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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淮北温良 当前章节:146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7

把歹徒卖到花楼。

???

第二天任疆发现王凝涣对他的态度不是一般的好。

陶华也发觉了,因为从小到大没有见过王凝涣这个模样,所以他看到这副景象,浑身发寒,鸡皮疙瘩是一时半会儿掉不下来了。

王凝涣同学努力串着任疆去花楼转转,甚至当着教书先生的面也不断使眼色暗示。

任疆:???他今天怎么了?

陶华:不知,大概昨夜睡觉没关好窗子吧。

任疆:那便是抽风了?

陶华:可能只是中风而已啦……

王凝涣忍。

王凝涣一下堂便凑到任疆面前,以这形式看来,倒与最初是相反过来的,最初可是任疆追着王凝涣不放。

任疆终于体会到了当初王凝涣的心境是多么的恐惧。他轻声道:“那个……凝涣兄你别这样,这样不好……”

王凝涣忍。

王凝涣斩钉截铁道:“一起去花楼玩就行。”

任疆扶额:“去,我去还不行吗。”

任疆偷悄悄问陶华:“他是不是被人下了淫毒啊光天化日之下就……”

陶华思索了一晌,道:“凝涣他倒是没有女相好。”

你思索了半天得出的结论居然是这个?

王凝涣忍。

整个四月任疆闭口不提这件事情,王凝涣却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他。总不可以直接大方地问说:“什么时候去花楼?”这种羞耻的问题吧?

小声BB你已经够羞耻的了。

五月里桃花开得足够旺盛,花开满树,即便是浓厚的阳光照射,也是透不到树下来的。任疆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来到桃花村的时间,却发现不是他的错觉,已经到这里两个月余了。

如果有人问他说:“你觉得今年你能考上举人吗?”

“啊啊,”任疆抽了自己个巴掌,“乡试在八月多呢,现在还早……”

真的不早了,只剩三个月了……任疆百般无奈地坐在桃花树下,看着不远处的王凝涣独自奋斗,陶华一有时间就攀在树上休息。

毕竟陶华志向不在考官而是学医,况且王凝涣说他家的人已经决定把陶华和王凝涣同作为医继,而王凝涣家境好,做个自由自在文人墨客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到头来只有他有独自前行的理由。

如果他今年考不上,老父实际上就放下一切,可能就一命呜呼了。

如果他今年考不上,任瑜不要说出嫁,她那身子骨活下来都难说。

他们的背景,从来就不一样。

他不是不想应王凝涣之约去花楼,他也想去看看世外繁华。但他没有资本,是的,除了努力考举,他别无他法。

看他天天和陶华王凝涣在一起,其实他比谁都慌。不管是三个月以后的乡试,还是对于陶华和王凝涣这两个人,总是有一种想让任疆逃避的感觉。

有些人,生来便不同。

不是一起的命,若要强求,也许还会遭天谴呢。

王凝涣有点诧异地看着破门而入的任疆,问道:“怎么了?”

任疆自顾自地找凳子坐下,道:“今晚不是有庙会吗,我去,顺便应你的,逛花楼。”

陶华从里屋出来,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任疆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手里拿的是医书,道:“没什么,就是想今天晚上玩痛快了,明天开始就…”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王凝涣深信他有问题,问道:“你昨天晚上睡觉没关窗?”

任疆叹了一口气:“这个梗你们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这不怪王凝涣不相信,他叫任疆去逛花楼已经一个月多了,假如任疆不提他都快忘了这吗子事情了。

当时把任疆卖到花楼的念头也是一闪而过,坚持了几天便不想再坚持了。但王凝涣对任疆的警惕依旧没有松懈下来,他又上下打量打量任疆,其实长得模子还是不错的,卖去当个小倌是足够,可就怕发起疯来按不住。

但是为了好兄弟,他王凝涣赴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莫念人善,不知其过

“哇——”任疆拉着陶华就往人群里挤。

陶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任疆揪着袖子一路冲。

“喂!”王凝涣根本挤不过去,只能在原地干着急,后来一看不行,大声吼道:“负心婆你怎么跟别的男人跑了!”

霎时间人群就自觉在王凝涣面前让出一条说宽不宽说窄不窄的,仅容他通过的小道。王凝涣自然走得得意,大摇大摆朝任疆那边赶去。

赶不上的。

任疆是拽着陶华的手,边哭边跑的,一直跑,跑不到头。

穿过灯火,穿过人群,他就是右手拉着陶华,一直哭,一直跑。

陶华发现不对的时候,其实早就有跟不上了,又见任疆背过他,也不知到底要说些什么,只是等任疆稍微慢下来些时,有些惊讶地看见他眼睛一直在流泪。一直跑,到了河边。

“——任疆?!怎么了!”陶华早些日子看出任疆便不大对劲,知道怕是受了什么刺激,但终是没问出口。

任疆就是睁着眼睛看他,然后哭,眼泪簌簌地往下流。

他默默地走到商贩旁,向摊主指了指莲花绸灯,付了一文钱,取了灯,过了摊子蹲在河旁边,借了别人的笔在灯上写了些什么,随手放进了水。

任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在陶华对面。

过了良久,任疆缓缓开口道:

“王凝涣那个鳖孙儿好像给我吃了不太对的东西——”

他就知道王凝涣下午给他吃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

?????

陶华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难道不该儿女情长一番然后好兄弟好感度互提吗???

陶华还是握住任疆的手腕,道一声:“我给你把个脉,应该不是什么太不好的东西。”

过了小片刻,陶华脸色有些发黑,用颤抖的声音道:“他……”

“给你吃胃药做什么……”

任疆霎时愣在原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胃!药!!你!有!病!吧!王!凝!涣!老子今天晚上就是来吃吃喝喝的你给老子吃胃药!

陶华叹了一口气道:“还好不是什么要紧的药,而且药量不是很大,可能会肚子疼,”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其他有不舒服你再问我。”

任疆乖乖地点了点头,还是拉起陶华的手,像小孩子一样顺着街逛回去。“我急着放灯,就没跟你说。”

陶华的手暖、暖暖的,很软。

任疆心不在焉地想,想着好像曾经,他好像也带着一个人,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吵嚷的人群里,一直走,一直走。

是谁,大概是不记得了。可能是任瑜吧,毕竟记不太清的事情,大概也就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任疆在人群缝隙中看见一个糖葫芦摊,扭头问道:“你吃糖葫芦吗?”

陶华摇摇头,“我不喜欢那个,但是涣兄家妹喜欢。”

“你还真是什么时候都能想起他。”

任疆有些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说出这句话的。

指尖能感觉到一顿,陶华的手有些发僵。

任疆恨不得怒抽自己五百耳光。王凝涣一家养了陶华十九年,陶华这个时候不想起王凝涣难不成还要想他吗!

“也是——我忘记你喜欢这个了。”耳畔划过陶华的笑声,“那我和你一起去吧,我请客。”

啊?

啊。

啊……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从任疆牵着陶华的手很快变成了陶华牵着任疆的手,挑开人群,一路向糖葫芦摊走。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给涣兄家妹买葫芦的时候,一次听及梁掌柜说起的。”陶华盯着窗看了不久,对摊老板说到,“少些糖的,谢谢。”从袖中掏出两文钱放在板上,一边等着掌柜串葫芦,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任疆,道:“你还知道离王家最近的梁记糖葫芦少糖,吃起来不甜腻。”

任疆有些涨着脸,“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啊……”除了任老父和任瑜,怕是在没有人能注意到这些了。

“怎么连梁掌柜都知道啊……”

陶华有些诧异道:“他告诉我他是你老乡,以前就见过,你去的多了,他就也记住你了。”

任疆有些失落,道:“这样啊。”

总以为陶华还有兴趣了解他呢。

任疆闷闷不乐地啃了一口老板递来的糖葫芦,又听见陶华说:“好吃吗?”

“啊……”任疆听了一口咽下嘴里的半口糖葫芦,微微侧了侧脸看去:“好……”

陶华趴在任疆的肩上,轻轻咬了一口刚才任疆咬过的糖葫芦。

夜风就这么偏偏不凑巧轻轻地吹起来了,把陶华轻轻扎在耳后的发丝轻轻地吹起来了。

轻轻的撩拨。

任疆突然就很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凑上去,事实上也这么做了。

顺势把头转过去时,本就只差一点就蹭到陶华,何不做的多一些?任疆装作一震,猛然唇点过了陶华的脸颊。

像上次在树下他拭陶华的脸庞一样,很软,但这次感觉、不一样。

还很甜。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尝过的记忆,大抵也是小时候了吧,朦朦胧胧的。

任疆就那样静静地在那儿,等着陶华把糖葫芦嚼完,也扭头朝任疆笑道:

“是我太急,蹭住你了。不过真的很好吃。”

就像是第一次在桃花树下见面时,那般明璀的笑容。

任疆愣在原地,缓神过来忙不迭一手把糖葫芦递给陶华,用宽大的袖遮住脸:“你、你帮我拿着,我拿点东西给你。”

陶华接过只吃了一颗的糖葫芦,有些好奇地探头,问道:“什么?”

任疆从袖口掏出一把扇面,轻轻敲了敲陶华的头,道:“本来想晚些给你的。”

陶华张口咬住糖葫芦尖,腾出手来又接过扇面,看那个工整也怕是小心翼翼护了一路的样子。任疆写扇面是出了名的。北巷书院里面倒是有不少人还出钱请他写扇面,算起来也是份肥差。陶华见过他写这东西,认真的很。他一点一点慢慢地展开扇面。

雅致。

陶华笑得开心:“谢谢。”

任疆红了红脸,刚想转过头去。突然而然怔住了,有一股异样升起了。

好热、好烫啊……

不是别人,好像是他自己散发出来的温度。

任疆的脚软得厉害,头晕目眩得瞬间往前跪,是陶华及时搀住他,但也被带得一踉跄。陶华赶忙扶住:“怎么了?”任疆哈着气,用极不稳定的声音说:“我可能……真的被下药了……”

陶华心里是不信的,然而还是给任疆把脉,猛地皱起眉头:“满春散……”

一听这名字,什么药就不用多问了。

陶华道:“涣兄下的药,没理由我会看不出啊……”他冷静了一阵,蹲下来对任疆说:“来,我背你,我带你去找涣兄找药。”

任疆硬着问:“你……看起来比我还文静纤细得多……背我?”陶华急了,对他喊:“背不背!满春散不及时解要落下病根的!”

无奈,任疆只能软软的趴在陶华肩上。陶华尽量在人群里走得慢一些,免得任疆难受。

“王凝涣是想卖了我?他真想置我于死地啊。”任疆趴在别人身上感觉好了很多,尽管是全身都发烫,也要比腿软时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好很多。然而他也不明白王凝涣什么病,非要针对他。

陶华沉默了片刻,继续赶路,良久道:“涣兄他,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的病,他一家和我,都没法子治好。”

任疆怔了一下,“什么……?”

他绝没料到,医学世家的长子,有没办法治好的病。

“涣兄五岁时被邻村人拐去,歹人想把他弄成乞儿挣钱,险些砍了四肢……不是,在王家人赶到的时候,歹徒就已经在砍他的左臂了。”

“邻村……”任疆一惊,“七草寨吗?”

陶华慢了些脚步,细心地又托了托背在肩上的陶华,继续走着,道:“是了。王老太爷见那时涣兄胳膊已经被砍了一半了,满地的血,急得没顾得上那疯子,叫县衙逮了,纵使他医术再好也匆忙托关系找神医去了。”

“后来京城找了比较熟的人托关系找了御医,接骨缝针之后才痊愈。”

陶华顿了顿语气,叹了一声,“但是,他左臂根上的疤痕,是这辈子抹不掉的了。”

二人安静了许久,陶华一直背着任疆向进来的地方走,他猜王凝涣可能在那些地方。

“所以,他讨厌我是因为我是七草寨的人了。”良久任疆缓缓开口。陶华听了这不知道怎么答:“……本来他不是对其他人多抱有敌意的。他装的很好,没有人觉得他对别人不够友善。”

“他在别人面前,演了快十五年了。”

“演?”任疆更是不明所以。

“是的。”陶华点了点头,在人群里慢慢背着任疆走:“他的精神上,有些问题。”

“当年的事情,导致他伪装下的实际性格至今孤僻,而至极时,所作所为甚至有些心狠手辣。”陶华凝重了些,重重地唉了一口气。

“但他,真的很好。”

任疆想起数日前手头紧张时王凝涣装作不经意递来的银两,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

☆、无声花叶,更似锦年

陶华远远看见王凝涣在街角等着时,任疆已经在他背上呼吸微乱地神志不清了,在他耳边吐着气。

王凝涣自然也是看见了,脸上冷若冰霜,和平日里完全不是一个人。

王凝涣嘲讽道:“总是不尽人意啊。”

“给他要间房。”陶华不应王凝涣的上句话,“再把药给我,涣兄。”

陶华把任疆背到房间里去,轻轻地放在床榻上。任疆是浑身发热了,不过药效不至极,顶多是发发情。

任疆迷糊间揪着陶华衣角不放,软声道:“你别走好不好。”

“不走,我就在门口,和涣兄谈谈。”陶华轻轻碰了碰任疆的手,好声好气说了一会儿,任疆才松开手,嚷道:“那你快点……”

陶华走出房间后轻轻合上了门,转身就看见王凝涣。王凝涣依在店家的梁柱旁,“跟我谈谈?”王凝涣啧了一声,嬉笑道:“因为什么?因为任疆?因为一个认识了三四月余的人,跟养你十九年的王家的少公子谈谈?”

陶华想开口,但又被王凝涣堵回去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此生都不会对七草寨的人有好脸色看了吗?”

是了,任疆是七草寨的人。陶华攥了攥手:“他也说你很好。”

“哦。然后?说我两句好就当我好说话了?想把你拐回去,像小时候的我一样,把你的胳膊腿都卸下来?”

王凝涣一直记得这件事。

陶华道:“我信他。”

“我也信那个人,”王凝涣看着陶华,道:“可是他把我带回去,拿出刀开始砍我的左臂。我信他,然后呢?”

“他照样会害你。”王凝涣怒了,眉宇之间全是愤怒与失望。

“我以为,我以为我那么信他,他不会害我。结果呢?”王凝涣本想推陶华一把,最后一拳砸在了柱上,把头埋在袖子里:“以为……以为能害死多少人!”

陶华默然看着王凝涣,垂下头道:“涣兄,王家养我十九年,教诲我自然忘不了。”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递给王凝涣:“但他真的,绝不会害我。”

王凝涣接过来,定睛一看,怔住了。

是一张宣纸,上面写满了陶华的名字,且绝对是任疆的笔迹。

桃花美不及陶华,陶华自雅于桃花。

“我对他有意。”陶华道。

“还以为你对他的喜欢一无所知。”王凝涣道:“怎?保证他不会害你?你倒是也有熊心豹子胆。”天知道人皮下面是个什么恶心的东西。

“我和他没有间隙。我喜欢他,他喜欢我,不是很好吗?”陶华道:“你让我一次吧。”

“你爱怎样怎样吧,我管不住你了。”王凝涣把纸重新给了陶华:“你要是明了他的心意,我便不阻你们了。注意安全。”

陶华收来,浅笑:“谢谢涣哥。”

王凝涣转过身去:“受了委屈,你可别又来找我。”

“我知道我精神上有问题,两个精神人格,极端了会给你添麻烦。我尽量帮着你们些。看不见王凝涣的脸,但听语气也能知道他极是自责。起码是王凝涣冷静下来了,便也不会那么莽撞,做事都有思量。“我知道精神分裂的人,很可怕。”

“涣兄有事和我说便是。”陶华叹了口气,拍了拍王凝涣的肩膀。“药呢?给我吧,任疆撑不太久。”

“什么药?”

王凝涣哼道:“有本事自己解。”

“……王家祖传秘方我还真解不了。”陶华看着幼稚的王凝涣,不免觉得好笑。

王凝涣道:“我爹是看你为人心善不会用这种药,才只交给我的。我倒是也没想到最终还是叫你拿上了。”

他把解药给了陶华:“去吧,我去给你守门。”

王凝涣立刻去守门了。陶华笑着吁了一口气,转身进了房间,关好门,挂上了插销。他轻声走到床前,发现任疆已经快呼吸不得了。任疆明明活脱脱像掺了水一样,却力气大到一把把陶华拉倒在床上。“你为什么走了那么久啊。”任疆环住陶华的腰,尽量保持清醒地跟陶华说话。

陶华把额头埋在任疆脸上,还是很烫,但轻声说:“我跟家里人说,”

“我要跟任疆在一起。”

安静了霎时,任疆便突然不像被下药的人,搂在陶华腰上的臂膀紧了紧:“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在一起吧,任疆。’”

片刻任疆反过身来撑着身子压住了陶华,埋头近了陶华的脖颈,又抬头在陶华的嘴上抿了一口,道:“你讲真的吗?”

陶华含了一颗解药,附身去喂任疆吃下,道:

“我们,在一起吧。”

“……”

嗯。神志不清的的任疆默默道。

.

第二天清晨,任疆醒的比陶华早。他把手轻轻搭在陶华腰上,也许是安静的缘故,就连陶华的心跳,他都一下一下地能感知到。

他想起陶华在身下满脸红透的模样,昨夜一晚环着他。

不不不不不不不能想了!

任疆搂紧了陶华,看来出去还得好好感谢一下王凝涣了。

陶华□□着推开了任疆的胳膊,喃喃道:“你别……我腰疼……”

“哦……”任疆不舍地松开陶华,起身穿衣。他像是想起什么,回首一看,陶华背后、颈后布满了昨夜的点点青紫。他有些心疼地想伸手过去,本没想把陶华弄成这个样子,但昨晚药效实在是太过强大了……他给陶华盖严了被子,不舍地在陶华的脸上偷偷亲了一下,便轻轻慌忙地开了门插销,落荒而逃。

陶华才慢慢醒过来,刚转个身却浑身像被碾过一般得疼,车轱辘滚过他身子一样,尤其是腰疼的不得了。陶华睁开眼,朦胧间听见任疆出去了。他叹了一口气,好歹是把药解了,没什么大碍,不会导致心器官衰竭一类。

他把头埋在床被里。

他虽然是见过任疆的,无数次。

但恐怕,今日之后之后很长时间见不到了。

王凝涣早在门外恭候多时,看见任疆急匆匆跑出来嘲讽道:“这就吃干抹净要走了?你真深藏不露啊。”

任疆本来就怕被人看见,一来看见王凝涣这损贼,自然怼回去了:“我也不知道你有病。还是那么那么严重的……”

“得得得,没功夫跟你瞎掰……陶华呢?”王凝涣挥了挥手,往任疆身后看,却没看见陶华像往日一般跟在任疆后面。

“咳咳……”任疆像是呛了一口,“没……没起……”

“哦~”王凝涣起哄起来:“昨晚他折腾你这么耗费精力啊!”

任疆一听,摇了摇头道:“是我折腾他好吧。”

“……”

“谁折腾谁???”

“他是下面那个???!!!”

任疆细细想了想:“也能这么说吧……”便不觉得害臊了,反正他是主动的那个。

王凝涣内心受到一万点暴击。

老王家养的孩子都那么攻!陶华怎么能败坏老王家A气的名声!

太可惜了……王凝涣啧嘴。

任疆犹豫半晌,开口对王凝涣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讨厌我……”

……

王凝涣默然。他只是靠在柱子旁边,就是不看任疆。

“要是知道你对我心存芥蒂,我离远些就是。”

王凝涣道:“你不必这样。儿时的经历对于我也就是多出一个人格而已,况且,”他转过头来,“有时候,我也没觉得你有多坏。”

“只是一直对陶华心怀不轨罢了。”王凝涣补刀。

任疆去买早食,陶华还在屋里,王凝涣一人上了亭台。

陶华是捡回来的孩子,王家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陶华又无意寻个姑娘,即使寻来还要保护人家的。但若是找个他有意而爱他的男子,能保护他一辈子,也好。

王凝涣黯然摸了摸自己左臂根处,搁着衣袖隐隐约约能摸出当年可怕的疤痕来。

那样的悲剧,总不会再发生了吧。

希望不再,是最好了。

任疆买早食时,碰见了买糖葫芦的梁师傅。他原来见过梁师傅,梁师傅也知道他二人是老乡。他本来想打个招呼就错过去了,但没想到对方硬是堵住他的去路,神神秘秘地拉住任疆:

“小任、快回去收拾东西,过会来这找梁叔。梁叔叫人驾车带你回七草寨,快回去!”

任疆满脸疑惑:“怎么了?寨里出什么事了吗?”

梁师傅满脸心急的模样:“快回去收拾,等会过来,路上跟你说!”

见任疆还是满脸不相信的模样,梁师傅更急了:“你信不过我吗!我还会害你?你快点!”

听了这句话任疆才半信半疑地动了动,随即在梁师傅的催促下动身,把包子早食送回客寨,没看见王凝涣人,便上楼推门进了房间。陶华已经穿好衣服在床上坐着读医书了,任疆匆忙把早食搁在桌上:“梁叔招呼我回寨,怕是出什么事情了。”他看着陶华:“怕是有一阵不能见了。”

“无碍。”陶华抬头看着任疆。

任疆凑到床榻前,用手扬起陶华的脸,又张口咬住陶华的唇,恋恋不舍地含了好半天,陶华也不抵抗。

良久,他松开陶华,依依道:“等我。”

☆、峡连无情,流水东去

任疆刚上了马车,坐稳了,梁师傅就叫驾车的快些赶回七草寨。

“村里出什么事了?”任疆问道。

梁师傅低头不语。

别是拐了我吧。任疆心急道:“梁师傅?”

梁师傅还是抬眼看了看任疆,又低下头去:“我说了,你别急。”

“是你家里出事了。”梁师傅道。

“什么?!”任疆就急了:“我家能出什么事!一没钱二没色……怎么出事了!”

“昨天村里来了个道士,”梁师傅垂头说:“说你妹妹犯了神,你一家不干净……”

梁师傅接下来的话更是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们拆你家房,你爹被气死了……你妹妹、她今天要被做祭品、推下悬崖了……”

.

马车还没停任疆就翻下车一路狂奔起来。车不好上山路,梁师傅知他心急,大声在后面喊:“峡连山!”

峡连山。

好狠的心!

峡连山下峡连水,以汹涌澎湃出的名!就算跌下去摔不死,也要被淹死在那儿!

任疆脚不稳,跌跌撞撞一路跑,无知觉地向着峡连山跑,就连路过他家附近的山上时,看见那个烧得不成模样、黑焦满地的破瓦房时,他都只是怔了一下,看见了一副薄板棺材躺在烧得黑漆漆的地上。

他没停下来,他要去找任瑜。

他爹死了,他不能让任瑜再死了。

没留神时任疆跌了一跤,手蹭在山上的烂草地上,石头多,他没顾上,接着石头挤的力气,狠下心来一按便连爬带滚起了身。

血顺着衣袖淌着。任疆嫌温热淌着麻烦,跑着抖搂着身上的血,急了便撕开衣袖狼狈地包扎了一番。

梁叔说是正午时祭祀,还赶得上!

赶得上……

他已经跑得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还有多久……

看天气看不出来,任疆跑着都困难,抬头看天却发现布上了云。

峡连山,是七草寨最高的山。

但是针叶林,还是长着些的。任疆甚至是带上了爬才爬到山顶。

他看见人了,人也看见他了。

“那是……任疆?!”

“他怎么回来了!”

“那祭祀是不是要终止啊……人家哥哥专门赶回来了……”

“停个屁!难不成让七草寨的人穷一辈子啊!”

“就是,反正任老头那老东西也死了,死了一个,就能死两个!”

“反正任家不是什么重要门户,嫌名声不好,大不了灭门!”

“重了吧……任家老头就是给昨天你们逼气死的,任瑜那姑娘现在也留下来祭祀用来,任疆就算了吧,没什么关他事的。”

“哼!最好这样,如果这小子妨碍祭祀,那我还得穷着,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

嘈杂喧嚷,所有人都在一起看他笑话,没有给他让路去最前面的山顶上寻任瑜。

烦人。

任疆自然知道不去找那穷汉的地方走,浪费时间,还要发生纠纷,自然推开那一群舌头长见识短的妇孺,跌跌撞撞地在人群里拥着。

女人们没拦他的,大概是知道这种事情拦也拦不住。

七草寨穷,就是怨任瑜八字不好?!

是,他任家是穷,但绝对没有这种厄命!

神神鬼鬼,他才不信!

什么道士,分明是江湖骗子!人越来越多,看着像全七草寨的人都来了。看着人杀人,哪有什么热闹?!

有人见了他,自然是拦住了:“任疆,你别费力气了,大家都想摆脱穷一辈子,让你家稍稍做些牺牲好吧?你看见你爹的棺材了吗?那是我们给你爹筹钱弄……”

“荒唐!”任疆当即踹了那人一脚,怒不可遏:“我还应该感谢你们气死我爹了?!”

那人被踹了肚子,当即躺倒在地上有些爬不起来,躺在人群里,立刻引起了一大片喧嚣吵闹,任疆瞪了周遭的人一眼,才噤声。

“没空和你打架。”任疆愤愤踩着那人的身体过去了:“上面有些谁!”

他瞪着人家小姑娘问道,姑娘家终归是害怕,都快哭出来:“道长大人和村长……任疆哥哥你不在,村长就叫曲贤哥哥上去了……”

“曲贤?”

任疆皱了皱眉,推开那姑娘,推搡在人群里,大多没人愿意因为拦他而像刚刚那人一样遭踢。

他到达山顶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抹白色,素得很,脸上却涂上了脂粉。

那张脸在以前从没这么打扮过。

村长看见任疆单独上来了,心中一紧:“任疆?”

任疆冷冷看着他:“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他看见村长旁边,临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着黄色道袍的人,嘻嘻一看,贼眉鼠眼。这种人,可信?旁边站着的就是被打扮成祭品的任瑜,木木地站在一边,闻言望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赶来的任疆:“……哥?”

曲贤是一门心思全看着任瑜,看见任瑜的神态,才犹犹扭过头来,看见了任疆,任疆也看见了他,满脸都是……

对不起……

那道士扶着胡须看他:“想必你就是‘圣女’的兄长了。”

“哈,我还是你爸爸。”任疆冷笑一声。

村长脸色一黑,见任疆有想过来的意思,一挥手大喝:“按住他!”

任疆还未转头,便被猛然一扑,按在了地上。后面扑来三两个穷汉,像是饿晕了头般,却死死地扼住他:“别动!”

“死开……滚!!!”任疆一把泥糊到身后人脸上,蹬了一脚却又被人抓住。他终究一个人,逃不脱七八个人的约束,最终被按着跪在了地上。

“怎么也轮不到她!……‘圣女’?你不是说她八字不好?怎么可能是什么……”

“……你们究竟要干什么?”任疆的头发顺着脸凌乱地垂下,倒像是要死的是他一样。

“不想伤你,是你硬来。”那道士装模作样捋了捋胡须:“本该绝命之人,就不该活。”

“谁该绝命?!”任疆怒吼道:“他妈的谁该绝命!你方才还说她是圣女!你就是天皇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奸险小人……你死无余辜!”

任他一人在怒吼。道士冷瞥他一眼:“还余一刻。”

“我都说了我家的人往上数一百辈都是平民百姓,什么乱七八糟圣女,”任疆瞪着道士:“滚你家的。”

说着他看向村长:“你要是敢让我妹往下跳,我就让我爹在地下的冤魂咒死你。”

村长吓得一哆嗦,但还是别过脸,背着身子叫那些壮汉把任疆按在地上,按紧了。

“……”

曲贤也别过头,他低着头,也不看任瑜。

任瑜木了木,宛然道:“阿贤。”

“我哥说,你是个好人。”

“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她尽量让自己不显得懦弱,理了理头发,自顾自地说:“我十五的时候,你说再让我等两年,再等两年你就娶我。”

“马上我就快十七了,但是对不起……毁约的人恐怕是我了。”

曲贤抬起头看着任瑜,他什么也不说,攥紧手,却划下一串碧玉穿成的手链。他慌忙俯下身去捡,用他还不够成熟却极颤抖的声音说:“你记得这个吗……”

“你上次说喜欢,我攒了好久的钱才给你买来的。”

“好久好久、好久的……”

他的眼泪顺着脸滑下来:“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可以送给你、你什么时候可以嫁给我啊?”

“……有机会吧。”任瑜朝他勉强的笑笑:“对不起。”

任疆知道很久以前曲贤就会跑到他家去找任瑜,很多很多拙脚的理由,可是他每一次都叫曲贤带着任瑜跑出去了。

他一直都觉得他护不住任瑜。

“哥……”任瑜小声地唤他,任疆却猛然抬头:“你别说话!”

“我们有话回家再说好不好,你别说、别说……”

任瑜反倒是哭起来了:“不行啊……我怕以后、以后都没有机会跟你说了……”

“我没有护好爹、对不起、对不起……你明明应该可以中举的、你为什么要拿念书钱给我买药啊……混蛋……”任瑜哭着骂他,也怨她自己:“我拖你后腿了、对不起、我知道你三年前就能考上的……”

不是她、不是任瑜,全是他自己的过错……

三年前考举时,任瑜发病,全身冻的就像块冰,他爹叫他去念书,他就偷偷去找先生借了钱去买药,后来还不上,他就跟先生说不上学了。

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任瑜活不下来。

他记得先生当时惋惜地说:“可惜了啊,应该是个能中举的好孩子……”

他不笨,他什么都知道。

他全清楚,统统清楚。

“你来信说过的好,爹特别高兴,我也盼着你能出了头……对不起对不起……”

任瑜一直哭着喊对不起对不起,任疆被按在地上,心乱如麻。

他不会哭,他还要带任瑜回家,他还要回去吃任瑜用他爹劈的柴做的饭……

渐渐的他累了,眼下混沌一片,心疼的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他想不早了,该带任瑜回家了。

那道士冷哼一声,大喝一声:“行了!吉时到了,请圣女入天!”

他洋洋得意地走到任瑜面前:“您上了天可多替七草寨美言几句啊!”说着便伸出了手,狠狠地把任瑜向后一推,那群壮汉紧张地按紧了任疆,生怕他搞出乱子来。

就那么看着任瑜的双脚离开了崖壁。

但是又一个身影出其不意地扑了过去——

是曲贤。

他纵身一跃搂环住了任瑜,却依旧没能回来,护住任瑜却落下山崖。

坠入峡连滚滚江水中……

☆、桃花正好,却是初遇。

任疆他学不会醒。

他不想醒。

他没有家了,再也没有了。七草寨从来都不是他家。

“我没有家了,爹。”

任疆茫然在黑棺前跪了两日,看着周围的人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把棺材埋了,他一路浑浑噩噩地向寨外走去。

梁师傅只是看了看任疆的背影,垂头丧气。

任疆不由自主就走上了通往桃花村的路。

他好想好想陶华啊。

从来没有如此想过。

他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路上见了很多很多人有看起来面熟的,也有根本没见过的。他不在乎,一步一步,从晨走到午,从午走到昏,没有要赶路的意思,只是静静的走。

近夜,他抬起头来茫然地看,天上一闪一闪的是星星。借着星光,任疆才走近桃花村。

好像几月前来桃花村的那一次,那次是黎明,这次是昏夜。

灯火挂起来了,街上人寥寥无几。

他为什么要来桃花村。

不是去读书,只是单纯地想见一个人。

唯一的念想。

任疆茫然环顾四周,奇怪的是店铺这个点都关了。很宁静很祥和,比起喧闹三日的七草寨,好太多了。

不对……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深夜也有小客栈开着。他有些不安地朝城里走去,看着一如既往的人来人往,却总觉得不对。

太不对劲了。

他不记得认识几个桃花村的人,但是人们看他朝王府走去,都指指点点。

“去那边啊……”

“估计是冲着王府去的……”

任疆狐疑,王府怎么了吗?

他越走便人越多,近了一片人群,不少人蹲在街边,映着昏暗的路灯。好几个人看他生面孔,凑上前来:“二两!二两我昨晚抢到的就给你!”

“我的只要一两——”

任疆心烦意乱,推开这些碍路的人。却看街上越靠近王府的地方,越是悬挂着一些白绸缎。

愣神间又一个人凑到他面前道:“刚回来吧?来不及了,别人都抢完了。”

“什么?”任疆终于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抢什么?

那人贼眉鼠眼凑得又近了一些:“别说你不知道,昨天晚上的神药啊。”

神药?“什么神药?”任疆摸不着头脑,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突然他心里泛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是不是王府?”

那人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看来你知道……”

“王府出了什么事!”他惶急地揪起那人的衣领:“说啊!”

.

任疆跪在王府前很久。

不是王府了,不再是几天前那般辉煌的模样了。

大门被人撞坏了,撞成了残木,只是临时悬挂起来一袭竹帘。地上有火烧的痕迹,落了一地灰,呛人得很。

他一直等到王凝涣掀开竹帘出来才抬起头:“他在哪儿?”

王凝涣站在台阶上,高高的,低头看他,不语。

任疆颤抖着声音问道:“他、葬在哪里了?”

“你知道了?”王凝涣问道。在他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哀乐,冷冰冰的,像是没有任何感情。

“知。”

昨夜,一二百村人,把王府轰开了。

他们找陶华,找“神医”陶华。

王凝涣昨夜看见了,小时候绑他的男子,已经近三十了,当初他奋力在那人眼上扎下的刀疤,至今可见,他一眼便认出来了。是他为首,声称王府内陶华与七草寨任疆有关系,治好了天生有病的圣女任瑜,那一定是医仙转世,才能救好神看中的人。

胡扯八道!

王凝涣单人没挡住那群疯子,他们推攘着进了王府,闯进了陶华的屋子。

“他在桃花树下被捡到,又治好了圣女!那他就是桃花神!”

“花神不就是要救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吗!”

他们疯狂地抢砸陶华房内的东西,而陶华只是手中攥紧了一物,静静地坐在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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