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鬼之间（八）

八

现在，牛子忽然从梦中醒来，啊，这只虎，不就是当年吃了我心爱的小丛的虎吗？我为什么不把它干掉？有仇不报非君子！我为什么不把它干掉？今年是雪灾，你又到了我的家里，又是来觅食来了。好吧，我今天就是要干掉你。但你如果是觅食，要吃人的话，就吃掉我的瞎儿，先吃掉我的瞎儿吧，他活在世界上也是受罪，他的眼瞎了，活在世界上许多事都不方便，还害我们，你先吃掉我的瞎儿，让你做饱死鬼呢！

老虎温柔地舔着牛子我爷爷的脸，腥热的臭气直往牛子的脸上喷，把牛子臭得天昏地暗。牛子说，完了，我小命休矣！只可惜我这一辈子还没活过瘾，还有好多的山珍海味尚未吃到呢。唉，我也没有作很多恶事，干嘛要丧命于虎口呢？老天爷啊老天爷，你真是瞎了眼！牛子我哪点对不住你？当年你让这只虎吃了我的小丛，当年我怜这只虎死了它的儿饶了它一命，当要感恩戴德才是，怎么会到了今天，还要让它来吃掉我？不公啊老天！好吧，我无非是杀死哨兵，你硬是要一命抵一命呢，我也不反对，但你可以用其它的方法啊！干嘛非要用老虎吃我这种办法哟？行了，既然是命中注定，我也就将就些了，牛子我乖乖地认了。下口，虎儿，干净利落些，休要我痛苦难受！

牛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等老虎下口。

竟出乎牛子意料之外，老虎舔了牛子的脸后，又走到堂屋中间，很乖地坐下来，闭上眼睛，像睡觉一样。

牛子半天才睁开眼睛，看看浑身如筛糠样发抖的奶奶，正在倾耳细听动静的大伯，再看看如同睡熟了的纹丝不动的老虎，喃喃说：“究竟是什么回事？未必我是在做梦吗？我梦见了老虎吗？这不是真的吗？”

牛子抓起枪，重新装上弹药，瞄准老虎，搂火，枪响了，子弹没有打出去，把枪膛炸开了，牛子吓得把枪丢得老远，差不多丢到了屋的厢房里。还好的是，虽然枪膛的爆炸声很大，把屋顶上的扬尘震得抖落一地，但没有伤着任何人。

老虎甩甩头，咆哮一声。

牛子自言自语说：“革命战争年代我打仗，打来打去不知道打出了什么名堂。结果把师长赔进去了，又将师长的女儿弄进了虎口。争风吃醋还搭进了哨兵的青春。和平年代我打猎，打多了杀多了老天爷安排报应我给我生了个瞎儿，弄得我养也不是不养也不是，其结果他的本事比我还高，将来也是杀人放火的料。后来不知是哪根神经动了土，叫鬼神到我家里吵闹。如今老虎上了门，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枪先是打哑炮打响了又炸了枪膛，差点炸死我这条老命。我简直是被搞得糊涂又莫名其妙，我现在被你们这些东西搅得成了神经病是人是鬼我自己都不清楚了。唉唉唉，谁来给我指点，谁来给我开导？让我明白我究竟是走错了什么道？

牛子因此两眼泪汪汪，叹道：“个把姐姐的命里怎么会这样难，个把姐姐的我要把他娘捣！

这时牛子婆就是我奶奶她清醒了，镇静了麻木乱跳的神经，一步一步地走近老虎，纤纤玉手去摸老虎的毛，边摸边说我家的老牛子杀多了你们这些禽兽，你们烦了不会将他饶。但这多年来，你们已经给他很多惩罚了，再这样下去只把他的神经搞乱了，我们一家怎么还能活下去？他是我们这一家人的大主子，我们全靠他活着才能活下去啊！冤有头债有主，想必你们已经给了他那么多的苦难，也该让他歇歇了。大慈大悲大仁大义的神啊，你们就高抬贵手放过他吧！我们一定要烧高香磕低头，月月到庙里奉献，让你终日享受人间烟火，食人间腥血，若想人间美女子，我们也想办法送上一到两个。好不好？老虎爷，你若想在我们家住下来，我马上给你老人家腾房子，让床位，让你住得安全又舒服！只是不说假话，这大雪封山了，我们家里没有可口的东西你吃，你老人家就海涵。老虎爷祖宗，你就饶了我们一家吧！如今我们的日子也是太难过了，要不是舍不得我们的瞎儿的话，我早就自杀了，活着也是受罪！唉，老虎，你老人家就行行好！听人劝得一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要是听不进，吃了亏可别怪我没把话讲在先前了！

老虎还是睡觉，真个是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奶奶说那我就没办法了。我已是黔驴技穷了。然后就坐下来，闭上眼睛。

有人通过雪道走进家里来。吃惊说：“你们做什么啊？怎么个个人不人鬼不鬼样？”

奶奶说：“家中有虎。”

胡说，我怎么没有看见？

奶奶说：“就在堂屋中间。”

说梦话吧？堂屋中间什么也没有！

“真是见鬼了，你的眼睛瞎了吗？那么大一只虎你看不见？”我爷爷牛子骂道。

没有看见！你们都是神经病！来人说完后就走了。

这时，瞎儿也就是我大伯来到堂屋，拍拍老虎的头说：“你该走了，虎儿子，你不要叫我生气，不然我就吃你是现成的事了。”

牛子和牛子婆分明看见，老虎乖乖地往雪道跑走。

牛子和牛子婆心神不定地看着瞎儿，不知道他是人还是鬼，一双眼睛看不见，人又那么小，神得出奇。这是谁操出来的么蛋蛋哟！当然，牛子心里明白，瞎儿是谁的种，但牛子婆不明白，这个种恁是个怪种！

从此，元山头有了神童瞎儿。以后若干年里，逢上久旱雨雪之灾，只要请瞎儿往神坛上一坐，瞎儿口中再胡乱地念一番，灾情顿失。

湾子里的人还遥传，瞎儿就是小丛脱的胎，她在阴间无限怀念牛子，不安心做鬼魂，阎王爷没有办法，就让她投胎到牛子身边，但要变成男身，不久还要变成瞎子，否则就不允许她投胎。小丛没有办法，应了条件。阎王爷就让她投胎成瞎儿，来到牛子身边，与牛子做结数。

牛子从今后彻底死了害死瞎儿的心事，以家中有这个神奇的儿子为骄傲，尽管他心里知道瞎儿不是他的儿子，可是毕竟是他与牛子婆成家后牛子婆生下来的儿，这一点没有谁能否定，背个名义没有一点疑问。管他是谁的儿子吧！只要没有谁公开认领，没有谁跟他争这个儿，瞎儿就是牛子的儿！刘元子又怎么样呢？有本事，你就当着屠州山、夜巴山所有的人说，瞎儿是刘元子的儿！刘元子你敢吗？

刘元子做土匪后什么事不敢做？可就是不敢公开认领瞎儿为儿子。刘元子私下曾经对牛子说，我做土匪不是长生之计，总有一天没得好死，我害怕我这一生恶名牵连到瞎儿，也废了他一生。我就不认瞎儿了，你牛子就当是你的儿子养。不过我会教他一身本领，他以后会有非凡成就，成为了不起的人。你牛子别以为他是负担，他决不会找你一点麻烦，要说有一点麻烦，就是让你枉背他爹这个名。

牛子说放你娘的屁！刘元子，你不要跟老子东一句西一句胡说八道！老子当过兵，打个仗，娶过师长的千金，老子还不晓得红黑是非？瞎儿就是我牛子的儿子，他一身本事也都是老子教的！你再要是无事生非，老子就砍死你这个野种！

然后牛子小声说刘元子你别生气，这叫假戏真做，我当过兵，打过仗，娶过师长的千金，我还不晓得红黑是非？瞎儿其实就是你的儿子。也只有你，才养得出这样了不起的儿子！呸！

刘元子在日本人来之前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关于他的死有种种说法，张胖炎说是他一拳打死，牛子说是他整死，还有其他人也争功，无一可考。但刘元子确实没得到好死，这是真的。

刘元子死后，牛子和牛子婆在刘元子坟前烧香磕头，还叫瞎儿磕头。牛子说瞎儿，刘元子来人间一趟，就是为了你，你要记住，凄凄惨惨、是是非非、生离死别，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今后就要好好地做你自己！要做一个了不起的人！

瞎儿说刘元子是个土匪，我知道，他不是好人，该死！但他留下的人却是个好人，了不起的人，这个你们都知道！

牛子说知道知道！

牛子婆说我的儿啊，我叫你儿是名正言顺呢！

瞎儿喊了声：“娘！”

牛子心里十分凄凉，泪儿落下像下雨。

湾里人看见了议论说牛子这个人真好，还为刘元子落下一把一把的泪水。唉，人啦，一旦怪起来做出来的事一些都让人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