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眼圈红红的,低着头不想让江衡之看见。他被江衡之搂住肩膀,深深地拥抱了一下:“走,回家。”
“我吃饱了。”江野趁江衡之没看见,很快地用手抹了一下眼角:“……我,我回去睡觉。”
“好。”江衡之握着他冰凉的手指,他们就这样牵着手一前一后地上楼,打开门出现在大家面前。
东子跟大虎注意到江野的眼泪,都没吭声,各自忙活着手里的事。江衡之抱歉地笑了笑,搂着江野的肩膀陪他走进卧室,低声哄他:“哥看着你睡。”
听到开门的动静,李山放下手里的菜从厨房出来。他不远不近地望着江衡之跟江野紧贴在一起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有些羡慕,又有点发酸。
就算是兄弟也好啊。能这样被江衡之小心翼翼地娇惯着,上辈子得是积了多少德?
李山落寞的目光无意间和杨妙妙相撞,急忙慌张地避开。女孩子眯起眼睛看了他挺久,最终什么也没说,端着果盘去了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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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想好做什么了吗?”江衡之坐在床边,看着江野低头一颗一颗地解开外套纽扣,喉咙有些干涩。
他不自然地十指交握,别开目光,继续把话说下去:“没事做的话,不如跟我一起去游乐场。”
江野脱了外套放在旁边,靠着床头,直勾勾地盯着江衡之的脸:“还有你那些朋友哦?”
他身上只罩着一件宽松的深红色短袖,领口下滑,露出细白脆弱的脖颈,以及线条纤秀的锁骨。两道长长的黑色细绳从颈后延伸进领口深处,衬得江野肤色如雪,没有半点瑕疵。
江衡之偏头看了一眼,想起这还是江野小时候生病,自己跟父亲爬山去道观里求来的铜钱。江野那时特别喜欢,抱着他大声说一辈子也不要摘——果然到现在都还记得常常携带。
他莫名就有些口干舌燥,手指不安地在身侧摩挲着。江野没得到回应,又问了一遍:“你朋友也去对不对?”
“对。”江衡之的回答干脆得有些仓促。他率先发现了自己的不妥,站起来揉了揉小弟的脑袋:“你先睡,有事叫我。”
他转身朝外走,脸颊发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很不对劲。江野完全不知道兄长的异常,坐在床上无聊地呼气,吹着自己乱糟糟的刘海。
卧室门关上了,江野听到那个东子的声音:“老江,你弟怎么了?”
“在睡觉。你小声点。”
“下午一起出去玩,你跟他说没?”
“说了。”江衡之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去趟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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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觉醒来,江野一睁眼就看到江衡之坐在身边看书。他没有太多感动,爬起来背对着江衡之穿衣服:“他们在你房间睡?”
“嗯。”江衡之稍微把杂志移开了些,看着江野跪坐在床边套上连帽衫。他身体舒展时,从衣服下摆露出了一截细腰,暖融融的阳光投在上面,异常晃眼。
江野真的太瘦,看起来单手就能揽进怀里,逃都逃不开,就像掬住一只小猫……
江衡之站起来,晃了晃脑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
“那,那个女生呢?”
“她在爸妈房间。”
“真大方。”江野爬下床出去找水喝,几丝乱发在头顶晃动。江衡之看着看着就眼花了,以为小弟长出了猫耳朵,走路时还一抖一抖的,挺有趣。
不知怎么的,江衡之今天就觉得,江野这股子别别扭扭的犟劲儿比以前耍脾气的时候,要可爱得多。
他眼看着江野满脸不高兴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简直是在巡梭自己的地盘,检查有哪些角落沾上了外人的气味……真是像猫,不逗一把都亏了。
“小野——”江衡之放下书朝江野走过去,声音温柔得要命,只是还没来得及摸上小猫的脑袋,这有些旖旎的气氛就被突然拉开卧室门的李山给打断了。
两人面面相觑好几秒钟,彼此都有些尴尬。李山又转头去看江野:“起,起来了……那衡之我去把他俩也叫起来吧。”
“行。”
平时李山都规规矩矩地叫班长,这时可能是睡迷糊了,顺口就喊了声“衡之”,江衡之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江野蔫蔫的没吭声,好似并不在意,洗了把脸,自顾自回房把背包拿出来,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
他基本的那点自律都是让江衡之一点一滴给教出来的,长年累月已成习惯,想改都改不掉。装好水杯、零钱以及纸巾等一干物品后,江野才突然出声:“你刚才叫我,干什么?”
“……没事。”江衡之顺手替他拿了背包:“到时候千万别乱跑,别吓你哥。”
江野沉闷地嗯了一声,想想又嫌弃他:“净说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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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一轮金黄色的太阳终于冒出了头,街头巷尾又时不时有微风抚过,温暖宜人,实在是个适合驾车出游的好天气。
之前每次回家短住,江衡之都不喜欢自己开车。去年他考完驾照顺带买的那辆奔驰e300,停在车库就一直没动过,这次也算是有机会开出去见见太阳。
“嚯,没想到班长你会喜欢这种车型,不符合你低调的作风啊。”余下几个人里只有大虎考了驾照,他又是熟手,不用多说,直接担起了司机的职责。
说到车子,江衡之就有些窘迫:“买车的时候要忙的事太多,导购介绍这款,就懒得再挑……当时也是没过脑子。”
“牛逼。”大虎对他竖了竖拇指,这才搓搓手,握上方向盘。东子抱着零食坐上副驾驶的位置:“你给我小心着点儿啊,要没开好车,磕破本大爷一点皮你就完了我跟你说。”
“嘿,就你这陈年老肉,怕是用轮胎碾都留不了印子。”
他俩一开始说话就要吵吵,杨妙妙就吃着薯片坐在后头看热闹。李山抱了几瓶饮料默默在她旁边坐下,杨妙妙转头看了他好几眼,最后还是没说话。
李山没留意她,有些着急地看着还没上车的江衡之和江野。他想了想,伸手去扯江衡之的袖子:“衡之,要不你跟小野先坐,我走过去就……”
“没必要。”江衡之把江野的背包放进后备箱,看着他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出来,细细包好丢进垃圾桶,这才转头对李山说:“我抱着他就行。”
以前他们家也没有现在这么殷实,父亲开的还是辆窄窄的小破轿车,要出远门的时候,江衡之就自觉地把弟弟抱腿上坐着,也没哪里不方便。
李山为自己的多此一举而羞臊,又怕叫其他人暗地里笑话,急得鼻尖都冒汗珠了。他讪讪地点了点头,规矩地缩成一团,想给兄弟两人多留点空间出来。
吐完口香糖,江野走到江衡之身边,先把车门掩了掩:“那个,刚才那个是谁啊?干嘛那么叫我。”
想了想,他又郁闷地补充:“还有叫你。”
“就是我一个普通朋友,叫李山,挺……让人同情。”江衡之跟他解释:“李山他身体也不好,当时我看着他,就老是想到你……要换作是你在外面被欺负,我估计得跟人拼命。懂了吗?”
江野觉得脸热,想逃避江衡之的目光,却避无可避。他难受得很,心说你干嘛这样呢?不是觉得我恶心吗?为什么还要跟我说这些。
他真想故意跟江衡之闹别扭,说没听懂,你很烦。可是与此同时,江野又感觉身体里面热烘烘的,像是填满了一束永不熄灭的阳光。
“懂了。”他还是舍不得让江衡之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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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衡之身上总有一种清淡好闻的冷香,并且胸膛坚实,怀抱暖热。江野嘴里含着薄荷糖,迷迷糊糊地靠着他肩膀发呆,腰际还压着江衡之的胳膊,想睡又不太睡得着。
“哥。”他小声跟江衡之抱怨:“你怀里好热。”
江衡之跟没听见一样,又把他搂紧了点,还闭着眼装睡。江野叹了口气,抱住江衡之的胳膊,无聊地把玩他的手指。
李山坐在旁边看着,心里羡慕得发苦。他现在有点儿不喜欢江野这孩子了,恃宠而骄,又总是霸着江衡之不肯放开。
这哪里像弟弟,简直就跟女朋友似的。
女朋友……江衡之虽然从来没提过,但李山也早就从旁人口中得知,江衡之十五六岁就开始跟女孩儿谈恋爱了,而且还一个顶一个的漂亮。
江衡之是直男,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他的爱情……还没冒头的爱情,注定是灰暗而无望的。李山在心里叹息,困乏地慢慢闭上眼睛。
前头两个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后面却变得有些安静。江野在江衡之腿上挪了挪位置,突然就把他惊醒了:“别乱动。”
两人近距离四目相对,江野突然明白过来,不安地又移动了几下,江衡之直接把他按住:“小野,坐好。”
“我想喝饮料。”江野明显能感觉到大腿底下半硬的柱体,也不说破,只是语气生硬地支使江衡之:“哥,你下车去给我买冰可乐。”
“行。”江衡之松了口气,深深地看他一眼,让大虎停车。
这不小的动静让李山和杨妙妙都醒了过来。看着江衡之快步跑开的背影,李山有些奇怪:“衡之干嘛去啊?”
“给我买水。”江野的脸颊有些不自然的潮红,他眨巴着眼睛,语气敷衍。李山皱了皱眉头,没忍住小声嘀咕:“外面太阳这么大……你也是,忍心。”
江野没说话,只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杨妙妙轻声说:“小野,你知不知道你哥谈过几个女朋友啊?”
这个问题让李山忍不住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心里也随之泛起微澜。
杨妙妙并不喜欢江衡之。那她挑起这个话题,是什么意思呢?
“不记得了。”江野不想认识江衡之的朋友,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会跟自己八卦哥哥的感情问题。他觉得无聊,非常无聊,一句都不想提。
“我听他关系好的朋友说,很早以前就有啦。你应该都见过吧?你觉得你哥会喜欢哪种长相的女孩儿呢?”
江野靠在座位上,烦躁地嗅着空气中残余的、江衡之身上的气息,故意瞎说一气:“没见过。估计是胸大漂亮没长脑子的吧。”他又想起那个补习班的女孩,干巴巴地补充:“皮肤白,还要爱穿裙子。”
“哈哈……不会吧,把你哥想这么肤浅。”杨妙妙笑了一下,用眼角余光瞥着李山,又去问前面俩人:“你们觉得江衡之喜欢哪种的?”
“你问这干嘛?你又不打算追他。”东子满脑门问号。
“我不喜欢,我有个闺蜜可喜欢他喜欢得要死。作为姐妹,当然得替她关注着啊。”杨妙妙说:“就是我那个外语系的闺蜜,你们都知道的。听小野这么一说,我觉得她还真挺适合……”
她说话的声音刻意高了好几度:“都替她看守了这么久了,要让谁半路抢了去,别说我闺蜜不高兴,我也难受啊。”
李山低下头,神情有种隐忍的屈辱,两只手在身侧攥得很紧,咬紧牙关谁也没看,睫毛抖动得厉害。
说话间,江衡之拎着饮料回来了。他把碳酸汽水跟功能饮料依次分给朋友们,到了江野这里,却只剩一盒冰牛奶。
“可乐呢?”江野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
“替你喝了。”江衡之搂着他:“听话,小孩儿喝什么可乐,长不高。”
江野耷拉着脑袋,忿忿地咬住吸管,小口小口喝着冰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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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场里挤挤挨挨全是人,六个人一块走实在有点不方便。东子想了个主意,大家划拳分成两组,各自去玩想玩的项目,六点钟在餐厅门口集合,吃饭休息,再一起坐七点半的摩天轮,最后看场烟花就离开。
虽然计划得挺美好,但分组过程却不大顺利。江衡之跟杨妙妙、李山分到一组,大虎跟东子这对冤家则带着唯一的未成年。
江衡之的郁闷都直接表现在脸上了:“能重来吗?这次不算。”
“那肯定不行啊。”东子一本正经地说:“刚都说好了不反悔,你说是吧……李山。”
他本想征求大虎的支持,一想自己和这人是对头,跟杨妙妙又不太熟,至于江野……更是想都不用想。
“……是啊。”李山唯唯诺诺地点头,剩下几人没出声,江衡之也不好再说什么,拧着眉头反复叮嘱小弟:“别乱跑,跟着这两个哥哥,有事记得联系我,记住没有?”
“记住了。”江野要是能跟江衡之撒个娇,掉几滴眼泪说自己不愿意,东子等人肯定也是没话可说。但他不喜欢在外面表现得特别软弱,给江衡之丢脸。
“得了吧老江。你这搞得跟送小学生春游似的,哪儿这么多事。小江,来,跟着哥。你们仨,拜拜了!”
两组人就这么不太愉快地分开了。
这整个下午,江衡之都跟丢了魂似的浑浑噩噩,平均半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生怕错过弟弟的消息。
他基本没玩什么项目,只是帮杨妙妙拿东西。李山好几次想搭话,江衡之也特别不耐烦地敷衍了过去。到后来他甚至有点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带江野来这种人特别多的地方……以前,以前江野就在游乐场走丢过好几次。
手机一下午都没响,这算是给江衡之唯一的心理慰藉。六点钟他和杨妙妙、李山三人准时抵达了餐厅,还预先给另外三个人点好了饮料。
很快就能见到江野,这让江衡之感觉放松了不少,也有心思跟李山说几句话了。
他们提起学校里的一些琐事,杨妙妙在旁边听得咯咯直笑。大虎跟东子拽着背包,有力无气地走过来坐下,异口同声地抱怨:“这鬼地方人真多,累死了。”
江衡之转头看着他们两个,笑意瞬间凝固在嘴角:“……我弟呢?”
两个大迷糊猛然坐直,左看右看,这才发现江野没跟在后面。
东子一边回忆一边磕磕巴巴地说:“老江你先别急……我记得,进鬼屋之前,是还跟着咱俩的。”
“对。”大虎表示认同:“你弟弟不爱搭理人,也不吭声,但我跟东子沿路都在看着的,就是进鬼屋以后太黑了,没……没看住。”
江衡之攥着手机站起来,手抖得厉害:“他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呃……玩碰碰车之前,我让他把手机搁我这儿了。玩完也忘了还给他,这真是……”东子从包里摸出一部江衡之熟悉的黑色手机,抱歉地对他讪笑着:“不过老江你别,别急。这么大一孩子,还能走丢不成。”
江衡之抓过江野的手机,最后问了一句:“你们从鬼屋出来,就直接来这里了是吗?”
“是啊。”
话音未落,江衡之已经大步大步向鬼屋的方向跑去。
“班长,班长你现在去怎么找啊——”大虎急忙站起来喊了一声,试图让江衡之先冷静下来。
闻声,江衡之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冰冰的。
他果然做了件很糟糕的事——带着江野到这种地方,又把他交给不靠谱的人。看吧,就跟他最可怕的预感一模一样,江野又走丢了。
小弟根本不喜欢黑暗,也不喜欢恐怖,怎么会乐意去什么鬼屋。
江衡之满腹邪火,刚才差点就忍不住要对着东子和大虎骂脏话了。从今以后,他不会再相信其他任何人能照顾好江野。
都他妈是些没长脑子的蠢货!
他强忍着焦灼先在附近找了一遍,又跑去门口跟售票员三言两语说清情况,买完票连零钱都不要,直接就闯进了那道黑漆漆的大门。
游乐场的鬼屋江衡之以前跟同学来过不少次,每条路都非常熟悉。这个时间,还在鬼屋里玩的人已经没几个了,江衡之几乎是看到一个人就要抓过来,像个完全丧失思考能力的疯子,不管不顾地想要快一点找到江野。
离出口越近他就越慌张。心脏被锋利的细线紧紧勒住,每熬过漫长的一秒钟,他就要承受一次血淋淋的疼痛。
“江野,江野……”江衡之不断重复着弟弟的名字,眼睛被什么咸涩的液体刺得微微痛痒,可能是汗水,也可能不止是汗水。
他很快就累得满身是汗,却仍然仔仔细细地走过每一个角落。
如果真的把江野搞丢了,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活?
江衡之头痛欲裂。眼看着已经快要走到出口,他的双腿都在隐隐发软。
“小野。”他甚至怀疑江野在惩罚自己,故意躲在角落里不肯出来。江衡之靠着粗糙的墙壁,慢慢蹲下,大口大口用力地呼吸,狼狈得不像一个稳重理智的成年人。
他彻底完了……他把江野弄丢了。
“哥……”一个细微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江衡之猛然抬头,这才看到江野就蜷在几堆碎石道具底下,小小的一团,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像刚睡醒的流浪猫幼崽。
江衡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步一步慢慢走近,俯身把江野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接着,他捧起江野的脸颊,低头不管不顾地吻在小弟柔软的嘴唇上,并且更加过分地抵开齿关,粗暴地翻搅着那青涩笨拙的舌尖,亲得江野差点要喘不过气。
江衡之把江野抵在墙上亲了很久,分开以后仍然没有说话,而是沉默地把脸埋在他颈侧,就像是受伤后要人抚慰的大狗狗那样,一声不吭地委屈着。
“哥哥。”江野哑着嗓子喊他,手指慢慢摸索到江衡之的脸颊,摸到满手温热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