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煜消失了。
闵曜在一大早找不到孔煜的情况下去了公司,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请假了。其实从之前山区回来孔煜的情绪就已经有点不对劲了,杨阿姨的事情好像更大的刺-激到了他情绪的奔溃,请假几天估计是出去散散心,可是闵曜从那天开始就无法再联系上孔煜,打手机不接,微信也不回,就好像是突然消失一样。
闵曜就一天天站在二楼的小平台上望着对面,忽然就有点害怕这个人再也不回来。
孔煜请假以后回到了母亲的家乡,那是一个很偏远的农村,坐了飞机还要坐火车坐了火车还要坐汽车,然后一路下来还得靠运气,能不能遇到拖拉机或者马车带他一程,实在是太远的乡沟沟了。
孔煜的运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路上也是遇到两个拉马车的老乡,顺路就载了他一程,可是都没有办法直接到目的地,他只能是慢慢走,就好像是登山客,背着巨大的行囊一步步往前走,这里的路他来过一次,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里也没有什么变化而他也还记得路。
一路上慢慢走,他的思绪就慢慢发散。
他想起他的妈妈、想起了遥远模糊的过去……路上手机一直在震动,有垃圾电话、也有闵曜的……
他一个都没有接,信息却每一条都看了,但也没有回,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是一个不太会聊天的人,有时候也不太会表达,总是压抑太多。
身上的包袱真沉啊。
他突然又想起杨阿姨,他想起杨阿姨举着的双手的诘问,他好像看见杨阿姨的双手上沾满了鲜血,他知道没有,也知道自己的出现了幻觉。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变得不正常了呢?
山里的气温很低,但是阳光很好,照在孔煜的身上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孔煜其实很热也很累,但是人却是麻木的,毫无知觉一般,一直走到下午才走到母亲的家乡,一个贫穷愚昧的乡村。
但是孔煜没有进去,因为这个乡村并不欢迎他的母亲。
母亲死了以后甚至没有能葬在里面,他们嫌弃母亲脏、没有给这个村子带来贡献,是灾祸。
但是母亲却是想要落叶归根的。
当年孔煜就带着母亲的骨灰回到这里,他还记得那些人看他的眼神,现在想起来都叫人觉得不舒服。
而母亲的那些亲人也没有为他说一句话,
最后孔煜并没有能把母亲埋在村里她长大的地方,而是在村外和人高价买了一块地,其实也不算算是高价,那个村太穷了,两千块钱已经是他们为难人的天价了。多可笑啊。
孔煜遵循着记忆往母亲的坟头赶去。
母亲的坟头看样子是被人清理过了,杂草显然不是很多,孔煜毕竟有好几年都没有回来过了。
他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在镇子里面买的香烛纸钱,然后跪在他妈妈的坟前。
“妈……”孔煜低低地喊了一声。
他把香烛点起,然后跪着点燃了纸,挂上了幡,说:“我来看你了妈妈。”
他看着墓碑上已经褪色的照片,扁了嘴,突然就像回到了十多年前,他还是那个被父亲虐待以后躲在妈妈怀里痛哭的孩子。
他觉得好累,觉得心里面有太多的委屈,他恨自己,也很那个人——他的父亲。
他小的时候,经常在半夜他会看见他的父亲在偷偷摸摸的,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些白色粉末,然后父亲在一边一副飘-飘-yu仙的模样。
后来,他会看见父亲在半夜用皮带一下一下的殴打他的母亲,母亲是隐忍的,连互痛都是小小的。他从过去张开双手护着母亲,他恨恨地瞪着父亲,印象里曾经和颜悦色的父亲却挥舞着皮带抽打到他的身上。
“臭□□生的臭杂种,竟然敢瞪老子?”那时候父亲的脸是狰狞的。
每一鞭下去,他都惨叫出声,好痛。他的哇哇喊痛还有惨叫似乎是取悦了他。
被他的叫嚷惊醒的爷爷冲到了房间里,却是一把推开了爸爸,骂他疯了。
可是那个男人已经魔怔了,从他的口袋里掉出一包白色的东西。
就是在那一天所有的伪装都被撕下来了。
他晕了过去,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
可是那一天开始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爸爸不在温柔、妈妈永远在哭,爷爷埋怨母亲管不住爸爸,那一天开始家里面充满了噩梦。
孔煜哽咽住了。
小小的他曾经以为,他是男子汉大丈夫可以带着妈妈逃,带着妈妈躲起来,他跟妈妈说:“妈妈,我们藏起来,离开爸爸吧。”
妈妈却理着被扯乱的头发,嘴角还挂着一点青紫,扯出一个奇怪悲戚的笑容:“我不走啊……”
“我是你爸爸买来的东西。”
“我怎么能走呢?我爱着他啊……”
那种笑容是那么奇怪、那么诡异,像最柔弱的花、又像是最恶毒的诅咒。
妈妈会在他被打的时候护着他,会在两个人一起挨打的时候也先护着他,身上常常是青青紫紫,可是看着他的时候却总是会笑。
后来孔煜发现,只要自己不叫只要自己尽量不发出声音,那么似乎就不会刺-激到那个总是会爆炸的爸爸。
从那以后他学会咬着牙不发出声音,学着尽量少说话,这样似乎挨打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孔煜蹲在母亲的坟上把后面长出来的草给清理了一遍,整个手指都是脏脏的,满是泥土,他倒了一瓶矿泉水把手擦干净,然后从钱夹里翻出一张母亲的照片,然后把以后褪色旧了得不成样子的照片给换下来,然后给母亲磕了几个头。
然后背着包就往村子里面走,他要去看看外公。
外公一辈子只有妈妈一个女儿,虽然不疼爱,但是总归在母亲死后还给她上香除除草,已经不能再想更多的了。
孔煜走进村里,这里的房子还是哪找半木头堆砌的二楼,下面全部是石头垒砌的老房子,家家户户都还是木头门,孔煜敲了敲门,没敢进去。
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有一个老头抽着水烟走回来,他看到闵曜先是一愣,满是沟壑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充满了疑问,然后似乎记起来。
“孔……煜?”老人家问。
“嗯……外公……”孔煜低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
“你,怎么过来了?看你妈啊?”老人家语气平常。
“嗯。”
老人家咂吧了一下嘴:“这还没有到清明啊……”
“就……就是想看看。”
“嗯,偶尔来看看也好。”老人家磕了一下烟筒子,“我偶尔也去看看。”
“你今晚就住在家里吧。”说完,老人家背着手就从孔煜身边走过去。
然后指了指一间房,说:“喏,那是你大舅的房间,他出去打工了正好空着,你就去住吧。我去给你找铺盖。”
“谢谢外公。”
天色擦黑,外公点了一盏煤油灯送去给孔煜,两个人也没什么话题,老人家自己就出去了。
孔煜看着煤油灯发呆,耳边是蚊子嗡嗡嗡的声音,太吵了。他蜷着腿坐在chuang边,然后从背包里面掏出一个包,里面是他之前取出的钱。
这次回来他看见妈妈的坟外公会去打扫,其实心里多少是有点安慰的,总不叫妈妈死后太悲凉。
他想拿点钱给外公,把妈妈的坟托付给外公一家。
晚上睡觉的时候,孔煜还在想这个事情,想着妈妈以前在这里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妈妈的家人是不是会有一些后悔,但是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老人给他煮了一碗面条,闵曜小口小口吃着面。
老人家似乎有点嗔怪:“你们城头的人就是麻烦,这乡下的面怕是不合胃口。”
“不是的,我胃口小。”孔煜不紧不慢地吃着,然后主动收拾了碗筷就去厨房洗刷,然后出来的时候,踌躇了一会,就走进了外公的房间。
“外公,我要走了。”
“哦。”老人家并不热络。
孔煜放下肩上的背包,把昨晚上用黑色口袋装着的钱拿出来,放到老人的桌子上。
“这是啥子?”
“外公……这里有五万块钱……”
“五万?”老人惊讶地喊了一句。
“嗯……这些钱是我代妈妈孝敬您的。”孔煜看着老人说,“我可能来不了……妈妈的事情就麻烦外公了。”
“嗯……本来也是我姑娘。你要来也麻烦。”老人家挥挥手,权当做是理解了。
“那外公我走了。”
“等等……”外公站起来穿着一双布鞋,“你去门口站一会,我驾马车送你吧。”
“哎,好。”
孔煜就站在门口等外公,早上农村的人都起得很早,天蒙蒙亮就有人背着竹筐背着锄头下地去干活,起早贪黑有时候却只是勉强不饿着肚子。
孔煜的模样和村里的人格格不入,何况还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囊,路过的乡民都偷着眼多瞧了几下,就赶着去地里面干活了。
孔煜又等了一会,他知道老人是在藏钱,几万块钱对农村人来说要存很久很久。
良久,爷爷才穿着一个马褂子出来,他去牲口棚里面牵出一匹马套好了板车就示意孔煜上来,两个人就驾着马车往外走。
路上遇到村民,纷纷和他们打招呼,去哪啊去哪儿地问。
外公都含糊着过去了。
两个人在路上都没有说什么话,没有交流,只有马蹄声,和颠簸的路面磕碰着车轮的声音。
上一次,还有一个人陪着自己坐。孔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