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酌有个毛病,这毛病别人不知道,他没对任何人说。
在有些时候,对于某些人,他的视线会有一瞬间的模糊,之后便会看到一个全然不同的人影在那人身上,朦朦胧胧也看不真切,有时候是同一张脸,做着同样的动作,有时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影,可是也绝无怪异感。
甚至他有事对着清水或者铜镜看到自己时,也会看见自己身上有个人影,约莫二三十,有时着亲王服,有时是不知前了多少朝的衣冠。
方才对着肖愁,他恍惚了一瞬,便看见肖愁身上也有个人影,同样的白衣,身形相差无几,面容年轻几分,歪着头笑着看他。
冥冥中有一种亲切,似是故人来。
但是他笃定,他这辈子先前绝没见过肖愁。肖愁个人特征十分鲜明,绝没有让他忘了的理。
他回到寝殿,娄斟坐在殿内,轻按着太阳穴。
娄酌跪下:“父皇万岁。”
娄斟摆手:“没事,起来吧,坐。”
娄酌在娄斟对面坐下,低声询问道:“父皇可是有何烦心事?”
娄斟道:“庆国近来频繁犯我边境,大旭又不是朝中无人,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去收复失地。李瑞元那伙人,你怎么看?”
娄酌蹙眉,沉思片刻:“儿臣听闻,庆国能堪大任的,其实也就周梓一个。”
“是啊……”娄斟愁眉不展,“只有周梓一个难缠的,他身边多的是窝囊废,庆国不多时便会自取灭亡,可是大旭耗不起。”
娄酌敛目:“大旭神威,区区庆国不在话下。”
娄斟无奈道:“你也别给我睁眼说瞎话了,实诚点,你觉得谁去最合适。”
娄酌垂首,食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思量许久,忽而道:“父皇以为,单将军如何?”
“单翼?”娄斟抬头,摸摸下巴,“他确实不错,年少有为,人也老实本分。只是资历实在是浅了些。此番怕是去不得。”
娄酌又道:“孟老将军如何?”
娄斟阖眼,摇头道:“孟老年纪大了,就该好好养老,怎么上得战场?”
“唉……”娄斟无奈叹气,“待会儿找李太傅问问吧,先不想这些了,走,今天十五,一块去你母后那儿。”
“是。”娄酌跟随着娄斟起身,蓦地瞥见先前被娄斟手肘压住的一本名字诡异的书册,那封面上的字形状一言难尽,但是能意会出是“幽净迢迢参”,作者的名字倒是认认真真规规矩矩的字,名叫“风华阁主”。
娄斟见娄酌神思恍惚,提醒道:“走了。”
娄酌将视线从书册上挪开,随着娄斟去皇后处。
……
“祝黄昏你个王八羔子!”
娄酌走后,肖愁便挽袖研墨开始誊抄那功法,那上头的字迹极其眼熟,正是祝黄昏早年那神鬼莫辨的字迹。想来也不奇怪,先前这地方一直是祝黄昏在用,把一些比较老旧的书籍誊抄一遍便于保存也是正常合理的,可问题是祝黄昏以前写字一个挤一个宛如长江后浪推前浪,最终成品就是拧巴成一团,偶尔写错了还有两个墨疙瘩,乍一看像是直接拿墨泼在纸上,鬼看得出来这是字,完全使其丧失了作为一本功法秘籍的尊严。
重点是所有的原稿似乎之前被她一把火烧了。
即使是死无全尸了也很值得被骂好吗?
他在娄酌面前的淡定其实只是因为脸色不好不想有过多表情怕吓到人家,赶娄酌走其实也是因为觉得马上就能当街大骂祝黄昏一顿而已。
气过之后也还得干正事,肖愁拿朱笔在祝黄昏写的字上标记出能看得懂的,看不懂的连蒙带猜改编一下。
肖愁忽然感叹。
世上哪找他这么尽职尽责的师父?
尽管他并不是很想当师父。
“唉……”肖愁把毛笔狠狠戳在砚台上,“混蛋。”
但是还能怎么办?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便只得绝望地……收起了令人糟心的功法秘籍,从柜子里拿出来了一本名叫《幽净迢迢肆》的小书册,拿起笔,堪称下笔如飞。
“教主!哥哥!”一个约莫十六七岁,比娄酌大些的小姑娘推门而入,小姑娘年华正好,样貌清丽,全身上下散发着与九阙宫格格不入的灵动生气。
肖愁道:“阿清,怎么了?”
“快看,今天的太阳。”阿清指着窗外。
“看太阳?”肖愁失笑,撂下笔,“太阳是看不得的。”
阿清撇撇嘴:“可是今天看得。”
肖愁起身,不紧不慢站到阿清身边,也正好是在窗边,探头去却没看到太阳的踪迹,问道:“太阳呢?”
阿清牵着肖愁的衣角,领着他走到屋外,用眼神告诉肖愁该看哪。
肖愁顺着她目光看去,此时天色不暗,只是也不亮。此时的太阳是真的可以直视的,是明亮而不刺目的橙红,末梢的色彩融化在风中,成了缺憾。周边没有绚丽的火烧云,只是澄澈的空中带了一点粉,显得如梦似幻。
肖愁的目光停留片刻,转头疑惑道:“你平常就喜欢看这个?”
阿清一下被噎住,许久才悻悻摇头道:“是你不懂美好吗?”
“好好好我不懂。”肖愁揉揉她的头,“你懂就够了。”
阿清瘪瘪嘴,忽而笑着跑了,对肖愁眨眨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阿清必须死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