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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塌陷(一)

作者:如歌行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40

日本人来的那一年,张胖炎干上了伪保长、维持会会长、伪军大队长,日军驻之平镇联队副队长,家伙别在屁股上,是一只左轮手枪,威风神气。张胖炎的婆娘吴睡莲便做成了张太太。这太太之称,倒是身份的上涨。张太太的神气就胜过张胖炎,每早起床,便是三个丫头给她梳头、擦粉、量出挺尖的姿色。出门八抬大轿,前有家丁开路后有伪军压阵。日本人除了驻之平镇军队司令长官山本寿夫外,见了她一律要给她行军礼或者点头哈腰的。人称张太太的脚是二寸金莲,比三寸金莲还要金。人说她走起路来没有负担,行走如风如云飘,两腿挥动变幻无常。打从做上张太太后,云游四方从不沾地,一双红红的绣花鞋粘在她身上长年四季如一团火,照亮半座大山。

大约是在一九三五年七月,坤行村张家大房张安寿之子张胖炎用麻袋把这妞扛回来。这妞姓吴名睡莲吴家上湾人,那时才十三岁,本来做了屠州山地主周小山的儿子周发梦的童养媳。试想不满六岁的周发梦如何招护得了名副其实的水睡莲呢?其实不过就是周小山的玩物或者是第若干个妾而已。这便踏踏实实地糟塌了吴家上湾总算拿得出手的小女人,那时哭得两眼如牛眼睛一样肿胀,把个原本十分匀称十分得体的鼻子嘴巴遮得没了地方摆布,十分恶心,让人看了吃进的饭连肠子一起吐出来。吴睡莲做不来这名为童养媳实为周小山玩艺的没个真实名份的人,下决心逃跑三回又被抓回三回,落得脸上好多柳条印,看上去像地图上的粗细线条,于是叫人看了不光是吐,肚子咕咕地不称心光想着下泄。连不懂事的美丑不分的周发梦见了她都要叫她:“给老子滚,丑婆娘!看了你老子不想长大!”

也算是一段姻缘****事。那天,太阳毒火照得大地莹白,没有人走到户外能睁开眼睛。毒辣的太阳把四面八方的人都堵在了屋里纳凉。坤行村的刁皮张安寿的“龙卵子”张胖炎却是不怕,独自拿着柳条鞭在湾子前头元山头的荆丛小路上半睁半闭着眼睛边走边无聊地抽打路边的荆篷花草,打得荆篷花草这里一低那里一扬,绿水青山显得十分凄惨,若是会哭泣,定能听见一路哭声了。打着打着,不想打得路旁一声尖叫,忽地蒿丛中窜出一个女子来,柳眉杏眼甜瓜脸,细腰金脚柳叶身,年纪不大一看就是个十分成熟的货色。惊慌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双娇气的手捂住胸口想遮挡一点什么却反而将那两座青山挤得往外蹦,仿佛要往对面伸过来似的。两眼露着惊恐却是非常毒辣地挑逗着张胖炎。把个张胖炎弄得挠腮抓耳,半晌不知如何是好。这女子惊了片刻后猛醒过来,站起来把原本也是松垮的裤子一提,忽啦啦地扒开丛毛荆叶往里钻,却被那些枝叶扯着弹着钻得十分缓慢,纵然有飞的本事也跑不得多远。张胖炎自言自语道:“个把姐姐的,我怎地嗅到了骚气?呔!不嗅都骚,还能嗅?小女子你站下,我又不是屠州山的强盗,也不是九华山的红胡子,怕个卵?有话我们好好说几句!”边说边往前跨了几步,侧着身子把一只手往荆篷蒿草里一伸,一把将那女子恶狠狠地捏住了。那女子要叫,张胖炎说你别叫,叫来屠州山的强盗我们都活不成。兵荒马乱年月头,凡事都要有个将就头,不从也得要从,不然被瞎了眼的流火打死了浑身上下都划不来呢!说罢也钻进蒿草里按住女子埋进蒿草树丛中去。舞得蒿草树丛鬼旋风一样,忍不住震天价地呻吟。那会儿毒火一样的太阳忽地躲进云层中,天地间忽地暗得不见神形,又有凉风一阵一阵地滚过坡面,把树丛一片片往山坡上覆盖,好个胜意!,这对狗男女身不由己地整下地,竟不见一丁点儿汗湿,只是分开身子躺在地上舒舒服服地喘着气。那张胖炎心气定神后,叹了句:“却道天凉好个秋!”骨碌爬起来大大方方地要走。小女子说:“哎,你这个杂种养成的鸟人,我就这样便宜?一句话都没有?”张胖炎说:“不便宜又怎样?若是要再来一次还要等上十分钟,畜水还要靠积呢。”小女子便趴地哭起来,伤心的泪水打湿了半个淫地。张胖炎只得打住脚,有口无心问:“哪来的?我送你一程罢啦,也算是对你有个交待!”小女子道:“说来要吓你半死,屠州山的。”“哈?屠州山的?莫不是土匪刘元子的小妾?”“才不是才不是呢,我是周小山的童养媳。”“呀,可惜,那个狗地主,河南胯子,怎么尽找些刚刚出土的嫩牙舞?个把姐姐的,害性命!”小女子说:“你送我回去吧,我一个人好害怕,这隔水隔山还隔野林子的路程,你要陪我。”张胖炎说好,我送你回去。个把姐姐的说起来我和周麻子还是拜把子兄弟呢。日他娘的他有钱就有好嫩女娃儿跟他,不嫌他脸上有麻子坑眼。呸!说完就拉起小女子上路了。那会儿夕阳正红,好多山头都像披了金戴了银,柔和地舔着这山和那山,美不胜收。

且说张胖炎把那女子领着翻山越岭过湖水一路****直到第三天日落西山底、各湾子冒着的炊烟编织成缓缓流转的暮气时,才到了三门湖西岸的屠州山。做了这许多亏心事的张胖炎还不知天高地厚,理直气壮敲响周小山高大的门楼,喊道:“龟狗日的周小山,爷给你送货来了。还不出来感谢老子,一顿好酒好肉款待你爷?”过了会儿门打开,出来的是长辫子马来顺,在周小山家任管家兼家丁队长,人称丁爷。屁股上挎的盒子炮快擦地了。丁爷问:“么货?”张胖炎一见丁爷古铜色的拉得很长的马脸竟畏惧了三分,结巴道:“她、她这个女子迷路,我、我给送回、回来了。”丁爷从不认识也不知道张胖炎其人,走上前把张胖炎扒到一边,站到吴睡莲面前,鞠了一躬说:“少奶奶这几日跑到哪里去了,派出的人一大堆四面八方叫人好找?周爷已急出病来,躺在床上浑身上下不自在把下人都骂死。”睡莲抬手一指张胖炎:“叫这个瘦精子给拐去了,还****了我。”丁爷一听不由分说抽出家伙,在大腿上一擦咔嚓一响,子弹送进膛里。张胖炎一见魂飞魄散,两腿寒抖让大灰裤子像抽风一样摆动,两腿成弓形显些跪下来。却听丁爷唬道:“还不快滚?七斤半不想吃饭了?”张胖炎惧那枪口朝他打响两腿子忽地来了弹簧劲连滚带爬地跑下门楼,沿回路狂奔,狠不得一眨眼就钻进那森森一片林子里去。

这时背后“砰”的一响,张胖炎一怔,只觉得耳根子刮了一阵六月毒火风,又感觉到热呼呼的液体顺着腮帮子糊淌。就本能地收住脚步,回过头看,见睡莲与丁爷扭在一处,丁爷那只握枪的手被睡莲双手死死绞着困住,枪口指地又企图往上抬,准星移上张胖炎的脑门子又被迫搬开,反正围着张胖炎的脑门子一会儿晃上,一会儿晃下,一会儿晃左,一会儿晃右。只听睡莲别着劲说:“丁爷你不能往人家背后开黑枪呢!这缺德又差火的事不是你丁爷能做出来的。人家好歹也是一条贱命,捶他一顿打断他一只胯子不就一了百了?干吗要把他的狗命弄没?”丁爷说少奶奶你放开手,我不会打死他,我最多也就是要下他一条腿罢了,这枪法不好才把子弹误打在他脑壳边上。吴睡莲说你逛我?你这枪口就一个劲地往他脑门子上指,要不是我眼明手快把你拦了一下,他的脑袋不就绽开朵大莲花了?又扭过头冲着张胖炎叫道,那儿子你还不快跑?还痴站着一眨眼就没有小命了。然而混里混气的张胖炎已经是满腔怒火,想想自己的一只耳朵的耳垂已经下了地,那还了得?不顾一切死活就往前冲来,且哭咽着:“你这个王八养的货,你敢下老子的耳垂?你也不访访老子的行头,老子就是那好欺的?你这个王八养的货,你是在虎口里拨牙呢!你狗胆包天啦!老子跟你……”“砰”!那“拚”字还没出口,第二粒子弹带着张胖炎的另一只耳朵的耳垂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张胖炎做了个狗吃屎的动作,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一九三八年日本人来后,相中张胖炎做伪军大队长时,见张胖炎两只耳朵凑在一起还凑不齐一只完整的耳朵的这副模样,很是惊奇。驻军司令长官山本寿夫问:“张胖炎,你的,一只耳朵的,怎么的,成了这个样子的?”还装模作样地看看另一只耳朵,“啊,另一只耳朵的,也是这个样子的?”张胖炎咬牙切齿说:“被周小山的游击队搞了的,我与游击队有不共戴天之仇!”不过马来顺敲掉他的耳垂时还不是游击队员,不过是个乡丁罢了。

门楼上又闪出个人儿,左右两个丫头扶侍着,古铜色的大褂油淋淋的瓜皮帽,一张马脸挂着两绺弯过了头帖着两腮的八字须,一对鱼泡眼显得和善也叫人不敢多看一会,天生的杀意在闪着。手握铜杆水烟枪,青烟一绺绺地往上飘,轻言缓语问:“怎么回事哪?马来顺?睡莲儿你怎么回来了?那个趴地的是什么人?怎么还放着血呢!搞出人命来了我怎么向戴风来所长交待?打枪是哪门子事?枪怎能随便打?”然后叭哒叭哒几口青烟,等着答案。马来顺将长辫子往后一甩说周爷那短命的我不知道叫什么,只晓得睡莲少奶奶这几日失踪原来是被这个狗杂种拐去了。他害了少奶奶不说,居然还敢张牙舞爪地将少奶奶送回来,还抖威风说他是天不怕地不怕行头不小,阎王老子见了他都让三分,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我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想这屠州山方圆百里之内,还敢有人搞你周爷的粉头,那还得了?我就想也不用想就把子弹送出去,打算送他到西天去,让那些渺视你周爷的人看看周爷你的门户究竟有多高。但被少奶奶这一拦子弹就走了眼,只下了他两只耳垂。我还正想再努力结果他的性命这不周爷你就出来了。现在任凭周爷发落。我想今后那戴风来所长过问也不用怕他,他一向不是以消娼灭淫除大奸为他神圣的己任吗?我们正是响应他的号召敢作敢为呢。他戴风来还能有何狗屁放?马来顺说罢,把枪插进吊在屁股下的枪套里,恭敬地立在一旁听候指令。还不时地用眼睛瞟瞟趴在地上呻吟不止爹娘老子叫个不停的张胖炎。

周小山使劲地叭哒叭哒几口水烟袋,让一口浓烟喷出后就吩咐两个丫头说先把睡莲拉进去抽她个柳条印看她还骚不骚?这么不守妇道操节简直败坏门风!接着对马来顺说你也算了,他也算是跟我沾了点旧故的拜把子兄弟,虽然多少年没有什么往来但也还算是有个破名份,他这样做自然是该千刀万剐!算了算了,你就给他两个药引子让他治耳朵,再给他十两银子让他补点血。唉,为一个骚妮子,丢下两只耳垂,真是浑身上下都划不来!马来顺你也是出手太恶了些,到这个样子也就罢啦!说完进了屋。然后周家的门楼叭的一声关得一干二净。

张胖炎虽然没有了耳垂,自己痛得不知云里雾里,但仍然可以听见睡莲从周家门楼里传出来的凄惨的哭叫声,和周小山不住地高高扬起的打喷嚏声。睡莲在里惊喝鬼叫地说老爷子打得好痛啊,打不得了啊,全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肉了啊……你那柳条比那钢刀还毒哟……不如一刀割下头来哟……

张胖炎已经忘了耳朵流血和揪心疼痛,只是不住地心疼吴睡莲的那个挨柳条的皮肉之苦了。呆头傻脑自言自语地重复着睡莲的话:“打不得了啊,全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肉了啊!呀,这个狗日的周小山,不得好死!睡莲毕竟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娃呢,怎么能下得下这样的毒手!”

张胖炎用马来顺丢给他的药引子止住血,又跑到河边用清水洗净了脸上的污迹。待水静下来,照一照脸,惨白得像一个吊死鬼模样,吓得他往水里伸了一脚,把水搅起水波来,然后拨起腿就跑。

几天后,花光了周小山送的十两银子将自己弄得像个人样子时,才回到家里。一进门就哭着对他爹说:“爹,屠州山的那个周小山王八蛋把我的两只耳垂卸掉了。”

张安寿没听清楚:“啥、啥卸掉了。”

张胖炎说:“耳朵,你宝贝独儿子的耳朵没有了,不是,两只耳垂没有了!你看不见吗?我一边一边,你看不见吗?不都是半只耳朵?”张胖炎咽呜得更历害了。

张安寿差点没昏死过去。张安寿虽为坤行村的大房,但年代久远,分枝太复杂,已经是图有虚名,湾子许多矮他辈份的人明处装出尊重他暗处却不把他放在眼里,按辈份该是他重孙子的娃儿背地里都骂他是断子绝孙的,当面还是不敢骂。因为张胖炎是他张安寿祖上一代代传下来传到他头上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传出来的“龙卵子”,他作了许多努力,企图多传出一个男丁,但老天就是不依,宁可多给他几个女儿且先后夭折,就是不多给他一个男丁。加上他的老婆得病死去,他又不愿意续娶,就没有再给他生儿育女的女人,所以他把儿子张胖炎就视为天上的太阳,绝不能在张胖炎身上有任何差错,出任何问题,否则断了香火绝了根对不起列祖列宗。为了儿子,他张安寿是费尽心机护儿长短,仗着门户高多钱粮还有支破枪,哪家的人没有被他抖狠抖到?哪家的人没有不被他打伤?数不出几家了。本是一条根传下来的一湾子人,家家狠不得他家断子绝孙!张胖炎在他的宠爱下也成就一身矫横霸道之气,穿戴洋气,走路趾高气扬,说话没有高低,没有人敢碰,没有人敢惹,多有人表面上还要巴结他。从来没有让他吃过亏的独儿子,眼下居然闹出这么大的祸害来,两只耳垂被人卸掉了,成了一辈子不能复原的残缺人,又损身子又让人笑掉大牙,这怎么了得!这脸还往哪儿搁呢!张安寿当下昏死在地,口吐白沫手不住地颤抖,脚不住地抽筋。不过在四儿等几个丫头手忙脚乱的捶打中,终于缓过气来。眨眨老眼皮叫声:“四儿,拿枪来。”

眉清目秀的四儿规规矩矩地拱上那只红绸布凌罗缎包着的驳壳枪,和十三粒黄橙橙的子弹,叫声:“爷,请!”

胖炎眨眨眼皮问:“爹,你你你要怎样?”

“拿命。”张安寿说。

“爹,算了,只要他把他家的睡莲给我就行了。”张胖炎还是放不下吴睡莲。

“那个二水货?她值个狗屁!我要他周小山的命脉!”

“爹,你打不过人家吧?局子里的戴所长是他家里的座上宾,与他一个鼻孔里出气。”

“那就连他的狗命一起拿来!”张安寿颤抖的双手使劲往枪肚子里填压子弹。

“他家门楼高,狗腿子多,防备好严呢。”

“我只要一人一枪!他周小山识相的话就跟我单挑!”

“爹,这比不得是在坤行村,你辈份高,长工多,佣人多,你儿子我也跟着沾点小光,你有狠抖得出来。那可是屠州山,是他周小山的山头。”

“老子一杆枪,走到哪儿都是英雄,谁不知道老子家的威风?邪得没有名目了,下老子的毒手。这气不出,日后怎么走得出去?一湾子人今后哪个还认我们辈份高?”

“爹,我不同意你去,你这样子去拚命肯定没有个结果,只会让别人更笑掉大牙!”

“怎么不能去?我张家的祖坟是那样好挖的?他这招比挖我祖坟还狠毒。想我张家祖上是大清帝国的户部员外郎,高居官位,威风八面。要不是什么辛亥革命,我们如今都还在京城里享福,怎地落得如今在老家坤行村这块臭茅坑里作威作福的下场头?他周小山一个落难逃荒的河南胯子,靠黑心烂肝杀了别人一家老小占了别人的财产发了一身横财,坐了庄,就卵子不在身上了?一点背景都没有,算是个什么东西?他个乡巴佬居然敢欺到老子头上来?这事不用你管,老子不把他的命拿来不罢休!”

张安寿说干就干,也是青色长袍灰色马褂,正身成一副绅士模样,一人一枪一根拐杖到了屠州山,立在周小山的大门楼前。

“周麻子,你给老子出来!”张安寿虽然年岁已高,但中气十足,声如雷轰,几座山头都回应出他的喊叫声。

周小山脸上确有两颗不太明显的洞,应该说一点也不影响他的门面,但人恨他时,都故意突出他这点缺陷,喊他麻子,以羞辱他。日后日本人为了捉拿他,捉得心烦意乱时,也突出他的这两个洞,想来他个诸葛亮气周瑜,气死他周小山,比到处捉拿省事得多。这两个洞正好长在眉心,和着眼睛在一起就像人长了四只眼睛,由于位置特殊,很容易被人看清楚。

周小山开门问:“是哪个王八蛋,敢呼爷为麻子?”

张安寿拐杖一捅地:“你爷爷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狗日的!”

“哟,是张大伯啊,对不住对不住,要早知道是你,别说喊几声麻子,就是喊我断子绝孙的麻子,我都听得进。快请快请。”周小山连忙打起拱来。

“周麻子,你胆大妄为,草菅人命,胡作非为,拿命来!”说是说,但张安寿并没有把驳壳枪举起来,只是倒提在手上发抖。

“干什么干什么?张安寿,你邪得有名堂么?现在是法制社会,中山先生英灵尚在,你就要造反了?我记得你是念念不忘你那祖上是户部员外郎吧,一心想反我民国复大清呢!你这老朽!袁大头袁世凯比你狠不,当了八十三天的皇帝就完蛋了。你这个清朝的破落户,还能卷土重来?量你也没有那大的屁眼。老匹夫,把枪交来!”

从周小山身边闪出来的、令张安寿目瞪口呆的,竟是身穿黑色警服、肩挂白色带筋肩章、头戴红筋黑色大盖帽的江夏警察局屠州山警务所所长戴风来,刁着一根洋雪茄,露着一口大狼牙,一对三角眼透着威风凛凛的光。身后站着三个荷枪实弹的警员虎视眈眈。

未容张安寿反应过来,他那只心爱的驳壳枪已经在戴风来所长手中了。

周小山打拱抱拳连声赔小心:“海涵海涵,张老伯,容小侄儿非礼,怕你老人家不冷静做出枉法事来落个满门抄斩,当然满门抄斩也就是你和你独苗张胖炎两个了,叫你续个婆娘当我的大婶子让你再生个儿子出来,你硬是犟着不续。拜把子我兄弟你的独苗张胖炎已经先有信来告诉我,说你今日有此糊涂之举,要来拿我的命。我害怕得很,所以我先请上戴风来所长在此恭候,以防不测。先请长辈到屋里坐一坐,容小侄儿细细道明原委,消消一肚子气,饮一杯清茶解解五脏六腑的毒火,顺顺周身不畅的血脉,望长辈不要推辞。丫头们,扶张大爷到高堂上就坐。”

手中没有了家伙的张安寿半天才醒过神来,望着款款上来的几个丫头,连退数步,往地上连连啐道:“呸呸呸,张胖炎你这个不争气的龟儿子,老子为了你蚀血本要跟你报仇,你倒好,当起了叛徒,事先通风报信,让戴风来来招护老子,老子不杀死你以绝老子的根老子就不是你的爹!周小山,你记着,今儿个你跟我不争气的儿子串通一气来整老子,老子现在就回去,先杀儿子再回过头来杀你。戴风来,不怕你拿孙文主义大帽子来压老子,老子也是孙文主义的忠实信徒!看哪个到时候先背叛孙文主义,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到时候我看你恐怕连一块葬尸地都找不着,让狗子啃腐尸!”张安寿摸着被下枪时扭伤的手,气得只晓得要把人骂死才算心满意足。

“他娘的,老刁皮,不识好歹,先捆起来,给老子抽他一百鞭子,灭灭他的邪路!”戴风来腰一叉,三角眼一瞪,吼道。

“且慢且慢。”周小山连忙拦道,“情有可原情有可原,戴所长,求你网开一面,暂不要计较他,先把枪还给他好不好!这事先由我来解释,只怪我不小心先冒犯了他老人家,管下人不严用枪先敲掉了他独儿子的两只耳朵的耳垂,这手段比挖他老人家的心还毒。他老人家有仇不报岂不是非君子?就是我也会这样做。找我报仇我没有理由不接受!戴所长你不知道,他老人家几代人就传下张胖炎这根独苗,就是他自己也不舍不得动他一根头发,哪有让他人轻易放血之理?不像我,我爹妈狠不得一口气生下像我这样的不争气的儿子七八个,多得没地方住,强占了别人好几间大瓦屋还嫌少得可怜,只好到处放血不断地惹事生非。我看像我这样的祸害还是少几个好。来,张老伯,我把枪给你,你就朝我脑门子这么一搂,就清白了,世上从此就少一个祸害了,你就大义凛然为民除害了。”周小山说着说着就从戴所长手中拿过枪,走到张安寿跟前,双手捧着递过去。

张安寿咽咽口水,抬了抬老朽的手,却没敢接枪。

周小山就小心地拿起张安寿的右手,把枪放在他手上,然后恭敬地站在一旁,说:“大伯,请吧!朝我这脑门,叭勾一声,我跟你独儿子张胖炎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

戴风来翻翻浓黑的眉毛说:“奶奶的,周先生多知情达理,儿媳妇被你儿子弄了,不仅不要你儿子的狗命,反而要你拿他自己的命,世上哪有这等好事?全让你这老刁皮占着了!老刁皮,你要是敢动动枪,老子马上叫你和你的儿子一起让饿狗子啃尸。你要知好歹,是你的儿子先犯了王法,老子不拿你的儿子坐牢就算对得住你的祖宗八代哩!”

“戴所长言重,言重!我那儿媳妇本不是个好东西,到处沾花惹草,卖弄****,被人弄了脏人家的身子,坐牢的应该是这个婆娘才是。来来,张伯,开枪,我这条命就算是顶你儿子的两只耳垂得了。”周小山躬着腰低着头双手抱拳。

张安寿狠狠地咽了口口水,把枪口挪向一边,麻利地退下子弹,把空枪举起来晃了晃,意思是枪里没有子弹了,然后转身就走。

周小山对站在门坎边手抱着一包东西的睡莲说:“睡莲,奉金条!”

吴睡莲抱着包裹追上张安寿,塞进张安寿的怀里。

张安寿低声问:“真是我那臭小子弄了你?”

吴睡莲说:“那还用说?我与他素不相识,我未必还招惹他?是他****我!”

张安寿把包裹往地上一丢,头也不回一路而去。

周小山假意喊道:“张伯你不要讲客气,我是真心谢罪呢!”

戴风来说周老弟你也不必做作了,他要是敢拿金条走,半路上他就会没命.这金条还是我拿走好!随即吩咐警员把包裹去捡起来.

周小山回到屋里对吴睡莲说睡莲,从今日个起,你就不是周家的媳妇了。张胖炎要你,你就嫁给张胖炎吧。日后你会有太太命,不是童养媳命,比在我这里做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童养媳要强得多。

睡莲说老爷,我不走我不走,我要扶侍你一辈子。

瞎扯瞎扯,你是我的儿子的媳妇,怎么能说扶侍我一辈子呢?别弄得上下不分。我儿还小,日后不定是个什么东西,你跟他享不了福。你图自己前程去吧。

吴睡莲顿时泪水涟涟,苦苦哀求,要周小山把她留下来。周小山呶呶嘴,几个家丁就把吴睡莲抬到了门外,牢牢地关上门。外面再也听不见里面任何响动,仿佛那是一幅棺材。

吴睡莲便带着她满脸的柳条印回到了她娘家吴家上湾,那座落在三门湖畔的又毗邻屠州山的风水上好的湾子。

吴睡莲回到娘家,与父母聚合,亦不过是无可奈何。其父母极其不高兴,轮番臭骂她一天,骂她有福不会享,人家周小山若大的财主,要名有名,要狠有狠,要枪有枪,要兵有兵,又有当官的给他做台柱子背后撑腰,哪点不好?方圆百里之内哪里能找出第二个?就算是给周小山睡了又怎了?当周小山的妾又怎了?比当周小山的儿媳不是更好些吗?不会做人的婆娘,趁早投河去死干净!等等污言秽语骂得满湾子人都站在各自门口听,抿着嘴偷笑,也没有人出来劝劝架。直到日落西山双双才息口。吴睡莲被骂的过程中像傻子一样,一整天就是竖着耳朵听,一句言语也不回,坐着一动也不动。以至于其父母以为她被骂死了,其母小心上前先摸摸鼻孔后摸摸脸,气息热着脸躁着,是活人.其父吴山大对睡莲娘说:“这样不要脸的东西,死不了的,你放心。”睡莲娘应吴山大说:“就算是死了我也不心疼,这种赔钱货死了还省心!”

也不知是睡莲爹娘恨得深还是吴子顺功夫深,吴睡莲赖回娘家不到三日,睡莲爹娘便把她强嫁给同湾四十好几的老童男子吴子顺。吴子顺不知从哪儿摸上一根金条奉上,就换得了这个便宜。吴子顺获得这一十三岁的小女子,给比他大几岁的吴睡莲的爹妈磕了十几个响头。

十分关注吴睡莲消息的张胖炎得知吴睡莲从周小山家被休后一眨眼功夫就嫁给了吴子顺,气昏了天上挂着的日头。

张胖炎在家茶饭不思,急得老张安寿团团转。张胖炎对张安寿说:“老爹,你不要像狗子咬疯了的,我没有什么大病,就是一桩心头病,我要吴睡莲,把吴睡莲弄回来了我什么病都好了。”

张安寿说:“那个女子这么小就睡了那么多男人,娶她?真是蚀了清朝户部员外郎我张家祖上的人。我明日还要回京城去抖威风,敢明日给你弄一个洋媳妇,开洋荤不好些?”

“爹你就别白日说梦话吧,清朝多大的官都死无葬身之地,何况是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才做了个还不知有没有这个官名的官,家谱上都找不着记载,都是听你在说,就算有,也是饿狗子记得千年屎,那威风还值一提?我这辈子也只能在坤行村做个吃饭睡觉搞女人生儿子再给你传宗接代的人,别指望我有多大出息。”

“那你也不能娶吴睡莲,那是个什么东西?除了像周小山这样的人当宝贝外。”

“爹,不是我看不起自己,我这没有耳垂的人,还能娶多好的女人?吴睡莲如果还念我跟她有那么一回,还跟我,那就是你祖上积了天大的阴德。”

“我的儿啊,你也别白日做梦了,那吴睡莲已经是人家的人。你不是知道她已经嫁给了吴子顺?现在哪还有你看的灯?”

“那有什么关系呢?顺手一抢就来!抢婚又不犯戴风来那个王八蛋的王法?他吴子顺有鸟狠?四十多岁还是个老童子,还能让他捡这个便宜?”

“你这个杂种别鬼迷心窍!你要是不听老子的老子就不要你传宗接代了。”张安寿气得白眼直翻。

“那好,传宗接代这桩子事还是蛮累人,我正好不愿意接这个手,我图个快活就知足了!”

张安寿叹道:“造孽,我祖上是造了哪些阴孽呀!养这等不孝子孙!列祖列宗在上,这不是我张安寿的错,神明可鉴,我对得起你们各位老人家!”

张胖炎说:“那还用说,谁叫咱家屋基下是坟坑呢?都是祖上造了阴孽,到我们这代人身上招报应,光背时!”

“放屁放屁,别人胡说八道,你也跟着乱放屁!你还是不是自家子孙?谁说咱家屋基下是坟坑?啊?”张安寿跺着脚。

“就是就是,我都知道。这屋基下埋着长毛,一湾子人都这么说。这屋是住不得了,你要赶快重做屋,要不背大时的日子还在后头。你不信,我昨天做梦还梦见了长毛的尸体。你以为我不知道?想发国乱财,谋长毛的命。谋了命就埋远些啥!埋在屋里面,鬼魂满屋跑,你张家的子孙还能发达?”张胖炎好像是外人,不是张安寿的儿子。

张安寿家的屋基下面是不是埋着长毛,这已经无真实考证。但据知天文地理的长辫子马来顺说,在张胖炎的高祖手上确有这么回事。那是一八六三年,太平天国革命斗争末期,太平天国的尾风吹到了坤村,坤行村着实也跟着热闹了一阵子.都以为洪秀全闹革命成功,人人都可以分到田地种,男女都一样均贫富,当然还上升不到妇女能顶半边天的高度.前程似景鼓舞人心,许多人也跟着喊起了革命口号,拿起了长茅,火枪,抱起了炸药,热闹非凡。眼巴巴望到了一八六四年,洪秀全做了皇帝,以为人人都可以享福的日子到了,但没有想到,这农民革命的领袖捡了一冬的柴一炉子烧得精光.被擅于长谋攻于心计的曾国藩的湘军打得节节败退,落花流水.内忧外患,一着急不治之症缠身,革命尚未成功竟先割了脚。这一来,坤行村一带乱了套,到处出现杀人放火的,不知道谁是革命的谁是反革命的,谁是镇压的谁是被镇压的。不过只要是把别人杀死的杀人者,都称被杀死的人是太平天国的残余分子,是洪秀全的死党,没杀错。说得也是,那时,太平天国虽然失败,可是在坤行村所倚的夜巴山的深山老林里,毕竟还活动着许多太平军残余,企图东山再起,励图太平盛世。一些拿着长枪长茅的杀人者时而在路上晃来荡去,忽地从老林子中绑出一个人来,敲一阵锣后,就地一刀,头就飞弹起来,然后落地打滚。血胡乱喷射。有人赶紧用白镆沾了血吃,治痨病。张胖炎的太爷张午德便是噬人血如命的那一种人,自从他祖上不知哪辈儿从京官被谪为平民,世世代代不得为官,张午德便从京城花花公子的地位降到了叫花子的地位,再三怪罪食人血太少而染上秽气,见有人用白馍沾血吃,叫声“好”,从此也染上此病,且一发而不可收拾,常吃得脸如糊了血一样红。不久被不知他底细的清军看中,请他当上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帮助砍杀太平军分子。不多久老天就让他长得膘肥肉满,五大三粗,一身血腥之气。那副模样,连怀在肚子里的胎儿吓得都不敢降生。但想想那些被抓住的太平军,头可断血可流也不投降时,张午德事后还能生一点同情心免不了要叹息一番。

也就巧在这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还有太平军人信任他,一日深夜竟投到他的门楼下,要求施舍饭菜,说是饿得连睡觉的劲都没有了。细细打量此人,高鼻子挖眼睛金黄丝发,看样子是个杂交种,只是一下子还断不定是不是太平军的残余。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十分考究的箱子,想必是财路。张午德毫不犹豫地让他进了屋。此人进屋后以为还有不少的人支持太平军,会暗地里帮助太平军,首先自我介绍他是太平军的人。接着充满信心说太平军绝不会失败,迟早会坐江山。张午德听了为之激动,标榜自己是太平军的追随者,早就期望太平军杀绝,哦,是杀绝清军。然后弄了一顿好酒肉与之食了。这杂交种竟十分信任张午德,喝得烂醉如泥,打仗的劲是大大有了却没有一丁点劲反抗张午德了,从此便留下多少代人都不能解开的迷。

解放后大兴水利,到处筑堤修坝截水,坤行村所在的公社也不例外地在张安寿家早已不存在的屋基上开工破土修筑人民英雄水库。据说开工三日后做工的人挖出一堆人骨,骨头奇粗,且泛红,决不是国人可以享有。人民群众便信服了老祖宗张午德确实谋了洋毛的命,当时就埋在屋基底下。做工的人毫不犹豫地再往下挖,竟挖出一口一人高的缸,内装各种金银钱币。做工的人于是疯了般堆在一起,哄抢钱宝银财,好些人被压背了气。人们叹息:那张午德是跟谁积攒钱财银宝呀?他家的子孙吗?可他他家的子孙都连毫毛都没看见,好处都落到了别人子孙的手中,真是见了活鬼!

当时张胖炎自信老祖宗是在屋底下埋了金银财宝的,只是不知道埋在哪方,埋得有多深。在他用麻袋扛回吴睡莲的第二年,为了天上掉下荣华富贵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不顾张安寿捶胸顿足地反对,用扬镐把屋底翻了个底朝天,掘地三尺,却始终没有挖出他期望的金银财宝。张安寿老泪纵横说:“儿啊,我们祖上都是非常有脸面的人,怎么会干出谋财害命见不得人的事呢!你不要听信别人瞎说,那是有意诋毁咱家祖上一世英名啊!”张胖炎说:“你以为我真是为了挖什么财宝?我是看这屋里高低不平,到处是坑坑洼洼,怕来做客的人摔死在你屋里,蚀死你大清帝国的户部员外郎的人!我要把这屋里整平,要让别人看上去起码有个户部员外郎的样子!”

张家屋底下确实是坟坑,埋了洋毛的坟坑,这在几十年后修水库工程中得到了验证,这无疑给张安寿家带来坏运,那坤行村的第一大户从此便塌陷下来。

且说,张胖炎执意要娶吴睡莲,张安寿拦不住,只好信奉一代不管二代人,儿孙自有儿孙福,任凭张胖炎胡作非为去。

张胖炎为了抢到吴睡莲,历经了多种磨乱。那天摸到吴家上湾的吴子顺家,趁吴子顺不在家,死拉活扯将吴睡莲抢来,高兴还不到一小时,就被得信后紧紧跟随来的吴子顺单枪匹马地抢去,在争斗过程中吴子顺一块砖头把张胖炎头上拍了个鸡蛋大的包。眼睁睁看着吴子顺牵着吴睡莲下了湖,张胖炎要张安寿把驳壳枪给他,一枪把吴子顺送到干净处了事。张安寿不依,说那会触犯戴风来的“戴法”,要枪毙,那就会了断张家的根,那怎么向祖上户部员外郎交代呢。张胖炎双肩绷着无袖小短白布褂,细腰歪吊着灰色粗布小短裤,叉着腰挺着凹胸脯露着肚脐眼站着丁字步破口大骂:“老不死的老壳子,一天到黑就记得你那个并不存在的户部员外郎!就是不想想你的独苗我张胖炎的福祸!把老子搞烦了,老子一辈子不娶女人,不跟你生儿子,看你还靠哪个杂种给你传宗接代!”张安寿倒是笑哈哈说:“只要你不要吴睡莲,我不怕你不娶女人,我不相信你就那么老实?耐得住痒痒不要女人?我不信我不信。打你高祖手上起,都是一些好色之徒,到你头上就能改邪归正?我不信我不信!”张胖炎说:“老爹你要这样说,那我就非要那样做不可!不抢回吴睡莲我张胖炎就不是你户部员外郎的子孙!”

农历七月十五日,民间传说这天是鬼门关,在外游荡的孤魂野鬼都风风火火地回鬼门,否则就会成游魂鬼流浪鬼永世不得投胎。天地间于是阴风杀杀,三门湖那平时清亮亮的水面,这天变得黑墨样阴气沉沉,仿佛有无数屈杀鬼在水面上跑来跑去抢着入鬼门。但张胖炎色胆冲天,独闯鬼门关,竟一叶小船趟过了三门湖,不知疲倦马不停蹄地爬上了吴家上湾那一片坡子。上坡后张胖炎高举驳壳枪,从吴家上湾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来回七八趟,并三不知喊句“我决不先开第一枪,有谁看不惯我,可以在我背后打冷枪”,要美人不要狗命的英雄气概。然而吴家上湾的人像死绝了一样,没有人应声。张胖炎看看抖狠的戏已经演出效果来了,就结束了演戏。轻松地走进吴子顺家,轻轻巧巧地牵出吴睡莲,大模大样地走下三门湖。张胖炎进屋时吴子顺操起一把菜刀,但慑惧张胖炎手中的驳壳枪,没敢动,连声音都没有一点,只有不满的眼神,却像哭哀哀的眼神。

张安寿得知儿子张胖炎拿枪去了吴家上湾,顾不得面皮上与戴风来有隙,怀揣两根金条找到戴所长。哀求戴所长说去救救我那独苗吧,这个狗杂种不知死活偷走我的驳壳枪一个人去抢吴睡莲那个臭婆娘呢。吴家上湾的人还能见得这个东西?出了土匪刘元子的湾子还不把他连皮带肉加骨头啃光?行行好,戴所长,我这把老骨头绝对奉行三民主义,是最最忠实的信徒……

戴风来趾高气扬:“怎么,你不是有户部员外郎撑腰吗?还要三民主义干吗?呵呵,你那独苗要是死了,你对不起你祖上户部员外郎啊!我早就听说你要等他传宗接代?”

“戴所长那都是平时怕别人欺负我们家我瞎扯胡编壮胆子,专编些别人听不懂的官名吓唬他们,哪有什户部员外郎呢!你大人大量,不要与我一般见识。行行好吧,误不得了,再捱下去我就见不着我的儿子了!戴所长,只要你带上几条人几条枪,我回头给你再加上两根金条,好不好?”说罢把带来的两根金条亮出来。

戴风来眼睛一闪一闪:“金条呢我就不多要啦,只要这两根就行。你要想好这是孝敬我的吗?不能后悔哟!”

“戴所长看你说到哪里去,我张安寿是那种人?只要你能救回我那孬种,我肯定还要另行孝敬你!我家人丁不兴旺,金条还是不缺的。”

“那好那好,我这就笑纳了。”戴风来接过金条把它放进口袋里。

“那你就要派兵……”

“别急别急,你看,你那孬种不是回来了?”戴所长手一指。

张安寿一看,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下来。老泪纵横地说这是我祖上积德,我儿能平安回来。只是早想到是这样,就不该白白费上两根金条。不不,我这话不会冲着你戴所长来,你是该得该得,有功受碌有功受碌!嘿嘿。

张胖炎得意洋洋走近前来,看看戴所长说:“吴家上湾的人见了我个个像乖乖儿!”

戴风来说:“张胖炎你果然是条好汉,一人敢闯阎罗殿,不简单啦!”

张安寿也马上云里雾里一脸阳光明朗:“戴所长过奖过奖,我儿子不过是做了人在花下死,做鬼也****的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咦,你的看法一下子就变了?刚才还差点破大家当要救你的儿子呢?”戴所长故作惊讶。

“刚才?刚才我只是有点不放心,其实我知道我儿是不会被别人打败的。我儿子是何等样的人?户部员外郎的子孙……”张安寿发觉说漏嘴,干笑道,“嘿嘿,见笑见笑。”

戴风来嘀咕道:“夹生货!”转身走开。

然而想不到没过几天,吴子顺搬来土匪刘元子船载着八抬大轿锁呐声声彩绸飘扬来接吴睡莲。坤行村一湾子人眼巴巴看着吴睡莲笑咪咪地上了轿子。八人伊呀嗬呀抬着轿子上了船,慢慢地消失在三门湖烟波浩渺之中。张胖炎操着驳壳枪痴愣愣地站着没敢放。那土匪刘元子两把盒子炮别在胸腹前机头大张着呢,谁还看不清楚?

安寿扒扒痴呆的张胖炎说:“儿啊,算了。”

胖炎愣愣地问:“什么算了?”

安寿说:“斗不过人家,我说这桩子事就算了!”

胖炎看着张安寿的额头问:“斗不过谁?”

安寿说:“吴子顺。”

胖炎把脸扭向湖面,看着远去的帆影:“谁说的?”

安寿说:“还看不到阵势?刘元子都露面了。”

胖炎抽抽脸上的细筋管:“我有命。”

安寿说:“命值啥?”

胖炎搓搓手说:“就是不值啥我才有命。”

安寿说:“你是要死呀我的儿?”

胖炎眉头一扬:“不死还不过瘾呢!老爹你说得真对!”

安寿说:“你是不是鬼魂缠身了?”

胖炎说:“就算是吧!”

安寿说:“好好好,一代管不出二代人,你想咋样就咋样。我总是要翘脚了的管不了那多自管自!”

胖炎说老爹你这就对嘛,早就该这样想呢!隔天刘元子死了你不要见怪我是没有本事舞他但反正有人会舞他。

安寿的口张得上嘴皮子要挂天,下嘴皮子要着地:“天啦,我的儿你还想去搞刘元子,这不是找尸骨难全的死吗?”

胖炎说这话老爹你可说错了,我还要活得全身上下不少一根毛回来,这命吧,我看得不轻,你就放心好了!

农历一九三五年七月底,刘元子死,震惊屠州山一带方圆百里。刘元子死得很奇异,没有一点伤,就像睡着了不晓得醒。

胖炎把睡莲弄回了坤行村。

成就了不知是好还是坏的姻缘一段。

江夏警局屠州山所所长戴风来出布告说:查民国二十四年地方刁皮恶匪刘元子,被我组织警力击毙。此布。所长戴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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