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鬼之间(三)(下)
湾里人先是有几个人已经暗中攥紧了铁锹锄头斧子等,准备一声嘿喝就一齐冲上去打死刘元子,让他死在乱刀乱棍之下。还有几个打猎户也把猎枪上足了药,也想过把用枪打死人的瘾。现在倒被刘元子的举动吓住了,一个个往后退着,就像遇到了恶毒的蛇一样,不敢开口说半个字。围着刘元子的圈子这就大多了,人们这才清楚地看见,刘元子虽然精瘦,但不是风吹就跑,而是精瘦得精神,有力量。今夜刘元子穿的不道袍,是一张虎皮加工成的夹袄,头上戴着一顶紫色的鸭舌帽,脚上套着深筒皮靴,腰里扎着宽宽的牛皮带。看上去颈子细长,腿子细长,脑袋如刀削,身子骨如蛇腰。刘元子何时来过这般的怪呢?人们个个惊诧。刘元子见人们往后退了,就往一个方向的一堆人走近,把枪把伸在这方人群面前,无声地晃着。这方的人见了那晃来晃去的手枪,如同见了饿怒了的老虎,只是当时不敢拨腿就跑,怕跑快了背后遭枪子,就向两边豁拉拉地豁开了一个口子,似乎要让刘元子出去。还有的妇人吓得惊叫,当时就尿了裤子,搂着裤子高一脚低一脚地趁黑的地方跑得没影子了。有道是,人当然不想死,但人对生死若到了红眼睛的地步,就无所谓生死了。这时的刘元子,对生死确实到了红眼睛的地步,不在乎是生是死了,只要有人把他的枪接过去,他就会大义凛然地对接枪的人说照老子的脑门子开枪,快点他娘的别犹豫。当时他切实是希望有大胆的人挺身而出帮他一把,用他的枪把他送到瞑瞑世界。当然他也不是真想死,是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坤行村的人决不会让他活下去,不如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死也要死个“不怕死”的英雄气概来。省得别人日后议论他是被坤行村人乱刀乱棍打死就像打狗子一样。不想不仅没有人挺身而出,反而别人怕他不得了。天地良心,刘元子就是个英雄,坤行村一湾子人此时就是狗熊。刘元子气得两眼冒火,转过身站到了圈子中间,收回枪,别在腰间,脸色变得十分凶恶起来,那样子就像脸上全是用刀划成的纹路,高低不平纵横交错地布了一脸,叉着腰说:“哈,妈妈的,没人啊,没人敢杀爷?呸,你们这些乌龟王八壳子的,屁的用都没有呢!恁多人都没有人出面杀爷!恁多人都猪狗不如啊!刀呢?枪呢?锄头铁锹斧子呢?不想用老子的枪就把它们派上用场也行啦!冲上来乱刀乱棍打死我也好,老子都认了!嗯?嗯?没人敢?这就对了嘛!这就好了嘛!行,爷今日就不妨把话说开,你们个个给爷竖直耳朵听着,要一字不漏!爷今后就是元山头的土匪了。今后哪个王八羔子要是敢跟爷过不去,就跟这个人的下场一样!”刘元子指指地上的血迹,“当然喽,要是哪个王八羔子混不下去的话,要想跟爷做土匪的话,爷大大的欢迎!只要上元山头找老子,老子负责给他一件衣穿,一口饭吃。要是高兴起来说不定还要送他一堆娘们呢!别看爷目前一个娘们没有。到时候,有的是,要从元山头上面排到元山头下面!”刘元子说完就一脚把奶奶的门踢开。瘦精精的刘元子哪来这么大的劲?奶奶厚重楦得牢实的门,看上去他没用多大劲就踢开了,敢是奶奶已经把门楦抽去了么。刘元子就进了屋。当时我奶奶就躲在门后边,听外面的动静。奶奶并没有抽去门楦,那门楦就那样脆崩崩地断了,且碎裂的响声不大,就像放了个屁。奶奶被门的惯力掀倒在堂屋中间。刘元子往堂屋中间手一叉腰说:“狗婆子,要是早点开门,省得闹出这多麻烦来。起来,跟老子走!”奶奶翻身坐起,横了一条心说:“元疯狗你不能这样做,我是个有夫之妇,良家妇女,不能做有违天理人伦的事!你要不就打死我吧,我不想活了!”刘元子冷笑了一会,不说二话,夹起奶奶就从后门出去了,这一去就是半月之久,死活全湾子里的人一个也不关心。湾子里的人知道,元子有这么疯狂,全是奶奶惹出来的,还害死了张二混,这等妇人被人整死了也不足惜。可是湾子里的人也全知道,刘元子把奶奶夹上元山头,决不会整死她,只会让她快活得死去活来。所以,全湾子的人如果想奶奶死的话,全指望爷爷打猎回来后,对奶奶产生不杀不足以平心中怨恨的恨,借爷爷之手看奶奶死。但是全湾子人个个失望,爷爷打猎回来后,得到湾里人七嘴八舌的带有明显挑离间的消息,竟改以往一蹦三跳习性,淡淡一笑,像没任何事一样。
警所所长戴风来亲自登门查案,说要追辑刘元子,给那个被他杀死的年轻人报仇,把奶奶救出虎口。像是他戴风来的婆娘,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满指望爷爷要对他千恩万谢,奉上好酒好肉管待他。哪知爷爷爱理不理地说:“谢了所长,我量你这辈子别想逮住刘元子,你的小命不要被他拿了就算是不错了。你还能给谁报仇!”爷爷顺手丢给他一些野味,“拿回去吃吧,我没时间做你吃做你喝,你自己吃些亏,烧把火弄熟,喝几口好酒,睡上一觉,少管闲事,长寿。”那会儿爷爷并不怕戴风来,爷爷一条心我不犯王法你戴风来能奈我何?戴风来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但还是弯下腰捡上野味,不声不想地走了。
听人说第二天戴风来带了一帮人在元山头上搜查,要抓刘元子归案。但结果是,当天晚上,他带去的人一个个拖着半条命回来,他本人没能回来。直到第三天下午,他回来了,一身上下只是剩下半条裤头,还有一只鞋子在脚上。枪还是在身上,但没有一粒子弹,全给刘元子朝天上放空了,身上的枪就不如一根烧火棍。一些人私下议论说他给刘元子磕了不下一百个头,刘元子才饶了他一命。从此,戴风来知道了刘元子的道狠,不敢明目张胆惹刘元子,明知他是土匪,无恶不作,却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罢啦。我爷爷说:“风来所长哩,我的话言之有理否?”风来点头哈腰说:“牛大爷的话万分言之有理!”风来然后咬牙切齿说牛子你别高兴得太早,我整不了刘元子,难道还整不了你牛子儿吗?走着瞧吧!
奶奶被刘元子抓上山玩了半个月多,总算装出一份受尽折磨痛苦不堪的样子回来,哭兮兮的脸上一道道泪痕。爷爷一点也不计较,反而笑容满面对奶奶说:“你找刘元子玩了半个多月,我也没空着,我不是那么对不起自己的人,人要是亏待自己那就天理不容!”奶奶说没良心的东西,我被别人强占了你还笑呵呵的,像个人样吗?跳到塘里淹死算了,到牛屁眼上撞死算了,活着做么事啊!爷爷说好过瘾哪?是该你到牛屁眼上撞死吧,这事不该轮到我要那样做吧?紧接着爷爷和奶奶就打起来,从屋里打到屋外,从屋外打到水塘里,打来打去还是我爷爷打输了,头上被打了好几个大乌包,脸上被抓出几道血印,衣服被扯得破布片子样。他们俩打的过程中,湾子里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转弯,全都在看热闹,有的还起哄:“打得好,打得好,打死两个狗日的!”湾子里的人先前是希望爷爷把奶奶打死解恨,现在不知怎的希望他两个相互同时被打死。
不过爷爷毕竟是大男人,能跟刘元子争胜,把刘元子打败,抢到我奶奶为妻,他就是大男人。他不是真不计较刘元子霸占奶奶,他是想气气奶奶,谁叫她人在曹营心在汉呢?但他决定和刘元子再争个高低是铁了心的,不管奶奶是什么样的人,哪怕她像一条母狗一样贱,那只是她身贱,我爷爷就冲着刘元子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事,要跟刘元子一决高低。
爷爷不跟奶奶打任何招呼,去远门打猎去了。
爷爷在外打了一个多月的猎,没带任何猎物回来,带回来的全是金条。猎物都换成了金条。
这天,爷爷把戴风来请到之平镇最好的酒楼,把戴风来灌得天昏地暗,嘴里的酒气熏得酒楼里外像在酿酒。爷爷说戴所长,本人一向敬佩你,你治所有方,保民有名,屠州山只有你戴所长是玩枪玩出英雄来的,哪有一山有二虎的事?刘元子怎么能玩枪玩到你头上去呢?我不平啦!我要帮你平刘元子的威风,你看怎么样?戴风来酒醉心不醉,话也说得很清白:“我说牛子儿,你葫芦里卖什么药我戴大爷还能不知?不知就不是我戴大爷。说吧,多少金条给我,我不要你帮我大爷,我大爷帮你行不?”爷爷说戴所长果然是高人,我就是这个意思。说罢就奉上一口小布袋子,袋子虽小却沉甸甸。戴风来眼睛放光,收起来。拍拍枪说:“爷我就是靠这个玩艺起家,有谁能比爷身上的这个呢!”
爷爷就花重金买通戴风来,要他派兵打刘元子。爷爷说:“戴所长,你是正道,他是旁道,上次你打输了全是你让他的,你哪有害怕他的道理呢?”戴风来说你别提那门子事。当初你是没有这个。戴风来拍拍小口袋,“当初你要是识抬举,有这个,我戴风来大爷早就让刘元子横尸山头了还能让他把姐姐的活到今天?又多占了你的婆娘个把月?”爷爷说当初我自己是清白是糊涂我自己都没有弄清楚,哪想过这么多。这一两个月来一想,就想清楚了。那就全仰仗你戴所长,替我出了这口气。当初不提,现在是小意思,将来你会享用不尽。我牛子说话算话!
戴风来就来劲了,就带兵上山剿匪。元山头也是老林子山头,进去了就看不见人影。每天山上枪响不断,间或有小钢炮的声响。看不见人影就不知道打得怎么样。反正只要有枪炮声响,就证明没有打出什么名堂。大约打了一月有余,人们看见,戴风来的人马是原封不动回来了,但是人人都是空着手,没了武器。面对一群围观的人,戴风来对他们说:“刘元子那个防守,那个进攻,盖世无双!我风来自愧不如也!算了算了,就让他自成气候吧,总有一天他被人收拾的,但不是我戴某人就行了。”那时,日本人已在中国的某些地方打中国人,戴风来说,将来要是日本人打来了,刘元子打日本人肯定是把好手。可惜,日本人还没打到武汉来时,刘元子已命丧张胖炎之手。当然爷爷又争说是丧在他的手中。反正后来在日本人打到武汉来之前刘元子是死了,这一点多数人都不会怀疑。
我爷爷就找戴风来扯脾,拿了金条不给办事不行,虽然办了事但没办成也不行。要戴风来退回金条。戴风来说好,我会退给你的!
戴风来认为爷爷之举是翻脸不认人,过河拆桥。这天深夜,刘元子又来敲门,当当两枪,把门打穿两个洞。爷爷颤颤惊惊开开门,却见刘元子与戴风来站在一起。他们?怎么对手变朋友了?爷爷眼睛发直。
戴风来说牛子儿,你不是要金条吗?明不假说,我打不过刘元子,他把我们的人全都抓了活的,为了挽救我那一帮兄弟的命,我已经把你给我的金条全都给了刘元子,他才肯放回我那一帮人。现在,你要金条,就找刘元子吧!
刘元子说是这么回事,你还要吗?
牛子说要、要是要要的,我不会找你要,要找刘元子啊不,找戴风来个王八蛋要!
戴风来一听突然冲上前,啪啪啪把我爷爷打得眼冒金星,破口大骂:“我看你是输红了眼,你不知道我的历害吧?什么时候我让你都是为了你那几根破金条,以为人真的怕你不成?你没想想,民国以来,警察何时怕过像你这样的一文不值的老百姓?告诉你,你再敢提半个金字,我就立即送你上西天!说罢,就掏出手枪,子弹上膛,枪口对准了爷爷脑门子。
爷爷吓傻了。
爷爷半天才说:走、走、你们都走吧!我是有、有眼无珠、珠了。刘元子,你想要咋的就咋的,我没没意见。只要你能保保全一家性、性命。
从此,爷爷就不敢惹戴风来。爷爷自知和警匪一家的人斗是自不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