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鬼之间(六)(下)
过了几天,牛子与小丛混得融洽了,经常有说有笑,有时还打打闹闹。师长也不管他们,师长也没时间管他们,师长本来就战事忙,哪有时间管他们呢。再说,师长也有意思叫这山里的野娃子陪陪女儿,让她玩得开心些。反正她不久就要回北平去,就让她玩得开心一些回去吧。
牛子对小丛说,你老爹办事挺认真,只要是打仗的事,不分是非曲直清红皂白统统接过来,成天就是东打西杀,东奔西颠,把手下的兵打得成天昏头转向,无精打采,疲于奔命。打仗这个事吧,能打就打,不能打就不打,能推就推,推不脱那是没办法。别的部队都晓得保存实力,上也好下也好,不得罪更多的人。你老爹的兵老是被越打越少,人也不整齐,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子。没兵补充,就到处抓壮丁,抓得老百姓情绪反对得很啦!照这样下去,你老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迟早会遭报应。小丛说是吗,我好像也有所感觉。我这次来,就是要劝劝他,要收敛一些,不要得罪太多人,不该自己打的仗就尽量不要打。牛子说是呢,中国本来就是军阀混战,谁对谁错,谁也说不准,这种时候人就是要学乖一点,要见机行事,乱打个什么仗!到处叫人放血不是什么好事。你是没见那个战场上死人,一堆一堆,血流成河,唉,比猪都不如,猪死了还有人把它吃掉,人死了人人都嫌,抛在野外被狼啃狗撕,然后烂得臭哄哄的苍蝇满天飞。小丛说说点别的,别说这些事,听了毫毛直竖。牛子说那我就说咱家乡事吧。我家乡可美啦!有夜巴山原始森林,那些树长得又粗又高,树尖子在半天云里,树身子四个人都围不过来。房前屋后,山上山下,全是树,我们的小屋就躲在树里面,冬暖夏凉,真是快活极了。树林里野兽真是多,还有老虎呢?我们出门一般都是结伴而行,还要带上猎枪,怕遇到凶猛的野兽伤人,就用枪干掉它。猎物吃不完,哪像在军队里,吃点肉还叫打牙祭?其实当兵不是为了图个官当还真不如在家里呆着过瘾!我们家乡还有个湖叫三门湖,与长江相连,湖里的水可清啦!就是看不见底,太深了。一到夏天,我们就到湖里去捉鱼。到湖里去捉鱼的人可多了,湖汊河港,全是人,把个水里的鱼逼得没地方藏身,就看谁会捉。还有到了晚上,我们就去照鱼,用电棒照。夏天那些鱼真是好玩儿,它们就游到浅水区的水草中来,寻食吃。我们就轻手轻脚地在水草中走动,用电棒照,照到鱼后就一叉子杀上去,一条又白又嫩的鱼就到手了。你说,小姐,好玩不?小丛就看着牛子滔滔不绝讲话的样子,听得入神也瞧得入神。牛子一问,倒是把她从另一种入神中唤回来。小丛说好、好玩,比在北平城里好玩多了。
要说牛子有什么吸引人之处,能把师长的女儿弄到手,一些人都不能明白过来。一个小小的勤务兵,能有什么能耐呢?然而事态的发展是非常微妙,十分出乎意外,不是牛子要唬弄师长的女儿,而是师长的女儿经常要找牛子。每到夜间,小丛都要到牛子的小房间坐一坐,听牛子讲家乡的事,嗅牛子那一身的土腥气。虽然比牛子小五岁,倒像大姐样关心牛子。来了帮牛子洗洗衣服,缝补缝补破衣裤。还帮牛子捉头上的虱子。把牛子混得由躲开到红脸,再由红脸到平静,再由平静到胆大,再由胆大到主动,再由主动到动手,再由动手到拥抱,再由拥抱到占有了小丛。前后仅二十多天。等师长发现有些不对劲时,牛子已经在小丛的肚里溜了几趟了。那时的牛子,什么事儿都没有往复杂处想过,与小丛睡在一起了,就觉得幸福,快乐,****,枪子打进脑壳里也不后悔。当然,他想过做师长的女婿,只是想想而已,谁知道师长是要他做女婿呢还是一枪把他给嘣掉?
师长也不多说什么,只觉得有要小丛马上回北平的必要。对小丛说女儿,我的战事很忙,头绪也乱得很,你不能在这儿长呆了,你回北平吧。叫来牛子说,牛子,你送小姐到车站,让她回北平去。牛子一听急了,对师长说,师长,我好喜欢小姐,你就让她在这多玩几天吧。师长吼道放屁,你有什么资格喜欢小姐?再多一句我就一枪打死你个狗杂种。小丛说牛子,不要乱说。又对师长说:“爹,牛子是个好兵,你以后要多听听牛子的话。不要以为你是军人,就光以军人服从命令为天职,军人也要机动灵活才能不乱方寸。”师长说我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不要听牛子说些什么,他个小孩子能懂什么?小丛说他是不懂什么,但他有些话不是没有道理。爸爸,我在北平就听别人说过,吴佩孚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你不要真心跟他卖命,还是要相机行事才对。师长有点不高兴说女儿你只管好好学习,莫谈国事,顾你的前程要紧。早点回北平去吧!不要担心你爸,你爸从小兵当到师长,什么风雨没有见到过?相信你爸有能力会把一切事情摆平。小丛眼泪在眼里打着转说我只希望爸平平安安。
隔了几天,小丛奉师长的命令,要动身回北平去。因为师长已改变了要牛子送小丛回北平的主意,牛子是没有机会送小丛了,小丛就来跟牛子道别。牛子说不用道别了,你要走就快走,部队马上就要打大仗,你走得早是安全。你不知道,吴佩俘个老王八蛋要你老爹去与多于五倍的敌人打仗,说是尽忠报国的时候到了。我估计你老爹是凶多吉少。你在这里,要多担一些心,早走了好,眼不见心不烦。小丛问真的吗?我爸竟蠢到这种地步,敢与多几倍的敌人打仗?牛子说那还有假?估计要不了几天,部队就要开赴前线了。小丛说那好,我就不走了,我要陪爸上前线!他要是被打死了我还有什么活头?
但是师长强令一排士兵送小丛上火车回北平去了。
战斗打响。师长亲自到前线战壕里指挥战斗,战争的残酷叫师长已经奋不顾身,决心拚死到底。他已经失去理智,忘记了他是指挥官,他像个战士一样,在战壕里使用各种武器与敌人战斗,没有人能够阻止住他。敌人异常凶猛,一批批地倒下去,又一批一批地冲上来。双方打得都辛苦都惨烈,宁可拚死也没有一方愿意放弃。所有的士兵都成了血人,所有的枪管都打红了。双方前沿阵地上的弹壳子都堆了半人深,尸体可以筑城墙。仗打了两个星期,双方没有进一步,也没有退一步,只有与日俱增的子弹头、弹壳与尸体。师长的命大福大,在两个星期面对面的战斗中,竟然安然无恙,只有几处轻伤。牛子呢则真是个十足的福人,在枪林弹雨里来来去去全身上下竟没有一点破皮的地方。师长说娘的你倒像是一个司令官,比老子享福多了!
仗越打越艰苦,因为敌人越来越多,师长的人越来越少。师长多次电告增兵,没有得到任何答复。令人恼火的是,吴佩俘的另一支部队就驻扎在战场附近,成天观看炮火连天,就是不出兵支援。师长也电请他们支援,他们连回答也没有一个字。师长气得一边打仗一边骂娘不停。牛子说师长我看还是撤兵吧,这还不明白?吴佩孚是要你的命呢!你还愚蠢地跟他卖命?你卖命可以,你带的那些兵是不会依的,你还看不出来吗?他们个个都怨声载道,你没有听见一点吗?师长说当兵就要卖命,当兵就要作全军覆没的打算,不然当个杂种兵?你跟老子少胡说八道,动摇军心老子就马上枪毙你!牛子吓得不敢吱声了。只是想起远方的小丛,眼睛不禁流出来,赶紧躲开师长,在一边去痛痛快快地流泪去。
其实师长已经看出来吴佩孚布兵的用意,消耗他这一师的兵力与敌方拚个你死我活,以换来军阀之间最终的妥协。吴佩孚显然是没有打算让他这一师兵力留多少下来,包括他师长活不活下来。吴佩孚要的就是他带兵打到底,打到战场上最后一个人倒下去为止。师长一个人呆着时非常伤感,觉得自己太可悲,太愚蠢,太划不来,真想一枪把自己结束了完事。但师长作为军人,铁血之气太浓,想归想,听见战场上隆隆枪炮声,他就浑身热血沸腾,一拚到底的决心没有丝毫动摇。师长的选择,既要服从军人的天职,还要服从命运安排。师长对牛子说:“牛子,你说得都不错,我岂不知道这个中的好坏?但总得有个人要像我这样去战斗,这事现在摊在我身上了,我宁可当被人骂的英雄,也不当那种苟且偷身的孬种!”牛子说你死了也就死了拉倒,只是小丛他不能没有爹,没有爹的日子她怎么能活下去?师长说难为你还记得小丛。说着说着师长不禁潸然泪下。师长说我恐怕作不了一个称职的父亲了,牛子如果你命大不死,将来有机会见到小丛,就转告小丛,我对不起她,但永远思念她!我死了到了阴间我还要护佑她!牛子说师长别说伤气的话,你不能死。师长,你能听我牛子一句话吗?你要真听我一句话,我保证你不会死。师长说要我撤兵的话就不要开口了,有锦囊妙计就说给我听听。牛子说师长,以你带兵打仗的板眼,就是敌人再多,你也不会被他们打败,最多是打个平手,直到双方罢兵收场。我要说的是,对你生死威协不是战场上的敌人,而是你手下的那些兵将,他们已经厌战了,他们认为你是拿他们的生命在给你个人捞政治资本,所以他们恨你。我担心他们会下你的手。师长,我劝你,从今后你就不要到一线去打敌人了,就在指挥部指挥作战,这样你就能保证你的安全!师长说牛子,好心领了,我作为师长,除了身先士卒就别无选择!牛子劝师长不进,牛子心里说小丛啊你的命好苦!
战事又持续了一个月,师长的部队没有后退半步,敌人也没有前进半步,师长亲自到一线打敌人总归能鼓舞大多数兵将的士气,他们拚死抵抗,让敌人感到师长真是一个难缠的对手,打不败的铁汉。只是师长的兵将越来越少,敌人虽然也是在成倍地减少,但敌人的兵力仍多于多少倍,所以敌人并不怕兵力减少,有的是力量进攻师长,一心要把师长的兵力消耗光。
就在师长真正感到危机将降临时,战场形势突然发生了一些变化,敌人的进攻没有那么频繁了,仗没有先前打得激烈了,战场上出现多半是停停打打、打打停停的局面。师长感觉到高层谈判可能起到了一些作用,预感到妥协局面即将到来,师长终于感到一丝欣慰。师长面对北方,心里念道,女儿啊,我终于挺过来了,你爹我不会死了,你可以放心了!
一天.在一次小小的敌我双方的交战中,紧挨着师长的一个士兵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胸脯,一下子还不能断气,躺在战壕里直喘粗气,眼神暗淡无光,脸上却显着痛苦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绝望的痛苦。师长蹲下身来,看着这个士兵痛苦的样子,于心不忍,就动手给他包扎,并好言好语安慰他,说他只是一点轻伤,死不了。那士兵喘着粗气说:“师长,我是活不成了,我谁也不怨,就怨你师长,你为什么老是替吴佩俘开战?吴佩俘又不是你这一个师的兵力,他有大把的师团啊!你以为你这样卖命打仗就是英雄吗?你不知道我们是血肉之躯吗?都是爹娘生养的吗?我们也有活下去的指望,我们的兄弟姐妹都盼望着我们回去。是啊,当兵,就不能避开打仗,这个我们都知道,仗是有得打的,也是打不完的。可是师长,光让我们打不让别人打,光是拿我们不当人,就是别人是人,我们就不懂是为什么啊!这个仗,你认为还能打下去吗?师长,你说吧,你带兵带死了多少人?我敢说,一年下来,有一半的人总是新兵,老兵也老不过三年,你看你有多残酷啊!师长,你太没有人性!为了其他的士兵的生命,我只好怨你了。”士兵说完,就闭上眼睛,同时轰的一响,师长被炸死了。
应了牛子的话,师长没有得到好死,士兵在闭上眼睛的一霎那,拉响身上的手榴弹,要师长和他同归于尽了。
师长就这样葬送了。
师长被葬送的第二天,军部来了电文,战斗结束。双方的部队各自撤兵,回到原地驻扎待命。
牛子说上帝就是不多给师长一天的时间,就是一天的时间,太残酷。这也是报应。
牛子心灰意冷,在师长的尸体被运回军营后,像往常一样,给师长打了一盆师长认为不冷不热温度挺适中的洗脚水,好像师长还活着,牛子面带笑意,像在跟师长说话,决不是自言自语:“师长,你这个人啦,就是太讲义气,太讲军威,太讲军容,太讲忠诚,这样的军官迟早会被人利用的。我不是当官的,我是一个小小勤务兵,我没有你那么高的政治头脑,可我有一点看得准,师长,一个人的优点太浓,就会成为缺点,就会被人利用,直至被人嫉妒,最后被人恨!你要记住这一点,当你被人恨的时候,你如果不提高警惕,不调整自己对人对事的方法,恶运说不定就来了。师长,你听进了没有?还是听我这个没有头脑的小兵一句话吧!只有我这样没有利害关系的人,才能讲一句真话你听,在比你大一点的官那儿你是听不到真话的,在比你小一点的官那儿你也听不到。这水温还可以吧,你还满意吧!今晚我就给你洗一晚上脚。我不累,我一点也不累,师长,你别心疼我,我能为你洗脚,是我的福气。你别推辞,你要睡就睡,你睡着了我也跟你洗,不停地换水跟你洗。”牛子不停地往锅里添水,不停地往灶里添柴,不停地打水换水,不停地给师长洗脚,有一句没一句,正一句反一句,重复了无数句,不停在唠叨着。以至于一个晚上,师长身体竟有了体温,脸上竟有了似笑非笑的笑容。
天一亮,牛了就对师长说:“再见了师长,如今我只能做到这样,让你的脚干干净净,表示你走过的路干干净净!多的不说了,师长,我只能做到这样,你的小兵牛子就只有给你洗脚的本事,现没有其他的本事让你满意,你就骂牛子一句吧!我听见你骂了,你说我再多嘴就开除我,叫我滚回老家种田去!师长,我听见了,真的,你这回不是说气话,是说真话!我听你的了师长,那我就……有负你的期望了。师长,再见!”牛子脱掉不合身的军服,穿上他带来的土布衣服,在一堆残兵的眼皮底下,扬长而去。
没有哪一个官兵阻拦他,他是师长带来的,师长不见了,他也应该走得更远些。
牛子回到故里。
师长的女儿小丛从北方赶来参加师长的葬礼。师长的葬礼很隆重,吴佩俘亲自给师长盖棺。行了军礼后,鸣枪,鸣炮。然后给师长致悼词。吴佩俘说:师长,你是我们全军的光荣,你是我们真正的民族英雄,虽古有岳飞为大忠,可我认为他不及你也!你的英名将永垂不朽,你的光荣业绩将名垂青史。祝你名字将流芳百世,祝你的功绩将永垂千秋。你的灵魂早升天界,你的肉体早离凡尘。我们会记住你,永远记住你!阿门!
追悼会后,吴佩俘领着师长的女儿小丛在牛子躲在树林里放出的饥饿的眼神中走进黑色的小轿车。车子拖着尘烟,开进了繁华的又恐怖的大都会武汉。
然后牛子孤伶伶地来到师长的墓地边,跪下,一个劲地磕头,一个劲地唠叨,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人听。荒山野地,青草也罢,枯树也罢,盛开的鲜花也罢,凋零的小朵也罢,只留存着活人的死心和死人的坟地,再没有什么能喧哗生机。
牛子一个劲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