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一边拿着本子记录,一边说道:“六尺高、男子、练过武、左撇子、右腿有残疾、正当壮年……还有别的吗?”
范瞎子摇了摇头,看着白九一摊手,结束了他的分析。
“好兄弟,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今儿涮羊肉没白请!”白九拍了拍范瞎子的肩膀,将他拉到一边,小声说道,“兄弟,此事事关一桩人命血案,切莫声张。”
“九哥放心,我自然晓得,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去吧。”白九推了一把范瞎子,范瞎子一路小跑,到了门口猛地一回头,朝着白九和宋翊摆了摆手,张口呼道:“九哥,嫂子,我走了!”
白九看了一眼范瞎子,又看了看宋翊,显然很是受用,左手假装和范瞎子挥手道别,然后趁机绕过宋翊后背,想去搭她的肩膀,却被宋翊一抬肘,顶在了肋尖上,疼得白九龇牙咧嘴。
“不要脸!”宋翊脸上一红,啐了白九一口,扭头就走。
“喂喂喂,卸磨杀驴也没有这么快的吧……”白九捂着肚子大声哀号。
叁
宋翊这边,前脚刚离开旺福来,后脚就回到警察局。出去打探死者身份的魏虾米也回来了。
死者的身份已经查证清楚,这个脑袋被砍的倒霉蛋名叫郑青仝,是天津城内青蚨马场的幕后东家,社会关系那叫一个盘根错节,复杂得好像一张网。潘虎臣原本想从仇杀这个角度入手,圈定一下郑青仝的仇家挨个儿过堂,但是后来一摸底,发现这郑青仝干的是开跑马场、支盘做赌、放印子钱的买卖,仇家海了去了,没有八十,也有一百,要是挨个儿盘查,搞到明年也破不了案。
好在宋翊这边收获颇丰,潘虎臣按照宋翊的线索,暗中加派人手,在天津城内搜寻六尺高、练过武、左撇子、右腿有残疾、正当壮年的男人。
潘虎臣刚发出搜查的指令,桌子上的电话就响了,潘虎臣一听电话,脑门上瞬间冒了汗,扔了听筒,抄起手枪就往外跑。魏虾米吓了一跳,赶紧吹哨子集合警局里的人马,跟着潘虎臣跑了出去。
在路上,魏虾米一问才知道,潘虎臣如此心急,乃是因为海河边上聚了两帮人马,凑在一起不下四五百人,个个操着长刀斧头,啸聚成堆,眼看一场大火并就在眼前!
潘虎臣一路疯跑,不到一刻钟就跑到了海河边上,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潘虎臣分开人群,挤上前去,大踏步迈上了河堤,向左一看,河堤东头两百多汉子,清一色的白棉褂、黑裤子,腰缠白布、黑纱裹肘,簇拥着一具桐木棺材。领头的两个人,潘虎臣是认得的,一个叫郭通,一个叫陆黄牙,都是在天津“三不管”的地头上开黑拳场子的门面人物,也都是崔老大的手下。这天津的三不管早年起于侯家后一带,把着日租界的边儿上,不少街面上卖大力丸的、卖折罗(饭馆剩菜剩饭)的、剃头打辫子的、拉洋片的、卖药糖的、卖布头的、摆茶摊的都上这儿撂档子,随着摊贩们在租界边占地越来越大,日本人眼红,就想把这块地方划到自己的租界内。但是对这地儿眼红的,可不只有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都裹了进来,打得是头破血流,谁也没能得逞,偏偏官府也软弱得紧,不敢得罪洋人,这片地就这样彻底成了谁也不敢插手的地界。渐渐地,这地儿越来越乱,帮会横行,犯案不断,是谓“乱葬死人没人管、打架斗殴没人管、坑蒙拐骗没人管”,故名“三不管”。
在“三不管”有个打黑拳的场子,这打黑拳是南方的叫法,在天津叫“撂生死跤”。所谓“撂生死跤”,就是一种决生死的肉搏,将场内两方的跤手关进一个大铁笼子里,没有规则,没有防护,生的赢,死的输。笼子外面的看客轮番下注,赌博钱财。这些跤手要么是牢里的死囚,要么是被通缉的悍匪,抑或是拿钱杀人的亡命徒,还有不少是打闷棍绑来的镖师高手。总之,打得越刺激,下注的人就越多。而崔三海正是这个场子的支盘人。提起“三不管”的崔老大,整个天津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潘虎臣看完了左手边再看右手边,不由得眼皮一跳。
右边这伙人清一水儿的蓝皮布坎肩,头戴一顶草帽,脖子上搭着一条汗巾,每人腰间别着两把斧头。领头的人,潘虎臣也认识。这人名叫霍奔,是胶皮会大当家秦柏儒的手下。在天津,“胶皮”指的就是人力车,在北京叫洋车,在上海叫黄包车。因为这人力车的车轮是钢圈包胶皮的,天津人说话好省事,管人力车叫胶皮车,给拉人力车的车夫取了个外号,就叫拉胶皮的。顺口溜里说的“拉胶皮的讲卫生,不拉老头儿拉摩登,给一块,给两块,就是不拉老太太”,说的就是胶皮车。在老天津卫,想拉胶皮车,可不是光有两膀子力气就行的,除了给车厂掌柜每天上“车份儿”之外,还得贡“八道捐”,不为别的,就因为天津卫有九国租界,你不交钱,谁能让你白跑?于是,车夫行会应运而生,在天津城垄断了拉胶皮行当,这个行会就是胶皮会,胶皮会的大当家就是秦柏儒。
秦柏儒这人手腕高、交情广、讲义气、重情分,创立了胶皮会,专门替会里的苦哈哈出头,在海河两岸素有威名。手下的胶皮生意规模极盛,有车行五所,胶皮车八千辆,在天津城一家独大。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秦柏儒的买卖做得大,就难免有人眼红,眼红的人里,又属崔三海最甚。这崔三海看着秦柏儒不费吹灰之力日进斗金,自己这打黑拳的生意是又脏又累,还招仇家。于是,这崔三海就起了要分秦柏儒一杯羹的心思。
去年年底,崔三海砸了一笔钱,也办了个车厂,在江湖上,崔三海这个行为无异于虎口拔牙。秦柏儒纵是脾气再好,也忍不了这个呀!登时就带着五十多人把崔三海的车厂给砸了个稀巴烂。可那崔三海也不是省油的灯,为报此仇,他特地从陕西找了一帮刀手,在秦柏儒常去的舞厅门口打埋伏,要砍死秦柏儒。多亏秦柏儒手下人忠心,扔下了十几条性命,才护得秦柏儒死里逃生。两方人马经过这两场摩擦,早就互相起了杀心,秦柏儒更是在江湖上放出风去,悬赏大洋三千块,必杀崔三海!
此刻,海河大堤上,两帮人马狭路相逢,互相瞪直了眼,拔出砍刀,攥紧斧头,冲着对方,大踏步迎了上去。眼看两帮人马就要撞在一起,潘虎臣手忙脚乱地拔出了腰里的手枪,枪口朝天,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潘虎臣连开三枪,镇住了人群。他三步并作两步插到了两伙人中间。
“你们要干什么?当街玩刀斧,当老子是死人吗?”潘虎臣右手攥着手枪,左手抹了一把自己锃光瓦亮的脑袋。
潘虎臣上任之初,崔三海和秦柏儒按规矩都来拜过码头,手底下的主要干将也是认识这位新局长的。
只见郭通和陆黄牙一抬手,“三不管”这头的人马收住了脚步,陆黄牙将手里的刀收了起来,走到潘虎臣面前拱了拱手:“潘局长,您的面子按理来说我不能不顾,但是胶皮会的人,杀了我们崔老大,这笔血仇,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不报!”
陆黄牙的话还没说完,胶皮会那边的霍奔便一声大喝,指着陆黄牙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我们胶皮会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是我们杀的人,我们肯定认!但要不是我们杀的人,别人也休想往我们脑袋上扣屎盆子!狗娘养的陆黄牙,我们是想着杀崔三海,可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姓崔的就被关老爷先行砍了头,与我们何干?”
霍奔的话还没说完,潘虎臣猛地浓眉一竖,一把抓住了霍奔的肩膀,冷声喝道:“你说什么?关老爷!”
霍奔被潘虎臣的模样惊住了,下意识地一愣,指着陆黄牙身后的棺材说道:“对啊!您不知道吗?昨天晚上,崔三海死在了自己家盖的关帝祠里,被关老爷砍了脑袋,身首异处。”
潘虎臣一回头,看向了陆黄牙,陆黄牙嗫嚅了一下嘴唇,突然大叫一声:“弟兄们,少听胶皮会的杂碎在这儿放屁!直接砍他娘的!”
陆黄牙振臂一呼,他身后一众“三不管”的刀手,齐齐抽出了砍刀就往上涌。潘虎臣骂了一句娘,举起手枪直接顶在了陆黄牙的脑门上,扯着脖子喊道:“退后!”
与此同时,魏虾米带着大队巡警背着枪吹着哨涌上了河堤,将潘虎臣围在了当中。
陆黄牙扫了一眼场内,抽了抽鼻子,斜眼儿看着潘虎臣问道:“潘长官,警察局的弟兄可是要向着胶皮会吗?”
潘虎臣端起枪管,狠狠地戳了一下陆黄牙的脑门:“老子怎么做,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
陆黄牙也是混惯了江湖的亡命徒,别看脑袋上顶着手枪,但是胆气上可是丝毫都不含糊,只见这厮一挺腰,迎上了潘虎臣的枪口,梗着脖子放声大喊:“警察局这是铁了心要拉偏架咯?”
话音未落,对面的霍奔早就按捺不住火气,一掂手里的斧子,大声骂道:“胶皮会的汉子想杀你们这帮杂碎,哪还需要什么帮手?”
说完霍奔便大踏步地带着人马往上冲,潘虎臣啐了一口浓痰,转过枪口,一连发了两枪。
“砰——砰——”两颗子弹打在霍奔脚下的青石板上,迸出了一串儿火星。
霍奔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两边的人马此刻相距不到五步,将警察厅的几十名巡警夹在了当中。
潘虎臣举着手枪,指了指霍奔,又指了指陆黄牙,一脸严肃地喝道:“要是搁在往日,你们这群狗日的怎么死老子都不管。死一个少一个,老子乐得巴不得。但是今儿个不行,光天化日,几百人在海河边上聚众火并,你们这是给老子上眼药!”
陆黄牙提起砍刀指着霍奔的脑门子,冲着潘虎臣喊道:“潘局长,你护得住这帮臭胶皮一时,护不住这帮人一世,今儿个砍不死他们,明儿个爷们儿还得来!对不对!”
陆黄牙振臂一呼,身后齐声响应:“对!”
霍奔也不是省油的灯,抡起斧头直接就来追砍,两个巡警死死地用警棍架住了霍奔,潘虎臣咬着牙,憋了半天的劲儿,猛地推开众人,伸出三根手指,朝天一举,咬牙喝道:“三天!三天内我一定查清崔三海的命案!”
“您要是查不出呢?”陆黄牙喊道。
“我要是查不出来,满天津城里你们两家要掐架随便找地儿,砍生砍死,警察局一概不管!”潘虎臣一字一顿地喊道。
陆黄牙看了看潘虎臣,又看了看霍奔,思量了一会儿,沉声说道:“行!今儿个我们就卖潘局长一个面子,三天就三天!”陆黄牙扔下了这句话,刚要走,潘局长一个箭步,分开人群,伸手按在了棺材上。
“潘局长你这是?”
“查案得验尸!你们老大的棺木得留下,我验完了尸,晚上给你送过去,顺便看看现场。”
陆黄牙抬眼迎上了潘虎臣的目光,最终还是点了头,随即带着“三不管”的人马撤下了河堤。
“他都走了,你还站在这儿干嘛?”潘虎臣扭过头,看着霍奔说道。
“潘局长,不是我们怕了他们,而是这崔三海真不是我们杀的。”
“我知道不是你们干的,因为在崔三海前面,还有一个倒霉蛋也是这么个死法!”
“您说什么?”霍奔愣了一下。
“什么个屁!能不能找到凶手就看命了,反正这案子要是三天没进展,你就等着拼命吧!”潘虎臣没好气地白了霍奔一眼,指挥巡警拖着棺材下了河堤,只留下一脸茫然的胶皮会迎着河上的冷风。
警察局,停尸间。
魏虾米给宋翊打了个下手,推开了棺材盖子。宋翊刚戴上手套,潘虎臣就拎着白九的后脖领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白九一身的酒气,醉眼蒙眬,脖子上还带着口红印子。
“啪——”潘虎臣反手抽了白九一个嘴巴子,然后飞快地搓了搓他的脸。
“小子,醒醒!”潘虎臣说。
白九正在半梦半醒之间,被潘虎臣那满是老茧的大粗手一搓,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眼睛一翻,立马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了眼前的宋翊和脚下的棺材。
“这是哪儿啊?”白九问。
“警察局,停尸间!”潘虎臣五指按着白九的天灵盖,把他的脑袋转了过来。
白九看了一眼潘虎臣,又看了看宋翊,正要说话,潘虎臣猛地一拍白九的后背,对着宋翊说道:“那天我在关帝庙看这小子颇有一套,我给你拎来了,没准儿能派上用场!”
潘虎臣说完这话,带着魏虾米一扭头出了停尸间,还顺手带上了门。潘虎臣刚才那一巴掌手劲儿不小,震得白九胃里的酒气一阵翻涌,好半天才压下去。
“那个……我……”白九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搓了搓脖子上的口红印。
“别解释,我也懒得问!”宋翊白了一眼白九,戴上了口罩。
白九讪讪地笑了笑,挽起袖子,去边上洗手,准备过来帮忙。
棺材里躺着的是崔三海的尸体,和郑青仝一样,崔三海也是被人一刀砍了脖子,身首异处,脊椎断裂的位置和郑青仝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同一个人的手法。
和郑青仝不一样,崔三海的口内没有苦腥味,也没有酒肉气,说明崔三海在死前没有中毒,也没有饮酒,人是清醒的。颈部的刀口右高左低,说明是从上而下的斜劈导致。
宋翊拿起一把小剪刀,剪开了崔三海的上衣,仔细验看了崔三海的上身,发现并无击打殴斗留下的红紫青瘀,说明崔三海死前没有与人搏斗或是遭人捆绑的情形。宋翊在验尸之前,特意了解过崔三海这个人,这崔三海可不是脑满肠肥、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十几年江湖拼杀,他也是刀光剑影里蹚过来的人物,手底下的功夫不弱,对敌的经验也足,按理来说,不该这么干脆就被人砍了脑袋。
宋翊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白九突然打了一个响指,把宋翊拉到了桌子边上。白九轻轻扒开了崔三海的眼皮,指着崔三海的瞳孔对宋翊说:“你看,崔三海的面目,瞳孔扩张、咬肌外张、下颚外凸、面颊发青,说明崔三海在死前受到了剧烈的惊吓和刺激。”
说到这儿,白九一伸手,从宋翊的手里接过了解剖尸体的柳叶刀,把手伸到棺材里,轻轻一划,打开了崔三海的胸腔,一步一步依血流方向剖开心脏。他先剪开上下腔静脉,然后自右心后外侧缘分别剪开右心房,沿左心室左缘从里向外切开,然后沿室间隔前缘向上剪到主动脉口以至主动脉根部……其解剖心脏手法之专业,竟让宋翊叹为观止。
“你这是从哪里学的?”宋翊看傻了眼。
白九扭头一笑,轻声说道:“庖丁解牛,唯手熟尔!”
突然,白九眼睛一亮,指着崔三海心脉中的一片红玫瑰色血斑小声说道:“活人突然遭受外界惊吓,心跳会突然加快,血压升高,心脉代谢急剧增加。过快的血液循环如洪水决堤一般冲击心脏,使心脉撕裂,心脏出血,就会形成这种玫瑰色的血斑。”
“你说崔三海在死前到底看到什么了呢?”宋翊轻轻敲着棺材帮儿,陷入了沉思。
白九叹了一口气,放下手术刀,拿起针线,开始缝合崔三海的尸体,一边缝一边念叨:“腿一蹬,布一盖,亲戚朋友等上菜。鞭炮响,唢呐吹,前面抬着后面追。棺一抬,土一埋,兄弟姐妹哭起来。冤有头,债有主,黄泉一过就是望乡台。”
肆
傍晚,白九和宋翊有条不紊地处理好崔三海的尸首,然后匆匆吃了一碗馄饨面。没过多久,潘虎臣招来魏虾米,又带了八个巡警过来,抬着棺材和白九、宋翊一起直奔“三不管”。
黄昏时分,西边落日照楼头,东边月上柳梢头,“三不管”的街面儿上熙熙攘攘的全是些牛鬼蛇神,有蒙着脸卖堕胎药的草婆子,有顺着墙根游荡倒卖贼赃的青皮,有喷火吞剑练夜摊儿的杂耍艺人,还有那窗边倚着鬓角插花儿的暗娼、门边守着伺候烟土的伙计……林林总总,让人眼花缭乱。
宋翊没见过这场面,低着头不敢乱看,没走几步就碰上了一个双腿齐断、趴在地上行乞的老头儿。那老头儿在地上打了个滚,一把拽住了宋翊的裤脚,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指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筒哭道:“大小姐行行好,可怜可怜我……”
老头儿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墙角里又钻出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头上插了一根草棍,这小姑娘跑到宋翊身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宋翊的大腿哭道:“姐姐行行好,你把我买了吧,我很便宜的,我不要钱,只求你给我爷爷一口吃的。”
宋翊这人本就心软,看了看那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涕泪交流,又一瞧那老头儿残疾可怜,心里一酸,就要掏钱。
突然,白九猛地一脚踢开了那老头儿的手,脚跟儿一落,“啪”的一声跺在了那老头儿的五指上,随后旋踵一蹍。
“啊——”那老头儿发出了一声惨号,有道是“十指连心”,那老头儿痛得浑身发抖,汗毛都立了起来。
“你干什么啊?”宋翊吓了一跳,就来拉白九,白九一声冷哼,脚下又是狠命地踩,那老头儿疼得脸上青筋暴起,竟然“呼啦”一声从地上蹦了起来,捂着手指,落荒而逃。
就在这一瞬间,宋翊才看清,那老头儿的裤管底下不是没有腿,而是他这人压根儿就是盘膝而坐,将双腿藏在厚厚的长衣下面,用膝盖走路,空荡荡的裤子乃是两截布筒,绑在膝盖上装样子的。刚才白九猛踩他手指,老头儿一来忍不住痛,二来知道被人看破了手段,索性打开盘上的双腿,一溜烟儿跑了。
“这……”宋翊还没反应过来,白九突然猛地一个箭步,绕过宋翊,长臂一舒,弯腰一抓,揪住了那个刚要逃跑的小姑娘,拽着她的腰带给她拎了起来,伸手在她袖子里一捞,拽出了一个精巧的钱夹子。
“这不是我的钱夹子吗?”宋翊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捂,发现原本放钱夹子的口袋空空荡荡。
“是什么时候?这孩子抱我是为了……”
白九一声冷笑,将那小姑娘扔在了地上,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道:“哼,遮星盖斗!这种小把戏也敢在你家白爷面前现眼?”
那小姑娘站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抬起头来,两手一拱,脸上不见一点儿稚嫩。
“敢问兄台是哪个白爷,报个名儿吧?”
“龙王庙,白九!”白九扶着膝盖蹲下身,拧了一把小姑娘的鼻子。
“原来是做死人买卖的,晦气!”小姑娘甩了一把鼻涕,背着两手,转身就走。
魏虾米一瞪眼,拽出铐子,抖出了警察老爷的威风,正要上前拿问,却被白九一把拽住了胳膊,按着魏虾米的后脑勺,让他向四周看去。
“这儿是‘三不管’,没人会买警察的面子。”白九在魏虾米耳旁笑道。
魏虾米一挤眼,只见四周的黑暗之中,十几个汉子缩在暗处,眯着两眼打量着这边,肘下掌间,隐隐有寒光闪现。一看便是那老头儿和小姑娘的同伙,专门为他们行窃保驾护航的打手。
“嚯——”魏虾米吃了一惊,赶紧把铐子揣了回去。
那小姑娘脚步一顿,用余光瞟了一眼拦住魏虾米的白九,伸出小手,一指白九,微微笑道:“你倒是个明白人!”话音未落,小姑娘已然消失在了黑夜深处。
“这‘三不管’也忒邪乎了,怎么……”魏虾米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冲着白九问道。
白九翻了一个白眼,拍着魏虾米的胸口揶揄道:“你是官、我是民,抓贼安民是你的事,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魏虾米一时语塞,不禁恼羞成怒,指着白九喊道:“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白九懒得理他,将钱夹子扔给了宋翊,抱着两手迈步而去。
魏虾米正要发作,却被潘虎臣一把拽住。
“魏局长他……”
“有本事的人,大多脾气不好,只要他能帮咱查清凶手是谁,些许口角有什么不能忍的呢?你说是吧?”
“是是是!”魏虾米连连应声,催促着后面的巡警跟上白九的脚步,直奔三不管的深处。
崔三海的黑拳场子,开在一处四合院内,门脸儿上挂着个酒幌。进了大门,影壁上挂着药王孙思邈的画像,影壁后面是一片大院,大院中间竖着打拳的铁笼子,周边摆满了长桌马凳,一圈套一圈,将笼子围得密不透风。院子的前后左右各有一间屋子,前屋是崔三海起居的地方,后屋是心腹手下吃住的通铺;左屋是逼债绑人的牢房,右屋是供奉关二爷的祠堂。
崔三海是标准的江湖人,对关二爷那是晨昏定省,早晚三炷香,长年不断。凡有新人入伙、执行家法、出门与人争斗砍杀抢地盘等事件,崔三海必拜关公。祠堂门常年不开,非崔三海有命,旁人不得入内。
可是崔三海万万没想到,自己拜了一辈子关公,却死在了关公像的脚底下。
潘虎臣一行人推着棺材到了四合院门外,将崔三海的尸首还给了陆黄牙,直接停进了巷子口的灵堂里。来不及寒暄,潘虎臣便带着白九和宋翊进了院内的关帝祠。
祠堂里四面无窗,颇为昏暗。祠堂正中,立着一尊石刻的关帝坐像。关帝像四周全是鲜红的幔帐,祠堂的梁柱上,一行血字还没有抹去,字迹和大神堂土墙上的出自一人之手,内容也完全一致,还是那十个大字:有违此誓者,神鬼共诛之!
这里的布置几乎保持了崔三海死前的原貌,白九站在祠堂正中,微微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还原着崔三海死前的情形。
通过验尸,白九可以判定崔三海的死亡时间是在晚上八点钟左右,那个时间院子里围满了赤着膀子、呼喝下注的赌客,铁笼里的两个跤手满身鲜血裹缠在一起,爆发着野兽一般的低吼,崔三海迈着方步,绕过院子里的赌客,抬腿迈进了这间祠堂。
混江湖的拜关帝,不敢不心诚。崔三海进了屋,点了三根香后跪在了香案前的蒲团上,这从明黄色的蒲团上沾的香灰粉末儿可以看出。风吹幔帐,崔三海一抬头,正要插香,红色的幔帐逆风飞起,崔三海看到了一幅让他恐惧至极的画面,以至于心神失守之下,手里的三根香掐碎了一地。
白九蹲下身,在蒲团四周捡起了一根断掉的线香,看着断口附近淡淡的指痕,验证了自己的推论。随即白九屈膝一跪,效仿着崔三海的姿势抬起头来。
“是了!就是这个角度,一柄大刀从上头斜劈,将崔三海的脑袋砍了下来!这祠堂从地下到香案,再到关老爷的石像,全是喷射而出的血迹,可见崔三海绝非死后分尸,而是被活生生一刀断头。那么崔三海到底看到了什么呢?”白九自言自语道。
白九一眯眼,看向了香案上方的关帝坐像,思量了一阵,然后双手合十,冲着关帝老爷拜了一拜,心中默念:“为追索凶徒,怕是要冒犯了,关二爷莫怪!”
心念至此,白九振衣而起,蹿上了香案,蹦到了石台上,把着关老爷的肩膀一弯腰,顺着烛光一看,只见关老爷的甲袍后面有两块若有若无的泥痕,石台上还有两只足印,一块大一块小。白九对比了一下,瞬间明了。凶手藏在了关老爷像的身后,两脚并立,一只全脚着地,一只踮着脚尖儿,鞋帮上有泥,蹭在了石像脚边的垂地甲袍上,鞋底有水,在落满了香灰石粉的台子上留下了印痕。
这两只足印一大一小、一虚一实,也正好印证了魏瞎子的判断——凶手是一个跛子。
白九伸出手指,在泥痕处抹了一把,随后捻了捻指尖,轻轻一嗅,自言自语道:“好奇怪的味道……”
“你发现什么了?”宋翊探着头问道。
白九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关帝像后面跳了出来,对宋翊说:“凶手就藏在关老爷的石像后头守株待兔,崔三海跪下上香,凶手绕到了石像前面,崔三海看到凶手面目,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叫喊,凶手一跃而起,在半空中劈出一刀,瞬间砍断了崔三海的脖子。
“崔三海倒地,凶手把他的脑袋提起来,放在了香案上,你看这案上的血迹,应该就是脑袋里淌出来的。
“随后,凶手蘸着崔三海的血,在梁柱上留了血字,走出了祠堂,混进了赌场中然后逃走。”
潘虎臣听了白九的推论,随即拉着陆黄牙问道:“发现尸体的是谁?”
陆黄牙说:“是我!那天晚上,崔老大去谦德庄找姑娘,我提前雇好了烟花轿子,就等在门口。当时,烟花轿子就停在院门口。正要走时,崔老大看到有两个欠了我们赌债的人借着酒劲儿耍横不还钱,崔老大大怒,带着我们几个把那俩小子捆在西屋里好一顿打,临了还剁他们一人一根手指头!后来,老大说晚上还没给关老爷上香,得上了香才能走。‘三不管’的人都知道,我们老大侍候关二爷最是虔诚。我们也没在意,当时光顾着赌局的买卖了。我可是亲眼看见崔老大进了祠堂的……后来人来人往的,我就没再留心。直到小半个时辰以后,赶轿子的车夫来催,说崔爷怎么还不出来。我这才敲了敲祠堂的门,发现里面没人应声,我一推门,才发现我们老大已经被人给害了!”
宋翊听完了陆黄牙的话,扭头推了一把魏虾米,小声问道:“什么是烟花轿子?”
魏虾米咧嘴一笑,神秘兮兮地凑到宋翊耳边,小声说道:“这烟花轿子啊,就是娼寮妓院养的马车,专门接送嫖客的,只要你有钱,今晚想去哪儿找姑娘,只要提前知会一声,到了晚上约好的时间,那姑娘准会洗漱停当,遣一辆马车来接你。要是你在姑娘那里喝多了,走的时候,你这脚都不用落地,香软的马车抬轿子一般还给你送回来!”
宋翊听着魏虾米的话,脸上一红,狠狠地啐了一口:“下流!”
魏虾米一缩脖子,躲回到潘虎臣的身后不再言语。
白九歪着脖子,反反复复琢磨着“烟花轿子”和陆黄牙说的“谦德庄”。谦德庄白九是知道的,清末民初,谦德庄还是一片不毛之地,沟渠纵横,芦苇丛生。民国六年,直隶闹洪水,一帮灾民涌进了天津城,在谦德庄自搭了一片“滚地龙”栖身,所谓“滚地龙”,就是拿破芦席卷成半圆形,用旧毛竹扣上个茅草盖子搭出一个简单的窝棚,就算在这里安家落户了。八国联军入侵后,西楼村的大混混儿李珍、李玉兄弟相中了这块地,并且纠集了一伙地痞、青皮把持了此地,专做旁门买卖。舞厅、赌坊、烟馆、妓院一排接着一排地盖,不到三年,就形成了一片天津城里挂着字号的蚀骨销金窟。
“崔三海那天要去的是谦德庄的哪家妓院?”白九摸着下巴上的胡楂儿问道。
“百花乡!我们崔老大是那儿的熟客。”陆黄牙不假思索地说。
白九看了一眼宋翊,低声说道:“咱们可以走了。”
潘虎臣和宋翊对视了一眼,和陆黄牙拱手告别,转身出了四合院。四合院门口,是崔三海的灵堂。潘虎臣叹了口气,礼节性地给崔三海上了一炷香。崔三海的老婆带着四个小妾正跪在火盆边上,瞧见潘虎臣来上香,赶紧起身还礼。
突然,火盆边上一个奇怪的东西,引起了白九的注意,那是一个白色的猴脸儿面具,白九走上前去,轻轻地捡起了那个面具,放在光下仔细瞧了一瞧。
这面具是竹根雕成的,外面刷了漆,描了线,看老旧程度,怕是得有十几年时间了。
“这是崔老大的东西吗?”白九向崔三海的老婆问道。
“是。这面具他宝贝得紧,平时都秘不示人,隔三岔五就拿出来擦一擦。现在他死了,就把他喜欢的衣服物件儿给他都捎过去……”崔三海的老婆越说越激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夫人!这东西对破案也许有帮助,我想暂时借用一下!”
“好,你拿去吧!”
“多谢夫人。”
白九将面具用布包好,揣在了腰间,大踏步地出了巷子,潘虎臣给了宋翊一个眼神,示意她追上去。宋翊一点头,小跑着跟上了白九的步子,两人一路无话,直至走到海河边,宋翊才拍了拍沉思的白九。
“这面具可是有什么线索?”宋翊试探着问道。
白九扫了扫河坝上的土,坐在地上,掏出了那只面具,徐徐说道:“这面具的样式,让我想起了早年间我师父和我讲过的一桩津门公案。”
“什么公案?”
白九道:“此公案发生在光绪三十四年,有个掌故,唤作‘关帝庙江湖兄弟三结义,三岔河飞天大盗劫贡粮’……”
伍
光绪三十四年,大旱。
山西、河南、陕西、直隶、山东五省颗粒无收,一千多万人活活被饿死,饥民们先是吃草根、树皮;吃完了草根、树皮,就开始吃观音土,使得腹胀如鼓,无法排便,活活憋死之人不计其数。观音土吃光后,各地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情况。
然而,当直隶地区的老百姓没饭吃活不下去的时候,宫里的老佛爷还在过着无比奢靡的生活,光伺候她一个人的御厨就有一百多个,每顿饭必吃一百零八道菜,大多数菜老佛爷压根儿尝都不尝,碰到喜欢的也就是吃个两三口。一顿饭下来,百来个菜基本“原封不动”,光倒掉的酒肉饭菜,就值千两银子。这还只是吃,据说老佛爷衣食住行全算上,一天下来,大致是纹银四万两。老佛爷吃米,得吃湖北京山孙桥镇的贡米,这种京山桥米青梗如玉,腹白极小,或蒸米饭,或煮稠粥,雪白一片、喷香馋人,食之似糯不腻口,如粳不稀软,最合乎老佛爷的胃口。
虽然大江南北的老百姓一片片饿死,可老佛爷的吃食一点儿不将就。说吃贡米,就得往宫里运。有一次,押解贡粮的官兵从湖北出发走漕运古道入海河,准备再通过运河运入北京。然而,运粮的官兵们不知道,这批粮食已经被天津卫境内的一伙飞天大盗给盯上了。这伙大盗来去无踪,共有兄弟三人,在关帝庙拜了关二爷,义结金兰。
话说那晚,兄弟三人头上清一水儿地戴着白漆猴脸儿面具,在三岔河口上风处点了毒烟,迷倒了四艘船上的大半兵丁,嘴里衔着刀刃从水里爬上船来,对着手脚酸软的护粮兵就是一顿乱砍!五十几个护粮兵无一活口。这三个大盗将粮食带船直接运到了芦苇荡里,把五十担贡米当场就分给了四五百号饥民,随后一把大火将芦苇荡、官船还有官兵尸体全给烧了。
这案子直接惊动了宫里的那位老佛爷。老佛爷大怒,派了瘦马营从京城跨马直抵天津卫查办此案。说起这瘦马营,堪称整个大清朝最神秘的组织,出入宫闱,却不遵皇命,只听帘子后面那位太后老佛爷的懿旨。他们着官服,却不从朝廷领俸禄,全凭老佛爷的脂粉钱当赏头,明面上是伺候老佛爷听戏游园的奴才,暗地里却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说白了,瘦马营就是专门给老佛爷干脏活儿的一个组织。
瘦马营一次性出动了三十二人,连夜赶到天津卫,领头的叫骆悲。
说起这骆悲可真是个狠角色,为了查这三个飞天大盗,在天津卫广搜饥民,只要发现家里有藏米的,就地格杀。杀完一批后,又抓了一批,强迫饥民揭发还有谁的家里有藏米,谁不揭发,就杀谁。骆悲这招看似简单粗暴,效果却相当显著,不到八天,骆悲就摸到了飞天大盗的行踪。
传说那是一个雨夜,骆悲带着瘦马营的三十二名好手直奔海河渡口,一夜厮杀,惨烈无比。虽然飞天大盗蔡振义被捕,押往京城,但骆悲的人马全军覆没,骆悲本人也身受重伤。
然而,骆悲回到京城,刚把蔡振义塞进死牢,还没来得及入宫向老佛爷禀报,宫里就传来了一个惊雷一般的消息——老佛爷一命归西了!
光绪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未正三刻,老佛爷于中南海仪鸾殿病逝,享年七十四岁,谥号孝钦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配天兴圣显皇后。老佛爷一死,那些苦老佛爷久矣的王公贵族、文臣武将开始对老佛爷的嫡系人马疯狂地打击报复。瘦马营首当其冲,杀的杀,剐的剐,几乎都被抄家灭族。
骆悲连收拾行李都顾不上,一掉马头,撒丫子就跑,连夜出了北京城不知去向。天津城里新鲜事儿又多又密,没过两年,飞天大盗这案子就过了新鲜劲儿,再也没人扫听了。
白九讲到这里,宋翊一摇头,沉声说道:
“你这故事讲得不全,有头无尾,共有三处疑点。第一处,为何抢劫贡粮的飞天大盗是兄弟三人,而骆悲只擒住了蔡振义,其余二人到哪儿去了?第二处,骆逃离京师后,被押进死牢的蔡振义结局如何?第三处,老佛爷为了这三个飞天大盗,下这么大的力气,还派了瘦马营出手,老佛爷真的就是为了吃一口米饭?”
宋翊的话还没说完,白九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宋翊突然眼前一亮,大声说道:“你是说杀人的是蔡振义?他从死牢逃出来了!他要报仇!当年飞天大盗兄弟三人,拜关二爷,结兄弟义,很可能……很可能这兄弟三人就是蔡振义、郑青仝和崔三海!当年,郑青仝和崔三海出卖了蔡振义,蔡振义逃出死牢后,一直在找他们,伺机报仇!这也就是为什么郑青仝和崔三海都是死在关二爷的神像前面。还有那行血字——有违此誓者,神鬼共诛之!他在复仇,他在执行当年结义时的誓言!”
宋翊越说越兴奋,猛地站了起来,在河坝上来回走动,白九一翻白眼,一张口就给宋翊泼上了一盆冷水:“这些都是推论,算不得证据!你跟谁说,谁都不会信服的。三天后,陆黄牙和胶皮会还会带上斧头,砍个昏天黑地,不知道这一架打下来,街头巷尾又得死上多少人。”
宋翊扭头看了一眼白九,只见白九说这话的时候,与他往日的嬉皮笑脸大不相同。宋翊忍不住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悲天悯人的,我还以为你这人除了吃喝嫖赌,再无别的念想了。”
白九闻言,一抹脸,又换回了那副浑不吝的模样,指着自己,歪着嘴说道:“开什么玩笑!恻隐之心?屁!我是干什么活计的?死人买卖!人死得越多,老子生意越旺!我只盼着这帮泼皮混混多砍上一天,死得满街都是,好让老子发家暴富,穿金戴银!”
白九鼻孔一哼,转身便走。宋翊跟了上去,问道:“好了好了,你最厉害!你跟我说说,下一步怎么个查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
“系铃人?谁是系铃人?”
“骆悲!如若凶手真是蔡振义,下一个目标就是骆悲!”
“可是咱们去哪儿找骆悲啊?”
“去三笑茶楼,找花二爷!”
陆
天津的茶楼,自清道光年兴起,和别地儿的茶楼不一样,天津茶楼的茶水只送不卖,来茶楼的茶客不是来品茶,而是为了来看戏,要想把茶楼开起来,你必须得有过硬的戏班子撑台,反过来大茶楼也能“捧角儿”,无论你是京剧、评剧、河北梆子还是南北曲艺,在天津你都能找到对应戏码的茶楼。
然而,这行买卖可不是那么好做的,茶楼之地,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处,做这一行必须手眼通天、黑白通吃,做人更得八面玲珑。在天津城的大小茶楼里,三笑茶楼绝对是排得上号的。茶楼的掌柜花二爷,长袖善舞,无论是江湖上的豪强,还是官面上的贵胄,花二爷都有往来。据白九了解,这花二爷除了经营茶楼,暗地里还做着倒卖情报的买卖,若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失踪多年的骆悲,花二爷这条路子绝对是首选。花二爷这人有个规矩,买卖消息明码标价,十根小黄鱼起,上不封顶。
熬了一夜,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宋翊听了花二爷这档子事,转身就要回家拿钱去,多亏白九手快,一把拉住了宋翊:“宋大小姐,知道你家有钱,可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啊!花二爷见你是给官家办事,出手又阔、办案又急,不坐地起价才怪!”
“那你说怎么办?还有两天,咱要是破不了案,陆黄牙和霍奔就会掀起腥风血雨,到时候天津城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宋翊急得直跺脚。
“给我一天时间,准保把消息弄来!”白九一拍胸膛,显然是胸有成竹。
“你又打的什么鬼算盘?”
白九一抽鼻子,来了一嗓子念白:“山人我!哐叮叮哐……自有妙计——”
一天后,白九带着宋翊吃过晌饭,穿街过巷来到了桃花堤。老天津卫有“七十二沽”之说,城内二十一,城外五十一。桃花堤就在西沽的北面,堤上种着桃树,间插垂柳。有诗云:寻芳步步踏青来,柳外何人筑钓台?七十二沽春水活,午景声里野桃开。桃花堤上风景宜人,堤下是两排三层砖木混合结构的西式小洋楼,顶部碧瓦坡顶,立面清水砖墙,多为达官贵人养金丝雀的去处,里面住的不是戏班子里的头牌就是艳名远播的交际花,每个小院儿进出的都是有身份的人物,个个穿金戴银、鲜衣怒马。
白九领着宋翊,在小洋楼堆里一阵穿梭,选定了一处院墙,然后手脚一翻,跃上了墙头。两人跳下院墙,在假山里一阵转悠,才摸到了小楼底下。两人轻手轻脚地往二楼卧室的窗户底下一蹲,耳朵一歪,便听到那卧室里传来阵阵响声。
“哟!花二爷!您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看我了呀?”屋里传来娇媚入骨的声音。
“小金花,我的宝贝,二爷想你啊!奈何家里那母老虎又凶又猾还多疑,二爷我实在是脱不开身——来,让爷香一个!”
白九在窗户底下掩嘴一笑,凑到宋翊耳边道:“别看花二爷现在威风,早年发迹却是借了老丈人叶大财主的光,想当年这花二爷风流倜傥,是有名的京戏小生,后来被他现在的夫人看上,抢回家中做了个上门女婿!好家伙,他那夫人可真是了得……”
白九还没说完,只听院外一声闷响。
“砰——”院外的大铁门被人撞开,一个壮妇人带着十几个凶神恶煞般的打手闯了进来。
只见那壮妇人生得铁塔一般,豹头环眼、腰阔十围、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肤色黝黑,怒发浑如铁刷钢线,却偏偏烫了个时下流行的摩登波浪卷儿,一身墨绿色的旗袍穿在身上,勒得好像随时会崩裂,衬得身材分外威武,当真是一条“胳膊上能跑马,拳头上能站人”的女中豪杰。此人正是花二爷的原配夫人,闺名唤作“叶芙蕖”。
“姓花的!”叶芙蕖站在院内,两手叉腰,直如舌尖里绽出了一声闷雷,吓得宋翊下意识地打了一个激灵。
白九道:“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中,这叶芙蕖就是我招来的,是我差了个小乞丐往花二爷府上送的口信,把今儿个花二爷密会小情人的时间、地点透给了他夫人,哈哈哈哈,你就瞧好吧!”
说到这儿,白九纵身一跃,爬上了二楼,顺着窗子钻进了卧室,藏在了窗帘后头。
卧室里,花二爷光着雪白的屁股,正满地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