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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作者:不辞痴绝驻黄昏 当前章节:146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长明寺中回荡着悠扬的诵经声,料峭寒风吹过,有铃声作响。

断念跪在佛前,守着佛灯长明。

一个当属天子的侍卫进到殿中,将一个木盒放到断念面前,道:“大师,这是皇上交给您的,说是故人尸骨,请您带去金陵凤凰台,撒入江海。”

断念点头:“好的,多谢。”

侍卫离去,顺手把门带上。

断念打开木盒,嗤笑道:“故人尸骨……”

盒中呈着厚实的灰,简直无法想象那曾是个人。

断念脸上的笑容逐渐逝去,灰烬上来回滑动的手指慢慢停下。

……

早春的江南,垂到湖面的柳稍上落了一只青色的小鸟,衔着半截柳条,踏着涟漪飞去。

断念有些干枯瘦弱的手紧紧抱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拖着一身染了些风尘的白衫,走向凤凰台。

肖佳期跟在他身后,无奈道:“断念……”

断念把木盒往地上一撂,在衣摆上擦擦手,舒展身体,转头望向远方:“我当年取字的时候娄酌好像还没死吧,我记得他死活不让我取这两个字,可惜拗不过我。现在想一想我当初真的是不懂事,一天到晚居然还喊着什么‘人定胜天’‘我命由我不由天’,取了这么一个破字。”

“绝情断念……”肖佳期手按在胸口,按着胸口叹气,生生把眼泪憋回去,“谁又能想到呢?”

“唔,反正我现在改是来不及了的。”断念冲她一笑,还像个小孩子,“事实证明祝黄昏的鬼话没一句可信,还说什么‘断执念断妄念断愚念’,信了她的鬼话是我的不对。我这断念,分明是断的生念啊。”

他坐在地上,面前是奔流的江水,身后是一场逶迤绵长的人生。

断念抬起胳膊挡住眼睛,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手指紧紧按着沙土,最后脱力般攥成拳,在地上留下几条痕迹。

其实他遁入空门这么些年,也并没能四大皆空,还有不能亲眼看到海晏河清的不甘,还有辜负生民亲友的遗恨。

可是人一生到老,骄傲与尊严又怎能允许他把满腔悲怆抛撒呢?所谓潇洒,其实也不过是因为除了潇洒之外别无他法。

人世间有那么多不如意,生老病死才是司空见惯的,花好月圆才是人们臆想的。也许人一生到老,最终面对这有颇多遗憾未就的山河,才开始感叹世事无常,感叹这一世的虚妄,感叹这一生的碌碌无为。

可是等他反应过来,都为时已晚。

“沧海桑田”是岁月的变迁,而“物是人非”是岁月的沉淀。

也许等到最后,最期盼的就不是一生的皇图霸业了,而能有人在黄昏归家时留好一碗温热的粥,足矣。

风迎面而来,夹杂着江南独有的灵气,仿佛远远还能看见将开的花。

与他同一时代的人,好像就他最窝囊。

娄酌为动乱牺牲,祝黄昏死于山河,沈旭好歹是为了皇帝。

肖佳期尚且身负风华教,就他无所事事,无能为力。

断念站起来,拎起娄酌的骨灰,踱往江边,双手将木盒高高举起。

四周吹来灵力带起的风,将木盒中的尘埃一颗颗吹入不止的江水。

锉骨扬灰换一种说法,也可以是魂归天地,骨埋山河,大幸也。

风也只能吹去上面一层,断念后退半步,挥着木盒往江山中这么一洒,映着晴日里的光,仿佛有一束未尽的火树银花。

最后断念还不满意般,蹲下来把木盒放到水里荡了荡,一下子手没拿住,木盒随着水流走了。

断念蹲在江边,双手环着膝,手指扒在两边手腕上。

他转头问肖佳期:“我的灵力你想要吗?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肖佳期道:“倘若我是个练气期的小孩,你这话对我还有点诱惑。”

“哦,那好吧。”断念目光逐渐延伸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他站起来,这么一站就一脚踩进了水中,他却像是浑然不觉般。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断念高高举起手,闭上眼,仿佛能听见风的低语和水的交谈:“我也曾是个天才。”

他曾经确实是一个天才,还没有灵力时年纪轻轻便能在风华教中说一不二,在中原武林中也算是有名有号的人物。在灵力重出时更是一名千年鲜见的双灵脉,轻轻松松便到了元婴层次,就算是之后修炼懈怠了,称一句“第一人”着实不为过。

可你就算是天才又能如何?古来还有天妒英才一说,不说远的,祝黄昏于领兵作战算得上是天才,可最后骨埋东海之下;沈旭于文理钻研也是不可多得的天才,最终留下的罗刹魂被炀洪帝永世雪藏;娄酌于灵力修炼也是天才,最后剩了一盒黯淡的灰烬,寂灭山河。

有温柔的风吹过,缠绕他的指尖,携带着一生的积攒远去。

风经久不息,竟像是能就此从江南吹到昆仑,能将最朴质的思念与信念带往最遥远的虞渊。

断念在风中化为灰烬,落下了一颗不知从哪给掏出来的圆珠子,凑近来能闻到沁人心脾的檀香。

断念最后道:“姐,想来肖愁此生,诸多麻烦你,最后也只能给你留下这点东西,再见了。”

肖佳期拾起圆珠,攥在手心,目光也向江流另一侧蔓延,直起身子,拢拢额前碎发,悠悠地长叹了一声。

就像解脱。

end .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现在我在写语文作业,写作业之余来晋江总结一下我自己,如果有小天使愿意看完的话我会很快乐的,毕竟这都是垃圾话。

这是我的第四篇文了呢,相比之前,我觉得我还是有很大提升哒。

只是没想到出门左拐是冷频右拐还是冷频qwq

这篇文的大纲大改过好几次了,然而没有一个常规he【。。。】也还好吧毕竟死的不是很惨啦

最后悔的就是没有能够照顾好娄酌的感情线,感情发展只有我看得懂,太痛苦了。我不适合写日常相处啊,我就适合讲道理。

主要是我最近在学道家思想,还一边抄佛经,向苏轼学习儒道佛三家精髓,真刺激,然而把我文风带跑偏。

而我文章节奏把控一如既往的烂,烂到令人发指,我自闭了。

现在我在认真思索我一个初二的小兔崽子闲的没事感悟什么人生抄什么佛经!

为了写文,odk

这篇文还是很多不足呢,篇幅好短,伏笔冗杂【话本酒和肖愁的头疼都是伏笔,就是比较骚】铺垫不足,分段垃圾,不够大气……小天使们觉得哪里不ok可以提出来,对我也很有帮助哒

小天使们忍受了我动不动就连篇的废话真是辛苦了啊哈哈,尽管收藏评论点击都不多但我还是很开心哒

还有三篇或者四篇不虐的正经番外

下一篇文要等到放假了,是祝黄昏和唐盈的百合,真,he,常规的那种

☆、番外一

番外一【肖家姐弟的糟心过年】

肖愁十二岁时最嫌弃的就是这个大他两岁的姐姐。

这个姐姐,肖佳期,长得比他好,才学比他好,武功也比他好,而老教主对肖愁的这点不满只会进行无情嘲讽。

每年过年时肖愁都非常义愤填膺,因为来往的亲友都是逮着肖佳期夸,好事从没他的份。

今年过年,下了很大的雪,小孩子都跑到外边去闹腾了。

肖愁素来是个不太愿跟孩子一起闹的人,默默蹲在一边,自己一个雪球一个雪球砸出来了一个雪人。

刚把边上一个虽然身体够大了但是脑子明显没跟上发育的小兔崽子打趴下的肖佳期忽然注意到蹲在雪地里自娱自乐的弟弟,走过去,颇有长辈风范地问了一句:“肖愁,怎么不跟其他孩子一起?”

肖愁被他姐的装腔作调给吓到了,惊愕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切回了面无表情继续砸他的雪球。

肖佳期愤然离开。

肖愁永远是游离于人群之外的,老教主叫他看着一下比他小的孩子,他就权当养猪,时不时看一眼就算是屈尊降贵了。

他连肖佳期离开,不知去处了都不知道。

天边日光渐渐黯淡了下去,肖愁把那些小孩都赶进屋里,唯独有个小丫头坐在地上抹眼泪,拽都拽不走。

肖愁一副注定讨不到老婆的面无表情:“回去。”

小丫头看看肖愁,用衣服擦掉手上的眼泪,伸手拉向肖愁衣摆:“佳期姐姐。”

肖愁拉回衣摆:“我不是肖佳期,我是她弟弟。肖佳期人呢?”

小丫头对着肖愁的脸仔细看了许久,眼睛里又含了泪:“佳期姐姐不见了。”

肖愁愣住,缓了很久很久憋出来一句:“谁?肖佳期?不见?”

小丫头点头。

肖愁直接抓着人家衣领,丢到屋里,径直走出院子,手里还顺便抓了把剑。

如今雪大,天也昏暗了,肖愁如同逛街一般在路上晃过几眼,目光永远是向最幽深的巷子蔓延。

偶尔有几个行人,却不是要找的人。

肖愁看看天色,已经有一点浅淡的金色在天边晕开了,这时他才有了一点的惊慌。

肖佳期到底死哪里去了?

有人从背后戳了肖愁一下,肖愁下意识转头,口鼻便被捂住,一股不可抗拒的馨香涌入,逼得他片刻便沉睡了去。

……

肖愁醒了许久,一直闭眼听着动静,听了足足有一柱香时间才有人说话。

“小子,还给我装睡?”

声音极其来者不善,肖愁马上便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肖佳期。

肖愁起来,淡定道:“这是哪?”

肖佳期道:“肖家祖坟。”

“哦。”肖愁看了看只有顶上一线光芒的四周,“我们怎么会到祖坟来,爹一直都不让人靠近。”

“不知道。”肖佳期坦然,“我是被人掳来的。”

“好巧我也是。”肖愁漫不经心答一句,踮起脚试图看清顶上那一个孔。

“别看了,”肖佳期打了个哈欠,“肖家的东西你还不清楚吗?”

肖愁点头,眼神复杂看着他姐:“清楚。”有进无出,有来无回。

“所以。”肖佳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地上,“吃好喝好再说吧。”

肖愁不死心般再凑上去看了一眼,然后在光下躺下了:“说得真对。”

肖愁觉得他的人生真是无比艹蛋,十二岁,风华正茂少年时,他居然和他姐在自家坟墓里因为出不去而蹉跎光阴。

肖愁猛地睁开眼,轻声道:“我听见了,有风声。”

肖佳期道:“哪家墓地下没风?”

肖愁起来,顺手拽了一把他姐:“得去试试。”

肖佳期放轻声音试图恐吓她弟:“说不定是老粽子哦。”

肖愁顿时黑了脸色:“你给我闭嘴吧你。”

肖佳期不跟他计较,跟在肖愁后面往深处走,想想,拆下束发的红发带,一端递给肖愁:“寄腕上。”

肖愁扯过带子,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随即从善如流地将带子绑在手腕上。

黑暗中他也不好摸索,毫无防备一脚踩中了什么东西,地面凹下去一块,四周传来轰鸣声。

“肖愁!”肖佳期猛地一扯发带,把肖愁往自己那边拽。

肖愁反手按住发带,示意肖佳期不必管他。

轰鸣声停下,前路开始亮起一盏盏烛灯,勾勒出一条幽邃的甬道。

肖愁刚踏步准备上前,肖佳期却不走,挑起了墙壁上一盏烛灯端到面前细细看。

肖愁问:“你做什么?”

肖佳期把烛灯放回:“我先前察觉这油灯味道不对,才发现,这竟是鲛烛。”

肖愁惊道:“鲛烛!”

肖佳期怜悯地看了他一眼:“秦始皇曾经大肆猎杀鲛人,炼油做成能千年不灭的蜡烛。”

肖愁道:“哦。”

然后继续向前走。

甬道深处传来了一点辨不清是风声还是什么不同寻常的声音,叫人背后发冷。

肖愁低声问:“你听见了没?”

肖佳期点头:“啊……就像是哭声。”

肖愁更加毛骨悚然,但是身后没有退路。

他往深处去,那似风的声音更清晰了些,确实是像哭声。

肖愁驻足,抬头看着墙壁两侧的壁画。

壁画上有一群鲛人,一日忽然来了一群士兵,把鲛人带走,连如何杀死炼油都有详细说明。

壁画上的鲛人女子栩栩如生,正在哭泣着,眼泪竟是一颗颗珍珠。

肖佳期拍了下肖愁的肩膀,道:“你说……我们家的祖坟里为什么会有关于鲛人的东西?”

“天知道呢。”肖愁发散思维,“也许祖上是鲛人?”

肖佳期无语,先一步往更深处去。

肖愁跟上,忽然被肖佳期按住。

肖佳期道:“风华剑给我。”

肖愁把风华剑塞给她,也上前去。

肖佳期把风华剑横在肖愁面前,逼着肖愁只得站在那个位置看。

面前是一个镶嵌玉石的棺材,没盖棺盖,里面躺着一个女人,下身不是腿,是白色的鱼尾——竟是个鲛人。

那鲛人并未腐烂,上身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女人,但半边面皮被剐去了,露出模糊的血肉。

然后她动了一下。

肖愁发誓他没看错,那鲛人动了一下。

然后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手自主的扒着木板支撑身体的那种坐起来。

肖愁捂住了眼睛,然后再拿开手。

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道:“肖佳期!”

肖佳期完全不把她弟当回事:“大美人!”

鲛人眯起仅有的一只眼,打量着肖佳期与肖愁,口吐人言:“你们是谁?可是我的后人?”

肖愁震惊:还真是鲛人的后人!

鲛人又摇摇头自我否定:“不,不,你们分明是人。你们是肖春风的后人?”

肖春风是不知道多少年以前的肖家家主了,在他的那个战乱年代凭借一己之力奠定了风华教的基础。

肖佳期毫不见外地道:“您知道肖春风?”

鲛人道:“是他将我从秦皇手下救出,我岂能不识?”

肖愁与肖佳期对视一眼,肖愁原本伸手去拉住肖佳期,却被肖佳期掸开。

鲛人痴痴地望着肖佳期:“你这半张脸可真好看……”

肖愁听着便觉毛骨悚然,哪有看人看半张脸的?

肖佳期神色不动,仍然轻笑着站在鲛人面前。

鲛人喃喃道:“倘若你是肖春风的后人,那一定……那一定能配得上我的脸!”

肖愁看肖佳期没反应,不管肖佳期想做什么了,一把把人拽过来,拉到身后,拿过风华剑横在身前,道:“我不管你与肖家什么恩怨,但是,最好请安分点。”

鲛人笑起来:“我是雌鲛,用你们人类的方法衡量,我便是一个女人。我记得你们人类有说过,没有哪个女人是不爱美的。”

肖愁道:“关我屁事。”

鲛人忽然出手袭向肖愁门面,肖愁侧身夺过,可风华剑却被鲛人打落一旁。

肖佳期愤然:“你行不行啊。”

肖愁不屑道:“你行你上啊。”

肖佳期跳起来,拽下一盏烛灯,直接向鲛人砸去。

鲛人被砸到后竟然痴痴地捧起了鲛烛,目光呆滞,口中呓语般道:“这是……我的脸。”

趁着这时候,肖愁和肖佳期互相拖拽着绕过鲛人往前去了。

肖佳期轻功不如肖愁,此时手腕上系了根带子,竟是拖后腿来的了。

他俩跑得快,可鲛人追的也快,不,也不能说是在追他们,只是形似疯癫地拖着鱼尾在地上挪动。

“啊啊啊啊啊!”肖愁蓦地停住,因为面前横躺了一个大棺材。

肖佳期想也不想,拽住肖愁直接跳过去。

结果肖愁一个没注意给闪着了,摔在棺材边缘,人没什么事,棺材板给砸开了。

里面爬出来一具骨架,对他们挥挥手。

“啊啊啊啊啊!”

肖愁不知道自己撞到了个什么鬼东西,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马上就横空飞来一柄大刀。

肖佳期把肖愁推开,自己站到肖愁原先的位置,却又被肖愁一拉拉到地上。

“你做什么!”肖佳期大叫。

肖愁不满:“你脑子是猪脑吗?”

然而那柄大刀并没有落到他们俩身上,先前那具骷髅把大刀按住了,转过头骨用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们。

“夫诸?是夫诸吗?”鲛人也挪过来,目光从未留给肖佳期与肖愁半分,而是一直流连在骷髅身上。

骷髅看着鲛人许久,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夫诸!”鲛人扑上来,抱住那骷髅,然后,骷髅,碎了。

肖愁小声问肖佳期:“夫诸是谁?好耳熟。”

肖佳期道:“《山海经》中异兽。”

肖愁道:“真刺激。”

鲛人对着满地碎骨哭了起来,哭出的不是眼泪,那都是珍珠。

肖愁看着一颗珍珠滚到了墙边,然后爆炸,炸塌半边墙。

肖愁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肖佳期把肖愁拽起来:“走。”

被炸开的墙壁后是一条楼梯,楼梯尽头仿佛若有光。

肖愁和肖佳期两个人中间连着一条发带,踉踉跄跄上楼去,砸开厚重的石板——往外是无尽天日。

肖愁看着一片皑皑白雪,问道:“这哪?”

肖佳期把石板压回去:“风华教。走,趁着现在天还黑着赶紧溜回去,可别让爹发现了。”

翌日。

“佳期,来,这是你三婶送你的。”老教主把肖佳期叫过去,递给她一串珍珠项链,“听闻这是东海鲛人泪所化。”

肖佳期面无表情接过珍珠项链道了谢,然后塞给肖愁。

肖愁避之如蛇蝎一般:“拿开拿开。”

然后,上好的珍珠项链被两人一同嫌弃,被遗忘在了桌上。

☆、番外二

番外二【肖愁与娄酌(前世)的故事】

那年,肖愁刚十八,也方才接任风华教主。

那会儿他的打扮就挺不像正常人了,披头散发,再怎么好看也抵不过不修边幅。

他想想,跑进了一个庙里,听说这庙还挺有名。

肖愁站在庙门口,稍微理了下被风吹乱的长发,人模狗样地进去了。

有僧人递给他几根香,肖愁接过,道了声:“多谢。”

他将香插在灰烬中,跪下来规规矩矩磕了两个头:“愿佛祖保佑我风华教。”

金身大佛不言。

“风华教?阁下是风华教的人?”一个与他年岁无差的男人走来,华服玉冠,俊美无双,特别是一双眼睛,有幽幽的星子敛在其中。

肖愁想着反正都被听到了,再说些什么估计没谁信,坦然道:“是。”

男人对肖愁拱手行礼:“在下名叫娄酌,不知阁下可认得风华教教主肖愁?”

肖愁还礼,点点头:“认得。”

娄酌道:“听闻肖教主来了王城,不知阁下可能帮在下通传求见。”

肖愁思量片刻,道:“我试试。”

“多谢。”娄酌面上也无神色,“阁下可否告知教主落脚之处?”

肖愁道:“深深院。明日见。”

……

肖愁听过“娄酌”这个名字,是皇家中人,如今的二皇子,年底就要封二字藩王了。

听闻娄酌很得圣意,因此肖愁并不担心那人是冒充的。

就算是冒充的,也只有皇家中人能冒充他。

旭国皇室,全是蓝眼。

于是他准时准点去了深深院。

深深院是王城最有名的茶楼。

肖愁直接包了间屋子,坐在窗边品茗出神。

娄酌走进房间,见到肖愁,有些意外:“肖教主没来吗?”

肖愁放下茶杯道:“来了。是我。二殿下请坐。”

娄酌坐在肖愁对面,不紧不慢道:“见过肖教主。”

“当是在下给二殿下行礼才是。”肖愁把茶壶推到娄酌面前,“殿下找在下来,所为何事?”

娄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听闻肖教主文武双全,不知可有意来朝廷为国效力?”

肖愁笑了:“殿下这话说的,风华教是个江湖门派,很难安生,为国效力确实是勉强了。”

娄酌微微抿唇,目光投入肖愁眼中:“应当是在下措辞有误。不应只说是为国效力,在下想请教主帮忙的事,当是为苍生尽能。”

肖愁听他这么说稍稍有些好奇:“什么?”

娄酌摊开掌心,他的手心里有一颗灰白的小圆珠,对着窗外映射出一点浅淡的光。

娄酌道:“教主可听说过,五圣石?”

肖愁立马收回了自己那点害死猫的好奇心,道:“若我没猜错,这是亡魂渡。难不成……殿下还想要其他的石头?”

娄酌收回亡魂渡,摇摇头:“五圣石不可齐聚,我要来作甚?”

肖愁有点惊讶:“是没什么用。殿下找我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想请肖教主,帮在下拿个东西。”娄酌道。

肖愁蹙眉,不敢贸然答应:“什么?”

娄酌道:“暮晰香。”

暮晰香这东西,肖愁听说过。

听闻是前朝一个叫黄禾泪的诗人所制。黄禾泪精通道、儒、佛三家思想,制出的香也是别有一番风味,为世人所追捧。而暮晰香又是黄禾泪的绝品,他曾将一块未完成的暮晰香献给前朝太后作贺礼,太后赞不绝口,重赏黄禾泪。

肖愁道:“殿下想要的东西,还需要我去拿?”

娄酌开始睁眼说瞎话:“放眼当今天下,教主武功仅次于武林盟主,轻功天下第一。恐怕除去教主,无人能帮我。”

肖愁嗤笑:“那么,殿下,给我的条件是什么呢?”

“在下力所能及之内。”娄酌注视着他,毅然坚决。

肖愁默默盘算:“殿下,那可得把暮晰香在何处、怎么拿都告诉在下,否则可不好答应啊。”

娄酌点头:“暮晰香在长生阁禁地。”

“啊……长生阁啊……”肖愁摸着下巴叹气,“那可不好办呢。”

娄酌眼中有些失望神色:“教主也没有把握吗……”

肖愁对着娄酌看了老半天,垂下头来:“也不是完全没把握,我也能试试。”

“当真?”娄酌眼里都能闪出光,顿时把这人的精气神提上来了,真像个刚出江湖的少年人。

肖愁道:“当真。”

娄酌起身,向肖愁行礼:“多谢教主相助,三日后午时此处见。”

然后他便走了。

来去如风。

肖愁沉默许久。

他好像被□□了。

然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尽管他算不上什么君子,也是不好随随便便爽约的,况且人家还许了他一个人情。

三日后,肖愁便这么不情不愿的同娄酌上路了。

娄酌道:“长生阁地处蜀中,照我们这样赶过去还需要些时日。”

“哦。”肖愁骑在马上,有点郁闷。

慢慢悠悠走了十几里,天色已黯淡,可远处却又声响与火光。

肖愁赶忙快马去看,那是一个村庄,一伙土匪在放火烧屋,村民四散逃离。火光下还有刀光与血光。

肖愁想都不想直接拿着风华剑冲进村里。

他一路坐在马上砍杀了几个土匪,奈何对方人多,最终他抛弃了马,倒是更灵活些。

娄酌也赶去帮忙,但他进村时被火光晃了下眼,没注意到有个土匪拿着刀向他扑过来。

而肖愁挡在了他面前。肖愁反应快,及时闪躲,但手臂还是受了一刀,有血染红衣衫。

肖愁仿佛全然不觉般该干嘛干嘛。

娄酌神色微黯,手中的刀映着火光与月色,像是要被点燃了一样。

片刻,肖愁已经把村子里的土匪清干净,但这火是没办法了。

娄酌把马给拉来,道:“方才多谢教主救命之恩,不知教主手臂可还好?”

肖愁把自己的上衣拽下来绑在腰间,随便涂了些止血的药在伤口。

肖愁身材当真是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那种,这么一看他眼角藏着的妩媚气便瞬间淡了很多。

娄酌的手在眼睛边上按了按:“肖教主,负伤骑快马确实是不好,教主可愿与在下共乘一匹?”

肖愁顿了一下,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发现是真的疼,于是道:“好。”

肖愁本想直接翻上去,可是娄酌却下马来,让肖愁先坐上去:“教主手已受伤,最好还是先不要费力。”

肖愁道:“哦。”

娄酌手臂环过肖愁腰侧,拉住缰绳,一路再往西南去。

……

长生阁并非是一间楼阁,而是一间院子一样的地方,藏在蜀中荒山里。

夜黑风高的,也不见月色,肖愁觉得难看清东西,问道:“可以找个有光的日子来吗?为何偏是今日?”

娄酌道:“今日换班,最为合适。”

肖愁远远点了下人数,道:“殿下,我可总算知道为何您独独找我来了。”

娄酌坦诚道:“教主轻功天下第一。”

肖愁把一身扎眼的白衣换了,拽住娄酌的手就直往里闯:“你知道在哪吗?”

娄酌道:“再深处,西侧。”

肖愁落地无声,往更深处去,只看见一间房,落了锁。

娄酌三下五除二把锁解决。

肖愁拉着人溜进门里去,这门里竟有个池塘,开满了荷花,波光粼粼的水中映着一轮月,更深处有竹影,隐约有紫玉声响。

肖愁神思恍惚了一瞬:“这地方还真好看。”

娄酌低声提醒:“肖教主莫忘了,今夜无月。”

肖愁猛然清醒。

他在长生阁外点人都费力,分明是没有月光的一夜,这又是哪来一轮明月?

肖愁问:“有什么不用的小杂物吗?”

娄酌想想,摸出来一朵金莲花,递给肖愁。

肖愁把金莲花对准了些扔向明月,眼前一切都作了镜花水月,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娄酌微惊:“迷阵?若真是,那倒是个能人。”

肖愁嗤笑:“就是脑子不大好使。”

一路躲过几回暗器机关走到最深处,却只有一个托台,什么都没有。

肖愁道:“殿下啊,您这情报准吗?”

娄酌手按在托台上,目光流连四处:“盛番侯给的消息,自然是准的。你看那里。”

他蹲下来,走到墙角,手指伸进一个类似老鼠洞的地方,生生把地板翘了起来,露出墙角的一个暗道。

肖愁看看暗道边翻起的土:“刚挖的?”

娄酌点头,直接钻进了暗道中。

肖愁瘪瘪嘴,也跟着进去。

暗道也算得长,不过修整得很干净,做这东西的人像是也不急着出去一般。

肖愁跟在娄酌身后,许久见到一点光亮,看着娄酌先从暗道出来。

“卧槽!尸僵!”

有人在外边喊了一句,那光亮也跟着恍惚了一下,许是火光。

肖愁跟着出去,看见一个金发碧眼雌雄难辨的人举着火把跟娄酌脸对脸茫然。

娄酌深深皱起眉:“祝黄昏?”

祝黄昏打哈哈,笑笑,把火把拿低些:“娄大啊,最近还好?这位是?”

娄酌先给祝黄昏介绍:“新风华教主肖愁。”

祝黄昏一副“恍然大悟”“久仰大名”的样子,笑道:“久仰久仰,在下是盛番侯祝黄昏。”

肖愁道:“见过盛番侯大人。”

祝黄昏画锋忽转:“诶,娄大,你们来这长生阁,还从这地下来做什么?”

娄酌不堪回首般看了一眼那暗道:“来找暮晰香。”

祝黄昏从兜里掏出一个镶满金银财宝的盒子,丢给娄酌:“这个?”

娄酌打开盒子,轻轻闻了一下,脸色逐渐变差:“是暮晰香。”

“哦。”祝黄昏满不在意,“我刚偷走,你要给你?”

娄酌表情逐渐消失,这时肖愁出来和稀泥:“还好还好,最终不是还拿到了嘛。”

他苦中作乐般想:就当是出来旅个游还能赚人家人情吧。

☆、番外三

番外三【现代篇】

“娄酌,最近几天市里不太平,你出门也小心点,别往人多的地方去。”娄斟在电话里不停叨叨。

“嗯。”娄酌冷漠回应。

“你知道了吗?”娄斟逼问。

娄酌无奈:“知道了。哥。”

娄酌挂断电话,走出写字楼。

娄斟说的真是废话,他们公司在市中心,怎么能不往人多的地方去?

最近市里是不太平,一个大型商场发生了一起爆炸案,死伤三人,警方表示这是有人在报复社会,已经找到了凶手,正在追捕中,可谁知道呢?

娄酌看了眼人来人往的市中心,想了想看见的新闻和娄斟的警告,还是信了一次邪往小路去了。

小巷中似乎没什么太阳,墙角处衰草萋萋。

然而他不巧撞上了一件倒霉事。

娄酌走在巷子里,忽然手机震动,他下意识拿起来摆在耳边:“您好……”

他还未听清是谁打的电话,下一刻便有一个东西从拐角处飞驰而来,不偏不倚把他手机打飞。

手机落在几米外,娄酌清清楚楚看见上面是一颗子弹。

正好他站在拐角处,还未来得及对这状况做出反应,一个人便窜出来,撞到他踉跄了一下。

那是一个男人,身形与娄酌差不多,一身休闲装,带着个鸭舌帽,手中似乎掩藏着什么。

撞到他的人微微抬眼,目光在娄酌身上停留半秒,然后他抓着娄酌的手腕就往外跑,边跑边道:“这危险,离远些,手机等会儿赔偿给你。”

娄酌眼前恍惚了那么一下,就被带着跑了,身后还有紧追的枪响。

那人手中也有把枪,反手回敬给后面的人,他头都没回,准头却极好。

娄酌也算个练家子,拉着人往边上的墙檐翻,身手敏捷,落到地上打了个滚便人模狗样地站了起来。

那人长长叹气,拿出自己的证件给娄酌看:“我叫肖愁,今天多谢了。”

娄酌极快地晃了一眼肖愁手中的证件——是个刑警。

娄酌道:“应当是我道谢才对,肖警官这是有任务?有关先前爆炸案吗?”

“嗯……”肖愁含糊其词,“也就这么个样吧。”

娄酌便也不再多嘴,下意识一摸口袋,发现手机已经没了。

肖愁面有愧色:“抱歉,手机是什么款式?”

娄酌摆摆手,道:“本来也就是改换的旧手机了,无事,能英勇捐躯也不错了。”

肖愁打哈哈:“啊……”

娄酌拿出一张名片给肖愁:“肖警官还有公务在身吧,我也不多待了,有缘再会。”

肖愁接过名片,笑笑:“嗯,慢走。”

他低头一看手中黑色性冷淡风格的名片,大喇喇几个字——娄酌,总监。

肖愁默念“腐败的资本主义啊”一边顺手把名片放进了包里。

娄酌绕出小路,走上公路,忽然一辆宝蓝色极尽张扬的车以超速的速度带着风停在了他面前,里面的人摇下车窗,露出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脸:“娄大,你哪去了?”

娄酌皱眉:“祝黄昏?”

祝黄昏一指后座:“上车,去哪我带你。”

娄酌拉开车门坐进去:“我哥叫你来的?”

祝黄昏重新启动车子:“是啊,打你电话也打不通,你干嘛去了?”

娄酌道:“没什么。”

祝黄昏不说话,专心开车。

娄酌想了想,道:“你认不认识肖愁这个人?”

祝黄昏满头雾水:“谁?”

娄酌转头看向瞬息万变的窗外:“没什么。”

昨天娄酌在小巷里遇到两人持枪斗殴,今天祝黄昏就火急火燎赶过来找他。

“娄酌!万峰广场被炸了!”

娄酌接过祝黄昏屏幕亮得晃眼的手机,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微软雅黑大字:英市万峰广场今日上午七点发生爆炸,所幸暂无人员伤亡!

“这是像之前那家商场一样的爆炸?”娄酌把手机塞回给祝黄昏,回到自己座位上打开电脑——里面一溜未查看的邮件,“警方怎么说?”

“和之前一样,我们两个最好有一个去现场,你去还是我去?”祝黄昏道。

娄酌闻言,邮件写到一半的手停下,把电脑随手一合,起身:“我去,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祝黄昏把一把车钥匙扔给娄酌:“好走。”

娄酌开着车一路在超速边缘疯狂试探狂飙到万峰广场,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现场警官:“您好,我是万峰广场的负责人娄酌……”

警官轻轻把名片退回,无奈道:“娄总监,不必介绍了。”

娄酌这才发现面前的警官就是肖愁,穿上了警服,蓄着长长的头发,肤色白暂,眉目似能入画。

娄酌淡定收回名片,道:“肖警官。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吗?我来得太匆忙,还没来得及仔细了解。”

肖愁看了看周围,叹气道:“您别出去说什么,这种恶性事件是容易造成社会恐慌的。”

“我不会说什么的。”娄酌承诺,“但可以说明一下是怎么一回事吗?”

肖愁道:“不就是之前那个反社会团伙没打完,昨天我被他们暗算了,今天还来个下马威。”

娄酌点点头:“所幸没人受伤。”

肖愁拍拍娄酌肩膀:“好了,这边也没什么大事,现在还是工作时间吧,你快回去上班吧,有情况我通知你。”

娄酌道:“好。”

一周后此案破获,娄酌看到消息,想了想,发了条短信给肖愁,主要是庆贺。

肖愁回复:是挺好的,可惜我不能参加庆功。

娄酌问:怎么了?

肖愁:受了点伤,局长那个混蛋不让出院。

娄酌想想,打了个电话给祝黄昏:“祝黄昏,看望病人一般送什么好?”

“啊?”祝黄昏茫然,“啊……什么样的病人呢?”

“一个警察,为了破案而负伤。”娄酌道。

“那不就得随便送?娄大你家那么多手表袖扣的。”祝黄昏道,“不过我劝你别送太贵的,会让人误以为你要泡人家。”

娄酌挂断电话,去了一家钟表专卖店。

等到他赶到英市最大的医院,打听到肖愁病房并进去时,肖愁正在百无聊赖玩手机。

看到娄酌来了,他愣了一下,道:“你好……”

娄酌把花束放在他床头,手表盒放在不显眼的位置:“肖警官辛苦了。”

肖愁笑道:“都是拿工资办事,有什么辛苦的。”

娄酌问道:“肖警官什么时候出院,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出院啊……”肖愁望天,“还早,不过等出院了估计也没什么事,我顺便把手机赔给你。”

娄酌忍俊不禁,还惦记着那手机呢。

娄酌道:“不必,已经是很久的款式了,早就要换的。”

“不行啊。”肖愁严辞拒绝,“因公殉职总得给家属赔偿啊。”

娄酌再就着肖愁的话扯了两句皮,看着差不多就走了。

……

娄酌本想等肖愁病好了再叫人出来吃饭的,没想到肖愁先给他来了消息:最近有空吗?请你吃饭,地方你定。

娄酌:有。

娄酌:今天下午六点,星光餐厅?

肖愁:好的。

下午六点,娄酌到星光餐厅,肖愁已经到了。

肖愁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一直看向窗外黄昏的火烧云,手撑着头,腕上带着娄酌送他的手表,黑色的皮质表带衬得他肤色更白。

娄酌在肖愁对面坐下,目光在肖愁腕上停留了片刻,又追随着肖愁游离向遥不可及的远方,随后回归到肖愁身上:“肖警官,手表还好用吗?”

肖愁回过神来,下意识看一眼自己的手腕,笑笑:“还挺好,很实用。”

娄酌请人专挑防水抗砸那种买的,不实用都对不起他积攒多年的人脉。

娄酌看看菜单,问肖愁:“想吃些什么?”

肖愁道:“随便吧,你挑就好,不过,可说好了我请客,到时候别跟我抢。”

娄酌露出一点意味难言的笑:“星光餐厅也是我们集团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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