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酌道:“求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他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下来,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的手一般无力地垂着。
肖愁看着他,轻轻叹气:“我答应你就是了。”
娄酌抬起头来,看着肖愁的眼睛。
肖愁道:“我答应。别吵了,放开。”
娄酌也是听话得很,乖乖松开手,利索地起身。
肖愁整好衣衫,撑着地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
“该死的。”他骂道,抬手按着太阳穴。
娄酌这么多年对肖愁身上的破毛病还是能有一点了解的,肖愁头疼的厉害了便会一个人呆着,可谁知道他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会出什么事。
肖愁摆摆手,道:“无事你就先出去吧。”
娄酌这回便不听了,而是不嫌事大道:“你可知我做过一个怎样的梦?”
肖愁给气笑来:“我哪知道你做的哪阴沟里的梦?”
娄酌道:“我梦见一场大雨,你站在雨里,你伸手想去拿你的风华剑,却被残梦夫人拦住。”
肖愁愣住,喃喃道:“十八年前的烟霏上阳雨,你的梦还挺灵验。”
当年上阳那场雨,他自刎未遂,被残梦夫人劝下来,之后就出了东海的事,他也没空去想这些生生死死的事了,只是当年肉身凡胎,落下了头疼的毛病。
那时他才懂那些话本里殉情的痴男怨女——倘若爱到骨髓里,又怎会在意相守的形式呢?哪怕是黄泉也是人间仙境。
娄酌道:“倘若这是你当年就有的毛病,金丹之后也该好了,可如今只能说明,这是你魂魄有损。”
肖愁皱眉:“魂魄有损?我魂魄能损到哪去?”
娄酌道:“死心人死一魄,倘若你想好转,只得放下执念。”
肖愁闻言,微微低头,眼角眉梢染上点笑意来,仿佛那烦人的头疼从未存在过一般。
肖愁道:“我也老大不小了,怎么没想过放下?可我又不是吃斋念佛的和尚,终究,拿不起也放不下。”
娄酌忽然走近,折起衣袖拂去肖愁面上的水珠。
肖愁下意识退半步未遂,撞到桌椅,才发觉自己脸上有水痕,是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有时候情难自己,就不算是莺莺燕燕的悲秋伤怀了。
肖愁看到娄酌衣衫,道:“你是只有一件衣服好穿吗?虽然很好看,但就像是没换一样。”
娄酌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广袖长衫,黑得不拘一格,绣着银色暗纹,乍一看挺简朴,其实贵气得很。
他道:“并不,也会换……”其实只是他见肖愁四季白衣,便顺应着终年黑衣了。
“好好。”肖愁敷衍着,“你也老大不小个人了。我这离去几日,漠北那边的流寇应当能被引出来了,我便先走了。”
娄酌随着肖愁赶上半步:“我送你出城。”
肖愁道:“破北军营我留了空间阵法,哪用得着你送?”
“等等。”娄酌忽然福至心灵般问出一个问题,“《幽净迢迢》的著者,是你吗?”
肖愁被他这一下问愣住了,下意识点了一下头,又马上摇头否认。
娄酌了然,面上是面无表情看着肖愁。
肖愁心虚着推开娄酌,中指在自己掌心画上一个阵法,道:“告辞。”
肖愁来去如风,娄酌也不能奈他何,只是怆然一般揽住最后一缕白光。
他摇摇头,走出门去,到院中,李瑞元负手站在门前,见他出来,问道:“教主走了?”
娄酌点头,随着李瑞元一同坐到院中石椅上:“在下有几个问题,不知庆王可能解答?”
李瑞元摊手:“知无不言。”
娄酌问道:“庆王当年,为何抛下盛番侯侯位,转而去往蜀中起义?”
“这个啊……”李瑞元手肘撑在桌上,摸摸下巴,“当年我来到大旭王城时,还只是个小孩,比你现在还小几岁。小孩嘛,心思多也细,我与盛番侯的师徒情分其实淡薄的很,自知配不上盛番侯这位子,又见不过王城的人情冷暖,思及我幼时启蒙老师教我,海晏河清比荣华富贵重要的多,觉得我的师父——盛番侯她定然是不会在意什么荣华富贵的,她此举兴许只是不想让这个位子空置,而我看着王城,只觉得还不如回我的楞上,但我又回不去啊,于是便到了蜀中,与几位结交好友一同起义。”
娄酌又问:“那往后呢?如今交战之地已经是生灵涂炭了,何谈海晏河清?”
李瑞元摇头:“我若不这么做,接下来旭国还不知得出什么事呢。总有人要背负骂名,而我又不在意这些,岂不是正好?”
娄酌皱眉:“什么意思?”
李瑞元站起来,负手背对着娄酌,偏过头来笑着看他:“若是我成功了,我自然有胆子破旧立新,把世家势力除去,安定西北。若我不成,能把旭国的太子要到身边来看五年,给天下与我吃一颗定心丸,也不担心往后了。再不济,我也能加速这个国家的灭亡。”
朝代更迭,历史涌动,这其中风流人物数不胜数,而青史留名的又能有几个?
而一个人若是有了不为名誉所累的觉悟,即使是碌碌无名,也绝不会一事无成。
“好!”娄酌也站起来,微微眯上一点眼,“就看我娄酌将来,能否入你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