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时此刻在梳理案情的远远不止这三个人。
牢房里,白九面壁而坐,盘着两腿,看着满墙用碎瓷片画的密密麻麻的线条,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隔壁牢房里的稻草堆里,有个人影一动,白九机警地一瞪眼,转头向隔壁看去,只见昏暗的灯影之中,一个白九无比熟悉的人正弯着腰,小跑到栅栏边上,向白九这边讪讪一笑。
是冯老鼠!
“冯老鼠,我日你娘!”白九一声大喊,“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一个箭步蹿到了栅栏边上,伸手穿过栅栏,揪住了冯老鼠的领子,向后一拉,另一只手攥紧了拳头,“砰”的一拳打在了冯老鼠的鼻梁上,冯老鼠鼻梁一酸,两道鼻血“唰”的一下就喷了出来。
“啊呀——”冯老鼠一声惨叫,蹲到了地上。
白九揪着他的头发,大声喝道:“为什么要害我?咱俩见面不是喝酒就是赌钱,我几时找你买过什么村田式步枪?”
冯老鼠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抱着脑袋,低着头哭喊道:“九哥!我对不起你,你打吧,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还手的。我也是逼不得已。你惹上了狠角色,人家抓了我相好的,还有我儿子,我只能这么说。九哥,我对不起你。你打吧!你打死我吧!”
冯老鼠哭得涕泪交流,白九嫌恶心,把手缩了回来,隔着栅栏伸腿踢了冯老鼠一脚,沉声问道:“谁?是谁找上你,让你做伪证坑我的?”
“我……我不能说!”冯老鼠看了白九一眼,嗫嚅了一下嘴唇。
白九闻言,勃然大怒。
“你个王八蛋——”白九又是一脚蹬翻了蹲在地上的冯老鼠,两手抓住栅栏,把腿伸到冯老鼠那边去使劲儿踢他,冯老鼠抱住脑袋,一声不吭。
白九一边伸腿乱踢,一边气喘吁吁地破口大骂:“好你个冯老鼠,跟我耍横儿是吧,玩儿青皮那一套,你以为我不敢踢死你吗?你个……”
“当当当——”值守的警员从铁门外往里看了一眼,小跑着过来,抡起铁棍在栅栏上一阵敲打,大声吼道:“都老实点儿!犯浑呢?都皮痒了是吧?是不是皮痒了?!”
白九赶紧抽回了腿,看着那巡警,赔笑着说道:“兄弟!我叫白九,和你们潘局长还有宋小姐都是好朋友,你看能不能帮我传个话儿,我想……”
“想你大爷!墙脚蹲着去!”巡警一瞪眼,攥着警棍一指白九。
“不是,您看,我真的是他们的朋……”
“找抽是吧!”巡警一叉腰,伸手就往裤兜里摸钥匙,说话间就要打开牢门,进来打白九。
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白九一看形势不好,连忙拱手说道:“您别急眼,气坏身体无人替,我蹲着去,我蹲着去。”
白九弓着腰打了个哈哈,转身走到墙角,老老实实地抱头蹲着。
“早这样不就得了,非得骂你两句,贱皮子!”巡警啐了一口痰,一扭头,正看到躺在地上擦鼻血的冯老鼠。
“我说他没说你是吧?”巡警一掂警棍,冯老鼠飞速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直接骨碌进了草堆里,缩成一团。
“哟呵,还是你有经验,不像那个愣头青!”巡警笑着嘟囔了一句,一步三晃地走了出去。
白九抱着脑袋,努力静下心来,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与此同时,宋翊在办公室里也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我觉得妙悟禅师的死有两个空白点还没有填补上。第一,枪击妙悟禅师的凶手和砍下妙悟禅师脑袋的人不是同一个人,如果其中一个是白九,那么另一个是谁?”
“什么意思?”潘虎臣问道。
“我仔细查看了他颈部的刀口,正常情况下,人在死亡之后,身体血液停止流动,在15~25分钟的时间里,血液凝结,导致全身皮肤变色,肌肉完全松弛,皮肤失去弹性。一般情况下,死前形成的伤口会比死后形成的伤口颜色要鲜艳一点儿,且生前挨刀,伤口会外翻,死后则不会,因为活人的皮肤组织有弹性,被刀砍劈,伤口会绽开;死人则正好相反,不但不会绽开,反而因血液凝结而导致伤口侧面呈现白色,间或有红点。
“所以我断定,妙悟禅师是先中枪身亡,而后才被割掉了脑袋,这中间至少间隔了15~25分钟的时间。当时潘局长你通过弹道推测出了那个枪手躲在大雄宝殿的房顶上,我在大雄宝殿侧面的草里发现有一片草梗被人踩倒,按草梗的倒向延伸,可以推测出,枪手是从挂甲寺的西墙翻出,离开了现场。但是在妙悟禅师丧命的天王殿内,有一条滴滴答答的血点儿,这条血点儿是向北面去的,消失在了挂甲寺的后门。由此可知那个割下人头的人是从挂甲寺的北面离开的。综上可知,杀妙悟禅师的是两个人,一个开枪,一个砍头。这就引出了我刚才提出的问题:如果其中一个是白九,那么另一个是谁?”
潘虎臣两眼亮着光,急忙问道:“第二个空白点是什么?”
“动机!白九杀妙悟禅师的动机是什么?”
魏虾米挠了挠头,张口问道:“动机不就是因为妙悟禅师在大有洋行郭老板三姨太的丧事上坏了白九的买卖,白九怀恨在心……”
“证据呢?证据在哪儿?”宋翊目光炯炯。
“冯老鼠是人证,那支从龙王庙里搜出来的村田式步枪就是物证。”
“不对!冯老鼠和那支枪只能证明白九买了枪,但在白九的杀人动机这个环节,缺少关键性的证据,咱们的证据链是不完整的。”宋翊打断了魏虾米的话。
“有道理!”潘虎臣点了根烟,坐在桌子上搓着自己的光头,沉默了一阵,随后说道:“兵分两路,宋翊带人去挂甲寺,查一查妙悟禅师遇害的当晚,挂甲寺有无寺庙以外的人进出;在妙悟禅师遇害后,有没有什么人形迹可疑。虾米带人去大有洋行找郭老板,既然白九和妙悟禅师的梁子是因他三姨太的丧事而起,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你拿我的名帖去找郭老板,不要动粗,就说我请他来警局喝杯茶。”
“好——”魏虾米和宋翊同时答应了一声,快步出了警局。
半个小时后,挂甲寺,天王殿。
地上用白粉圈着妙悟禅师倒地的位置和尸体的姿势。门柱上、石像上用粉笔圈出了弹痕。
宋翊找来了一个小警员,让他在天王殿内走动,模仿妙悟禅师。
“呼——”宋翊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开始模拟妙悟禅师死前的场景。
月上中天,从妙悟禅师尸体的手里抓着的那半截抹布可以判断,妙悟禅师这个时候应该正在天王殿内打扫卫生,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天王殿后面的大雄宝殿的屋檐上,一个枪手正举着一只步枪瞄准了自己!
宋翊一转身跑出了天王殿,搬着梯子爬到了大雄宝殿的屋檐上,爬到了枪手所在的位置,平伸手臂当步枪,立起拇指当标尺,两眼一睁一闭,向天王殿内瞄准。
天王殿内,灯影昏暗,将那个小警员的身影映得很大,光脑袋就有南瓜大小,且形状发边,闪动摇摆,这种情况下,根本找不着目标的致命点,想一击毙命,几乎是不可能的。宋翊换了一口气,试着开始调整“枪口”还原现场的弹道。
果然,当宋翊的手臂和现场的弹道重合的时候,她发现了一条射击通道。
“是窗缝儿!”宋翊眼前一亮。
殿内的小警员模仿着妙悟禅师,在地上来回走动,身影一晃,突然出现在了窗缝儿中间,而小警员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就是妙悟禅师倒地的位置。
“砰——”宋翊一吐气,模仿了一声枪响,随即顺着梯子下来,跑进天王殿,让小警员按照白线躺在地上。
宋翊站在小警员旁边,扭头看了看大雄宝殿的屋檐,又看了看脚底下的小警员,心中嘀咕道:“既然人已经杀了,为什么还要砍下脑袋呢?”
突然,宋翊眼神一瞥,在地砖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团细小的毛球。
“这是什么?”宋翊蹲了下来,趴在地上,顺着地砖缝儿看去,只见好几处砖缝儿都有这样大小不一的毛球。宋翊伸手,将毛团儿拈起,在手心一撮,随后又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砖缝儿,心里瞬间有了答案。
挂甲寺前年有过一场返修,这天王殿的地砖缝儿是用沙子混着洋灰勾的,伸手摸上去,颇有粗糙感,这种小毛球呈蓝灰色,乃是棉麻的衣料,从妙悟禅师倒地的位置一直到门边,都有这种小毛球出现。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地上趴着,用手肘和膝盖爬行。“躲枪!这个人是为了躲枪!妙悟禅师中枪的时候,他就在屋里,他趴在地上,爬行到了门边,是为了躲避枪手的射击,并伺机观察!如果他是枪手的同伙,他完全没必要这样做,因为同伙是不会开枪向他射击的。
“既然他要躲枪,就说明,他和枪手不是同伙,他早就知道凶手躲在那里,却没有示警,而是任由凶手杀了妙悟禅师!他就趴在门边,观察着大雄宝殿的屋檐。
“大约一刻钟后,凶手离去,他爬起来,割掉了妙悟禅师的脑袋。这个人当时是和妙悟禅师在一起的,所以在枪响后,他赶紧趴在了地上。妙悟禅师对这个人是没有防备的,他不是潜进来的,很可能这个人本就是寺内的和尚,还是妙悟禅师的熟人!”
宋翊脑中灵光一现,将现场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推断出了当晚的情景。
这时,全寺的和尚也在警察的召集下,全都站在了天王殿外的空地上,宋翊拉起躺在地上的小警员,走到了院外。
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和尚走了过来,冲着宋翊合十说道:“贫僧妙真,是这些僧人的师叔,在挂甲寺修行已经十年了,您要是有什么事,就问我吧。”
“妙真大师,夤夜来此打搅,是我们唐突了。”宋翊连忙回了个礼。
“不敢不敢。”妙真和尚很是客气。
“请问大师,在妙悟禅师遇害当晚,寺内是否有香客留宿?”宋翊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问题。
妙真和尚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没有,挂甲寺禅房不多。去年大雨,好多房子年久失修,漏雨漏得厉害,仅剩的几间禅房,我们寺内的僧众自己住都挤不下,哪里还能留香客过夜。”
妙真和尚的话刚说完,旁边就有个警员凑到宋翊面前说道:“老和尚说的是真的。我们验看过了,这寺里确实不少房子都年久失修,这些年妙悟禅师把寺里的香火钱都换了米粮给穷人施粥了,根本没闲钱收拾房子。”
宋翊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那请问,妙悟禅师遇害前后,寺内是否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
妙真和尚思索了一阵,摇了摇头。这时,一个小沙弥走了过来,在妙真和尚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妙真和尚听了之后,一皱眉头。
“大师,怎么了?”宋翊追问道。
“哦,是这样的,我师兄生前曾收了一个弟子,法名叫作本觉,在我师兄死后,不知去向。我想多半是师兄死了无人管束他,逃出山门,还俗去了吧。”妙真和尚解释道。
“这个本觉是怎么回事,大师可否说得详细一些。”
“是这样的,半月前,大有洋行的郭老板家里出了丧事,好像是他的三姨太上吊自杀了。这个郭老板近年来一心向佛,广结善缘,在挂甲寺上了不少的香火钱,本寺多次施粥都赖郭老板出钱支持。郭老板还许诺今年正月里要帮我们重塑佛祖金身。
“郭老板的三姨太死后,家里相传闹鬼。郭老板差人来寺里请我师兄帮忙。我师兄独自下山,进了郭府诵经,从郭府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唉,这年景也是不好,世道乱得厉害,我师兄刚出郭府不久,就遇到了两个拦路抢劫的贼徒,幸好有一乞丐路过,手持木棒状如疯虎,吓退了贼人。我师兄上前道谢,那乞丐却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原来去年冬天,挂甲寺施粥,这乞丐曾经见过我师兄一面,这乞丐虽然家乡遭了兵祸,流落街头,行乞为生,但也晓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故而今日见我师兄遭劫,奋不顾身上前相救,我师兄大为感动。
“那乞丐跪在地上,求我师兄收他为徒,我师兄应允,将他带回挂甲寺剃度,取名本觉。这本觉是个乞丐出身,对修习佛法一窍不通,平日里干活儿不多,饭量却不小,和其他僧人常有争执,我等念他对师兄有救命之恩,也不好多加斥责。师兄死后,这个本觉也没了踪影,我猜这厮肯定是见师父死了,无人照看,觉得在寺里肯定是混不下去了,索性逃出山门去了吧。”
宋翊摇了摇头,显然对妙真和尚的话不甚认同。
“本觉和尚的样貌,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宋翊一招手,叫来一个小警员,让他去鼓楼老巷找一个叫范瞎子的人,就说白九有请。一个小时后,小警员带着范瞎子来到了挂甲寺,范瞎子一进山门,就瞧见了宋翊,咧着大嘴喊“嫂子”。
宋翊没时间和他掰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将他拎到了妙真和尚的面前。
“大师,有劳您向他描述一下本觉的样貌!”
妙真和尚点头答应,宋翊掏出了五块大洋放进了范瞎子的手里。
“哎哟,嫂子,您这是干嘛?自己家的事不好收钱……”
“给你的你就拿着!按这位大师描述的样貌,把图给我画出来!”
“没问题,都是小意思。嫂子你这办事可太像样了,比我九哥可强太多了。”
一炷香后,范瞎子吹了吹纸上的墨,将纸递给了宋翊,宋翊看了一眼纸上的画像,交给了旁边的警员,沉声说道:“找!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本觉和尚找出来!”
与此同时,警察局里,潘虎臣泡好了热茶,迎来了大有洋行的郭老板。这大有洋行的背景很深,是很多政界大佬洗钱的地方,潘虎臣对此略有耳闻,故而对郭老板很是客气。
“郭老板,您坐!喝茶!”潘虎臣笑着给郭老板递上了茶杯。
郭老板笑着接过了茶杯,极其谦卑地答道:“潘局长客气了,当着您的面,不敢称老板,您就叫我郭大有就行。”
“那怎么合适呢?今天我请您来,原本就是有事请教,您也知道,最近天津城里的人命案闹得是沸沸扬扬,兄弟我这火上的哟,不怕您笑话,您望这瞅,哎哟!牙床子都肿了!”
“潘局长维护津门治安,真是鞠躬尽瘁啊!郭某佩服,以茶代酒,我敬您一杯。”郭老板一举杯,和潘虎臣碰了一下,各自呷了一口茶。
“不知潘局长唤我来有什么事?您放心,只要我能帮上忙的,肯定鼎力支持,我知道的事,但凡您要开口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郭老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实不相瞒,我想问您一件事。”
“但说无妨!”
“请问贵府的三姨太过世时,龙王庙的白九和挂甲寺的妙悟禅师可是都有到场?”
“有的,两个人我都请了。哎呀,您是不知道,那个贱人死了都不安生,搅得我府上不得安宁。我也是没办法,才请了高人来捉鬼。有的人说龙王庙的白九有手段,有的说挂甲寺的妙悟禅师法力高,我索性都请来,双保险嘛!”郭老板话说得倒是很诚恳。
潘虎臣点了点头,接着问道:“这二人在丧事上起了争斗,不知是否属实?”
“哦……争斗谈不上,充其量就是撂了两句狠话。我都能理解,毕竟同行是冤家嘛!”
“狠话?是什么狠话?”
“我也是听家里的下人说的。当时白九的法事正做到一半,被妙悟禅师叫到了一边,二人越说越急,我那下人离得近,听白九说了一句:‘你厉害!你行!老和尚,你记住了啊,咱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你早晚死在你这张嘴上!’”
“此事当真?”
“当真!”
“您可愿做证!”
“当然!我愿意对今晚的每一句话负责。”郭老板呷了一口茶水。
潘虎臣沉吟了一阵,站起身来,握了握郭老板的手,徐徐说道:“好,谢谢您的配合。”
“应该的!潘局长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
“好!虾米,来,替我送送郭老板。”
魏虾米从一旁走了过来,冲着郭老板一笑:“郭老板,您这边请。”
“有劳了!”郭老板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郭老板前脚刚走,宋翊后脚就赶回到了警局,一进门就将本觉和尚的画像拍在了桌子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
“潘局长,我这边有新进展,你呢?”
“我也有,不过不是什么好消息。”
两人各自将调查的情况做了一个交流。
“为今之计,若白九真是冤枉的,找到这个本觉和尚就成了本案唯一翻盘的机会;倘若这个白九真是杀人的真凶,那么这个本觉和尚就是补齐证据链的最后一环。看来无论如何,咱们都得把精力集中在他身上了。”潘虎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了电话前面,拨打了一个电话,“喂,我是潘虎臣,把所有的弟兄都叫回来集合!”
十五分钟后,天津城所有的警员都在院子里整整齐齐地列好了队,潘虎臣将范瞎子的那张画像拍成了照片,洗了七八十份,每两人一组,分发了下去。
“弟兄们!最近天津城闹腾得很凶,很不太平,有两桩案子压在咱们头上,一是挂甲寺的无头和尚案,二是金钟河老泥滩的群尸案,压得老子都快透不过气来了!上头也对咱们警察局的工作很不满意。
“幸好!现在有了一条关键线索,这条线索就在你们手里攥着。对!没错!就是照片上这个和尚。找到他,挂甲寺的无头和尚案就能破,咱们对上头就有了交代,有了交代,我的乌纱帽就能保住,我的乌纱帽保住,你们就能吃香喝辣!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两人一组,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和尚给我翻出来,哪个找到,老子有重赏!三根金条,听好了!三根金条!”
潘虎臣一声大吼,满院子的巡警“哄”的一声跑出了院门儿,一手攥着警棍,一手攥着照片,左脑是明晃晃的三根金条,右脑是照片里的和尚,心脏突突乱跳,好似打了鸡血一般,甩开两腿冲进了一条条街巷,发疯了一般开始四处搜寻。
“潘局长,这么个找法有用吗?”宋翊愁得脑门子直发紧。
潘虎臣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没啥用,可是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
宋翊眼前一亮,蹲下身来,看着潘虎臣的眼睛说道:“记得我勘察发现什么了吗?”
“什么?”
“毛球!你看!”宋翊展开手,给潘虎臣看了一眼他从天王殿捡来的那些毛球。
“这毛球能说明什么?”
“这种蓝灰色的毛球,无论颜色和质地都和挂甲寺的僧人所穿的僧袍一模一样,可以肯定,天王殿趴在地上躲枪的那个人是一个和尚,他当晚和妙悟禅师是在一起的。”
“你是说……本觉!”
“对!本觉在提防着枪手,他们不是一路人,有没有可能那个枪手要杀的其实是本觉,结果击中了妙悟禅师,本觉砍下了妙悟的脑袋,逃离了挂甲寺,而本觉是妙悟禅师的弟子,妙悟禅师对他肯定不设防……”
“等会儿,这里有点儿乱,本觉为什么要砍下妙悟的脑袋呢?”潘虎臣的脑袋乱成了一锅粥。
“我也不知道,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唯一敢肯定的就是那枪手和本觉不是一路人,我在想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现在全天津都在找本觉,那个枪手也在找本觉,我不如扮成本觉的样子,引那个枪手出来,如果白九不是那个杀人的枪手,真正的枪手另有其人,当他看到本觉重新出现在挂甲寺,他肯定会再次下手枪击,这个时候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不行!太危险了,万一没防住……”潘虎臣“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来不及了!这是最快的方法,腿长在我身上,你管不了我,我这就去挂甲寺!”宋翊一边说着一边出了警察局,直奔挂甲寺而去。
“你……哎嘿!来人啊!来人啊!”潘虎臣喊了好几嗓子,只招来了两个看门的老头儿和身边的跟班魏虾米。
“虾米!人都去哪儿了?”
“都出去找本觉和尚了,局里就剩咱四个了!”魏虾米苦着脸回答。
“妈的!老子去追宋翊,她可不能出事,她要出点儿啥事,宋市长不得扒了我的皮——你留下来看家!我去挂甲寺!”
潘虎臣扣上警帽,提了一杆警用的步枪,小跑着追出了警局大院。
魏虾米看着两个眼花耳聋的看门老头儿,急得直跺脚。
“哎哟,这可怎么办啊?”魏虾米在地上急得直转圈,仿佛在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
突然,魏虾米收住了脚步,一咬牙,打定了主意,小跑着钻进了牢房,连看牢房的警员都去找本觉了,牢房的钥匙就挂在墙上,魏虾米手忙脚乱地摘下钥匙,直奔白九牢门前,就要开锁。
“魏虾米,你这是干什么?难道说……我没事了?”白九喜出望外地迎了过去。
“没事个屁!你摊上大事了!”魏虾米抓着一大把钥匙,一个一个换着试。
白九急得满头汗,一低头,看到魏虾米口袋里露着半张照片,伸手一抽,将那照片拿在了手里。
“这谁啊?”白九问。
“这是本觉和尚,妙悟禅师死的时候,这本觉就在身边,现在警局所有的弟兄都撒出去了,就为找他。宋翊说那枪手很可能原本就是为了杀本觉,结果误杀了妙悟禅师。她一时心急,去了挂甲寺要假扮本觉和尚引出那个枪手。我们头儿不放心,单枪匹马跟过去了。哎呀呀呀,具体的我也说不明白,我就知道宋翊和我们头儿现在很危险。我实在找不着别人了,思来想去,只好把你先放出来。说实话,咱们这段时间办了好几桩案子,平日里没少接触,你这人虽然吝啬抠门,好酒贪杯,但却不是穷凶极恶的歹人,说你杀人我也是一万个不信,不过咱说好啊,我放你出来,是让你去挂甲寺救人的,你可不能借机会跑路啊,你要是跑了,可就把我坑进去了。”
“哎哟,想不到绕了一大圈,整个警局,就你魏虾米一个明白人……”白九一边看着魏虾米一把一把地试钥匙,一边大发感慨,痛拍魏虾米的马屁。
魏虾米试了十几把钥匙,终于选定了一把,正要往锁眼里捅。
突然,魏虾米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魏虾米刚要回头。
“砰——”一声枪响。
魏虾米胸口爆开了一蓬血花,魏虾米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心口,又看了看白九,仰面栽倒。
“虾米!魏虾米!”白九急红了眼。
“扑通——”魏虾米倒地断气。站在魏虾米身后的人一弯腰,从魏虾米手里接过了那串钥匙,缓缓挂回到了墙上。他扭过头来,将手枪揣在了怀里,搬了一把凳子坐下。他看着白九,幽幽笑道:“白九啊白九,你现在还不能出去。”
白九看着那人的面貌,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个人,白九是认识的,他就是大有洋行的郭大有,郭老板!
“是你?”
“没想到吧!”郭老板微微一笑,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就在郭老板现身的一瞬间,缩在墙角的冯老鼠猛地打了个哆嗦,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栅栏前面,疯了一样冲着郭老板叩头。
“您行行好,放了我儿子……您交代的事我都照办了!我都照办了!”
白九一看这情形,心中顿时了然,原来这郭老板就是设局的正主,“是你抓了冯老鼠的女人和孩子,逼他诬陷我!郭老板,我和你无冤无仇,我就算是在你三姨太的丧事上坑了你点儿银子,也不至于如此吧——你到底是谁?”
郭老板叹了口气,摘下了头上的假发,取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撕掉了脸上的胡子,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待到郭老板放下手帕,一张崭新的脸出现在了白九的眼前。
“你……你……”白九看着眼前这张脸,又看了看手里的照片。
“你就是本觉和尚?”白九失声道。
“哈哈哈,全城的警察都在找我,却没想到我就堂而皇之地坐在警察局里!”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警察都撒出去了,就剩下两个看门的老头儿,再加上地上躺着的这位仁兄,我一枪一个,就这么走进来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害我?”白九一声怒喝。
郭老板一挑眉毛,脸颊不住地抽动,仿佛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可笑的事。
“无怨?无仇?哈哈哈哈,白九啊白九,你是记性不好,还是脑子蠢笨?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找你?我什么时候找过你?”白九彻底蒙了。
“我就是黄不同啊!”郭老板张开了双手。
“什……什么?你是黄不同?黄不同、郭大有、本觉和尚,你到底是谁?”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我可以叫黄不同,可以叫郭大有,也可以叫本觉。如果我高兴,叫白九也好,阿猫、阿狗也好,都可以。”
尾声
说到这儿,郭老板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还早,我不妨和你多聊聊。从哪儿说起呢?这样吧,就先从”黄不同“这个名字说起。
“我本名叫黄不同,和梁寿、秦柏儒一样,都是柳爷的手下。从你破关帝劈刀那个案子开始,我就注意到了你,但是说实话,那个时候我没工夫搭理你,因为我一直自顾不暇。
“柳爷的残暴手段,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知道秦柏儒对你说了很多秘密,你也没必要和我装傻。我这个人和秦柏儒不一样,秦柏儒是个懦夫,满脑子都是逃、逃、逃——哼!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柳爷这种人,岂是一个假死的骗局就能应付过去的?
“柳爷做事,心狠手辣,宁可他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他,想脱离柳爷的手心,躲和逃都是行不通的,只能反击,而且要一击致命!为此,我已经做了很长时间的谋划,我黄不同原本就有两个身份,明面上是大有洋行的老板郭大有,这个身份是为了给柳爷的鸦片生意洗钱,同时在暗地里,我还在鬼市上支了幌子,负责给柳爷对接买家。
“借着明暗两重身份的优势,我不断搜集柳爷的信息、安插自己的心腹。这一年来,柳爷对我们这些手下人的煎迫越发厉害。他需要钱!大笔的钱!他开始不顾我们的死活,近乎疯狂地开始敛财,我知道再不动手,早晚得死在这个疯子手里。
“半个月前,我发动了一场针对柳爷的行动,我动用了所有能掌控的能力对柳爷发起了一场暗杀。然而,关键时刻,还是功亏一篑!柳爷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是逃掉了!我知道,像柳爷这种疯子,如果一击不中,势必将迎来他疯狂的报复。
“在柳爷逃走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个火盆,里面有好多未燃尽的纸屑,其中一片上有半个白字,和一整个九字。凭此我可以断定,你在天津破的一系列案子,不但入了我的眼,也入了柳爷的眼。柳爷多疑,经过这场暗杀,他不会再轻易相信手底下的任何一个人,他要搞我,一定会找一个外人,而这个人八成就是你。
“在暗杀柳爷的当晚,我就赶回了大有洋行布了一个局,我亲手掐死我的三姨太,然后找了你,另一边我也找来了挂甲寺的妙悟禅师。你的脾气和本事我很清楚,你看了那贱人的尸体,不可能发现不了她不是自杀。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开始借此装神弄鬼,讹诈我,妙悟禅师虽是个志诚君子,却没有验尸断案的手段,在丧事的当天,见你对我多番讹诈,他必定仗义出手。
“就这样,我借着你们各自的秉性,导演了一出好戏,成功地让你们在众目睽睽下,起了争执。你愤然离去,这也是我计划中的第一环。你走之后,我安插在柳爷身边的秘间传来了他生前最后一个消息,说柳爷干了两件事:一是在外地找了一个杀手要干掉我;二是柳爷的伤势渐好,开始清洗手下的人,只要有嫌疑,宁杀错,不放过,一天之内他杀了好几十口子!
“我知道,柳爷很快就会找上门来,黄不同和郭大有这两个柳爷知道的身份不能再露面了,计划必须要加快。于是我刮了胡子,剃了头发,换了一副模样,扮成了一个叫花子,自导自演了一场救妙悟禅师的戏码,成功拜入妙悟禅师门下,以本觉和尚的身份进入了挂甲寺避难。
“我知道,凭着柳爷的神通,虽然找到我是早晚的事,但是我却能抢出一段时间来布局。我让我的人密切关注天津江湖的动向,查探最近是否有外来的江湖人。果然,没过多久,就传来消息,说从沧州来了个杀手,在黑市找冯老鼠,买了一只村田式步枪。我知道柳爷还是找到我了。不过,我有一个最大的优势,那就是我比那个枪手更早进入了挂甲寺,挂甲寺的地形我比那个枪手熟悉。
“经过我的勘测,天王殿这个地方就不错,房矮窗小,夜间照明又暗,四围开阔,唯一的狙击点就是对面大雄宝殿的屋檐。于是,我每天晚上有意识地在天王殿活动,为的就是让那个枪手记住这个规律。连续好几天都是阴天,视线不好,只有那天放晴了,我知道晚上要出月亮!那个杀手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于是傍晚时分,我故意捅破了天王殿的瓦片,开了半扇门,秋天风大,刮了一屋子的尘土。妙悟这个和尚很虔诚,顾不上吃饭,就直奔天王寺打扫。月上中天,我进了天王殿,回头一瞥,看到大雄宝殿上的麻雀在半空盘旋,飞而不落,我就知道那个枪手到了。
“天王殿的烛火昏暗,我故意留了一道窗缝儿,给妙悟披上了我的衣服。果然!那个枪手上了当,把妙悟当成了我,一枪把妙悟打死了。我趴在地上,等那杀手走远,上前割了妙悟的头,从后门下山,直奔鬼市,先将妙悟的头埋在了娑婆鬼树下面,随后带人绑了冯老鼠的女人和孩子,让冯老鼠把买枪的事安在你白九身上。然后,再让我手底下的人守住我在鬼市的那个摊子。在你找上门的时候,把你指引到娑婆鬼树那里去。
“哈哈哈哈,以你的眼力,肯定会发现树下的土被人动过,因为只要是枪击,就会留下弹痕和弹头,警察局只要想查,就肯定能查到枪支的型号和来源,警察这个时候也找到了冯老鼠,冯老鼠按我的安排把他们引到鬼市,我只要把握好这几个布置的时间差,就能让警察在你挖人头的时候和你撞个正着,将你一举擒获。对了,我不妨再告诉你个江湖里的秘密。”
“什么秘密?”
“一个有经验的杀手,不会用同一把武器连续作案。”
“为什么?”
“因为武器会暴露一个人太多的线索!枪更是这样。那个杀手从大雄宝殿刚一离开,就被我的人跟上了,他前脚把枪扔掉,我的人后手就把枪捡起,送到你的龙王庙去了。”
“你的人?柳爷不是在清洗吗?”白九问道。
“人要一个个杀,总会有漏网之鱼。再说了,人都杀光了,谁给他办事啊?我们这些人,苦柳爷久矣,起反心的绝不止我一个。”
“柳爷杀了多少人?”
“不知道!金钟河老泥滩里挖出了多少,就是死了多少。”
“老泥滩挖出来的那些死人……都是柳爷杀的?他是怎么把尸体扔到老泥滩里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这都是你要解的谜。”
“我要解的谜?什么意思?”白九攥着栏杆,瞪着眼问道。
“你是我选中的人,我借柳爷的手,把你拉入我的局中,就是为了让你和我绑在一起,在我丧命后,搞死柳爷,为我报仇……”
“你丧命后?”
黄不同一声轻笑,解开了上身的领口,露出了小腹处一个褐色的血点儿,纵横几十根黑色的血管从皮肤上暴起,围绕那个血点排成了一个蛛网的形状,在那蛛网的尽头,有十三根银针,死死地顶住了那些跳动的血管。
“这是?”
“柳爷身边有个贴身高手,名叫沈缺,武功高得厉害,长钉淬毒,百发百中,那日我们暗杀柳爷,沈缺拼死保护柳爷,一个人杀了我们十几个弟兄,我们乱枪齐射打死了沈缺,却跑了柳爷,我的小腹也中了沈缺一钉,钉上有蛇毒,小青龙(莽山烙铁头的别称)听过吗?”
“听过!生于湖南宜章莽山,是瑶族人的图腾,通身黑褐色,杂以黄绿色或铁锈色细网纹,人被咬伤后患肢高度肿胀,疼痛难忍,浑身畏冷震颤,呼吸急促,四肢瘫软,最终内脏瘀血而亡。我师父说过:‘小青龙的毒,无药可解。’不过看你的样子……”
黄不同哈哈一笑,指着小腹上的银针说道:“解是解不了,但是可以把血封住,我爹是个中医,针灸是一绝,可惜死得早,我只学了三成本事,但是通过针刺穴位,封住血流足够了!”
白九看着那蛛网扩散的面积,皱着眉头问道:“你还能坚持多久?”
“坚持不了多久了,我这条小命说没就没,哈哈哈哈——不过我中了沈缺一钉子的事,柳爷不知道,他当时光顾着逃命,来不及注意这事,所以我才能抢到这宝贵的十五天把你拉下水。综观天津卫,够胆够智,能和柳爷掰手腕的,只有你了!”
“哼!多谢夸奖了。不过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利用!柳爷的事,老子不管了!”白九一抱胳膊坐在了地上。
“由不得你不管,你签了当票,把命当给了柳爷,他是不会放过你的。你杀害妙悟的嫌疑已经坐实,不把案子查下去,警察这头你没法交代,还是个死。所以你停不下来,你必须按我给你铺的这条路走下去,在我死后,帮我搞死柳爷。”
白九“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看着黄不同骂道:“你不觉得你很恶心吗?为了你和柳爷的恩怨,拉这么多人下水。要说拉上我,倒还情有可原,毕竟我坏了你们好几件大事!可是妙悟禅师,他是无辜的啊!为了布这个局,你……”
黄不同听了白九的话,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只见他一边揉着通红的眼眶,一边如癫似狂地冲着白九喊道:“无辜?你说妙悟无辜?哈哈哈哈,我不妨实话告诉你,这妙悟才是最该杀的那个!他是柳爷的亲生兄弟,你知不知道?”
“什么?亲兄弟!”
“这事说来话长了,三年前,我潜入了柳爷的书房,翻出了柳爷和妙悟之间的来往信件,哈哈哈哈,纵使你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这里边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大到倾覆整个天津城,这个故事我若从头讲,需得有个名目,也罢,就叫它柳木傩神吧……”
柳木傩神
楔子
1875年,农历丁卯年。
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持续大旱,灾情波及苏北、皖北、陇东和川北等地,农粮绝收,田园荒芜,饿殍载途,白骨盈野,饿死百姓达一千三百万以上,史称“丁戊奇灾”。
在这场天灾的影响下,大批饥民背井离乡,向东、向南逃荒,一路饥寒交迫,很多流民等不到赈灾的粮食,直接饿死在路边,河南十人九病,陕西人口只剩十之二三。灾情以山西、山东为最,甚至传闻有易子而食的情况发生……据史书记载,本次大灾实乃“二百三十余年未见之惨凄,未闻之悲痛”。
这一年五月,山西。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正戴着一只红脸鬼王的面具在一座简陋的土台上舞动着铜铃木剑,跳着一种诡异的舞蹈——傩戏。傩戏起源于商周时期的方相氏驱傩活动。汉代以后,逐渐发展成为具有浓厚娱人色彩和戏乐成分的礼仪祀典。大约在宋代前后,傩仪由于受到民间歌舞、戏剧的影响,开始演变为旨在酬神还愿的傩戏。广泛流行于安徽、江西、湖北、湖南、四川、贵州、陕西、河北等省。跳傩者头戴面具,俗称“脸子”,分列为一未、二净、三生、四旦、五丑、六外、七贴旦、八小生,民间传说,跳傩可以沟通鬼神,驱鬼攘邪……
那少年饿得手脚发软,没跳多久,就气喘吁吁,脚下一个踉跄,大头朝下栽下了土台。
台子底下坐着一个比那少年还小的孩子,眼见那少年一头栽下,连忙跑上前去,摘下了那少年的面具,一边擦着他磕破的额角,一边喊道:“二哥……”
这是一对兄弟,哥哥叫柳鸣,弟弟叫柳平,是山西大同府柳家村人。柳家村世代跳傩,笃信巫神,在这场大旱里,不知跳了多少次傩,一次都没求下雨来。
柳鸣是个倔脾气,不信邪,一有点儿力气,就戴上面具,跳傩求雨。弟弟柳平从小性格懦弱,胆小多病,瞧见哥哥见了血,吓得眼圈都红了,狠命地摇晃着柳鸣,差点儿没把他摇吐了。
“哥!二哥!”
“别摇了,没摔死也让你摇死了。”柳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无力地张阖了一下眼皮。
柳平破涕为笑,揉着眼睛说道:“二哥,我以为你醒不过来呢。咱村的老牛叔就是走着走着倒在路边了,再也没醒。”
“没事,你哥我命大着呢!”柳鸣狠狠地按了按咕咕乱叫的肚子,勒紧了裤腰带,扶着柳平站了起来,伸手抓过面具,就要往脸上戴。
“哥!别求了,没用的,老天爷不会下雨的。”
“小屁孩儿,你懂个蛋,心诚则……”
“明天咱就要走了!爹和村里的老少爷们儿都商量好了,咱村一百多口子人,明天晚上落日后就出发,逃荒去。”
“逃荒?往哪儿逃?人离乡贱,多少逃荒的死在了路上,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爹说了,逃是死,不逃早晚也是死,兴许逃了,还有活下来的机会。咱们经直隶去天津,那靠着海,有鱼有盐。爹说了,天津守着漕运码头,肯定有粮,有粮就能活。”柳平对哥哥说道。
柳鸣闻言,默立良久。他忽地一咬牙,发出了一声无力的怒吼,将手里的木剑扔在了地上,用一双裂着口子的赤脚,发疯一般去踩那地上的木剑,口中不住地骂道:“贼老天!贼老天……你瞎了眼……瞎了眼啊!”
落日时分,柳家村大小一百多口子,扶老携幼,踏上了往天津逃荒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