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王城中开了一家客栈,叫做“消愁客栈”,好名字,好景致,也是个好意境。
这家客栈不分什么上房下房,来者不拒,一视同仁,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住进这客栈,到了时辰便必须安静,在如今开放喧嚷的王城里倒算是一处清静之地。
多数时候,这客栈都赚不了钱,不知为何,这家客栈偏受一些文人雅士与云游人的青睐,而店主从不收云游者的钱,如此以往,竟愣是撑着没倒闭。
店主是一个方才而立的青年人,每日坐在柜台后的摇椅上,对着一盆花,一看便是几个时辰。
青年人穿着一身布衣,最普通的布衣,愣是给此人穿出了贵气,可见其气宇非凡。他像是有些异域血统一般,五官立体,眼中有着深夜空般的幽蓝。
有一中年人负手走来,手上提着一壶酒,扎着喜庆的红绸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结婚。
中年人把酒坛往柜台上一放,手撑住柜台,道:“娄酌,我给你带来了烟霞烈火。”
娄酌抖抖衣袖起身:“多谢陛下。”
李瑞元搬了个凳子到柜台后面坐下,愤然道:“我也真是佩服朝中那群酸儒,圣贤书中有教他们如何瞎编乱造地吹毛求疵吗?”
娄酌淡定道:“古来即是如此。”
“唉……”李瑞元叹气,转移话题,“你这店最近开得怎样?”
娄酌闭着眼,倚在椅背上,慢悠悠道:“十一两。”
李瑞元了然:“亏了十一两。”
娄酌蹬着摇椅晃起来:“盈亏又算什么呢?至少我给路过的旅人歇了脚,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
一阵寒风吹开虚掩着的门,吹得李瑞元一个寒战:“你不冷吗?”
娄酌随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件狐裘,塞给李瑞元:“修行之人寒暑不侵。”
李瑞元一愣,把狐裘裹上:“你不是自废修为了吗?”
娄酌淡淡瞥他一眼:“我的修行不是灵力。生而为人就是我的修行。”
“啧啧啧,了不得啊。”李瑞元感叹,顺便给自己换了条能靠背的椅子,“当年蜀中那个满心迷惘执念的人居然成了现在这样,反过来教我了。”
“人是会变的。”娄酌道,“怎么变只取决于你怎么选。”
李瑞元摇摇头,靠在椅背上,抱着狐裘吹风。
他忽然看见柜台上晾着的烟霞烈火,随口问道:“你当年懂了烟霞烈火吗?”
“没有。”娄酌道。
李瑞元把酒坛拽过来,掀开盖子,翻出抽屉里的玉杯给娄酌倒了一杯去:“现在尝尝也许就懂了。”
娄酌接过酒杯,不深不浅地抿了一口,再一口饮尽杯中所有。
上一次娄酌只感觉到有一丝清香弥散,这次他却尝出了点苦味,一点点的勾人回味,然后这些香或苦全部销声匿迹,来去无踪。
娄酌这才体会到当年李瑞元说的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酒如人生。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这烟霞烈火,仿佛像是人生一般,苦乐相伴,如影随形,到最后,化作虚无,什么都不带去,什么都不留下。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有些东西,真的是要看心境去理解的。当年在蜀中他喝这烟霞烈火时只觉得是一杯清淡的好酒,不曾有这么多酸楚的念头。
可是这清浅的一杯酒,却真像是人生一样,绚丽、迷幻、转瞬即逝。
娄酌放下酒杯,道:“恨不知这是那位圣贤人所作。”
“据西北的萧姑娘说,是一位老渔翁教她的。”李瑞元道,“据说萧姑娘与盛番侯也相识。”
娄酌想到他先前梦寐所见盛番侯,着实出戏,道:“不如给我讲讲你与盛番侯以前的事?”
“我和她?”李瑞元笑道,“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原本就是楞上一普通人,读过两年书,十二岁时遇见盛番侯,就被她教了一天,此后她便同村里的教书先生一起离开了,去了江湖。我再听到她的消息便是穆兴帝宣我进京。关于她的所有都是我旁敲侧击听来的。”
“是不容易。”娄酌点头,“你去过江湖吗?”
李瑞元摇摇头:“不曾。”
娄酌转过头去,轻轻笑了一下。
“老板。”楼上有人下来,在柜台上放下几个铜板,“你可知今夜有宣城的高僧要来?”
娄酌摇头,他鲜少出门,不大了解这些事。
那人估计本想是来问消息的,只可惜娄酌这什么都问不到,无奈准备离去。
“且慢!”娄酌猛地站起来,“宣城的高僧?是哪位?”
那人停住,道:“长明寺的断念大师。据说风华教主也会来。”
娄酌站在柜台后呆滞了一下,然后迅速掀开挡路的李瑞元冲上楼。
李瑞元手里端着的酒杯被打翻,水撒一身,看看娄酌来去如风的背影,又想想自己刚刚顺耳听见了什么,蓦地笑起来。
片刻,娄酌从楼上下来,把原先随意披散的半白长发用玉冠束起,把布衣换作绣着暗纹的云锦,唯有腰间白玉佩仍在,不过整个人气度瞬时便不同了。
李瑞元看他一眼,然后又看一眼,然后转过头,趴在桌上,疯狂笑。
“哈哈哈哈哈携卿兄你可以啊!”
作者有话要说: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苏轼】
我说了是非常规he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