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鬼之间(七)(上)
七
一天,牛子被半夜敲门声敲醒,这三更半夜的有谁来惊扰牛子呢?牛子抄起家伙,帖在门边,紧张地问:“你是谁?”
“我。”
“说一遍,我没听出来,你是谁?”牛子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啊,你都听不出来了吗?”
是小丛,师长的女儿。牛子死劲拧拧自己耳朵,看看自己是不是在梦里。牛子日日夜夜的思和念,也做过多少梦了。醒来也就是梦一场,泪一场。
“半夜三更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门打开再讲话吧!”
“若你是要找我报仇,你就是找错了人。师长不是我杀的,是别人杀的,本来他是死不了的,仗都快打完了,我们快胜利了,可是一个士兵受了致命伤,他一个人去死不甘心,就把师长带去了,是那个该死的士兵杀的,他把师长一起带走了,让师长防不胜防,师长哪想去那种鬼地方呢!我虽然是师长的勤务兵,有义务保护他的生命安全,可是师长从来就是妄自尊大,自以为什么人也别想拿得了他的命,除了让我打洗脚水这一点对我信任外,其他的我干什么他都不放心。我对师长忠心耿耿,我是尽力保护了师长的,该我说的我都说了,该我做的我也尽力做了,我没能力做到的我也尽心做了。师长的死与我牛子是不相干,你千万别怪我,也别找我问这问那,我现在已经不在队伍上,万事就与我毫不相干。你走吧!”牛子发觉不是梦时,反而产生了一丝恐惧,哆哆嗦嗦地解释着。
“开门!”小丛在外面喊道。
“小丛,我想保命。别人都说你成了吴司令的七太太,虽然是第七太太,但你年轻漂亮,实际上是已排名为第一名太太。我不能接待你,接待你我就会没命了。你走吧!”
“你开不开门?”
“小丛,我是一个老实人,你就让我过点舒服日子,我不想多惹是非。你走你走,这里容不下你这高贵的人。”牛子的手已经拿住门楦,做好开门的准备。
“牛子,你开门啦!”听得出小丛嗓音里带着哭腔。
牛子只好打开门。小丛闪进来,瘫在地上就哭。
“是怎么了小丛,干什么哭?是不是他的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四太太,五太太,六太太一起欺负你了?他们那些不讲良心的,看你小,就欺负你是不是?他们就不念你爹为他们卖命不是?”牛子拘手拘脚地站在一边,诧异地问。
小丛一下子爬起来,一头扎到牛子臭气冲天的床上,泪水涟涟,双肩颤动。
牛子蹑手蹑脚走到她身边说,小丛,这样不好。啊,你来我这里,后面不会有兵追来吧?要是有兵追来我就完了。我怕沾火星,你行行好,要是真有追兵你就赶快离开这里。吴佩俘要是知道你在我这里,他会杀我的头。杀我的头是小事,师长都没有了,我的头又算什么?比不上师长的,我不怕他杀我的头。我只是不想连累你。你想,要是吴司令知道你跑到我这里来,跟我这样的下等人在一起,他怕是要杀你的头,我担心他杀你的头啊!
小丛止住哭,看看牛子说:“牛子,你说得对,吴佩俘是要我做他的七太太,但我不从,一直没有从过。他就下令把我关起来,叫一个卫兵天天陪着我,好吃好喝的天天供我,想软化我。前半个月的一个夜晚,我假装要出来散散心,吴佩俘就叫卫兵陪我出门,我就瞅机会跑出来了。”
“那你还不逃回北平去?还逃到我这里来找死,搞不好还搭上我一个?”
“我想你带你一起走。”
“小丛,这不是我在做梦,而是你在做梦,你那么聪明的人怎能做这种糊涂的梦啊!我能跟你到北平吗?到北平我只能讨饭,我讨饭了你还能看得起我?我不想做让你失望的事。”
小丛说就跟我到北平去吧,我可以养活你,你也可以找点事做,我们都做事,就可以养活我们两个人。我相信你牛子,你是有本事的人。当初我爹要是听了你的话,就不会抛弃他的女儿不管。
牛子搬过一只凳子坐下来:“小丛,你别痴人说梦话,北平往南边逃难的人成堆,我们还能到北平找一块立足之地?全国各地仗打得稀巴烂,往哪儿逃不都是一样?”
小丛说:“我现在无依无靠,今后只有靠你了。你就跟我一起回北平去吧。管他仗打得是不是稀巴烂,只要有人的地方我们都可以去。”
“是啊,我该不是痴心妄想,我凭什么让你看中?我,一个土里土气的乡巴佬,一个上无片瓦下无寸土的穷光蛋。”牛子发自肺腹之言。
“牛子,你不要看不起自己,你是有本事的人,我看中了你,我相信我的眼睛。”
“好吧,那你今夜就跟我睡,明目张胆地睡,再不像过去那样偷偷摸摸地睡。过去我们是偷偷摸摸,有一天没一天,今后我们就不一样了,要大模大样,管他个吴佩俘王八蛋有千军万马,我只有你小丛宝贝一个,万事皆知足!”牛子来了精神,跳起来把小丛压在身下。
这晚上,牛子就和小丛在烂被子里睡上了香觉,一个晚上不停地折腾,翻来覆去。牛子说,其实我根本就不怕什么,有你看上我,我还怕什么,能占有你,我更不怕什么,死上个三五次也心甘情愿。吴佩俘那个王八蛋算什么鸟,他来一个我就叫他死一个,他们来一双我就叫他们死两个。他们要是来一堆我就叫他们填满我们门前的那口水塘。
小丛说你硬是男子汉气魄盖世,我没有看错人。
从此小丛就在牛子家里出入,成了牛子的爱人。牛子有时想,操他娘的我真是艳福不浅,当了一年半载的土鸟兵就捞了个白皮细肉的洋气姑娘做老婆。操他娘的,这是前生积下许多德的缘故吧。
小丛说我爱的就是你牛子的土气。我一个人不是不可以回北平去,我北平还亲戚,靠他们我也可以读书,可以活下去。可是自从跟你在军营里相遇,自从与你有了血肉情份,我就天天想你,一天也不想在北平呆下去。我爹死后,吴佩孚并没有要我做他七太太的意思,是想要我从军,在他司令部做个文职官员,给我高薪,以报答我爹替他卖命之恩。我不愿意,我就跑来找你来了。
牛子说这山山野野,你过得惯就好,我就怕你过不惯。
小丛过得惯,这里多清静啊,你牛子的血多滚烫啊!
战火还烧不到这山山野野来,就像世外桃园。深山老林子连绵如群,小丛与牛子一道经常摸进去打猎,猎物打了,野山花一采回一大抱,不就是在应证她在书里念到的并且十分梦想能实现的世外桃园的日子吗?况且,坤行村的春季,桃花开得分外灿烂,家家的门前屋后,桃花朵朵密布,掩映着屋檐,装扮着村庄。还有那在树上墙上爬上爬下的金银花,香气把屋里屋外笼罩得密不透气,多么叫人心旷神怡,比虚幻的世外桃园还要来得现实。
这些牛子司空见惯,不以为然,但在黑烟煤灰过长了的小丛倍感新奇。
牛子的爹妈死得早,牛子在当兵前是跟他的伯父伯母一起生活。他伯父伯母是有文化的人,办了私塾,还种了一点田,看见牛子无依无靠,就收牛子进家门,让他白天做农活,晚上上私塾,教他一点之乎者也的知识。牛子当兵回来后不愿意给伯父伯母增添麻烦,执意离开了伯父伯母,回到了自己已经布满灰尘的老屋里,在伯父伯母的帮助下打扫得干干净,开始一个人生活。在当兵的日子里,练就一手好枪法,回来就靠打猎为生。无牵无挂的生活也让小丛多了不少的自在,小丛确实过得很舒服。
日子就是这样地过着,过久了没有多大意思,小丛似乎产生了这种感觉。花开了花又落了,叶子绿了叶子又枯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转眼又一个夏天就到了。这个夏天,牛子想,就是他娘的不够意思,一场大雨一下就下个不停,下得山洪猛滚,江河水猛涨,山林土地猛淹,茅草屋猛倒,鸡鸭牛羊到处漂,难民们到处讨。这天气,就是他妈的不够意思,兵慌马乱已经叫人活不下去,还降这天灾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这分明是不仅不叫人活,死了还叫人没有地方埋啊!好在老子平时打了许多野味藏着,不然,牛子说:“小丛,你早就饿死了呢!小丛,你也是找罪受,北平那么好的花花世界,那么好的日子你放着不过,偏要跑到我这里找我这个土包子来受这份活罪,花香鸟语的日子一开始是蛮有味,日子长了就不会有味了。你是为哪般啦?你图个么事呢?要不我赶紧想办法送你回北平去吧。我总认为北平才是你最好的归宿,你爹活着是这样想的,你爹死了也是这样想的,我要完成你爹的心愿,好不好?若日后雨越下越大,到处都是水,就没办法出去了。到那时想走也走不了!”
小丛说“你别瞎想,日子苦是苦点,可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人一生能有几次选择,选择了还能有后悔药?我是读书人,书读得多,也见多了那些小白脸,个个像奶油粘之拉糊,一点也不地道,我就觉得这样浪漫无比。要是真在北平找一个白面书生,那才没有意思,我白他也白,没个分明,有什么味口?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好得很啦,心酸也酸得舒服啦!牛子,你不要小看自己,说不定你将来是个大将军,我还是将军的太太呢。好了,雨就让它天天下个不停,让它到处水漫金山,让雷峰塔把白娘子压着,让白娘子困得不能动才好。你想想,要是到处都是水,连路都没有走的了,那我们岂不是更安全了,日子不是过得更稳定了吗?吴佩俘那个王八蛋想抓我也没有办法来!”
牛子说:“你呀,小丛,你到底是读书人,想法太天真了。我们这个穷山沟里怎么能出将军呢?出个把百米范围内有点名气的小土匪就是老天开绿灯了。唉,也是巧事,我怎么会跟师长的女儿搞在一起?并且是师长的女儿想我而不是我想师长的女儿。想我一个穷得吃了上顿愁下顿的乡巴佬,居然跟北平的洋气妞泡在一块来,敢情是前生你差我的么东西吧?做梦做梦!笑话笑话,全是笑话!唉,一切顺其自然,安得眼前。祸福谁知道?不想不想!就当是一场梦吧!”
小丛何偿不当是一场梦呢?
这场梦是读书人在战乱年月酿成的一场虚无飘幻的梦。小丛只想找个简单的依靠,荒淫的刺激,过一天是一天的人的生活,别无他求。
日子在贫穷中一天一天地捱过,牛子的将军梦没见丝毫的动静,没有一点能做将军的迹象。牛子自惭形秽地说:“小丛,这日子越过越不是胎气,那有什么将军的兆头!你莫不是安慰我吧。”小丛说:“不,别气馁,会来的,我的预感一向是十拿九稳八九不离十,你耐心地等着。”然而小丛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全是营养不良造成。每天都是那些干野货,吃多了收人的肚水,脂肪,人越吃越黄,越吃越枯,越吃越憔悴。看着小丛这副样子,这天,牛子竟然高兴地对她说:“这蛮好,小丛,我们的差距正在缩小,我们果然是天赐良缘啦!我们真是门当户对。要是你爸爸还在该多好,肯定会为我们高兴得老泪纵横。当然,如今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正在与众鬼举杯为我们庆祝呢。这叫做人鬼同庆,人与鬼之间虽然语言不能相通,但心灵能相通,能相互感应,你说是吗?”
小丛一反常态,哭起来。
牛子问:“哭什么?我又不曾亏待你?这日子你不是非常喜欢过吗?”
小丛说:“我天天吃这些干瘪瘪的货,我的肠子都吃枯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死了。我好想吃香喷喷的米饭啊!牛子,你能不能想办法弄些米饭来让我吃?人是铁,饭是钢,三餐不吃饿得荒。你就想办法去弄点米饭我来吃吧。你要是对我好,对我真的好,你就能想办法,用心去想办法,你是将军的命,有什么事能难倒你?你要是能弄来米饭,我老爹在九泉之下当然会与众鬼举杯同庆,为我俩的门当户对干杯。牛子,你去想办法弄些米饭来吧,我现在心里已经不是滋味了,好像到了世界末日,要是再不弄来米饭,过不了几天我就与你不能在一起相守了。”
牛子知道,米缸里早就没米了,大水封山封路,除了坐吃山空,还能有什么办法?
牛子知道,小丛到今天提出这个简单的要求,是平时她根本不用考虑的要求,也是牛子从来没有操过心的事情,这种小事到今天竟成了天大的难题,成了小丛莫大的心愿,这说明,日子真有到头的预兆。
牛子说:“小丛,你的要求并不多,按说我应该满足你的要求,一点米饭算什么呢?可是小丛,可怜我哪儿去弄米饭?你不见乡民们一个个地都在饿死吗?比机枪横扫下去还多,尸骨堆成山,腐骨无人收。要不,我冒险到武汉会都去走一走,找找吴佩俘,说不定他念及我曾给他卖命的份上,施舍一点!”
小丛说:“最好最好,你的将军命终于有希望了,这就是上天的安排,让你动找吴大将军的念头,是天有意赐机会你!我说呢,你是个将军命,怎么迟迟没有兆头呢?这就是兆头,老天逼你去找吴大将军,就是机会来了。你赶快去吧。当上将军,何愁没有大米吃啊!”
“好,那我这就动身去找吴大将军。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
牛子说干就干,用老枯树做了一条三不像的船,哪三不像?不像船,不像脚盆,不像筏子,这三不像。划过茫茫水面,攀援高山绝岭,摸度石头激流,拨腿抽淤泥水沼,十五天十六夜,没合上几回眼,冒了多少个生死险,终于到达武汉会都。
其时武汉也很不好过,工运一个接一个地闹,镇压一个接一个地来,到处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街上不见行人,家户不见炊烟,惨惨凄凄。牛子见状叹息道:“天下的乌鸦一般黑,这话从古至今几时错得了?我来做什么?还不是白跑请站!小丛啊,你真是异想天开,叫我来弄大米,我拿命弄呢!唉,要是拿命弄能弄到一点大米,倒也值得,就怕一粒米弄不着,丢了命也不值得可惜,只是让你饿得皮包骨我不甘心!”
牛子原来随师长到过帅府,所以不需要问路,战乱年月除了多了毁损外就没有多大变化。牛子轻车熟路,就走到了帅府的门前。看见那高高的帅俯门楼,心里说,怎么没有把这幢楼炸他个稀巴烂?还让它一股臭威风八面张扬?
牛子看过门楼后,开始迈步上门楼的台阶,那不高的台阶,却是高深莫测。
传来哨兵厉声斥问:“什么人,来做什么?站住!”
牛子浑身一抖,收住脚步说:“来见吴司令!”
哨兵肯定在暗处打量着牛子,看他是个什么形头,因此半天没有声音和动静。
终于传来哨兵一声断喝:“滚!”
“我原来是吴司令的部下,现在有紧急军情要报告吴司令,你要是不让我进去,耽误了军情你可是脑袋要搬家你爹娘要哭死的。”牛子当兵的经验没有全丢光,要想见到大官,先得拿吓人的话把看门狗骇着。
“你滚不滚?”哨兵不知从什么地方现出身来,把枪一指。看来这哨兵比牛子经验更足,看出牛子是吓人的一套。其实主要是牛子一身破衣烂衫,泥巴污水挂满一身,形如乞丐,哨兵根本不相信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紧急军情,吴大将军更不需要这样的人提供紧急军情。能给吴大将军提供紧急军情的人,那是多有脸面的人?
“我不滚!”牛子见吓不着哨兵,索性蹲下耍起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