待了任务,具体指明进攻的道路。刘福山指定周天虹排为突击排,其他几个排随后跟进。
孤石山山高路险,孤立于群峰之中。远远望去,全是黑黝黝的巉岩。在枯藤败叶中,仅有一条羊肠小路。攻击这样的山峰,靠一鼓作气是不行的,必须有顽强持久的耐力。这时的周天虹,已经有了一些经验,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张。他率领全排以单兵跃进,穿过敌人的火力封锁地带之后,就沉着地向这座孤峰攀登了。
与此同时,友邻部队也展开了对较场敌人的进攻。这就大大减少了侧射火力的杀伤,周天虹他们能够比较安全地向山上爬去。但是这座山过于陡峻,不一时就汗流浃背。周天虹觉得爬了很长时间,才渐渐接近山顶。这时,他让战士们停下来喘息了一下,上好刺刀,把手榴弹弦都舐了出来。做好充分准备。然后把脖子里挂着的哨子嘟嘟一吹,随着一顿手榴弹的猛砸就冲上去了。
周天虹登上山顶,看见阵地上挖了一道浅浅的U字形的战壕,一个戴黄五星军帽的尸体,正俯卧在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上。另外还有十几具各种姿势的尸体,横在山顶之上。其余的敌人溃逃到山下去了。机枪射手立刻端起还在发热的歪把子扫了下去。
这时,小孙超眼尖手快地掏了一下那个日本轻机关枪射手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两封家信,一张照片,还有一个用金纸剪成的“金甲守护神”,一个白色的小玉佛,还有一面写着“祈武运长久”的太阳旗,上面签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那自然是死者的亲朋好友了。
大家一边喝着水壶里仅剩的一点水,一边传看着这些死者的珍藏之物。尤其是那张照片,大家看得最认真。那上面是一个穿着宽大和服的年轻妇人,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孩,一个两三岁的男孩,都瞪着圆圆的眼睛。大家看了不禁发出轻声的喟叹。
“排长,日本人还信佛吗?”小孙仰起下巴颏问。
“听说,不少人信佛。”周天虹随口答道。
“既然信佛,他们为什么还来杀中国人呢?”
“这个我就说不清楚了。”周天虹苦笑了一下,“也许他们是要老佛爷保护他们更多地杀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