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鬼之间（五）

五

一九三三年冬，屠州山地区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封山封路，等于封了爷爷的财路，他不能上山打冬猎了。成天望着人把深的雪叹息，焦躁地骂天骂地，骂娘。大伯呢，似乎也没了那神乎其神的功能，成到在被子里睡觉。奶奶也没活干，只是成天想着刘元子的救济，但刘元子又不能来，雪太厚了，要来只有打雪洞。奶奶的梦话中常常提到刘元子，爷爷听了常常要拿刀捅死奶奶，但没那种男子汉的决心，所以奶奶的梦做得大胆而细心，让爷爷一天一天的消瘦。

一天，一只老虎突然来到了爷爷奶奶的家。老虎是打雪洞进来的。那会儿，爷爷奶奶刚刚起床，打开房门，见一只老虎睡在堂屋中间，眼睛紧紧闭着，一副满足的样子。当时奶奶就吓得昏死过去。爷爷还是冷静一些，还是在深山老林里打了一辈子猎的人，见得多看得多。当然还是有些怕，因为过去是在山里见过老虎，在门口见过老虎，还没有在屋里见过老虎，特别是没有在屋里见过老虎睡觉。一开始也没有主意，只是不会像奶奶样昏死过去而已。其实这会儿老虎已经醒过来，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站起身，硕大的剑一样的舌头卷卷鼻孔，然后收进舌头，眯着眼睛养着神。忽然张开大口，长啸一声，房子像地震一样晃了几晃。爷爷顿时醒悟，慌忙抓起猎枪，瞄准，搂火，可惜枪没响。扒开枪机一看，枪机弹药早就生锈受潮。爷爷自言自语说：完了，我等一家丧于虎口也！

想必是大雪封山，人都难以饱肚，这林中老虎岂不生存更艰难？此虎肯定是饿怒了，才用前爪打着雪洞跑到百姓家中来的。爷爷想，今儿个算是完了，我等皆为这饿虎之口中之食也！狗日的刘元子说我将死于乱枪之下，全是他妈的胡说八道，我是丧于虎口啊！比死于乱枪之下更惨！妈妈的也！天灵灵也地灵灵也！怎地来救我们吓！爷爷把枪都丢在地上，跪下来，双手合十，求神仙保佑。

这时老虎走近爷爷，眯着眼睛，这个整个屠州山地区有名的打猎英雄，长时间的眯着看着，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爷爷说，虎爷爷，你要下口就快些，省得我难受。别他妈的零咬碎嚼，让肉巾子血巾子直流的。爷爷干脆闭上眼睛，等着虎爷爷下口。可是老虎忽然伸出舌头，在爷爷脸上温柔地舔起来。

爷爷的灵魂出了窍。

爷爷说：我要疯了。你这是干吗？

老虎继续舔着。

爷爷每根神经被舔得兴奋，忽地大笑着说：

一只老虎笑啸啸

尾巴一摆摇摇摇

天上人间一个样

吃了肉体灵魂跑

老虎还是不停地舔着，把爷爷的脸舔得光光的、躁躁的、****辣的生疼。爷爷简直无法忍受，爷爷说：虎爷爷，你就吃吧，你就吃吧，我不怪你的，你也饿怒了，人也饿怒了，鬼也饿怒了，都饿怒了，哪个有狠就该哪个吃哪个，哪个没狠就该哪个被哪个吃。我现在没了猎枪，就没有丁点狠了，就该你吃我了。

爷爷就站起来，挺直身，瞪圆眼，看着老虎，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但老虎没有动，老虎反倒仰起头，看着爷爷，像不懂事的小孩子，眼睛此时充满了迷惑。爷爷顿时清醒过来，说：老虎，你敢情不是要听一个故事吧？是不是来听一只关于老虎的故事？天好冷啊！那我就讲讲一只老虎的故事驱驱寒吧。天真冷，你这该死的老虎，硬是要我心里难受吗？好吧，一总归于难受，我就讲一只老虎的故事吧！你听了不要伤心，我都不伤心啊！于是爷爷就说了一只老虎的故事，关于老虎的故事。爷爷说，下面就是关于老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