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一九三九年一场悲剧性故事的发生,张胖炎虽然有心动但不出于由衷,更说明了张胖炎人兽不如,是兽而不是人,形态属人,本性属兽,跟日本人完全一模一样,一个畜牲和一群畜牲!
张胖炎抱住了日本人这条大腿,横行乡里,无恶不作。作为坤行村百十户人家的长者,高辈份者,张胖炎的父亲张安寿,痛不欲生,多次苦口婆心劝儿从善,勿讨好外毛而得罪于乡人。张安寿说张胖炎:日本人金山银山又能怎么样,人家到时打不赢屁股一拍就走了,还能带你到日本去不成?你既不能去日本,你把本乡本土的人都得罪完了将来怎么立足?那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到阎王那儿去请罪。现在弃恶从善还来得及。张胖炎说老爹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现在没有任何退路可走。我也早就给自己准备了一副棺材(张安寿说你还想睡棺材),没指望将来能做狗屁户部员外郎。好,我就算是睡不上棺材,暴尸野外总算不是高要求吧?张安寿说作孽作孽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日本人来之前你还算是个清白人,日本人一来你怎么就变得这么糊涂了呢?我张安寿是哪辈子做了缺德的事养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来报应我?张胖炎说老爹你不要像哭丧事的样子,儿子我还没有死,你就跟我享福吧。我有今天你有今天,我没有今天你也没有今天,活一天算两个半天。这年头,别要求太高,有这口饭吃就不错了,好多人还想吃吃不上!那个王厚生,不投降有什么好,能像我多吃几天这口饭吗?这年头,晓得几多人不明不白就做了吃不饱穿不暖的饿死鬼,我假不假名义不好听,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将就些吧,老爹!你儿子我张胖炎已经够风光了!张安寿问儿啊,你当真不回头了?张胖炎说我又没有回过头去哪有回过头来这回事?张安寿说儿啊你当真要拜日本人为你的亲爹娘老子?张胖炎说就算我是日本人所生,不是中国人行不行?你就把我当成是日本人行不行?怎么是拜日本人为我的亲爹娘老子呢?张安寿气得哇地吐了一口黑水,昏死过去。过了好久才清醒过来:“儿啊,你是吃了什么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是哪个狼心狗肺的鬼把你的魂勾走了?日本人真是厉害啊,把我的心肝宝贝儿子人夺走了神也夺走了。龟狗日日本人啊,你们怎么不死绝啊!我张安寿从此与你们誓不两立,不把你们杀得精光我就绝不死在你们前头!张胖炎说哭哭哭个鬼呀!你的宝贝儿子没吃错什么药,只是生就这个命,命中注定了你就是把天哭塌下来也没有用。你就不当我是你的儿子得了,就是山本寿夫、田本他们吧。不过我还是当你是我的干爹,当日本人才是我的亲爹,这样你就能想通了。老干爹,你想开些,我虽然是你干儿子,我还是把你当亲爹养,叫你吃得辣辣喝得香香,你脑壳要是开窍的话还弄日本女人跟你睡。弄个日本女人给你睡,又让你享受,又让你心里得到平衡,你不是恨日本人吗?让你操日本女人泄气好不好?老干爹,你这个干儿子还不算是六亲不认吧?张安寿听了两眼发直,两腿子不由自主地直直地走出了屋。吴睡莲说估计这个时候他的精神也错乱了,谁也别想拦住他。张安寿出屋后一直往湾子西头走去。在村西头,他一个人,不与任何人搭话,从中午手脚不停一直干到晚上,黑汗流水,浑身脏兮兮,一间草棚子搭起来了。到此时,张安寿向周围看热闹的乡人声明:张胖炎不是我的儿子,他的所作所为与我无关。你们今后就当他是日本人,一样恨,有机会就把他杀死。各位乡里乡亲的,就行个方便了。有恨张安寿的人站出来说老张大爷,这是对你家的报应,哪个叫你平时宠儿子没有个谱的?又有人说,这话也不能这样说,如今日本人打来了,当汉奸的又不止张胖炎一个,时运不济,也怪不到哪个头上来,是命啦!一堆人七嘴八舌议个不停。这个时候丫头四儿跑到草棚子来,拉着张安寿的手要求跟张安寿一块儿住,好照顾他老人家。张安寿抹着老泪说四儿,你从小被你爹妈卖到我家当丫头,受苦受难,难为你了。如今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投了日本人,被日本人灌了迷魂药,已经不是我儿子了,只是我儿子的肉身,他乱作恶瞎杀人,将来不得全尸已成定局。你就离开我家去自谋生路去吧,我这把老骨头无依无靠,自身难保,不知还能撑多久,你不能指望我更不能指望我那个杂种儿子了。四儿哭道:“老爷,我本是像没有爹妈的弃儿,生没爹妈死没爹妈,谢老爷收养我到如今,视我为亲生儿女一样。我无从报恩,报也报不尽恩,我只有随同老爷走,老爷到哪儿我到哪儿,老爷不要嫌弃我,还望老爷施恩于我。老爷我跪求你了。我生不离老爷的身死也不离老爷的魂。”说罢,四儿跪在地上,碰碰碰地磕起头来。张安寿顿时老泪纵横。扶起四儿,咽道:“四儿,好丫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亲生女儿了。你要好好地活着,我这一生全就指望你了。从现在起,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再没有其他的儿女。你就跟着我吧,我不赶你走。”四儿说谢老爷了。然后就跟张安寿住进茅篷子里。
但是四儿一直喊张安寿喊老爷是喊习惯了的,跟张安寿住在一起,进进出出还是老爷前老爷后的叫喊。这一天,四儿在外挖野菜回来,听见张安寿如妇人低声哭泣。四儿慌忙进屋,扶住张安寿问:“老爷,你哭什么啊?”张安寿说:“儿啊我思来想去,我如今没有了后,我想你还是喊我爸爸好些,你要是不嫌弃我,今后就喊我爸爸吧。我如今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没有一个后我怎么对得住我的祖宗啊!”
四儿就跪地喊道:“爸爸。”
四儿的声音清脆悦耳,掷地有声,有如银铃落玉盘,有如涓涓山泉落碧水潭,有如暴雨狂风横扫千秋落叶,如山洪暴发摧枯拉朽。滋润了张安寿枯燥的心,震醒了张安寿死去的希望。当时四儿认张安寿为爹,让张安寿悲喜交集,竟身不由己地跪下来,要给四儿磕头,吓得四儿赶紧趴地不住地磕头。张安寿扶起四儿,说:“我儿,别这样,爸爸为难你了。快起来,快起来!”
四儿喊:“爸爸。”
张安寿哽咽着喉咙答:“哎。”
一九三九年九月,四儿成了张安寿的女儿,张安寿成了四儿的爹。从此张安寿不再以张胖炎为自己的儿子,拒绝张胖炎、吴睡莲提供的一切食物,开荒刨地种庄稼,狩猎挖野菜填饥饿,父女俩相依为命过日子。这使得张胖炎万分恼火。张安寿从家里搬出去,刚开始张胖炎也没太多计较,以为老子跟儿子扯脾,挺多把气怄过后就会好起来。他不好出面,就叫吴睡莲送衣送饭供在茅篷子住的张安寿和四儿吃穿。张安寿对吴睡莲还没有怄张胖炎那么深,一段时间也不拒绝衣来食来。吴睡莲也借此劝过张安寿,叫他回到屋里住,拿两间房出来与儿子和媳妇隔开,就算是分家各搞各的,这样在一堆都好有个照应。张安寿那是坚决不同意。所以一段时间张安寿与张胖炎就是这么人不当面只通过吴睡莲两边撮合衣食不断地连着。现在倒好了,张安寿把丫头四儿认成女儿,无视他这个儿子张胖炎,先是他六亲不认起来,越来越不像话。张胖炎决计亲自来请老爹回家。但是张胖炎没想到的是,他老爹张安寿这个老骨头越盘越硬,他不出面还好,出了面让他一日一日难下台阶。他多少回上门请张安寿回屋,也有多少回亲自背扛肩挑送来山珍海味,还有多少回请湾里人上门解劝,指望打动张安寿的心。食物被张安寿抛到九霄去外喂了野兽,劝解的话被张安寿哑巴样不应一言使劝解人无所是从,上门请被张安寿破口大骂以至于要拚掉老命弄得张胖炎狼狈不堪灰溜溜。这使得张胖炎终于按捺不住了,兽性开始露出来。这一天,张胖炎一改往日忍气吞声的态度,气势汹汹地闯进张安寿的茅屋,气急败坏地吼道:“老爹,你太过份了!你再这样出我的挺,我也就六亲不认、大义灭亲,好向皇军有个明白交待!”一脚踏在三脚凳上,一手叉腰,一手按住日本马刀,俨然要一拚到底的派头。
正在坐着搓着麻绳的张安寿头也不抬地问:“你是谁?敢到我家来鬼哭狼嚎?以为老子怕么?”
张胖炎说:“老爹,回去吧,我今日最后一次来接你回去,你别不识好歹!”
“你是哪里来的杂种?给我滚出去!爹这个名你能叫?别侮没了我一身的好名!滚啦!”张安寿忽地站起身,挺得笔直,两手攥紧拳头。
张胖炎气急败坏:“老子是你日出来的,老子凭什么不能叫你老爹?”
张安寿也气急败坏:“老子才没有日出你这样的杂种!晓得你是哪个野杂种日出来的!哪个野种日你出来你就去认哪个是你爹!”
张胖炎抽出马刀,抽出一半又插进去:“你究竟跟老子回不回去?”
张安寿哈哈大笑起来:“这日本狗杂种真是厉害呀!你听,四儿我的儿啊,这是人说出来的话还是畜牲放出来屁哟!”
张胖炎看看一旁埋头拟着麻蝇的四儿,见四儿面孔带着冷笑,就把怒气转向四儿,骂道:“四儿,你这个小妖精、贱货!你有什么资格掺和我们家的事?嗯?老子杀了你!”说着把战刀又抽出一半,亮着半截寒光。
“你?张胖炎,你怎么成了这种东西?你吃错了什么药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你真的要把你爹气死吗?”四儿放下手里的活,怒目斥责。
“你……”张胖炎“唰”地抽出战刀,捏在手上,让寒光作威,“信不信老子马上把你分成两半?”
张安寿一下子就拦在四儿前面。青筋粗暴吼道:
“你敢?你要敢动四儿一根毫毛,老子马上就死在你面前!看你一身上下日本杂种来了不到三天你就讨上一身日本畜牲味,光你那一撮小胡子就丢尽我们张家的脸面了。我张安寿一身为人清白,从不把话别人说。我还能认你这个儿子吗?你不要脸,我张安寿还要祖宗的脸啊!咳咳咳……”张安寿双肩剧烈地抖动起来。
四儿赶紧上去给捶背,边捶边说:“张胖炎,你就积点德,你要是还认你这个爹,你就就你爹的性子,让你爹多活几年。你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去,不要来打扰你爹。好不好?要想你爹好你就现在什么不说什么不做最好,让你爹按他自己的法子活着。”
张胖炎哼了一声,插进战刀:“有你们的好戏看的!”转身疾步离开。
张胖炎留了小胡子,咋一看就是个日本人,可惜的是他不会讲东洋话,他满口土语让乡人们暗地嘲笑,也让日本人把他不当中国人也不当日本人看,而是当野兽看。不过他的八格亚路倒说得顺口,三不知就是八格亚路。他对乡人们说,八格亚路就是操女人的意思。所以他出屋之后还回过头不知是对张安寿还是对四儿丢了一句“八格亚路”。走了好远又回过头加重语气说:“会有你们好戏看的,你们不要动不动就拿死威胁老子,老子不是骇大的。你们都等着!”
次日,来了五个皇协军,趁张安寿不在家的功夫,把四儿强行带到了之平镇的马家大院。
山本寿夫一脸阴沉站在马家大院石阶上,反剪着手。
四儿被带到山本寿夫面前。四儿大大透亮的眼睛瞪着山本寿夫,没有丝毫惧怕,就像是在看一只歇在树上的乌鸦一样。
山本寿夫看着眼前这个不惊不惧的小姑娘,心里一沉,隐隐感到一种份量,但他还是装出一副微笑,低下头问:“小姑娘,你的叫什么名字的?”
“四儿。”四儿回答很快。
“你的张安寿的丫头的干活?”
“女儿。”
“不对的不对的,据我知道,你的一个要饭的丫头的干活。要饭的人,怎么能当张安寿的女儿呢?约西,现在就算是张安寿的女儿的,你就劝劝张安寿的,要他不要跟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作对的。当然我们看在他的儿子张胖炎的面子上,我们不反对他信仰什么的干活,但不能骂我们皇军嘛!他的儿子张胖炎已经做了我们皇军的伪保长,维持会会长,皇协军队长,联队副队长,是郊忠皇军的,是忠于大日本帝国的,在我们皇军中威信极高,你要劝他不要有过激的言行,否则会丢了他的儿子的脸,也影响了我们的合作。特别我要提醒你的是,发展下去对你是不利的。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好吧,你回去后劝你的张老爷搬回去住,享受他的儿子给他带来的荣华富贵才是。能做到这些吗?”
“我不知道。”
“八格亚路。”山本寿夫的样子很难看。
张胖炎说四儿,不要若皇军发怒,会拿了你的小命的。要知道,皇军杀人如杀小鸡。
四儿说:“张胖炎,狗汉奸,你是他亲生的儿子都劝他不回头,我一个做丫头的又有那个板眼?”
张胖炎差点发作,脸皮抽抽筋又牵直了:“他不是收你做了他女儿吗?他不是寄希望于你传宗接代吗?他不听你的听谁的?”
“他是做样子给你看的,希望你能回头重新做人。”
“这么说你不是真心做他的女儿了?”
“当然要做,我不光是做,我本来就是他的女儿!张家的家谱上有我没你。”
“八格亚路!”张胖炎恶狠狠抽了四儿一耳光。
山本寿夫挥挥手,上来五个日本人,把四儿捉死鸡儿样地捉进屋里去了。
山本寿夫阴笑着对张胖炎说:“你的,现在就看你的了。”
张胖炎说我一定要制服这个小贱人的,皇军放心大大的。
张胖炎进屋后肆意凌辱四儿。
张胖炎说老子看你给谁传宗接代?你是张安寿的女儿吗?那老子这个张安寿的儿子就****张安寿的女儿,老子看你有什么脸活在世上。
四儿闭着眼睛说只要你不杀死我,我就有脸面活在世上做人。
张胖炎恶狠狠地说不杀死你折折磨你也要把你折磨死!
凌辱够了,他们把四儿放了出来。
四儿回到家,跪在张安寿面前哭泣。
张安寿说四儿,你要想开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你要忍辱负重,坚强地活下去,云开日出总会有那一天。我对胖炎个死杂种再也没有一点指望了。他对你做了些什么你不要把他当人看,他已经不是人了,他不在这个世上了,你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好好活下去,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呀!
四儿点点头。四儿说爹,我已经在这样想着,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不过是做了个梦,一个恶梦而已。醒来就什么也没有了。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好好活着才能孝敬你老人家。只要你老人家在世一天,对我无论发生多大的事,都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除非张胖炎杀死我。
“他要是敢害死你我就敢杀死他个狗杂种。”张安寿相信他这把老骨头在张胖炎面前还是抖得出狠来。
但是张胖炎是绝对不会放过四儿,他认为只要是制服了四儿,就能让张安寿心回意转,回到家里。张胖炎虽说被日本人异化得不分人鬼之神情,就像夹着尾巴红着眼睛乱窜的疯狗,但心痛老爹还是真不得也假不得,不管怎么说,他老爹为他吃尽苦头,把他养大,血脉之系和养育之恩还是记得住。他必须要迎回老爹,让他安享晚年之福,虽然他有时也觉得这福来得脏。吴睡莲虽然劝张胖炎不要过份为难他爹,说张安寿已经着了魔,那就让他按着魔的法子活着,那就是享最大的福;就像你张胖炎着了日本人的魔法一样,张安寿也不能奈何你这个儿子嘛!不如就各过各的日子,彼此不相干不好吗,都会相安无事嘛!但张胖炎一句也听不进。他还认为四儿没有任何权利分享他家庭的优越,她怎么就成了张安寿的女儿呢?这不是四儿明摆要和他斗法子难他难堪么?那就他妈的走着瞧吧!看他妈的谁最后斗赢!张胖炎决心已定,既要做走狗汉奸,又要名正言顺地沿袭传宗接代续香火的传统。四儿你得改变你的身份!但事实十分无情,绝不会按他的设计实现他的命运。这一点吴睡莲已是料定死了的。
这天,张胖炎来到茅蓬子里,大大咧咧地说:“老爹,我要娶四儿做小老婆。”
张安寿问:“四儿,是哪个狗杂种在乱汪?”
张胖炎说老爹你别一口一声狗杂种好不好?你说我是狗杂种,还不是骂你自己吗?你不是说你是狗吗?
张安寿说张胖炎,老子跟你说真话,你真不是老子的儿子,你真实身份是个弃儿,也不晓得是哪个野种把你丢了,我捡回来的。这个身份老子一直瞒着你。就是骂你一万句狗杂种,也骂不到老子半句。你不是狗杂种,你还是野狗杂种!
张胖炎唰地点燃一支烟说老爹,你随便编你的瞎话吧,也随便骂你想骂的话吧。我今儿个来是要和你商量,你看,我和吴睡莲结婚这多年了,她是一只不能下蛋的母鸡,我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让她给你生一个一子半孙来。为了你不断子绝孙,我只能续娶一个小的了。现在我看中了四儿,就将就把四儿娶了吧。
“你给老子滚远些!野种!不然,老子拿刀子砍死你!”张安寿操起一把镰刀,老朽的双眼冒出昏暗的火花,看上去是多么可怜。
四儿赶紧拦住张安寿说:“爹,别跟他怄气,伤着你老人家金贵的身子划来不来。”拿下他手中镰刀后又对张胖炎说:“张胖炎,你别想歪心思好不好?做一点人做的事就不行吗?你要娶我做小的?你不怕遭天雷打?我们是兄妹关系啊!”
张胖炎“哧”一口涎蹦出了口,学着山本寿夫的样子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四儿,你红口白牙说话怎么没有一点廉耻?嗯?嗯?你是怎么到张家的?嗯?你姓什么叫什么你未必连你的祖宗都不要了?嗯?你爹妈养你出来不是要你改名换姓不认祖宗吧?嗯?再说依你的身份怎么配做张家的后呢?嗯?也不配嫁给张家的人呢?我是看你太可怜见才打算娶你做个小老婆,多少享点福,不本枉到世间走一趟,你以为我真是想你给张家传后?要你传后不定你生个什么怪物出来,那真叫害死我老爹张安寿了。你居然还说我们是什么兄妹关系,哈、哈、哈、哈,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呸!”
四儿冷笑着说你以为羞得我没有脸见人了是不是?你以为我该一头碰在墙上碰死才是对不对?告诉你,我是生来就要做张安寿女儿的中国人,是张安寿最亲的人!我没有做汉奸的细胞,不像你!没有你讨好日本人的八字,不像你!没有你投敌卖国帮洋种人杀中国人的黑心烂肝!不像你!你以妻为娼,认贼作父,忘记祖宗,丧失良心,谁个不指你的脊梁骨?说句心里话,你连我们家的老鼠都不如,它们还晓得回到窝里来度日度夜,主人再怎么打杀它们它们都不离开这个窝。你呢,你也不在茅屎坑里舀瓢尿照照自己,穿洋衣戴洋帽留洋胡子挎洋刀,好一个飘洋过海打到中国的日本人!呸!你以为你全身上下都是东洋金是不是?可惜你是……张安寿我爹弄来的呢!你不是山本寿夫那个东洋人弄来的呢!你跟我一样连这个山沟都没出过呢!你住的是我爹张安寿做的屋呢!你不就是这点根底哟!你蛮阔气是不是?可惜你在日本人面前连条狗都不如!你以为你是山本寿夫的一条狗吗?你错了!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有一个中国人骂山本寿夫的狼狗是畜牲,山本寿夫竟抽出马刀砍死了这个中国人;可是那么多中国人骂你是畜牲、汉奸,山本寿夫从来就是张着大狼牙嘴哈、哈、哈、哈、哈大笑呢。你哪里配山本寿夫的一条狗啊!本来我看在我爹张安寿的面子上我不想说这些的,你非要逼我讲出来不行。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张安寿说骂得好骂得好,当该死的日本杂种都不够秤的只能当该死的不如日本狗的畜牲!你给我滚出去!
张胖炎冷笑说:“好好好,你们就骂个够吧!我都听得进,我一点也不觉得难堪。明天我就抬轿过来,我这个洋人要接个中国姑娘玩玩。”
张安寿说你敢?
张胖炎说我不敢?看看我有什么不敢做的事!既然我是日本人,就该有日本人的气度!日本人想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张安寿转身跑到案板边操起一把菜刀吼道我砍死你这个杂种!就冲向张胖炎。
张胖炎抱头鼠窜。
张安寿说四儿,看样子这个地方不能呆下去了,我们还是走吧,逃得远远的,死也好有个名目,决不能让张胖炎那个狗汉奸把我们算计!
四儿说往哪儿走呢?随哪里都是日本人,走到哪里都会碰到张胖炎这样的狗汉奸,这里的张胖炎不会放过我们,别处的张胖炎也不会放过我们。
投九华山去,找八路去,九华山都是八路的天下,听说那儿的头是个女人,板眼大得很,几十个日本人围住她水泄不通她也能轻松脱身。张安寿说。
过不去,日本人沿途都建起了封锁线,就是怕别人都投九华山壮大八路,帮助八路。好多人想投九华山,走到半路都被日本人捉住死无全尸。
张安寿叹道可那个死杂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总不能让他那个杂种得逞啊!我还不要紧,主要是你四儿呀!
四儿说爹,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我听天由命,只要不弄死我,我一切都能受得住。爹你放心吧,你不要为我担心!
隔日,果然绣花轿一团火,吹吹打打由之平镇经元山头的曲径而来。一队日本鬼子做仪仗队,一队皇协军做吹鼓手。日本人在轿子前面,伪军在轿子后面。不过全都扛着枪,刺刀的寒光胜过绣花轿耀闪的火焰。
按山本寿夫的说法这是中国人的战线,中国人家族的大分裂,他要好好帮中国人打胜这一仗,显大日本帝国赤化中国人为异种的神威,他不做袖手旁观者。所以他破例地要日本人组成仪仗队,来帮助张胖炎灌张安寿的迷魂汤。
按山本寿夫的要求,张胖炎穿了中国人传统的衣服,青色长袍套棕色短褂,青绿相间瓜皮帽,肩围大红绸布,一朵大红花戴在胸前,脚穿青布夹棉木板垫底狗头靴,一根龙头拐杖拄在手中。且要斯斯文文地跟在轿子后面,只是笼在里面的肉太少,活像个秋风摆叶。
轿子落在坤行村西头的破茅屋前面。
张安寿已闻迅,满脸怒气地立在破茅屋门前,堵着门。
戴风来应张胖炎之邀做他和四儿的中间人,戴风来爽快答应。戴风来局长走上前先向张安寿鞠上一躬,然后恭敬地喊道:“寿大伯,今日个是你的儿子大喜,道神福啦!”
张安寿横眉怒眼看着天空不语。老朽的双眼今天显得格外神采,就像和太阳光线接在一起一样,不看人也特别剌人。戴风来看看不禁打了个寒禁。
乐器声都静下来,鬼子的仪仗队齐齐地列在一边,等着下一个程序再秦乐曲,皇协军也齐齐地列在一边,等着鸣枪庆贺。
张安寿像一蹲石雕像。
戴风来见张安寿这副表情,竟不知所措。看看张胖炎,又看看日本人,张胖炎、日本人却全都看着他,那意思是,这都是戴风来你的事,请你做中间人,就是请你解套的,遇到难事甭问我们。
戴风来只得硬着头皮说:
“寿大伯,如今世道纷纭莫测,横直对错孔圣人也道不清,何必难开通脑壳?古人云,今日有酒今日醉,哪管明日生死事?不要闹得大家都下不了台阶嘛!何况这都是为了你儿子的好处嘛!”
张安寿依然一副栽了很深的根就是用炸药也炸不开的青石雕像的样子,面孔也在往铁青色变化。
戴风来只得走到张胖炎面前:“这这这,你看,张老弟,还是你上去说吧。这是你们家里的事,我老戴不过是外人,好说呢我老戴到可以插插手,不好说我何必自讨没趣?”又低下声说老弟,我看你爹今天这个德性不好搞呢,你是不是收起来改天再想办法,不然,我看会出大事。
张胖炎脸往边上一侧,眼睛看着别处,双手抱抱拳说今儿个就全仰仗你戴局长了。
戴风来说你真的是灌进迷魂汤了?你看不出你爹的样子,那是死人的气色,你要是不让一步,就会……
一个日本人走上前推了戴风来一把:“你的、你的说的,不关大队长的事的。八格!”
戴风来骂张胖炎,你个狗日的今天没好戏看的,你要是这么犟下去……
张胖炎对日本人说木田太君他骂我,他的不愿意听皇军的,要剌啦剌啦的。
木田双眼冲着戴风来一瞪:“你的,想要山本寿夫司令长官砍下你的头的干活?”
“好好好,我的再去说的好不好!”戴风来赶紧点头哈腰,又白了张胖炎一眼说:“你看下场戏吧,都是你惹出的。”
戴风来再次走到张安寿面前:“张大伯,这个,全是为你们一家子,把我戴风来弄得如此难堪。想当初,你们一家子我哪放在眼里,你的儿子张胖炎是个什么东西?如今有个骚婆娘吴睡莲给撑着,让张胖炎沾上光,玩到我头上去了,我也认着了。你就给个面子好不好,把四儿交出来,又不是交给我,是交给你的儿子张胖炎,你何必跟你儿子过不去?”
张安寿没丝毫的反映。
戴风来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以为是死人,就伸手放到张安寿的鼻孔下,探探有没有出息。却听张安寿牙缝里迸出一个字说:
“滚!”
“寿大伯……”
“滚!”
张安寿说“滚”时声音不高,但就像石磙碾场一样是压出来的,显得极有威力。
戴风来想了想,就走到张胖炎面前,低声说张老弟看来不动粗是不行了,我只好命令人将你老爹限制起来,让他到一边凉快或者大吼大叫去,再派人强行将你的小老婆四儿塞进轿子。你看行不行?张胖炎说老子不管,今天老子只管享受,其他的你就看着办吧。
戴风来就对皇协军挥挥手,皇协军一拥而上,将张安寿半扶半推弄开,把门道清出来。
张安寿挣扎着,放出的声音如雷吼:“是中国人你们就不要伪虎作伥,我张安寿大爷是要拚命的!”
“不要听他的,把他放到柴垛那边去,把他看好,莫让他横来坏了他儿子的好事。”戴风来挥手说。
三个皇协军把张安寿往柴垛边上推,让张安寿面帖向柴垛。
张安寿忽地从身旁柴垛里抽出一把雪亮的砍刀,掂一掂之后就盲目地晃起来,寒光闪闪,寒意袭人,人老身不老,刀片舞得如雪花飞,直逼皇协军。皇协军吓得一哄而散。戴风来见状,也急忙抽身躲得远去。张安寿大约是挥红了眼,也算是横下了一条心,不想活着遭罪,竟向在一旁看热闹的日本人挥去。一个日本人没防着,脑袋被刀片削去一半,身子挺着半边脑袋直直地走了几步,扑地倒下。还一刀刺伤了一个日本人,当即满地打滚。日本人见状,先是一声枪响,打中了张安寿的心脏,张安寿身子歪了歪,又坚强地站直,刚往前迈一步,一群日本人冲上来,十几把刺刀将张安寿捅成了马蜂窝。刺刀一齐抽出,血就像一桶水打翻了样淌出来。
张胖炎一旁傻了眼。
鬼子们端着枪,慢慢地逼近张胖炎。
木田拦住他们,叽哩哇啦地讲了好半天后,鬼子把枪收起来,又排到一边站着。
戴风来问翻译官王左仑:“木田太君说些什么?”
王左仑横了他一眼说:“听不懂也看不清楚?木田太君说不关张胖炎的事,叫他们不要为难张胖炎,说张胖炎是铁杆汉奸,他爹杀死了皇军一个也不追究他,他就会更加为皇军卖命的干活呢!”
戴风来小声嘀咕:“这个狗日的木田,为什么不就手杀死张胖炎?”
王左仑低声说戴局长,你也该知足了,吴睡莲你也睡了,张胖炎也没怪罪你,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戴风来说我能比你?我在你之后,你还是有板眼些!
王左仑说好了好了,要想办法收场。
这会儿张胖炎总算醒过神来,扯着嗓子狂喊:“戴风来,我操你活娘,你干的好事!我宰了你!”
戴风来在远处应道:“我还操你死娘呢,这都是听天由命的事,这也都是你个狗日的想吃天鹅肉造成的,活该!”
张胖炎把左轮手枪掏出来,到处看,看戴风来在哪儿应答。
戴风来走上前说你还敢把老子怎么样吗?你那支枪敢冲老子放?
张胖炎把枪举起来,对着戴风来,想搂火。却见木田把三八大盖指到张胖炎的鼻尖上:“八格,你的,死了死了的。把枪放下的好说的。”
张胖炎看着鼻尖下的刺刀,两腿抖弹起来。
木田说我的不计较你的老子的杀死我的一个皇军的干活,你的还不明白用意的?快快的放下枪的干活!
张胖炎把枪收回来,一下子蹲在地上抱住头嚎哭不止,却不见一点眼泪。
所有的人也好,鬼也好,畜牲也好,王八蛋也好,全都看着这个假惺惺嚎哭的人也好,鬼也好,畜牲也好,王八蛋也好,个个冷笑。
嚎哭了好久,喊道:“把四丫头捉来祭我爹,杀死她,祭我爹!我不娶这个骚婊子啦!”
四儿其实早已不见踪影。夜巴山是座原始森林,虽然现在已不复存在,然那时,它有高耸入云的参天老槐树,遮云敝日全身长满疙瘩的霸王老棣树,银杏树直逼霄汉,柿子树垂如火球,枫叶树棱角如刀,丛毛树尖如银针,还有那苍劲有力的油松、侧柏,片片树皮如刀口。上千种杂树连绵,藤萝遍野,荆刺漫漫。这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岂不是四儿无忧无虑的天堂?
四儿眨眼就不见了。
张胖炎眼睛鼓得如鱼泡,血丝根根都在狂跳乱蹦。
日本人也没有料到把张安寿给杀死,更没有料到张安寿把日本人也劈死一个。要是其他情况,日本人恐怕早就出手乱砍乱杀来报复了。从张安寿身上抽出刺刀后他们是准备再杀几个人,起码要把张安寿的儿子张胖炎刺啦刺啦。鬼子小队长木田因为事先山本寿夫有交待,不管发生什么事,只对生事的人下手,没生事的人一律不要乱来,所以木田就制止了其他鬼子乱来。
木田走到张胖炎身边,一把把他提起来:“你的,嚎哭的不要了的,不要装样子的。皇军不追究你的老子的杀死皇军的罪并加罪于你的,你的放心的。有什么事的我们的全听山本寿夫司令长官的干活!”
张胖炎推开木田,眼睛直直地瞪着他爹的尸体,一副极其伤痛的表情。
凄风一阵阵的掀响茅草,屋顶上茅草一根连一根地被吹得飘起来,在天空中打着圈圈,圈到阴森森上空去,不知往哪儿落去。凄风也掀动张胖炎的衣角,扯去他围在肩上的大红布,撕碎胸前的大红花,把他吹得体无完肤,像一只将死的疯狗。
现在张胖炎再次拨出左轮手枪,瞄准一棵大树,慢慢地转到一个皇协军身上,皇协军吓得“哇”地叫一声就抱头鼠窜,张胖炎把枪瞄准一个鬼子,鬼子八格亚路一声,将头缩到草垛下面去了。张胖炎举着手枪晃着,晃过森严威武地站着的木田时,赶忙把枪垂下来,再从他的另一边举起来继续晃,竟不知道要打谁,就一圈圈地晃着。忽地他把枪收回来,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所有缩到障碍物下面去的头都伸出来,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凄风也嘲弄地停下来,没有一点杂音响过,没有任何要阻止的行为发生,他们都在等着那惊天动地时刻到来。
这会儿只有吴睡莲十分亲切地看着他,自言自语地说:“鬼做,我不相信张胖炎是一个真丈夫,跟我睡了这么多年我还不晓得他?吓谁呢!”
话音未落,张胖炎的枪垂落下来,整个身体随之瘫在地上,像一只打断了脊骨的叭儿狗,哀叹不止。
吴睡莲对戴风来说他装什么悲伤?他还不是看见他爹杀死了一个日本人,怕日本人搞父债子还回头找他的麻烦,就故意装出悲伤的样子,那意思是他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圣战连他万分不能舍弃的爹都让你日本人给杀死了,日本人你就不要找他的麻烦了。哼,我还看不出来?假惺惺的鬼做!早就巴不得他爹死掉!
戴风来说我看也是,一滴眼泪都没有,还把涎往眼睑边抹,充眼泪。真是没一点人味了!看你还跟他做夫妻,做得下去?
吴睡莲说有这个人,这夫妻做得倒也值。都像你这个王八羔子心眼多,那谁还招护得了?哎,你看清楚是谁对张安寿开的那一枪吗?
戴风来嘴贴着吴睡莲耳朵,小声问:“你难道还有什么打算不成?事情闹成这个样子,山本寿夫不会就这样两平的结局吧?这可不能怪我,全是他张胖炎一手造成的。”
吴睡莲嘴角一翘,脸色一阴沉说:“好办得很,你这个王八蛋看清了是哪个王八日本人开的枪,打死我家老爹的,我就要他的命,杀人者偿命,这自古是天经地义的理。你这个王八蛋看清楚了没有?那一枪是谁个王八蛋开的?”
戴风来说吴太太,我看你就不要跟日本人作对,这事没理由怪日本人,全是他张胖炎一手造成,要不是他想娶四儿丫头,什么狗屁事都没有。看看,把他一生好名的老爹葬送了。我说的是这事,你看,这就等于是张胖炎亲手杀死了他老爹,我看张胖炎心里头还真有点过不去,你就不要再若事生非了。
吴睡莲忽然哈哈大笑,笑过后说:“戴风来你这个王八蛋,你以为张胖炎不好过得去呀,你他个把姐姐的兔死狐悲吧?明知故问?张胖炎他哪能有什么过不去的?他被日本人造化成异种,你以为他真能心疼张安寿这个老朽之死?倒是我老娘心疼不得了了。你跟老子说清楚,是哪个王八日本人先动的乌龟爪子?”
“是龟狗日的日本人木田先动的乌龟爪子,他要是不先开枪,还有哪个人敢动手?罪当木田承担。”戴风来小声说。
“我只要知道是谁先动手,其他的人我就不管。你看准是木田那个王八蛋先动手的?要说准!不要让我冤枉好人。当然,日本人一个好人也没有,现在也只能在坏人中区分一下哪些人要好一点。”
戴风来把嘴放在吴睡莲耳边说没错,就是龟狗日的木田。也只有他有这个胆子,他是神枪手,山本寿夫视他为骄傲,也称他是大日本帝国的骄傲。
吴睡莲说骄傲他娘的个狗屁!山本寿夫那点名堂我一清二楚,他听我的,我说木田是个狗屁他山本寿夫决不会说他是个骄傲!
吴睡莲甩甩手,轿夫们立刻抬轿过来,吴睡莲摆动二寸金莲上轿。轿起,往之平镇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