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太太家里出来,孔煜又恢复了闵曜平时见到的冷淡的模样,他整理文件,低着头在文件里面勾勾写写。
“她们家是?”闵曜问。
“她们是被抱养走的,之前给你的文件上没那么清楚,当时林太太已经有两个女儿了,但是他们还想要一个男孩。”闵曜抬起头,眼睛里的情绪沉不见底。
“重男轻女……”闵曜有点头疼地扶额。
“不单单是那么简单。”孔煜望着车前盖却没有再说下去。
“那是什么?”闵曜想了一下,“你是怀疑?”
“嗯,可惜没有证据。”
“但是她们已经回家了。”闵曜望着外面,阳光照射地面,所到之处黑暗无所遁形。
“回家才是问题的开始,她们被虐待、被囚禁,她们所有的一切都比正常人迟钝,虽然请了心理医生,但是……效果还是有些缓慢,没有办法读书也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的交流。”孔煜捏了捏眉心。
“她们需要更多的爱和耐心。我相信时间会抚平一切,所有伤痛不会消失,但是会淡去,我只要耐心等待,它只是迟到了。”
“你可真乐天。”孔煜撇过脸,“快开车,我们还有下一家要去。”
孔煜和闵曜去的下一家姓姜,是一户失独者,他们曾经有一个儿子,但是在参军的时候去世了。和一般的牺牲并不一样,他是死在训练场上,那确实是一个意外,他当时身体不舒服,跑步的时候觉得不舒服就和班长请了假在旁边休息。
当大家要走了的时候喊他,他只是站起来,突然就天旋地转一头摔了下去,这一摔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
姜先生和姜太太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训练的时候不舒服昏了过去,虽然有点担心,但是因为儿子身体一直不错,而且领导也说转去了军医院,两个人并没有买当天的火车票,而是第二天才赶过去……
可谁知道……就是这么一天的时间……
她们连自己儿子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那一天还差一天就是他儿子的二十岁的生日了。
他的一生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岁。
姜先生和姜太太住的是很老的那种房子,是单位的福利房,已经是有很多年的岁月沉淀,红色的砖,斑驳的墙,姜先生和姜太太住在二楼,楼道狭小又黑,而且楼道还很矮,声控灯也有问题。
他们已经事先通知过了姜先生和姜太太,所以一敲门就有人开了,家里面有点乱,桌子上摆着很多东西。姜先生有些瘦小,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左右,姜太太皮肤苍白,在屋子里还戴着帽子,两个人也很客气,见到孔煜和闵曜马上招呼,给他们端水。
“姜叔叔,姜阿姨,我们是代表国家来看望你们的。最近怎么样?”
“我倒没什么,都是以前的小毛病。”姜先生看了一眼姜太太,“就是我这个老婆……她病了。”
“怪不得觉得比起之前看起来,姜阿姨瘦了很多……”
“最近在做化疗。”姜阿姨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戴着的帽子,“这不头发掉得厉害。”
“在X医院吗?”
“嗯,每周都要去。”
“化疗是很难受的。”
“上次我晕在了电梯里,要是我家姜国在……也有个人陪我。”
“说什么呢?”姜叔叔打断道,“我都说我陪你去了,你自己不让。”
“你自己身体都不好你陪我去干什么?你要还出什么事情了,我怎么办啊?”姜阿姨埋怨道,“我就是一坐医院的电梯,我就头晕,脑子啊要里面啊就是声音,难受死了……我晕在电梯里面,其实我有感觉的……大家都看着我……
“也还好是晕在医院,还近……”
“姜叔叔、姜阿姨……你们这个年纪可以试着去领养一个孩子的……”
“不养了……”姜叔叔打断道,“这样孩子太费钱了……也太费精力了……我们老了……”语气里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
姜阿姨只是埋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我们这么些年不也是过来了吗?我们两边的亲戚啊,也总是过来看我们,而且这周围的邻居啊也经常来陪我们打麻将……也不是那么……
“其实以前是有个机会让我们□□的……只是……如果……那时候养下来,现在也差不多十岁了吧……能给人端水开门了……”
话语间也涌上一丝寂寞。
“这样吧,阿姨化疗就我陪着去吧。”闵曜开口,脸上满是笑容,“我平时也没什么事情,阿姨你需要的话,就给我打电话。”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把电话写在上面给他们放在桌子上。
“叔叔阿姨,这有困难也是可以解决的,如果没人能陪阿姨去,就找我吧,我一个人是真没什么事,阿姨需要就叫我,我随叫随到。”
“还是我来吧,”孔煜说,“之前也不清楚阿姨的情况,现在知道了,我们也不能不管,以后我每周和阿姨确定下时间好吗?”
“不不不,这太麻烦你们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姜阿姨连连摇头。
“别客气阿姨,我平时也就在家,能帮一点的话我心里也踏实,闵曜他是刚刚来这里的,也不熟悉环境,我陪着你啊刚好。”
“不用,不用,我的疗程也快了。”
“没几次,那去就帮你这没几次,阿姨也别客气,我家里没人,我就当是孝敬我家人。”孔煜说着,从上衣的内揣里面拿出一个红包,“这是国家给的补助,叔叔阿姨你们收好,好好养病。有需要的话请联系我,这一点时间我还是有的。”
闵曜则默契地掏出一个登记的本子,请姜先生签字。
两个人把孔煜和闵曜送到门口,两个人和姜先生和姜阿姨告别,楼道里面还是那么黑、那么逼仄,仿佛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灾难,模模糊糊又窒息,只是走着走着,楼道口外面的阳光就这样洒进来,很亮很亮。
孔煜和闵曜从楼道里面出来,楼道里和楼道外简直就是两个天地,虽然楼道外只是一个很小的、平时很少人经过的小巷子,但是却洒满阳光,而这房子里面的那些楼道却还是一片漆黑。
警方调取了这户业主的资料,经过排查已经锁定了嫌疑人,而现在所遇到的问题是怎么安抚好这两个孩子。
在面对儿童案件的时候,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儿童的心理健康,现在这两个孩子年纪太小,并不是那么容易沟通,虽然用食物换取了孩子的一点信任,但是这远远不够。
何警-官在身为女性又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则更为同情两个可怜孩子的遭遇,她留在现场一直和两个孩子做沟通,他们发现只要是稍微年纪大一些,长相比较成熟的成年男人接近,两个小孩子就会显得很紧张很害怕,又会蜷缩到角落里去,但是年轻一点的,或者是女性警-察会稍微没那么紧张。
何警-官只好坐在阳台上,慢慢引导两个孩子说话,两个孩子其实挺聪明,只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人和她们交流,导致讲话有些口吃、和一些话不会说。何警-官手里拿着药,然后看着两个小女孩,声音温柔:“我看到你们手上被蚊子叮了,阿姨给你们擦药好不好?”
“擦……药?”大一些的孩子看着何警-官,仿佛是听不懂,想了半天。
“就是擦上去,就不难受了。”
“……不……难……难受……”小姑娘有点怀疑,“你想打我?”她睁大眼睛,脑袋一缩,有些警惕起来。
“没有,阿姨怎么会打你呢?阿姨刚刚不是还给你带了好吃的吗?”
“你……不打……我?”女孩迟疑了,然后伸出一只手,看着何警-官靠近又有点战战兢兢,何警-官忍着心酸,拿着药给小女孩擦上去。
“唔……凉的……”小女孩感受了一下,“这个有……点……痛痛的……”
“阿姨给你吹吹啊……吹吹就不痛了……”
“我自……己吹……阿姨……妹……妹……她……她……她也……有……擦……”
“嗯,阿姨给你们都擦,阿姨等下带你们出去……再也不待在这种鬼地方了。”何警-官小心翼翼地给两个孩子上药。
“出去?”小女孩好像听懂了什么,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如同一把刀子深深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是可以去当妓-女了吗?”小女孩看着何警-官,天真的眼睛里倒映着蔚蓝的天空还有何警-官戴着警帽的脸。
“不,不是。”何警-官忍不住撇开了脸,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孩子别怕,阿姨救你们出去……阿姨让叔叔给你把链子给打开……带你们去找爸妈,去上学。”说完就招呼外面站着的警-察进来。
却不想,原来一切情绪都还很正常的两个小女孩却突然开始歇斯底里的反抗。
她们发出刺耳的尖叫和绝望的哭喊。
“阿姨,阿姨我们听话……”
“阿姨,我们听话……”
“阿姨求求你……‘爸爸’会打死我们的……”
“阿姨我们怕,阿姨求求你……”
她们瑟缩着,她们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乞求、闪躲,她们保护着,锁着她们的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