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吹过,十里亭内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战!白九的眼睛猛地一转,缓缓向人群中看去。
有四个人没有被吓到,一个是死死盯着白九的张听松;一个是在一旁和一个小警员耳语的曹敏德;剩下的两个是一对夫妇,男的是天津商会跑船运的大副,唤作汤祥林,女的是她太太,两眼通红,满目悲怆,两个人神情有些恍惚,汤祥林此人,形体消瘦、脸色灰黄、体态衰弱,两眼不停地瞟着太太,很是不耐烦。
“有古怪!”白九暗中思忖了一句。
“刚才那个声音是——我们大当家的说什么了?”张听松急切地问道。
白九一咧嘴,幽幽说道:“他说是!”
张听松一皱眉,冷声说道:“既然是一男一女,你不妨问问,男的叫什么,女的叫什么。”
“稍等。”白九一笑,将嘴唇贴到聂宝琛的耳边,轻声说道,“那一男一女是谁?”
说完,指尖一探,第二枚纸银圆飞到半空消失无踪。白九的嘴唇没有动,耳朵趴在了聂宝琛的唇边,歪着脑袋,侧耳倾听。
“酒……喝酒……一起……”宛若破风箱的声音从聂宝琛的喉咙里吹了出来。
“真的!真的说话了!鬼啊!”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人群里顿时产生了一阵骚动,张听松一个大跳,蹿到了灵堂边上的土石台上,大声喝道:“都别动!”
白九猛地抬起头,大声喊道:“喝酒!一起喝酒!聂会长和那一男一女一同喝过酒。”
张听松眼珠一转,猛地看向了站在台下的汤祥林夫妇,冷声说道:“汤先生,这几年我家大当家和贤伉俪相交莫逆,若说最常在一起喝酒的,非你二人莫属了吧?”
汤祥林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满目惶急地说道:“二当家,话可不敢乱说,我们和聂大当家在一起谈的可是生意,你知道的,我这几年虽然上了年岁,不再跑船,但是海上的货运买卖还是握着的,我和聂大当家合作,这几年刚开始赚钱,我为什么要杀他,我没有动机啊!再说了,就凭那个白什么九的,在那儿装神弄鬼,就想将脏水泼到我们头上吗?”
汤祥林说完,在场的看客纷纷响应,为汤祥林叫屈,只有面沉入水的张听松和一脸茫然的曹敏德不为所动。
话音未落,只见白九咧嘴一笑,将第三枚纸银圆弹向了半空,随即一声冷喝:“聂大当家,可有凶手行凶的证据,提示于我?”
轰隆——
浓云翻滚,半空里传来了一声闷雷,一个低沉沙哑的生意从聂宝琛的腔子里传了出来:“那女人姓乔,我的……心上人。”
半句话戛然而止,聂宝琛的尸身一颤,顺着白九的肩膀滑落到了地上。
站在汤祥林身边的汤太太再也压抑不住眼眶中的泪水,身子一软,栽在了地上,捂着嘴说道:“您说的心上人,是我吗……”
张听松一摆手,躺下的刀斧手顿时围城了一个半圆,将满脸惨白的汤祥林和瘫在地上啜泣不止的汤太太围在了中间。
“敢问,汤太太本姓可是姓乔?”张听松拱了拱手,面如寒霜地说道。
汤太太此刻瘫在地上,两眼无神,早没了主意,汤祥林吓了一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抱着张听松的大腿,涕泪交流地大声喊道:“误会!误会!我老婆和聂会长有那个……那个关系不假,但是我们真的没杀他!没有啊!”
张听松一眯眼,冷声说道:“这么一看,汤先生为情杀人的动机算是可以坐实了!至于有没有杀人,还请二位和我往漕帮刑堂走上一遭,自见分晓!”
说完,四五个大汉涌了上来,架起了胳膊,就要将二人拖走!
“慢!”人群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大喊。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喊声来处,曹敏德高举着双手走了出来。
“曹警长?您这是……”张听松有些困惑地拱了拱手。
曹敏德舔了舔嘴唇,咳了咳嗓沉声说道:“现在可是民国了,滥用私刑可是犯法的!汤祥林夫妇有罪无罪,还需我们警察局来审讯!这人,你们不能带走!”
张听松还要再说,却被曹敏德一步凑到身前,小声说道:“近来的连环杀人案,在天津影响太大,若是汤祥林夫妇被你带走,我实在无法向上头交差啊!你放心,若汤祥林夫妇是真凶,这罪名我一定帮你坐实了!这报仇一事,在牢里报和在外面报都是一样的。这件事,你要是帮我保住了头上的乌纱帽,我也一定挺你坐上漕帮的第一把交椅,怎么样?”
张听松思量了一阵,点了点头,随即大声说道:“既然如此,我漕帮上下就将此事全权委托给曹警长了。望曹警长为我们主持公道。”
曹敏德呵呵一笑,拱手道:“一定,一定!”
曹敏德说完便将汤祥林夫妇上了铐子,将二人带出了十里亭。
白九长出了一口气,将聂宝琛的尸身放回棺木,看着张听松拱手说道:“此间事了,白九告辞。”
张听松又摸出一袋银圆递到了白九掌中,笑着说道:“白九爷神技,张听松佩服万分!”
“不敢!”白九也不推辞,将钱袋捞在手中,转身小跑着离开了十里亭。
十里亭外,坡下就是海河,此刻浓云渐厚,大雨倾盆,河面上一叶孤舟临水,船篷边上,一盏红灯亮得刺眼,披着蓑衣的船家正撑着竹篙,将船撑离河岸!
“哗——”一声水响,倾盆的大雨落了下来,白九拔足飞奔,两条腿快成一条线,蹿到岸边,提胯旋踵,骤然跃起,“砰”的一声跳到了船帮上,身子一缩,滚进了船舱。
船舱内,灯昏火暗,汤祥林夫妇被五花大绑,正塞在角落之中。
船头处,披着蓑衣的船家压了压头上的斗笠,侧过身来,用低沉阴冷的声音徐徐说道:“白九啊白九,你是真不怕死啊!”
白九咧嘴一笑,朗声说道:“怕!我这个人胆子最小了,但是偏偏好奇心又重,我忍不住想跟来看看,胆小怕事、好色贪杯的警长曹敏德和心狠手辣、心思缜密的连环杀手是如何融合在一个人身上的。”
“哈哈哈……”船家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抬手打翻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一张白九无比熟悉的脸——曹敏德!
“果真是你!”白九眯了眯眼。
曹敏德一声冷哼,沉声说道:“狗屁的审尸招魂,无非靠两样东西——白磷和腹语!香炉里的那炷香,半腰处混了一点儿白磷和一截石墨,白磷助燃故而会爆明闪光,而石墨不燃,故而会瞬间熄灭,你的手指缝里和纸银圆上藏了不少白磷,屈指弹动,依靠摩擦使纸银圆无火自燃,聂宝琛趴在你的肩头,你的嘴唇没有动,而是依靠腹语发音,在外人看来,就好似聂宝琛阴魂发声一般,虽说是个骗人的戏法,但是还真有几分功夫!”
“当然了!骗也要勤学苦练的!”白九呵呵一笑。
曹敏德甩了甩脸上的雨水,从腰后抽出了手枪,拉开了保险,走进船舱,将枪口顶在了白九的脑门上,徐徐说道:“我很好奇,汤太太和聂宝琛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九微微退后了一步,笑着说道:“你在河滩上救同伙,杀聂宝琛,我闻到地上的半截绳子上的脂粉味,所以断定凶手有两人,一男一女,你的几次出手,死者都没有防备,说明你们是熟人,既然是熟人,怎么可能不在一起喝过酒呢?再看那汤祥林,形体消瘦、脸色灰黄、体质衰弱、面青唇白、未老先衰、头发早白、牙齿松动、皮肤干燥,一看就是常年吸食鸦片,毒入骨髓,再看他在汤太太面前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就知道这种人是当不了家的,所以说他们和聂宝琛的生意往来应该都是汤太太在打理,单纯的生意伙伴,汤太太在聂宝琛的灵堂前是不会那么悲戚的,况且天津卫跑洋船的那么多,聂宝琛为何会长年选择和一个大烟鬼合作?这里面的缘由,抛不开汤太太的原因,我说汤太太和聂宝琛有私情,半蒙半猜,现在看来,我蒙对了。”
曹敏德微微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聪明人都活不长。又聪明又好奇的,必须死!”
“对了,我还有一件好奇的事想问你。那个文着花绣的拐子,他们做事隐秘,行踪飘忽,你是怎么知道他和玉红绡的仇怨有关的?”
曹敏德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当晚,我躲在厕所里本来是要杀乐寒衫的,偏巧那拐子将乐寒衫拉到厕所里,并说了当年暗害玉红绡的事,以封口为名讹诈乐寒衫的钱——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寻那拐子很久也没有消息,谁想到他会送上门来,于是,我临时调整了计划,第一个杀掉了那个拐子。”
“其实你早就怀疑我,所以故意泼汤祥林的脏水,引诱我出手?”曹敏德顿了一顿,沉声说道。
白九呵呵一笑,沉声说道:“我上船前,给我的朋友宋翊寄了一封信,告诉了她心里有很多的猜想,比如说:花臂姜、乐寒衫等每一个死者出现时,你都会莫名其妙地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比如说,一向胆小怯懦的曹警长会为汤祥林夫妇出头,在漕帮手下将人带走;比如说,我勘验过瓜叔的尸体,他肘下的镖囊里少了一把飞刀。这说明什么?说明瓜叔出过手!瓜叔做了四十年的捕头,飞刀例无虚发,我偷着去过现场,窗棂边上有血迹,凶手受过伤,只要解开你的上衣一看便知!我已经把这些猜想告诉了宋翊,凭她的才智,很快也能发现你,你就算杀了我也没有用!”
说到这儿,白九摇了摇头,话锋一转,说道:“说起来,你藏得太深了,最初我也只是怀疑,我一步步污蔑汤祥林是凶手,所有的人都在表示质疑,只有你和张听松不为所动,张听松只求上位,谁是凶手对他来说都一样。但是你不同,作为局外人,即便你再不负责任,也不该表现得那么冷漠,这和你在最后一力周旋,想要带走汤祥林夫妇的言行严重不符,这说明两点,要么你和他有旧怨,要么就是你和汤祥林有新仇,你是警长,汤祥林不会蠢到和你结新仇,既然不是新仇,那定是旧怨,而你没有选择借漕帮的手杀他,而是要将他带走,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和他的仇怨已经深到必须亲自动手的程度了!再联系到汤祥林夫妇和聂宝琛的关系,不难推测,他很可能就是连环杀手的下一个目标,而你就是那个杀手。若是今日你不动手,我也抓不到你什么把柄,可惜,你还是没沉住气,否则,你应该可以逃掉的!”
曹敏德一咧嘴,发出了一声豪笑:“我逃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清廷抓革命党,我远逃日本。我常常想,我当年若不逃,守在她母子身边,她们母子是不是就不会死!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杀光这些人,现在,我已经成功了!我不想再逃了。是啊,不逃了,我累了,该歇歇了……”
船尾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瘦高的身影掀开了船舱的竹帘。
“小满,帮我看着白先生,我得去干活了。”
那女子点了点头,接过了曹敏德手中的手枪,顶在了白九的脑门上,曹敏德带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汤祥林夫妇走出了船舱。
“你叫小满?”白九笑着问道。
那女子眉眼一弯,徐徐说道:“小满?那是我过去的名字了,你的小相好芸豆更习惯叫我冯妈!”
“这么说,你一直藏身在彩霓虹?”白九惊声说道。
“我家小姐的冤,需要有人将真相揭开,你和那个姓宋的女子本来都是不错的人选,只可惜你好奇心太重,我给芸豆讲的故事,你怕是没有机会听了!”
白九皱了皱眉头,心里已明白了大半。原来宋翊去找瓜叔的那天,小满和曹敏德就跟在宋翊身后,宋翊走后,曹敏德杀了瓜叔,被临死的瓜叔重伤,同样尾随宋翊的聂宝琛趁乱动手,没抓住曹敏德,却抓到了小满,这才有了曹敏德设局杀聂宝琛救小满的后话。
“扑通——”
“扑通——”
船后传来了两声水响,很快,两点灯火在水面上亮了起来。
白九还没来得及感叹,就看见一身水渍的曹敏德坐在了船头,向白九招了招手,白九点了点,走到了船头,面对着曹敏德盘腿而坐。
曹敏德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看着壶中的半瓶酒笑着向白九说道:“有没有兴趣陪我喝一杯!”
白九瞥了一眼小满手中的手枪,笑着说道:“我有的选吗?”
言罢,白九抬手接过了曹敏德斟来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没过多久,昏沉沉的压抑感在白九的胸口凝结。模模糊糊之中,白九仿佛看见了一艘快船向自己这里急驰而来,站在船头的宋翊正在大声呼喊着什么,曹敏德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在耳边说道:“一杯醉三天,三杯见阎王,小兄弟,后会有期。”
“扑通——”白九仿佛坠入了水中,在黑漆漆的水底,白九张开了双眼,在波涛汹涌的河面上,曹敏德所乘的小船猛地亮起了冲天的大火,浓烟之中,小满端坐船头,好像抱着一面琵琶,曹敏德以血染面,迎着漫天大雨吼道:“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十面埋伏》——玉红绡的成名曲。
“咕咚!”一口冷水入肺,白九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尾声
春雨桥头,龙王庙前的杏花张开了露蕊!
白九闻着米粥的香气爬了起来,揉了揉肚皮,走进了墙后的小院。
“你醒了?”灶台边上,宋翊正轻轻地扇着柴火。
“嗯!”白九点了点头。
“一杯醉三天,三杯见阎王,曹敏德没打算杀你。”宋翊缓缓叹了口气。
“我知道。”白九自顾自地盛了一碗粥,和宋翊遥遥相对,半晌无语。
“谢谢!”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说了同样的话。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宋翊尴尬地抿了抿嘴,转身要走。
“那个……咱们已经是朋友了吧?”白九猝然起身,急忙说道。
“当然!”宋翊侧过脸,点了点头。
“我想……想问……”白九涨红了脸,嗫嚅着嘴唇。
“你想说什么?”宋翊转过身,看着白九的眼睛。
挣扎了很久,白九猛地抬起了脑袋,鼓着胸膛,小声说道:“我想着,能不能把咱俩的友谊再升华一下……更深入一下……”
宋翊白了白九一眼,笑着说道:“不是不可以,你先把小芸豆的事说清楚再说吧!”
说完,宋翊也不理会一脸错愕的白九,小跑着走出了龙王庙的大门。
此刻,龙王庙的院墙之外,微风吹过,杏花正浓。
关帝劈刀
楔子
九河津门,深秋里,细雨纷纷,云天一色。
入夜,秋风卷地,天津城东北方向有一渔村,名唤大神堂;村子西边,有古寺关帝庙一座,荒废已久,残垣败瓦,门堂倾颓。庙内神龛上有一泥塑造像,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若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左手擎青龙偃月刀,右手托春秋古卷,双目半闭半睁,虽饱经风霜,漆色斑驳,却仍旧威风凛凛,令人不敢仰视。造像之下,有木牌位一尊,上书“奉敕封忠义神武关圣大帝”十一个隶书大字。
“吱呀——”
破庙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门缝,一个高瘦的男子披着一身麻布大氅,带着漫天的风雨钻了进来,他的手中提着一只灯笼,明暗不定的灯火映出了他脸上的猴脸面具。灯笼里摇曳不定的光亮,将他的身影投在了庙内的四壁之上,墙上那斑驳的壁画被光影一晃,仿佛活过来了一样,里面的人物个个摇头晃脑,瞪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庙内的高瘦男子。
“呼——”高瘦男子长嘘了一口气,反手从门外拖进来一只硕大的布袋,解开袋子上的绳子后,拖出了一个一身考究西服、一字胡、四方脸、烂醉如泥的中年人。高瘦男子朝着神龛上的关帝拜了一拜,喃喃自语道:“关老爷在上,弟子斗胆,借刀一用……”
就在高瘦男子跪在神像前祷祝的当口儿,一股冷风顺着门缝钻了过来,布袋里烂醉如泥的中年人打了个激灵,皱了皱眉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下意识地喊道:“谦德庄还没到吗?怎么不见迎客的?那个姑娘呢?”
话刚出口,那中年人瞬间就觉察出了不对,只见他睁开眼睛,四下一扫,猛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这里是?”
“你醒了!”高瘦男子一扭头,中年人一抬眼,正看到那张诡异的猴脸面具。
“啊——鬼啊!你是鬼啊!”
中年人发出了一阵瘆人的惨叫。
高瘦男子咧嘴一笑,幽幽念道:“今有蔡振义、崔三海、郑青仝三人,拜关老爷,结兄弟义,死生相托,患难相扶,天地为证,肝胆为盟,不求同生,但求同死。若有不肖,有违此誓者,神鬼共诛之。”
“不……不……你听我说,当年我也是逼不得已,我是有苦衷的——”中年人撑起上身,想要爬起,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和脚腕早已被浸了水的牛筋捆了个结结实实,刚站起来,随即又跌倒在地。
“砰——”高瘦男子飞起一脚,将中年人蹬翻在地,揪着他的领口将他按在了关帝像的石头香案之上。两手一举,将一柄青龙偃月大刀举过头顶。
中年人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放声大喊:“饶我一命!我什么都给你……我……饶我一命!”
“唰——”
“啊——”
青龙偃月大刀带足了风声,抡劈而下,中年男子身首立分。
关帝像上,灯火摇曳,鲜血浸染下的关老爷仿佛张开了双眼……
壹
翌日清晨,大雨初停。
天津警察局接到渔民报案,说村外的关帝庙出了人命,刚刚到任三天的新警长潘虎臣带着人马顶风冒雨直奔大神堂。
这新警长潘虎臣和上一任警长曹敏德的作风截然不同,曹敏德是读书人出身,办事讲究个四平八稳;而潘虎臣是当兵出身,乃是从军伍上过来的汉子,嗓门大、脾气暴,一身的兵痞气,做事风风火火。刚来三天,潘虎臣就连摆了四场酒席,喝得一众警员迎风摇摆,两股战战,在推杯换盏中,这位潘警长很快和局里的各色人马打成了一片,无论是经年的老油条,还是刚入职的生瓜蛋子,都对这位潘警长心生好感。
正午时分,潘警长带着一众人马来到了关帝庙,已经正式入职警局的宋翊,手套、口罩穿戴整齐,整理好了验尸的器具,和潘虎臣一起推开了关帝庙的大门。
大门刚开,好几个警员就干呕不止,把早上吃的早餐哗啦啦吐了个干净。泥塑的关帝像上喷了大半边的鲜血,关老爷手中的青龙偃月刀的刀口乌黑一片,显然是鲜血经过一夜的风吹,形成了乌黑的血痂。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人身首异处,鲜血顺着腔子淌了一地,弯弯曲曲一大摊,人头就摆在关老爷的香案上,面目狰狞而扭曲。
宋翊做了几个深呼吸,先是勘验了地上的尸体,而后从香案上取下了那中年人的头颅,掰开他的口鼻,轻轻地嗅了嗅,随即将尸体翻转,使其平躺在地上。宋翊先是检查了尸体的手腕和脚踝,并用手术刀挑开了他的衣袖和裤腿,用手指沿着心口缓缓向下按压至小腹,并架起尸体的小臂做上下弯曲的动作。
“真晦气,刚上任就闹命案,别让老子知道是谁干的,要是落在老子手里,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潘虎臣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啐了一口唾沫,摘下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了锃光瓦亮的头顶。
“咋样?验出啥没?”潘虎臣摩挲着自己的光头问。
宋翊放下手里的工具,掏出了随身的小本子,一边写一边说:“通常情况下,人死后全身肌肉很快会变松软,此时各关节能被任意屈曲,此种情况称为‘肌肉松弛’。在肌肉松弛过后,就会出现肌肉收缩、变硬,各关节僵直固定,不能被任意屈曲,此时称为‘尸僵’。一般情况下,尸僵会在死后1~3小时内开始出现,表现为咬肌、颈肌、颜面部肌肉僵硬,下颌关节固定;在经过4~6小时,尸僵会蔓延到全身。在12~24小时这个区间内发展到顶峰,随后24~48小时开使缓解,并在3~7天后完全缓解。当然这是一般情况下,因为许多因素都可以对尸僵情况产生影响。比如健壮的成年人比年老体弱者尸僵出现得晚,且持续时间更长;暴力作用造成的突然死亡,比慢性疾病患者的尸体尸僵出现得晚,并且持续时间更长;窒息尤其是缢死、大量出血等死亡时,尸僵出现较晚,程度也较轻。环境温度对尸僵发生也有影响,温度较高,则尸僵发生早,消失也快;温度较低,则刚好相反……眼下这具尸体手脚有捆绑痕迹,膝盖、手肘等部位有皮肤破损,说明死者生前曾进行过激烈的反抗……”
“好了!好了!好了!不要说了,你直接告诉我结果就好了。”潘虎臣听得晕头转向,打断了宋翊的话。
“死亡时间是今天深夜1~3点之间。”宋翊的口气非常笃定。
潘虎臣一拍大腿,大声喊道:“魏虾米——”
喊声未落,门外的巡警堆里挤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巡警。他身子瘦小,偏偏生了一个圆鼓鼓的酒肚儿,背一驼、腿一弓,活像一只虾米。这人是潘警长带来的亲信,专门给潘虎臣跑腿,绰号魏虾米,叫得久了,倒也无人问他本名。
“头儿,您叫我?”魏虾米捂着口鼻,梗着脖子,故意不去瞧地上的死尸和血迹。
“两件事。第一件,给那人头拍个照片,核查死者身份;第二件事,在村里挨家挨户走一遍,问问村民在凌晨1~3点之间有没有瞧见有人进了关帝庙。”
“明白!”魏虾米敬了个礼,转身去办差。
魏虾米前脚刚走,在现场勘验的宋翊猛地喊了一嗓子:“潘警长,您看这里!”
潘虎臣扭过头来,顺着宋翊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关帝庙东边的土壁上有十个血字——有违此誓者,神鬼共诛之!
“杀人还留字,这是学武松血溅鸳鸯楼吗?”潘虎臣搓着下巴上的胡楂儿骂道。
突然,一阵香烛气儿从门外飘来,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潘虎臣皱了皱眉头,向门外看去。只见关帝庙门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简陋的法台,台上一人二十岁左右,小脸大眼,上身裹着一件对襟的白麻棉褂,下身穿着一条灯笼裤,一手持着符纸,一手挥舞着一把桃木剑,脚踩七星步,口念真武诀,摇头晃脑,眼白上翻,活脱脱一副跳大神的模样。此人正是龙王庙老仵作的亲传弟子,号称有“审尸招魂,入梦寻冤”之能的白九是也!
只见白九左手并指如剑,在桃木剑上一划,而后持剑在风中一劈,桃木剑无火自燃,火苗一起,白九摇头晃脑一阵战抖,宛若羊角风一般,翻着白眼喊道:“吾乃佑圣真君玄天上帝金阙化身九天荡魔祖师,镇位北极六天荡魔灭邪摄伏妖精,急急如律令——”
台下围观的渔民被白九这一手唬得一愣一愣的,交头接耳议论道:“这白先生是高人,高人啊!这是真武大帝上身了。”
宋翊和白九因过龙灯一案相识,也算是老熟人了。白九这人,剥去装神弄鬼的外衣,确实有几分手段,再加上白九对江湖掌故、三教九流了如指掌,破案之事,若能得他相助,必能事半功倍。
心念至此,宋翊站起身来,跑出关帝庙,拨开了村口的人堆,站在那简陋的法台底下,指着白九喊道:“白九!下来!”
白九此刻正扮着真武大帝,在台上又唱又跳,耍得正热闹,突然听见台下有个熟悉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于是下意识地低头一瞥,正看见宋翊叉着腰,指着自己。
宋翊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围观的渔民一跳,众人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台上的白九,又看了看台下的宋翊。
“叫你呢!下来!”宋翊不耐烦地又喊了一嗓子。
白九脑门上都见汗了,舔了舔嘴唇,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桃木剑,硬着头皮往下演。他操着一口京剧的念白腔,指着宋翊说道:“兀那小女子,吾乃真武元圣仁威玄天上帝,降下凡间除妖降魔,闲杂人等速速退却,待吾事毕再来!哇呀呀呀——呀呀呀呀——”
宋翊哪有耐心听白九扯皮,她一撩衣摆跨上了法台,一把揪住了白九的耳朵,将他往下扯,白九急中生智,掐了一个法诀大声念道:“哎呀呀呀呀,好刁蛮的女子,本大帝先去了,稍后再来,稍后再来呀!啊呀呀呀呀——”
宋翊拽着白九,从法台上一路提溜到关帝庙,白九大声呼着痛,好一顿挣扎才抢回自己的耳朵。
“姑奶奶,这是人啊!这是肉体啊!”白九说。
“哟!降妖除魔的真武大帝还怕揪耳朵?”宋翊抱着胳膊说。
白九嘬着牙花子,一边揉着耳朵一边小声嘀咕:“这不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嘛,你不能砸我的饭碗啊……”
“关帝庙的案子你知道吗?”宋翊开门见山地问道。
“听说了。好家伙,一地血啊!脑袋都砍下来了。吓人得很,要不老百姓也不能连夜把我拽过来做法事。这村里都传,说是关帝爷显灵,劈刀杀人了!”白九瞪着眼睛,拍着心口,摆出一副怕得要死的模样。
“你也以为,是鬼神所为?”宋翊看着白九问道。
白九一缩脖子,摇着脑袋说道:“爱谁谁,和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你们衙门的事,我就是个小老百姓,我……”
白九话还没说完,宋翊一摸兜,掏出了两枚银圆,捻着手指一磨,轻轻一吹,放在耳边听响儿。
白九瞧见银圆,话锋猛地一转:“虽说这缉捕凶徒的事和我们小老百姓不沾边儿,但是我辈热血男儿岂容恶贼逍遥法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官家,也是义不容辞的嘛!”
“帮我看看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掉的线索。”宋翊一弹手指,两枚银圆抛着弧线飞在了半空,被白九伸手一捞,抓在了掌中。
“好嘞!”白九收好银圆,跟着宋翊进了关帝庙。
瞧见白九进屋,潘虎臣眉头一皱,向宋翊问道:“这谁啊?”
“潘局长,这是白九,验尸探秘颇有一套。”宋翊在潘虎臣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嗯——”潘虎臣这个局长最大的好处,就是自己不懂的从来不问,也不插手,只要你能给他把差事办成了就行,至于你是怎么办的,他才懒得管。
白九进了关帝庙,收起了那副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模样。他面色一沉,双眼一凛,细细地检查场内的每一处细节。
“尸体我验过了,这是结论,你看看。”宋翊掏出自己的笔记本递给了白九。白九对照着尸体验看了一番,点头说道:“基本没什么问题,对于死亡时间的判断,我和你大体是一致的。只不过墙上的这行字,我倒是有些不一样的看法。”
“哦?说来听听。”宋翊来了精神。
“来一碗热水。”白九挽起袖子,撕下了一块衣襟的下摆,卷在了手指上,在宋翊递过来的碗里沾了些热水,走到那片土墙边上,轻轻地在那行血字的笔锋处点了一点,随后一翻手上的布,指着上面几点细小的灰白色皮屑,低声说道,“你看,这是皮肉的碎屑,写这行血书的人,当时必然是神情激荡、愤恨难当,以至于因用力过猛而导致手指在土墙上划破也浑然不觉。所以,我大胆猜测,凶手犯案,乃是——仇杀!”
“仇杀?”宋翊惊声呼道。
“没错,你再看这具尸体,怀里的金表、钱袋里的银圆分毫不少,可见这并非是劫财;颈部的断茬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用锋利大力所致,轻薄的刀刃是砍不出这种效果的,唯有刀长、背厚、刃重的长柄大刀才有这种威力。这尸体的断口恰好在
第一节和第二节颈椎之间,这个位置有个名头,唤作‘断口’,只有砍对了地方,才能手起刀落,令人身首立分。前清的刽子手为了练这一刀,需先拿冬瓜练习,在冬瓜上画条横线,需得练到随手劈下,便能将冬瓜斩为两半,下刀处与横线不差丝毫才算小成。在此基础上,再拿香头练习,能一刀砍下香火炭头而香杆不断才能出师。所以我基本可以断定,杀人凶手有两个特征:一是壮年男人,能抡得动长柄大刀;二是会武功的刽子手,出手稳、准、狠!”
潘虎臣站在一边,听着白九的分析,暗暗点了点头,冲着宋翊挑了挑大拇指,示意她找的人果然靠谱。
宋翊一边在本子上飞速记下白九的分析,一边问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你可有想法?”
“两条路,第一条查死者的身份,从与死者有关系的人入手,找有嫌疑的仇家;第二条路,把土墙上有字的这一小块拆下来,找范瞎子掌掌眼。”
“范瞎子?谁是范瞎子?”宋翊急忙追问。
白九刚要张嘴,突然眼珠滴溜溜地一转,捂着肚子哀声道:“可怜啊!可怜!我这一大早饿着肚子出来给人做法事,本想赚两个冷窝头,祭一祭我这空空荡荡的五脏庙,奈何偏遇上了个煞星,搅了买卖不说,还逼着我给她干活。我也想干啊!可是这肚子不争气,我这一饿脑袋里就嗡嗡乱响——哎呀呀,这范瞎子是谁?是谁来着?我不吃一顿旺福来的涮羊肉,怕是想不起来啊!”
瞧见白九滑稽又无赖的模样,宋翊又气又急,一抬脚狠狠跺在了白九的脚背上,白九猛地发出一声惨号,顺势栽倒在地,抱着宋翊的大腿喊道:“哎呀呀,警察打人,活不了了。”
潘虎臣瞧着这一幕,也不生气,命人拆下那块写着血字的土墙,包在布里裹好,扔在了马车上,并收拾好现场的尸体。
“宋翊,我们先回去查一查死者的身份,给你留了一辆马车,你和你这位朋友自便吧!”
说完这话,潘虎臣一摆手,带着一大堆巡警离开了大神堂。潘虎臣前脚刚走,白九后脚就爬了起来,冲着宋翊一挑拇指,指着潘虎臣远去的方向笑道:“你这新上司,真是个明白人。”
“什么意思?”宋翊一脸问号。
“你刚刚说要我带你去找范瞎子,我就跟你胡搅蛮缠,对范瞎子的其他信息一概不提。你这上司是个明眼人,知道这范瞎子是个不能见光的人,于是果断回避,带人离开,一来方便你我找范瞎子;二来撇开了自己,让我放下戒心。有收有放,你这上司看着粗枝大条,心可细得很呢!”
宋翊涉世不深,哪里比得上在江湖上厮混多年的老油条。听着白九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宋翊也没搞明白这里面的猫腻。
“你不是要吃涮羊肉吗?走啊!”宋翊一扯白九。
白九笑着跟上宋翊,幽幽说道:“咱俩什么关系,我能那么不开眼,大早上就讹你涮羊肉吃?这涮羊肉不是用来请我的,而是用来搞定范瞎子的……”
贰
天津城,海河边,旺福来的馆子,酒旗迎着北风飘荡。
宋翊包下了二楼的一间单间,白九在门口找了个小乞丐,给了小乞丐一块大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让小乞丐去鼓楼老巷带句话。
小乞丐刚走不久,雅间里八仙桌上的铜锅就滚开了水。
这涮羊肉,又称羊肉火锅,始于元代,兴于清代;起于宫中,传至市肆。《旧都百话》云:“羊肉锅子,为岁寒时最普通之美味,须与羊肉馆食之。”天津卫好吃之名,冠居大江南北。天津位处九河下梢,自古便是鱼龙混杂之地,贵胄富商、三教九流都在此云集;东西南北、大小风味,都在此荟萃。养得天津人的嘴是个儿顶个儿的挑剔。
就说这涮羊肉吧,选肉要首选精细鲜嫩的绵羊肉,最好是选在两岁左右就被阉割了的公羊,是为“羯羊”。为啥要吃羯羊呢?因为这羯羊被阉割后就没有了发情期,只会低头吃草长肉,抬头奔跑活动,羊不发情交配这膻味就不会那么重。这羯羊也不是全身都适合涮,讲究的馆子,一整只羯羊,只选八块肉!
分别是:后腿内、羊里脊、羊上脑、羊筋肉、羊磨裆、羊三叉、一头沉、羊腱子。去骨去皮,剔除肉头、边角、脆骨、云皮、筋膜,切出的肉片要薄如纸、匀如晶、齐如线、美如花,铺展开来,贴在青花瓷盘上,透过肉片,要能清晰地看到青花瓷盘的花纹。炭火的铜炉加水煮沸,配上“辛、辣、卤、糟、鲜”五味俱全的蘸料,夹上一片羊肉,在水里一过,捞出来在料汁儿上一点,放在嘴里肥而不油、瘦而不柴、不膻不腻、鲜美滑舌。在天津的众多涮羊肉馆子里,旺福来绝对是首屈一指。
话说白九和宋翊守着雅间,铜锅里的水刚开,还没来得及下羊肉,门缝里就钻进来一个体胖如球,穿着一身黑麻布大褂,脸上留着两撮鼠须的男人。
“嘶——呼——”那男人轻轻抽动了一下鼻翼,无比迷醉地发出了一声呻吟。
“九哥,再不下肉,汤汁儿就滚老了!”
这人闻到香味,直接跨到了凳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抄起筷子就要夹羊肉。
“啪嗒——”白九后发先至,用自己的筷子按住了那男人的筷子。
那男人一愣,随即一扭头,看了看白九旁边的宋翊。
“咳——”白九瞪了那男人一眼。
那男人会意,放下筷子,一拍脑门儿站起身来,朝着宋翊一拱手,赔笑道:“是嫂夫人啊!”
白九很满意,一抬屁股底下的凳子,故意往宋翊边上靠了靠,宋翊的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白九的大腿,疼得白九直打哆嗦。
这时只听那男人接着说道:“小弟眼拙,还以为是九哥带的姑娘呢,失礼了!”
宋翊闻言,柳眉倒竖,手上猝然加力,痛得白九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把屁股底下的凳子又挪了回去。
“九哥,你不舒服吗?你脸好红啊!”那男人指着白九的脸问道。
白九一边搓着腿,一边咬着牙骂道:“范瞎子,你他娘的吃不吃,不吃就滚出去!”
“吃!肯定得吃啊!九哥这么抠的人,能请一回客不容易!”
“这是我朋友,范瞎子。”白九向宋翊介绍眼前的男子。
宋翊伸出手,在范瞎子眼前晃了晃。
白九将宋翊的手拽了回来,一伸筷子,把范瞎子鼻梁上的墨镜往下一扒,轻声说道:“叫瞎子不假,不过不是两只都瞎,仅是瞎了一只左眼。”
白九指了指范瞎子的左眼,宋翊定睛一看,范瞎子的左眼眶里是没有眼球的。
“啊——”宋翊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范瞎子蘸了一口芝麻酱,自顾自地推上了墨镜,笑着说道:“年轻时不懂事,财迷心窍,收了两个土爬子(盗墓贼)从官家祖坟里刨出来的物件儿,被人家雇的高手围捕,左眼中了吹箭,箭上有剧毒,多亏九哥赶来相救——虽然一只眼睛没保住,但是好歹留了一条命,打这以后,我这范瞎子的诨号,算是落下了。”
白九呷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对宋翊说道:“我这兄弟,拜了个前清的老太监为师,那老太监早年间是在宫里专门伺候皇上把玩金石玉瓷、书画文玩的,一双眼睛看遍古今中外的宝贝,眼力绝对是一等一的高绝。后来八国联军进了北京城,这老太监便裹在流民里,跑到了天津,隐姓埋名,在鼓楼老巷里专门干些制假贩假、买卖古董的生意。这范瞎子师从老太监学艺十年,一身鉴别古董字画的本事青出于蓝,在天津地下的鬼市里也是挂了字号的人物。”
转眼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范瞎子吃了个酒足饭饱,白九上前一把揽住范瞎子的脖子,笑着说道:“兄弟,哥哥今儿可是放了血了,带着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你可还满意?”
范瞎子咧咧嘴,冲着白九拱手道:“江湖上谁人不知九哥您是出了名的铁公鸡,您能从肋条上拽钱请客,必然是有大事。我跟你说,也就是咱哥儿俩交情过硬我才敢来,一般人听说您要请客,那都吓尿了。”
范瞎子这一席话搞得白九尴尬无比,脸都红到了脖子根上。宋翊憋着笑,满眼嘲讽地看着白九。白九一着急,恼羞成怒,拍着桌子站起身,拖着范瞎子就往外走。出了雅间,到了酒楼后院,白九指着马车上那块带字的土墙,揪着范瞎子的脑袋骂道:“他娘的,赶紧看,看出什么就告诉我,然后痛快地滚蛋!”范瞎子原本正在和白九胡闹,然而,在他的目光扫到那行血字的时候,整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见他将墨镜向下扒拉了一点儿,右眼向上一瞟,目光透过墨镜的上沿,投在了那行字上。范瞎子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画着那行字的笔画走势。
宋翊此时也跟了出来,看他俩有何高明之处。
就在此时,沉默许久的范瞎子开了腔:“九哥,这块土墙是从多高的地方拆下来的?”
这个问题宋翊早有准备,只见她从兜里掏出了一卷裁缝用的软尺,走到后院的一棵树边,拉开软尺,一端贴紧地面,另一端向上伸展,然后他掏出一根粉笔,在软尺上有标注的两个位置,画上了两道横线,标出了这块土墙拆下来之前的高度。
范瞎子看后沉声说道:“九哥,一般人在立起的墙壁上写字时,会下意识写在和视线平行的地方,据此我大概可以推断,写这字的人身高在六尺左右。你看这行字,虽然笔法拙劣,但是运劲古朴,一气呵成,转折间毫无停顿,可见此人正当壮年,腕力足、指力强,不是练过字,就是练过武。不过瞧他的字态毫无章法,应该是后者多一些,他练过武!再看这几处顿笔和笔锋,左实右虚,这人应该是个左撇子!对了九哥,这个人右腿有残疾,是个跛子!”
“什么,是不是跛子你都能看出来?”宋翊整个人都愣住了。
“嫂夫人,这你就不知道了,这汉字一道,神妙非常。传说仓颉造字,大成之时,天雨粟,鬼夜哭。无他,唯字能通神尔。我认为,这个通神,并非通鬼神,乃是能通写字之人的精气神,也就是所谓的‘字如其人’。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正常人站立写字,两腿站定,沉肩坠肘,指实掌虚,若人的中心在百会穴到下腹丹田这一条中线上,则写出来的字无论美丑,都会四平八稳,重心不乱,倘若是写字的姿势不对,缩腰塌背,耸肩偏头,那么写出来的字也会歪歪扭扭,如同大风刮过一般。你看这行血字,左低右高,重心不直。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两脚站立的时候,一直是左脚实,右脚虚,整个人的重心都落在了左边,所以写出来的字便不是四平八稳,虽然在普通人看来不甚明显,但在我们这些终年与书画打交道的行家看来,简直是天大的反常。因此我推断,这个人右脚有残疾,是个跛子!”范瞎子轻轻用手指滑过血字,将自己的推断徐徐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