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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猎衣扬 当前章节:1492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7:47

邓摘星上上下下看了一眼白九,面带狐疑地道:“九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没有啊!”

白九脚下转着圈儿,牢牢地护在了独轮小车前面。

“不对,不对!肯定有事!”

“没事!你先回去,我和你嫂子还有话要说,都是悄悄话,你别听。”白九满嘴跑火车。正乱扯的时候,一只猴子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独轮小车,伸手一拽,解开了麻袋口的绳子,袋口往下一垂,瞬间露出了秦雄的脑袋。

“我的娘!怎么是个男的!”邓摘星一声大喊,白九一回头,正看见那小猴解开了袋子口,骑在秦雄的脑袋上龇牙咧嘴。

“滚——”白九晃动着手臂去追打猴子。

邓摘星一把拉住了白九的胳膊,焦急地道:“九哥!你跟我说的可是你搞上了个小相好,是得意楼的丫鬟,那得意楼有个老到没牙的糟老头子要拉那丫鬟做填房。我想着是来帮你救人出火坑的,我是来行侠仗义的,可不是来绑票的!你这不是害我吗?”

白九一把按住了邓摘星,好声劝道:“行侠仗义嘛……仗义啊!对啊!兄弟你是真仗义啊!绝对的英雄。那戏文里不都唱了嘛:大丈夫仇不报我枉在世上,岂不被天下人耻笑一场。我也是大丈夫啊,我得报仇啊,你这不也是来帮我嘛!”

“什么跟什么啊?你在胡咧咧个啥?”

白九费了半天劲儿,也没把话圆过来,干脆一摊手,把实话跟邓摘星交代了个通透。邓摘星听完了白九的讲述,绕着秦雄转了一圈,扶着秦雄的脑袋说道:“这……这就是那胶皮会的少爷秦雄?”

“对啊!没错!如假包换!”

“你是不是疯了啊!那胶皮会多大势力,你是真不知道怕啊,你不要命了?”

邓摘星急得直跺脚,白九却不以为意笑着说道:“我怕有个屁用,是他们先要弄死我的,我这也是被迫反击。得了老邓,你快走吧,秦雄身上的麻药劲儿快过了,你别让他看到你。”

邓摘星看了看白九,又看了看秦雄,一跺脚,带着猴子们拨开乱草,离开了河滩。白九掏出麻绳,将秦雄从麻袋里拽了出来,上上下下捆了个结实。他把秦雄拖到河边上,捧起一捧水泼在了秦雄的脸上,秦雄被冷水一激,缓缓睁开了眼睛,一抬头就看见了一脸坏笑的白九。

“你……”秦雄下意识地起身扑上来,却不想身体被捆成了一个粽子,刚蹦起身,就直挺挺地栽到了地上。

“你要干什么?”秦雄在地上大喊。

白九蹲下身,拔出一根草秆儿,拨弄着秦雄的鼻子、耳朵,笑着骂道:“嘿呀,落到九爷我手里,还这么猖狂?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呀!杀我呀!”

“你快放了我!”

“放了你?不可能!”

“我有要事在身。”

“哎哟喂,还要事在身,这犊子让你装的,市长我见过,他都没你这谱儿大!”

“我真的有急事……这样!要多少钱,什么条件,你随便开!”

“不用麻烦你了!我已经给你爹留了信,让他备好了金条和酒宴,当着黑白两道的面儿,给我赔罪!”

“我爹?”

“行了,咱都是明白人,就别打马虎眼了,灵堂里躺着的那个根本就不是你爹。”

“你……你真的知道了。你听我说,你……”秦雄满目惶急,刚要说话,就被白九用一团破布堵住了嘴。

“呜呜——呜——”

“你还说个屁啊你,趁早让你爹拿钱了事!”白九一脸不耐烦地将秦雄塞回到了麻袋里,推着小车来到了河边一处废弃的砖窑,将秦雄藏好后,一路小跑回到城门外,找了一家大车店,倒头便睡。

白九这人,自从师父死后,一直都是独来独往,住的是荒郊破庙,干的是摆弄死人的买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认识的江湖朋友,都跟他是一路货色,一身家当全在裤腰带上别着,说跑就跑,根本不怕人威胁。不过要说软肋,白九还真有一个,那就是宋翊。白九在去绑秦雄的路上,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要是胶皮会的人为了救秦雄,绑了宋翊做要挟又当如何?白九思量许久,一拍脑门笑道:“呸!她是市长的闺女,谁敢绑她?”

翌日,巳时。

来得意楼吊唁的宾客已经陆续登门,胶皮会能派出去的人手全都派出去了,可秦雄还是没有找到。

秦雄的卧房内,一个高大的身影盯着墙壁上的留书,眉头紧锁,眼睛里全是通红的血丝。

此人正是秦柏儒。

霍奔从外面将门推开了一道缝钻了进来,然后反手掩上了门。

“大当家。”霍奔说。

“怎么样?找到没有?”秦柏儒问道。

霍奔狠狠地捶了自己胸口一拳:

“弟兄们把那白九平日里常去的地方都搜遍了,也没发现踪迹……都怪我……”

秦柏儒一声长叹,拍着霍奔的肩膀说道:“不怪你,人算不如天算,这都是我的命……”

“大当家……”霍奔正要说话,却被秦柏儒打断。

“好了,兄弟,别再说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我十几年兄弟,我只求你一件事。若是我有不测,带着雄儿,走!”

“大当家……”听闻秦柏儒此番言语,霍奔已然是虎目含泪。

“咱们斗不过柳爷的,秦家几代单传,我就这么一条血脉,拜托了。”秦柏儒攥着霍奔的手,整个人都在战抖。

“是——”霍奔咬着牙,单膝跪在了地上。

秦柏儒一弯腰,重重地抱了抱这个跟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将他扶了起来。

“去安排吧!”

“嗯!”霍奔红着眼睛,转身走出了屋子。

与此同时,得意楼院内,黑白两道的头面人物都在此云集,警察局长潘虎臣带着魏虾米和宋翊也来到了现场。潘虎臣是来吊唁的,一进门就上了香。魏虾米带着十几个巡警荷枪实弹,摆明了是来镇场子的,毕竟这秦柏儒出身江湖,这帮帮会的亡命徒在葬礼上拔刀相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实在是不得不防。秦柏儒虽然是一方人物,但其身份还不足以让宋市长亲自来吊唁,所以宋翊代替父亲走上一趟也算合乎场面。

宋翊这边刚上完香,就瞧见白九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跑了进来,宋翊赶紧跑过去,拽住了白九,低声说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哎哟,我的大小姐,您腕上这金表够闪的啊!”白九眼前一亮,抓起宋翊的手腕,就去翻看她的新表。宋翊“啪”的一巴掌,打落了白九的手,一脸不耐烦地问:“我问你话呢,你干吗来了?”

“我来吊唁啊!”

“你?开什么玩笑,今天来这儿的,都是津门有头有脸的人物。”

“头脸?我没有吗?这不是头吗?这不是脸又是什么?”白九搓着自己的脑瓜,揉着自己的腮帮子,嬉皮笑脸地跟宋翊打着哈哈。

“哎哟,真看不出来,你算是有头有脸的?”

“那是!”

“头一回听说有头有脸的,光着屁股满大街跑!”宋翊兜头就是一盆冷水,给白九来了个透心凉。

白九脸“腾”的一下红了,好似猪肝一般。

“你都知道了?”

“当时街面上好几千人,上上下下把你看了个通透,天津卫都传开了,我想不知道都难哪!”

宋翊一脸揶揄地瞟了白九一眼,气得白九又羞又急,一甩胳膊大声骂道:“我也是被小人暗害——哼!今天,我便让那秦柏儒给我敬酒赔罪!九爷的脸面,必须得找回来!”

“谁?秦柏儒?他不是死了吗?”宋翊吓了一跳。

“他死个屁,这老小子耍诈!这不重要,甭管他揣着什么坏主意,今儿个我都得给他搅黄喽,欺负人欺负到老子头上了。”

白九越说越气,甩开了宋翊的胳膊,大踏步走到了灵堂正当中,扯着脖子喊道:“酒席安排好了没啊?”

白九这一嗓子,调门高得离谱,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这人是谁啊?”

“好像是龙王庙的白九。”

“白九?哦,专门干白事买卖的那个?”

“听说前几天,这个白九在第一汤喝多了,光着屁股从楼上跳下来,满街乱跑。”

“一丝不挂?”

“一丝不挂!我看得真真儿的!”

院内的众人瞧见白九,开始议论纷纷。

“嘿!玩缩头乌龟是吧?好,你等着!”白九一抬腿,站到了凳子上,扯着脖子喊道。

“秦……”白九刚喊了一个字,就被霍奔从凳子上拽了下来。

“白先生,我家老爷后园有请。”霍奔在白九耳边小声说道。

“后园儿?后园不行!你九爷丢了这么大的人,必须把这场子找回来,必须当着大家的面,给我敬酒赔罪!”

“我家老爷有私密事与白先生商议,若能谈妥,敬酒赔罪也无不可!”

白九看霍奔说得恳切,一脸认真,心中暗自忖度了一阵,幽幽说道:“秦雄还在我手里,谅你们也不敢使什么幺蛾子,也罢!前面带路!”

霍奔大喜,朝着四方做了一个团揖,告了声罪,然后带着白九直奔后园,剩下一帮老少在灵堂前面面相觑。潘虎臣向宋翊投过去一个问询的眼神,宋翊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并不知情。

白九跟着霍奔穿街过巷,来到了一间静室,静室之内,有屏风一扇,屏风后头有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南北珍味,秦柏儒正襟危坐,对着大步走来的白九拱了拱手。

白九一声冷哼,算是见了礼。他横着膀子走到桌前,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端起酒杯,咂了一口酒,又倒了数滴在掌心上,两手一阵揉搓后,放在鼻尖一嗅:“绍兴花雕,酒色橙黄清亮,酒香馥郁芬芳,酒味甘香醇厚。可惜只八年陈,要是有十年陈,就完美了。”

一旁的霍奔闻言,攥紧拳头,正要发作,却被秦柏儒摆手制止。

“白先生,请吃菜!”秦柏儒说道。

白九咧着嘴,伸舌头舔了舔牙,蹲在椅子上,捻起筷子,探出半个身子,在桌上的菜里左右一阵扒拉,一道菜夹上一筷子,塞进嘴里就是一阵吧唧。

“这清蒸盘龙鳝,用料全在一个‘精’字上,蒜茸半匙,酸梅三粒,糖一匙,磨豉二匙,油四匙。多了腻,少了淡,你找的这厨子不行,油下多了。还有这糟熘鱼片,吃芡一定要均匀,湿淀粉兑水时要适当,既不能过稀又不能太稠,你这粉都稠成泥了,真是白瞎好材料了。你再看这软炸里脊,炒锅上火,放入大油,油温得把握好,就烧至五成熟,好家伙,你看你这炸的,油温都得十成了,酥脆是够劲儿了,可这松软就差了不少。唉,差强人意哟,咦?什么东西嘎嘎乱响啊,闹耗子啊?”

白九一回头,故意瞥了霍奔一眼,霍奔此时早已怒发冲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两眼死死盯着白九,要不是秦柏儒拦着,霍奔早就上去把白九撕了。

秦柏儒抬手取过一个红布铺垫的小托盘,放在桌上,推到了白九的面前,白九用筷子尖儿一挑,掀开了上面盖着的红布,露出了十几根金条。

秦柏儒站起身,端起了酒杯,沉声说道:“白先生,犬子无知,冒犯了您,还请您看在我今日安排下这顿酒菜、金条的份儿上,放他一马。”

白九轻轻用手敲了敲桌子,指了指盘子里的金条,扯开了胸口的褂子,指着那条被杀手划开的刀口,笑着说道:“我今儿来,两件事。一是讨里子,二是讨面子。如今这里子讨到了,还差个面子没讨到,你儿子害得我光着屁股跑了好几条街,这事该怎么了?我这个人脾气倔,做事不爱打折扣,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别给脸不要脸!”霍奔拔出手枪,顶在了白九的脑门上。

白九撕下一只鸡腿,叼在嘴里,看着秦柏儒冷冷地说道:“我白九烂命一条,不怕死,用我的命,换贵公子的命,是赔是赚,您趁早拿个主意。”

秦柏儒长吸了一口气,伸手抓住了霍奔的手腕,按下了他的枪口。随后看着白九说道:“白先生,我知道,老爷们儿都好面儿,我不该折了您的面子。按理说,我今日该在众人面前,给您敬酒赔礼,圆了您的脸面。可是,我实在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否则我也没必要用假死脱身。也罢!我便将这里的曲折给您说个明白吧。”

“曲折?”

“说起来,那是光绪十六年的事儿了……”

光绪十六年,山东大旱,饥民秦柏儒逃荒去往天津,爹娘兄弟全都饿死在了路上。

大雪天里,天津的城门就在眼前,秦柏儒已经饿了三天,头发昏、脚发麻、手发抖、眼发花,在冷风中哆哆嗦嗦挪了没多远,就一头扎进了雪窝子里。

就在秦柏儒快要冻死的时候,一群混混儿路过,把他救起来,给了一碗冷饭。打从这时候起,秦柏儒就跟了“鱼锅伙”的老大李淳在街面上打打杀杀。

天津话里“锅伙”二字,指的就是旧时街头混混儿们盘踞的窝点,支锅架伙,啸聚成寨,是为“锅伙”。入伙的混混儿进了锅伙寨,同睡一铺大炕、同铺一领苇席,屋中间架一口大锅,无论搞到什么吃的,往锅里一扔,大伙一起吃,这便是他们自称的“大寨”,混混儿头称“寨主”。锅伙寨屋内暗藏有蜡杆子、花枪、单刀、斧把之类的兵刃武器,有事一声喊,来敌一声哨,众混混抄起家伙便上街打打杀杀。

早在清乾隆十年,天津城为排掉津郊塌河淀的积水,利用陈家沟子,开河十七里,在十字街处连通北运河,注入三岔河口,掘出来的泥沙填成了一条街道,是为:陈家沟子大街。

陈家沟子河道上接津北、津东的河湖洼淀,下与海河、南北运河相连,漕船、渔船往来不绝,船户、鱼贩聚居于此形成集市。在水陆码头繁盛的同时,欺行霸市的“鱼锅伙”也顺势而生。“鱼锅伙”霸占码头,船上的鱼必须由他们卸下过秤,专吃一买一卖的差价,天津老民谣唱道:“打一套,又一套,陈家沟子娘娘庙。小船要五百,大船要一吊。”说的就是陈家沟子的“鱼锅伙”。在这当中势力最大的有两股,一股是四合“鱼锅伙”的安家,一股是万通“鱼锅伙”的李家,两伙人为抢地盘、争买卖,摩擦频繁,互有死伤,隔三差五便是一场大械斗。秦柏儒跟的寨主就是万通“鱼锅伙”的李家。

话说又是一年腊月,临近春节,万通“鱼锅伙”的寨主李淳带着三五个亲信在酒楼里喝得大醉,坐在窗口边上搂着陪酒的姑娘唱艳曲儿。

李淳这头喝得正美,全然没注意楼下的角落里,两个安家“鱼锅伙”的混混儿盯上了他。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安家“鱼锅伙”的人便杀到了酒楼下头,一百多人拎着镐把砍刀就冲了上来,李淳听见楼下有喊声,酒顿时醒了大半,带着三五个手下拿桌子顶在身前当盾牌,大喊着往楼下冲。

“吹哨子——”李淳掏出随身的匕首,扎翻了两个冲上来的对手,冲着秦柏儒大喊。秦柏儒抡着椅子,守在楼梯口,手忙脚乱地把脖子底下的铁哨叼在嘴里,鼓着腮帮子狠命地吹。

然而,这处酒楼和李家“鱼锅伙”的地盘离得太远,且不论寨子里的兄弟能不能听见,就算听见了,仓促之间也冲不过来。

秦柏儒立在楼梯口没坚持多久,就挨了好几下,脑门上都见了红。

李淳扯住秦柏儒的后脖领子,大声喊道:“走房顶!”

“大哥你先走,我挡着!”秦柏儒状如疯狗,酣斗不休。

“挡个屁!一起来的,一起走!”李淳一把拽住了秦柏儒,两人一前一后从二楼的窗户爬上了屋脊,而后捡起脚下的瓦片一顿乱扔,劈头盖脸地砸向追来的混混儿。

“下去!”爬到了旁边的房顶后,李淳喊住了打红了眼的秦柏儒,两人顺着一架竹梯跳到了地上,在蛛网一般的小巷子里狂奔。

身后雨点般的脚步声越追越近,李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沉声喝道:“分头跑,胡家饼店会合!”

“好。”秦柏儒一点头,和李淳一左一右钻进了不同的小巷。

秦柏儒还没跑出去多远,突然从巷子里传来了一声枪响。

秦柏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

“枪!是枪响!大哥……大哥!”

秦柏儒扭头就往回跑。

看到这儿,诸位可能要问了,这秦柏儒也算是刀头舔血的狠角色,为啥听了枪响这么害怕呢?只因一点,天津卫的混混儿有规矩:文打武打不枪打。什么意思呢?

天津混混儿和别地儿的混混儿不一样,天津混混儿讲究个面儿,最爱玩造型儿,清人张焘在《津门杂记》一书中写道:“天津土棍之多甲于各省。”天津混混儿的扮相有个名目,唤作“花鞋大辫子”,上身青大褂,下身藏青裤,脚穿蓝布袜子,足蹬大红绣花鞋。衣襟要敞开,辫子搭在胸前,辫花上要插一朵茉莉,上衣的袖子要比正常的衣服长一二尺,为的是袖中藏斧头,绑腿带子上还要插一把攮子(匕首)。这天津混混儿不但服装上独树一帜,言谈举止也得与众不同,讲究个“六大学问”:头一桩,要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二要前腿虚点,后腿虚蹬;三要缩肩屈肘;四要头似仰不仰,眼似斜不斜;五要摇头晃脑挑大拇哥;六要走路迈左腿、拖右腿,貌似伤残之态,一走一趔趄。

与人争斗,有文武两种打法。所谓文打,便是比着自残,一方两手抱住后脑勺,胳膊肘护住太阳穴,两腿麻绳般拧在一块儿,侧身弓起后背横躺,这叫“打四面儿”,意思就是告诉你,你且下狠手打,若是挨打的哼唧半声,就算输,你要是不服,也依此法挨上一顿,谁先服气了,谁就算栽。除了比挨揍,还有更狠的,大腿割个口子,对着撒盐等,这些都算文打;要是武打就没这些个花样了,就两种,一是单挑,二是群殴,但是有一点,不能动枪,只因天津混混儿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个血气之勇,强横斗狠,要的就是个不要命的劲儿!谁使了枪,就如同使了诈,平白弱了气势,所以文斗武斗不枪斗,成了天津江湖上约定俗成的规矩。

所以当秦柏儒听到了这声枪响,顿时就知道不对:“这回不是一般的争斗拼狠啊!这安家是奔着李淳的命去的啊!”

秦柏儒越跑越快,在迷宫似的巷道里顺着枪响的方向跑去,等到他跑到地方的时候,安家的混混儿已经散去了,巷道的断墙上染着大片的血迹,李淳靠着墙角,委顿在地,眼瞧着出气多进气少。

“大哥!”秦柏儒一声大喊,跑上前,跪在地上,扶起了脸色惨白如纸的李淳。

李淳的小腹被土猎枪打成了筛子,鲜血汩汩地往外淌。“秦……秦秦……”李淳说。

“大哥!我在这儿呢!我这就回寨里叫上弟兄,砍死姓安的狗王八……”秦柏儒快哭了。

“别……咱们锅伙里……肯定有内鬼。你……不能回去!报……报仇……去找柳……柳……柳爷。”

“柳爷是谁?”

“今天子……子时三刻……提白纸灯笼一盏……去……去老西沽浮桥……”

李淳的话刚说了半截,脖子一歪,去见阎王爷了。

李淳刚才告诉秦柏儒,说自家锅伙里有内鬼,秦柏儒作为李淳的铁杆小弟,锅伙寨肯定是不能回了,万一被下了黑手,岂不窝囊。

“既然大哥让我去找柳爷,我便走上一遭!”

秦柏儒打定主意,将李淳的尸体用草席子裹了,好生安葬,并提着一盏白纸灯笼来到了老西沽浮桥。

老西沽浮桥是天津第一座浮桥,位于大清河西沽渡口。该桥兴建于康熙五十四年,据《西沽浮桥碑记》记述,当年为修建西沽浮桥,用船十六只,其长二十有六丈,糜白金两千余两。到了光绪年间,大清河干涸,西沽浮桥也随之废为板桥。

子时三刻,月光如水,大雪茫茫中,秦柏儒孤身一人提着白纸灯笼在黑夜中徘徊。

突然,自前方黑影中迎风飞出了一蓬纸钱,绕着秦柏儒上下翻飞,秦柏儒瞪大了眼睛,向上风口看去,只见黑夜与大地的尽头缓缓走来了一辆驴车,赶车的是个头戴傩戏面具的老头儿,驴车上载着一具漆黑如墨的棺材。

就在秦柏儒愣神儿的工夫,那驴车已经走到了秦柏儒的面前。戴面具的老头儿从车上跳下来,绕着秦柏儒转了一圈,笑道:“少年郎,你可是要去三千当铺?”

“我……我大哥让我来找柳爷!”秦柏儒支支吾吾地答道。

“那就没错了,上来吧。”那戴面具的老头儿推开了棺材盖子,示意秦柏儒钻进去。

秦柏儒犹豫了一下,但出于对大哥李淳的信任,还是钻进棺材,躺了下去。

秦柏儒刚躺好,那老头儿就在外面盖上了棺材盖子,并用铁链缠好锁紧,随后抬手一鞭子,抽在了驴屁股上,那拉车的黑驴一掉头,慢慢悠悠地拖着车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秦柏儒躺在棺材里,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厉害,没过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柏儒醒了过来,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块腐朽破败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三千当铺。

秦柏儒正说到关键处,突然一咳嗽,止住了话头儿,白九心痒难挨,敲着桌子说道:“怎么不讲了,接着讲啊!”

只听秦柏儒一声长叹:“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是一场噩梦,还是真的有这么一家当铺,这许多年里,我也无数次地寻找过,可是始终没有结果,只有提着白纸灯笼,钻到那黑驴车的棺材里,才能到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那是个什么地方?”白九急忙追问。

“那是个……那是个典当灵魂的地方!”秦柏儒说到这里,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经历,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战抖,胸膛不住地起伏。

“呼——”秦柏儒狠狠地搓了一把脸,两眼从指缝里望向了白九。

“白先生,三千当铺的掌柜就是柳爷。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他能满足你的任何愿望,无论是金钱、权力,还是美人。只要……只要你能付得起代价!”

“什么代价?”

“灵魂!你的灵魂!想要满足你的愿望,就要将你的灵魂典当给柳爷……只有典出,没有回赎……”

“这么说……你……”

“没错!当年我大哥被安家的混混儿害了,我要报仇,我要生存!我要当人上人!我不想像一条狗一样流落街头。我没有办法,我只能把我的灵魂典当给柳爷……我当初真是昏了头,我现在真的很后悔,如果能给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我哪怕饿死,也不会钻进那黑驴车的棺材。”秦柏儒两手抱着脑袋,极为痛苦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那个柳爷帮你报了仇?”

“不错!柳爷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招兵买马,一举灭了安家的锅伙寨,还扶持我创立了胶皮会,让我当上了天津江湖上的一号人物!”

“这么说,这柳爷还是个好人?”白九一脸费解地问道。

“好人?哈哈哈哈……你以为柳爷开的是善堂吗?他开的是当铺!当铺啊!当铺是什么地方?那是喝人血的地方!”秦柏儒“腾”的一下站起了身,一把扯开了大褂的扣子,将上半身的衣服脱了下来,一扭身,把伤痕累累的后背露给了白九。

白九一看秦柏儒的上身,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啊!可以说秦柏儒的上半身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肉了,密密麻麻的全是伤疤,还有很多根本认不出的老伤。

只听秦柏儒冷声说道:“我们在柳爷手下奔走,日子过得连狗都不如,柳爷规矩大,有三杀三刑:抗命不遵者杀,泄露机密者杀,私吞财帛者杀;阳奉阴违者刑,办事不力者刑,有召不到者刑。你看!我右臂这片伤,八年前柳爷有召,我人在济南为他办差,因大雪封路,晚到了一天,被他用热油上刑烫成这样……还有这儿,五年前,柳爷让我押运一批货去奉天,路上遭了山匪,我拼命死战,总算保住了七成货,可柳爷却勃然大怒,说我办事不力,平白折损了三成货,将我捆在树上,拿麻皮混鱼胶盖在我身上,活活扯掉了我肋下这一块皮。再看这儿,三年前,柳爷急需一笔钱,命我筹措。但时间太紧,我在柳爷规定的期限内,没能把钱凑齐,柳爷一怒之下,将我锁在大瓮之中,用一种大蚂蚁啃咬我的皮肉,那大蚂蚁每咬我一口,我便如同中了箭一般剧痛。”

听着秦柏儒的讲述,白九只觉遍体生寒,鸡皮疙瘩遍布全身。

秦柏儒的瞳孔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语速越来越快,直到他说到恐惧处,一扭身,抓住了白九的手腕。

“你知道吗?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你知道我有多幸运吗?我见过很多人,他们和我一样,都是把灵魂典当给了柳爷的人,有一个女的,她当时就在我眼前,被柳爷捆在地上,用湿了水的黄纸一层一层地贴在脸上,就这么一层……一层……一层地贴,一开始,她还能蹬腿儿,后来她渐渐没法呼吸,只能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种类似小猫儿一样的叫声。她叫了好久好久,然后就不动了。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胖子,他因为私吞了两百块大洋,被柳爷在脑袋上套了一个铁箍,柳爷挽着袖子,一手拿着锤子,一手往他的脑袋和铁箍的缝隙里钉木楔,一个一个地钉,直到那个胖子的头颅像西瓜一样……我们被柳爷死死捆在凳子上,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柳爷指着那个胖子的尸体,对我们说:‘看!这就是违逆我的下场!’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柳爷不是人,柳爷就是个恶鬼,一个从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我是逃不掉的。我可以死,但是我的儿子不行,我儿子秦雄还年轻,他不能像我一样活着,他得换个活法。我不妨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在为柳爷运输鸦片,实话说了吧,柳爷是天津地下最大的鸦片贩子,天津卫每一座码头都有柳爷的运输线,柳爷通过这些运输线,将鸦片运到天津,再散往河北、山西、山东各地,柳爷手下有三条散货渠道,一个是我,一个是救生堂的梁寿,还有一个是黄不同,梁寿前段日子据说折在了警察手里,柳爷为此很是恼火。这几年,柳爷的胃口越来越大,倒腾鸦片的数量越来越多,柳爷不知在干些什么,需要很多的钱!因为梁寿一死,断了柳爷一条财路,使得我和黄不同的压力更大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已经挨了四顿鞭子了!我这些年为柳爷奔走办事,除了亲信的兄弟霍奔之外,从未向任何人漏过半点儿口风,胶皮会名下,有一家水果行,每次押运货物,我都将鸦片夹藏在水果箱子里,不让任何人知道。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偏巧这个时候,我儿子秦雄发现了我身上的伤,他苦苦逼问我,我实在拗不过,一松口,将柳爷的事告诉了他。而且柳爷早就和我提过,要拉我儿子秦雄入伙,为此我百般推脱,早已惹得柳爷不悦,按照柳爷的性子,不为他所用,必为他所杀,我遮掩得了一时,遮掩不了一世,我儿子早晚得走上我的老路,其实我早已经存了逃跑的心思,在和我儿子秦雄透露柳爷存在的时候,我就定下了计策,想要假死脱身!”

“假死?怎么个脱身法?”白九顺势问道。

“五天前,我故意在账目上吞了柳爷一笔钱,柳爷遣人送信,命我往三千当铺解释,我故意推诿不去,一拖就是三天。我很了解柳爷的性子,柳爷这个人,心狠手辣,乖戾无常,见我先是私吞财帛,又抗召不到,必定会起杀心,派遣杀手来取我性命。我从定计之日起,就夜夜宿于书房,让我儿子躲藏在暗处,只等柳爷派来的杀手前来。果不其然,那天晚上,柳爷派来的杀手潜入到我的书房,用一杆单管霰弹枪顶在了我的后脑勺上,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那杀手即将扣动扳机的时候,藏在暗处的秦雄用吹箭射中那杀手,毒针上的乌头瞬间麻痹了他的手脚,杀手栽倒在地,我夺过了他手里的枪,掀开他头上戴着的傩戏面具,将枪管顶在了他的脸上!”

秦柏儒说到这儿,一把抄起了桌子上的筷子,神经兮兮地奔着白九脑袋比画,白九一歪头,躲闪了一下,伸手抓住了筷子头儿。

“然后呢?”白九问道。

“然后……然后……那个杀手一脸平静地看着我,他说:‘你就算杀了我,也逃不掉的,柳爷要杀的人,没有能活下来的。’我当时一听这话,一下子就慌了,我心一慌,手一抖,指头一勾。砰!一声枪响,那杀手半边脸都被打烂了。

“我定了定神,过了好久才平复下来。两天前,我已经提前找好了一具尸体,用乱刀砍得稀烂,泡进了水缸里,我打算用这具尸体代替杀手。按照计划,我继续藏身得意楼,放出风去,说我被杀手干掉之后,杀手外逃被护院发现了,这杀手打光了子弹,弃枪拔刀,一路血拼,身受重伤,冲出了得意楼不知去向,然后我儿秦雄借着给我办丧事为名,广邀天津黑白两道的人马齐聚得意楼。按照江湖规矩,若是想金盆洗手的人死了,他的师徒父子也可以代其开香堂,只要撞完了五关,走完了流程即可。我的计划,就是在丧礼上,让我儿子秦雄帮我撞五关。

“这偌大的胶皮会,看似风光,实则凭车行的路子挣不来几个银钱,全仗着帮柳爷运鸦片过活。我一死,柳爷这条运鸦片的道就算断了,再加上秦雄代我撞了五关,我也算按照规矩退出了江湖,有道是:‘江湖事,江湖了,江湖财,江湖散。’我这么一退,胶皮会的地盘连同在天津卫的米行、牙行、车行、水果行、赌场、妓院里的份额将瞬间被其他势力瓜分一空。

“胶皮会这边拿不到运鸦片的利,另一边又被人鲸吞蚕食,两相夹击之下,势必树倒猢狲散。这个时候,霍奔会配合演戏,上演一出械斗夺位的戏码,和胶皮会内几个有势力的堂主约定,谁抓到杀死我的凶手,谁就能当老大。

“这个时候,霍奔会把我们泡在水缸里的那具尸体扔到海河里,并且制造出那尸体是重伤过桥时落水的现场,然后故意透露消息让那几个堂主找到那具被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那几个堂主早就急着上位,势必又是一番争斗,霍奔借此为由被赶出胶皮会,流落他乡,届时我、秦雄和霍奔分头上路,逃出天津城,在山东会合,再逃往东北。柳爷只道我死了,杀手也死了,自然无法深究。况且这一系列计划走下来,证据、时机、动机都被我策划得天衣无缝,柳爷就算追查,我也不怕!”

“好计划!”白九一拍巴掌,挑着大拇指夸赞。

话刚出口,秦柏儒就一把揪住了白九的脖领子,狠命地一阵摇晃,口中骂道:“好个屁啊好!我这计划百密一疏,万万没想到被你勘破了端倪。谁能想到,我都把那尸体的脑袋打烂成那样了,都能被你看出来……唉,我儿子也是冲动了,没和我商量就派人去杀你,结果……”

“结果还被我跑了,对不对?”白九抱着胳膊,啐了一口唾沫。

秦柏儒穿上了上衣,一边系着扣子,一边说道:“事到如今,我已将来龙去脉对你和盘托出,想必你也能明白我的苦衷。我绝对不能露面,所以在大庭广众面前敬酒赔罪之类的事,我是绝不可能干的,但是赔礼的金条,我可以翻一倍。不!翻五倍!只要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白九一听“五倍”,哈喇子都要淌出来了,心中暗想:“五倍!五倍的金条啊!别说一丝不挂跑两趟街了,就是给老子光着屁股挂到城墙上打秋千,都值了啊!”

想到这儿,白九一拍大腿,大声答道:“得嘞!九爷我就吃点儿亏——那什么,你儿子在海河滩上那旧砖窑里!”

秦柏儒一点头,将桌子上的金条包好,又从旁边的一口箱子里抓了好几把,塞进了布包里,往白九手里一塞,沉声说道:“还有劳您带我兄弟霍奔亲自走上一趟!”

白九横着眼睛,瞥了瞥霍奔,随即又掂了掂布包的金条,咧嘴笑道:“九爷胆气足,不怕你黑吃黑!”

说完,便一扭身,向外走去。

秦柏儒对霍奔吩咐了一句:“走后门,别让人看到,快去快回!”

霍奔一点头,转身追上了白九的脚步。

霍奔这个人,木头一样沉默,走了一路,半句话都没有,白九是个话痨,动不动就拿话头儿去撩拨霍奔。

“哟,霍老哥,咱这也算不打不相识了吧!你看你们,前脚找杀手杀我,我呢?后手就绑了你家少爷,你看这事弄得多尴尬……”

霍奔瞪了白九一眼,没有理他。

白九舔了舔嘴唇,跟上了霍奔的脚步,接着说道:“你看啊,我现在也有钱了,怀里好几十根儿金条。这样,晚上饭我请,咱们喝酒、泡澡、逛窑子,一条龙都算在我身上,怎么样?”

霍奔扭过头去,懒得理白九。

白九一咂嘴,绕着霍奔转了一圈,接着道:“你看你,挺大个男人,那么小心眼儿,你就放心吧,我绝对不坏你们的事,我就是表达一下自己的诚意,仅此而已!你家秦大当家这么敞亮,我也不能当个抠门儿的人。这样吧,晚上兄弟我豁出去了,咱上彩霓虹怎么样?够高档了吧?我跟你说,霍老哥,那彩霓虹的姑娘,那叫一个标致,绝对的盘儿亮、条儿顺!你到了这地方,不能急,得先跳舞——哎嘿,你别走那么快啊,你听我说,你会跳交际舞吗?”

“不会!”霍奔被白九磨叽烦了,扭头闷吼了一声。

“不会你还这么横?我还以为你跳得不错呢!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也是刚学的,跳得也不好,老踩舞伴的脚,不但踩人家姑娘,我自己都左脚踩右脚……”

“你有完没完,我家少爷在哪儿?”

“就在那儿!前面那砖窑!”白九踮着脚一指,霍奔一把推开了白九,大踏步向那砖窑跑去。

进了砖窑,穿过了两道土墙,墙根底下有个一动不动的破麻袋,白九走上前,指着麻袋笑道:“您家少爷在此,估计是睡着了吧!”

白九一边笑着,一边解开了袋子口,把袋子往下一拉,露出了袋子里面秦雄的脑袋。

就在秦雄脑袋露出袋口的一瞬间,白九和霍奔同时呆住了。

秦雄死了,天灵盖上被钉进去了好长的一根铜钉,血液淌了满脸,两眼瞪得溜圆,鼓鼓地盯着前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

白九吞了一口唾沫,磕磕巴巴地说道:“霍……霍老哥,您听我说,昨天……昨天晚上我带你们少爷来这儿的时候,他还好好的!真不是我干的……”

霍奔瞳孔一紧,盯着白九,沉声说道:“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家少爷藏在这儿……”

“没……没了……”白九挠了挠头,一时间想不出别的解释。

“那还有什么说的,拿命来吧!”霍奔一声大吼,从袖口“唰”的抽出一把短刀,直奔白九扎来。

白九“啊呀”一声,扭头就跑,霍奔两腿快成一条线,从后追来,两个人转眼间就跑出了砖窑,钻进了河滩的乱草当中。

“呼啦——”白九一个低蹿,扑倒在地,借着乱草的掩护,藏了起来。

霍奔紧追而至,瞧见白九没了身影,赶紧收住了自己的脚步,抬眼去看四周的草秆儿。

“哪儿的草秆儿有晃动,白九肯定就藏在哪儿。”霍奔对敌经验极为丰富。

白九缩在草根底下,不敢乱动,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手脚,在努力保证身旁的草秆儿不晃动的情况下,脱下了自己右脚上的鞋,听着霍奔的脚步,默数着:“一、二、三!”

“呼——”白九刚一数到三,就一甩手腕,将手里的鞋平着扔了出去,鞋一落地,带动一片草秆儿晃动。

霍奔眼疾手快,瞧见有草秆儿晃动,一声大喊,飞扑而去,攥着短刀向草下一扎。

霍奔一刀扎空,发现草下没有人影,把乱草扒开一看,只找到了一只脏鞋。

“上当了!”霍奔暗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白九的身影早从斜刺里跃起,“扑通”一声抱住了霍奔,右手抓住了他拿刀的手腕,整个人压在了他的身上。

霍奔发出一声大喊,一抬膝盖,顶在了白九的小腹上,疼得白九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狗贼!我杀了……”

白九攥着霍奔拿刀的手腕,死不松手,两个人滚在地上,来回撕扯。

“霍老哥,人不是我杀的,这里肯定有误会!”

“误你娘!我杀了你!”

霍奔飞起一肘,打在了白九的眼眶上,白九一声惨呼,大声骂道:“你个傻缺,怎么说不听呢!”

“听你娘!”

霍奔刚骂了半句,白九一张嘴,狠狠咬在了霍奔的腰上,疼得霍奔后半句话都跑了音儿。

霍奔扭腰一转,两腿在空中一旋,一下子夹住了白九的脖子,两腿一别,白九呼吸一紧,整张脸憋得通红,白九左手托着霍奔拿刀的手,右手在乱草里一阵乱摸,手指尖儿一凉,抓到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我杀了你!”霍奔两腿一别,眼看就要夹断白九的颈椎,白九左胳膊一抡,抓着一块大石头一下砸在了霍奔的右膝盖上。

“啊——”霍奔一声惨叫,向旁边滚去,白九趁机抡圆了胳膊,又一下,砸在了霍奔的脑门上,霍奔的脑袋“嗡”的一声响,晕了过去。

白九伸手在霍奔的鼻子底下探了探,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白九扔了石头,喘了口粗气,转身就往回跑。

“妈的,这里肯定有套!我要是说不明白,这胶皮会的人不得满天津追杀我。跟霍奔这棒槌说不明白,我直接找秦柏儒说,好歹报个信儿!”

白九一路狂奔,跑回了得意楼,没敢走正门,直接从后门钻了进去,躲过巡逻的护院,直奔后堂,这里是秦柏儒藏身的地方,除了霍奔和秦雄,谁也不能进。

白九四周望了望,鬼鬼祟祟地推开了后堂的门,屏风后面,刚才那顿酒席还没撤,秦柏儒依旧坐在桌子旁边。

白九反手关上了房门,冲着屏风后头的秦柏儒喊道:“秦当家,别吃了,你儿子让人害了。我给你说啊,不是我干的,你想想,要是我干的,我还能马不停蹄地赶来给你报信吗?所以说,你可不能犯糊涂,和那霍奔一样找我拼死拼活……”

白九一边说着一边绕过屏风,走到了桌子边上,抬眼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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