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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猎衣扬 当前章节:64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7:47

白九咽了一口唾沫,一边唱曲儿壮胆,一边蹑手蹑脚地爬下了洞口,沿着下面的石阶向斜下方行去。

“胆大的蠢子你少要多言,我有心明天赴宴多带人弓马,那怕的是东吴耻笑谈,那到明天我单刀一口去赴他的会……”路越走越黑,洞越钻越深,白九的声音也越唱越小。

“呼——”一阵劲风吹过,过道两边的烛火“唰”的一声,全都亮了起来,白九下意识地抱头一滚,缩在了一处角落,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敢睁开眼睛,从手指缝儿向外看。

这地方,白九来过,正是那间三千当铺,门口还是那对楹联:酒色财气,来去大千世界;贪嗔痴妄,出入不二法门。

“这……”白九愣了一愣刚要起身,只见当铺的大门“吱”的一声开了,门后有四十几个挎枪持刀的大汉分立两侧,当中一桌一椅,正位上坐着柳爷。

柳爷看着满身狼狈的白九,张口嘲讽道:“就你这个软蛋样子,也好意思唱《单刀赴会》!”

白九老脸一红,站起身来,跨过门槛,坐在了柳爷的面前。柳爷伸手向上一指,缓缓言道:“此处是元末的一处古墓,深藏于地下,我也是偶然寻得,盘下了这家饭馆,将盗洞开在了后院,将墓室改成了我的大本营。想不到吧,侯家后这片地,百年前是荒郊,百年后却成了闹市,星移斗转,沧海桑田,真是无常啊!”

白九没心情听柳爷讲古,一拍桌子,大声喊道:“黄不同说,你要炸了海河大堤,是也不是?”

柳爷看着白九的眼睛,沉默了许久,轻轻吐出了一个字:“是!”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血债血偿罢了!”

“你要炸的是哪座堤?”

“炸药就埋在耍儿渡!”

耍儿渡本名“甩弯儿渡”,位置在齐庄西南、白庄西北,这里距众流交汇的通州不足五十千米,而两地的落差竟达十余米,地势呈喇叭状,大堤正扼咽喉,一旦被炸药爆破,大水奔涌而出的话……

白九根本不敢往下想,一甩脑袋,站起来就要往外跑,柳爷轻轻用折扇往桌子上一敲。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两列鬼面大汉齐刷刷地拔出了手枪,对准了白九的额头。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这儿是你的龙王庙吗?”

白九扭过头来,涩声问道:“那你想怎地?”

“陪我赌一把!”

“赌什么?”

“这边走,咱们换个地方!”柳爷侧身一推,在墙上推开了一扇小门,门口有两条岔道,一条通向碧绿色的寒潭,一条漆黑幽深,不知所往。

白九看了一眼那寒潭边上,零零碎碎的全是死人的尸骨和血肉。柳爷察觉到了白九的目光,轻声解释道:“我前不久又杀了很多人,没地儿搁,索性扔到了水里,我也是才知道,原来这潭水底下连着金钟河的老泥滩!好了,不说了,咱们走这边。”柳爷一把揽住了白九的肩膀,带着他钻进了那条漆黑的小路,路边有一架驴车,赫然是白九上次来三千当铺坐的那一架。

“请吧!”柳爷一摆手,白九轻车熟路地爬进了棺材,自己盖上了盖子。

“啪——”柳爷抡圆了鞭子,抽在了驴屁股上,那拉车的黑驴发出一声闷叫,迈开四条腿,拖着驴车“吱呀呀”地向前走去。

白九躺在棺材里,腹诽了一句:“他娘的,也不知道老子是命里犯棺材,还是命里犯驴车,这才几天啊,坐了好几趟驴车了……”

棺材里头熟悉的迷药味缓缓透了出来,可这次白九“嘘”了半天,也没尿出一滴来。

“完了完了,水喝少了……”白九没喘几口气,就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九转醒,推开棺材盖。

哗啦啦——哗啦——

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白九钻出棺材,向四周一看,只见此刻自己正落脚在一处河堤之上,脚下就是一条奔涌咆哮的大河。柳爷撑着一把伞,站在河边,看着起起落落的河水。

“这是……”

柳爷听到了白九的动静,回过身来,指着大河朗声作答:“这就是耍儿渡!那五百千克炸药就埋在咱们脚底下。”

“你疯了!”白九一声大吼,跑到了柳爷身边,揪住了他的衣领。

柳爷甩手将伞扔进了大河内,任凭雨水敲打着他瘦弱的胸膛。

“我心有惑,君可解否?”

“解如何?不解又如何?”白九反问。

“我心之惑,事关生杀……若你不能解,我只能用杀人来找答案。”

“什么惑?你他娘的到底有什么惑?要杀这么多人?”白九瞪大了眼睛,在大雨中暴喝。

柳爷摘下了脸上的鬼脸面具,露出了一张清瘦沧桑的脸。

“白九!你说什么是恨?”

白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道:“恨,就是亲者痛,仇者快!”

“说得好!那你说,如何才能雪恨?”

“雪恨,倒过来,让仇者痛,亲者快?”白九试探着答道。

“说得对!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有恨,我有大恨!我要雪恨,我要让仇者痛,亲者快。怎么才能让仇者痛呢?杀!唯有杀!才能让他们惧、让他们怕!我杀了二十年,可是,杀来杀去,杀来杀去……我的亲人越杀越少,我干爹死了!梁寿死了!连阿平也死了!那些仇人在死前痛不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干爹是淌血淌死的,他很痛;梁寿为了帮我一直在豢养山妖,你知道吗?要想让山妖认主,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割腕喂血给它喝,这样才能让大狒狒记住你的气息,梁寿也很痛;还有阿平,阿平因为我,因为我!他被人害了,砍了脑袋!我梦里无数次梦到他,梦里的他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不到十岁……他捧着自己的脑袋,抱着我的胳膊,对我说:‘二哥,二哥我好痛!啊——啊——”

柳爷抱着自己的脑袋疯狂地大喊,通红的眼睛看着白九,歇斯底里地说道:“你不是能审尸招魂、入梦寻冤吗?你说!说!我错了吗?我错了吗?”

白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张阖了一下嘴唇,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柳爷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冷眼望着天,笑着说道:“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心里的病是因为我杀的人还不够多。我恨这座城,它夺走了我的一切!一切!”

柳爷扯开了长衫,露出了干枯的胸膛,指着自己的心口对白九说道:“我这里锁着一只魔鬼!它的名字叫作恨!白九啊白九,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消除心中的恨?”

柳爷踉踉跄跄地挪了两步,走到了一棵大树旁,一屁股坐在了树洞边上,伸手从树洞里拽出了一盏油灯,用随身的西洋火机点燃了油灯,放回到了树洞里。

“咔嗒——”柳爷掏出了一把手枪。

他指了指那油灯,笑着说道:“引线就在这树洞里,只需要一枪,打爆这盏灯,火就能燃到咱们脚底下,到时候——砰!世界都会消失!”

白九攥紧了拳头,咬着牙喊道:“你想怎样?”

柳爷站起身,抬起枪口对准了白九,冷声说道:“报仇啊!除了报仇,我还能干什么?你是不是忘了,梁寿可是被你一箭射死的!”

“那你还等什么?动手啊!”白九被逼急了眼。

“我这个人虽然十恶不赦,但是平生最重信诺。龙王庙的老仵作,是你师父吧?当年他救了我和阿平,我对天发过誓,这桩恩情,我早晚报答,大丈夫恩怨分明,言出必践。老仵作虽然死得早,但是你还在……你有没有想过,你一路上坏了我那么多大事,我都没弄死你,你不觉得很诧异吗?不过,什么事都有个限度,老仵作救了我,你杀了梁寿,一命抵一命,咱们算是扯平了。而现在,我不得不杀了你!”

“放屁!”白九看了一眼河水,打断了柳爷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他娘的在放屁!拖延时间就说拖延时间,搞这么多噱头干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等涨水,这半个月,连降大雨,秋汛之下,河水暴涨。但是只有水位达到最高的时候,炸掉大坝才能有摧枯拉朽的效果。其实你并不像你表现的那样镇定,那样智珠在握。我在侯家后带着警察围了聚庆成,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在等我,你是被我堵了个猝不及防,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脚上穿了一双雨鞋!有谁在家里待着没事干穿一双雨鞋?哼!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今天就是你动手的日子,我在你即将出门炸大堤的那一刻,把你堵了回去。

“你也算反应快,第一时间抓住了我不知道你要炸哪条大坝的盲点,引我进入地下,目的就是为了以我为人质,牵制住包围你的警察!警察见我在你手中,又不知道你的炸药到底藏在了哪里,肯定不敢强攻,你就这样赢得了斡旋的时间。但是你知道,这个时间是有限的,一旦警察失去耐心,早晚要强攻,所以你安排你那些个手下死守聚庆成,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同时,你带着我从密道出逃,把我扣在身边做人质,你知道我和宋翊关系匪浅,宋翊是宋市长的女儿,就算警察追上来,你用我的性命要挟,宋翊肯定就范,这也就等于给你留了一条退路。

“然而,你没有想到,这水涨得还是太慢,你带着我已经到了耍儿渡,河水还没涨到合适的高度,于是你故弄玄虚,演了一出戏码,为的就是拖延时间!”

柳爷闻言,哑然失笑,挑着大拇指赞道:“好好好!老仵作当年不收我,却也找了个七窍玲珑的传人。只不过,刚才那番话,我确是出自真心,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犯不着和你解释。水涨得差不多了。”

白九一低头,瞬间发现,河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涨到几乎和大堤平齐。

“都结束了……”柳爷一笑,将枪口对准了树洞里的油灯。

“且慢!”白九一声急吼。

“你输了。”

“哈哈哈哈,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呢!柳爷啊柳爷,你就不想想,我明明看破了你的行藏,仍旧陪着你瞎折腾,是为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柳爷瞳孔一紧。

“时间!我也需要时间!”

“什么时间?”

“打败你的时间!”白九成竹在胸,猛地挺直了腰背。

“胡吹大气,打败我?好!我就看看是你快,还是我的枪快!”柳爷一咬牙,对准了油灯,眼看就要扣动扳机。

“咔嚓——”天雷霹雳,一震之间,一只湿漉漉的猴子从树冠上一跃而下,抱着柳爷的胳膊,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背上,那猴子牙尖嘴利,只一咬,就咬断了柳爷的一根食指。

“啪嗒——”柳爷手枪落地,被那只猴子捡起,飞也似的蹿进了雨中。

柳爷强忍断指之痛,飞起一脚,就要踹碎那油灯。与此同时,白九扑了上来,抱住柳爷的脖子,向后一倒,把他拖倒在地。

“邓摘星!”白九扯着脖子一声大喊,一个肩膀上蹲着两只猴子的汉子从雨幕中钻了出来,正是白九的至交好友、耍猴儿的手艺人邓摘星是也。

两个时辰前,黄不同身死,白九越狱而出,刚跑到牢门前,白九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身窝了回来,拾起地上的钥匙打开了牢门,放出了关在里面的冯老鼠。

冯老鼠以手掩面,哭着喊道:“九哥,我没脸见你!”

白九啐了口唾沫,张嘴便骂:“冯老鼠,这顿打你他娘的先记着,老子现在没时间和你讨论脸的事!黄不同的话你也听见了,柳爷要炸海河大堤,水淹天津卫,满城的老百姓命悬一线。我白九虽然不是什么人物,但也知道义所当为、有进无退的理儿,柳爷这人,智计百出,凭我一个人断然无法与他周旋,你现在赶紧去南市,找邓摘星,让他带着最机灵的猴子去挂甲寺门口等我,让那猴子一路尾随在我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切记,只能用猴子跟,人不能离太近,柳爷不是傻子。”

就这样,在挂甲寺门外,一只灰色的小猴儿在邓摘星的指挥下,一路飞檐走壁,跟着白九在天津城里一通绕圈,而后跟着白九钻进了聚庆成地下的古墓之中,藏身在驴车底下,跟着柳爷一路来到了耍儿渡。柳爷再机警,也没想到跟踪自己的会是一只小猴子。而邓摘星则带了七八只猴子,一只跟一只,远远地追在柳爷后头,也跟到了耍儿渡。

刚才白九故意和柳爷大喊,就是为了引起邓摘星的注意。邓摘星捕捉到了白九的暗示,指挥小猴儿在柳爷开枪的瞬间咬断了他的手指头,夺下了手枪!

此时,白九和柳爷滚作一团,在泥水中来回厮打,邓摘星一撸袖子就要来帮忙,白九一手掐着柳爷脖子,一手张开五指去抠柳爷的眼睛,同时歪着脖子大喊:“别管我,油灯快弄走,看看树洞边上还有没有引火的东西,把那洞口用泥巴封上!”

柳爷一顶膝盖,撞在白九的肋下,白九一声惨呼,被掀翻在地,柳爷挣脱白九,手腕一抖,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匕首,直奔邓摘星而来,白九在地上打了个滚,扯住柳爷脚脖子,两腿一盘,脚跟一蹬,踹在了柳爷的膝盖窝儿上,柳爷身子一歪,被白九扯倒在了地上。

“找死!”柳爷面露凶光,反手一刀,来捅白九,白九向后一仰,虽然躲过了要害,大腿上却也被划了好长一条口子。

与此同时,耍儿渡旁边土路上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一身血的潘虎臣带着宋翊和一大堆警察,正拎着枪往这边跑。

“柳爷……看来您那几十号人马已经被剿灭了呀!哈哈哈哈哈!”

“砰——”柳爷飞起一脚,踹飞了白九,扭头就跑,白九的一瘸一拐地爬起身,在泥水里一扑,拽着柳爷的腿,将他按倒在地。

柳爷看着瘦,劲儿却不小,他飞起一肘,正打在白九的太阳穴上,白九眼前一黑,手脚瞬间一麻。

“这是你自己作死的!”柳爷一只胳膊抱住了白九,另一只手攥紧了匕首,“噗”的一声捅进了白九的小腹。

柳爷一咧嘴,露出了一排森白的牙。

“我是跑不掉了,黄泉路上有你陪,我也不孤单了。”

“咳咳——”白九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柳爷。

还没跑到地方的宋翊,瞧见柳爷一刀捅进了白九小腹,整个人一僵,直接栽倒在了地上,潘虎臣举起手枪“砰砰砰砰”连发了数枪,尽数打在了柳爷的背上。

柳爷瞪圆了眼睛,发了声喊,抱着白九“扑通”一声扎进了汹涌的河水之中。

宋翊仿佛被抽干了浑身的气力,几次从地上爬起来,跑了没几步,又直挺挺地栽到了地上。

“白……白……”宋翊已经吓傻了,舌头硬得发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知道指着河水大叫。

宋翊甩脱了鞋,跑到河边,就要下水,潘虎臣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宋翊。

“不行!水太急了,谁下去谁死啊!”

“不……白九……白九还在下面……”

潘虎臣强忍悲痛,沉声劝道:“他被扎了一刀,水这么急,他……他不可能活的……”

宋翊“扑通”一下瘫倒在了地上,冲着河水哭道:“白九,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你不是要亲我吗?你不是要亲我吗?你回来啊!我让你亲,让你亲了,你回来好不好,只要你回来,我亲你都行!”

说时迟,那时快,宋翊这头话音未落,河水里猛地伸出了一只手。

“哗啦”,伴着一声水响,白九的脑袋从水里探了出来。他一手扶着坝,一手在怀里一摸,掏出了一个木雕的龙王像,那龙王像的正中赫然有一处被利刃贯穿的刀痕!

刚才柳爷那一刀正扎在白九怀里的龙王像上!

“我的亲娘啊!龙王爷显灵了——”白九一扁嘴,整个人哭出了声。

宋翊也破涕为笑,手忙脚乱地把白九往岸上拉。白九一边挣扎着上岸,一边问道:“我刚才在水里听你说,你要亲我?”

此话一出,宋翊的脸“腾”的一下红得发紫。

“你给我下去吧!”宋翊飞起一脚,将刚爬上岸的白九踹回到了水里。

“扑通——”白九落水,岸上传来一阵大笑。与此同时,大雨渐弱,刚涨上来的水,缓缓地退了下去。

柳爷一案,就此告破,天津城转危为安。

真个是:

大河流水泛清波,

津门自古奇案多。

鬼市蛇鼠分文武,

帮派英豪问几何?

当放手时应放手,

该舍得处需舍得。

万丈红尘一身剐,

梦醒方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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