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鬼之间(九)(上)
九
牛子对别人来说无作恶多端之事,然于动物类来讲,恐怕是作恶多于牛毛。虽然人类不以刺杀动物为恶,其实于自然界而言,人也好,动物也好,都是生命,都应受到大自然的庇护,神的庇护。人类固然不以因果相报来处罚杀猎动物的人,但这仅仅是人类的法则,大自然则以无形的法则来处罚猎杀动物过份的人,也就是刘元子所说,牛子将不得好死,这个不得好死,就是受到大自然的惩罚,是大自然的报应。这么说吧,牛子猎杀不计其数的野生动物,人们不仅不斥责牛子的行径,反而赞扬牛子是高人,了不起。但自然界却记下了瞑瞑之帐,用阴阳界神秘之力量,折磨牛子,让牛子活得比死还难受。而且牛子婆也受到牵连,多少跟着受到折磨。
当然也有聪明人提醒牛子,牛子,你这样乱杀乱打,要不得!你看你,让多少野生动物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它们好惨!长期下去,你要遭报应!
牛子说,管老子遭什么报应?老子不怕!老子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大不了将来打入十八层地狱!
犟人有犟人的生活法则,触到了犟人的痛处,犟人只会撞到南墙也不回头。
牛子从此猎杀动物肆无忌惮,连杀人不眨眼的刘元子都叹息说,一些动物被他个杂种杀得眼泪直流,他个杂种连眼皮都不闪一下,心好狠毒啊!
刘元子便给牛子起名兽匪。
牛子听说后破口大骂,他是他娘的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资格说老子?搞烦了老子把他也剐了。
谁骂刘元子都不会有好日子过,就是牛子骂刘元子,刘元子不会计较。这当然与牛子婆有关,还与瞎儿有关。
我大伯瞎儿十分支持我的爷爷他的爹,大伯说,爹你管他人说什么呢?只管你干你的事,人的命都是天定,听别人的是违背天命,听别人的话什么事都会干不成,你是牛子就做你的牛子!你是牛子就别做马子!
牛子骂道瞎儿,你也敢叫老子牛子?敢情你真不是老子的儿子?
大伯说我是教你做你自己的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听别人说三道四,自己失去主见。
牛子说老子从来就没有失去过主见!除了你妈私下跟刘元子个王八蛋勾搭成奸老子不知道怎么对付这件事失去一回主见外!
大伯说当着小孩子你的儿子我的面别瞎说。
牛子说你这才像我的儿子。
牛子上山打猎有时要带上大伯,自从那场大雪过后,大伯又恢复了神奇的枪法,能帮牛子打猎了。只要是牛子第一枪没有打中猎物,大伯第二枪定叫猎物跑不掉。不过大伯不轻易开枪,用他的话讲,杀鸡鄢用宰牛刀?
太阳轮转,阴阳倒换,转眼又是一个秋季,牛子整着火药行旅说:“瞎儿,今天我们打猎要走远些,走他妈的三百里才好,寻寻当年我与哨兵的追虎之梦。”
大伯说:“爹的追虎之梦难忘,那我娘怎么办?”
牛子婆扯下腰间的围裙往案板上一摔说:“去,去,让他去。要说那个小丛是个好姑娘,只是命短福浅,我不计较。反正这些年来他说梦话从来不喊我的名字,喊的都是小丛的名字,我习惯了。”
牛子说你心里我心里都有数,刘元子死了有多久了,你做梦嘴里喊的是谁的名字?除了刘元子就没有第二个人!还好啊,要是还有第二个人出来,我牛子真的要到牛屁股上去撞死算了。
大伯说爹你就带我走远些吧,我还没出过三百里的远门,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听听也好。
这爷俩上路,在牛子婆流着泪的目光中,向那深山老林里盘旋而去。
牛子婆在大伯、爷爷没了身影儿了还站在山坡上,手搭凉棚尽力展望。想那三百里的路程,这爷俩儿定是平安,因为牛子婆相信大伯的命好,大伯的命好,牛子命不好也会跟着沾光。只是牛子婆我奶奶心里不安。那种不安在牛子婆心里非常有数,只是她又说不出来。
她也不想说出来。
她只张大嘴攒足力喊道:“牛子,你要保护好我的儿啊!”
青山在回应:“会的。”
牛子领着大伯断断续续地走了个把多月,两人虽然走得辛苦,两人却是精神抖擞。这一个多月天气格外晴朗,有风不见雨,有阴不见凉,总给他们神清气爽的天气和地气,于是他们有累也不见疲,玩玩打打,悠哉由哉。
一天,他们走到一座古庙前,这可是个好歇处。两人就立在门前。
大伯感受到了牛子十分凄凉的表情。大伯问:“爹,这就是当年你杀死哨兵而你又假口于神人之手杀死哨兵的古庙吧?”
牛子说:“不错。这庙名叫夜壶庙,像一把屙尿的夜壶。”
大伯说:“我要给那个哨兵磕三个响头。”大伯就朝古庙帝旁边的已经长满了荒草的埋着哨兵的土堆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牛子说:“你当喊他叔叔。”
大伯说:“反正他死了,喊他爷爷也不为过。”
牛子说:“放你娘的屁!”
牛子与大伯进得古庙,掩上门。牛子抱来一堆朽木,点燃。然后将兔子,野鸡,野猪等猎物,毛也不去,架在火苗上面,烧得毛的臭味****刺鼻。
牛子说当年要是有这么好的火,有这么好的野物让我们烤着吃,哨兵就不会死了。说是叫土匪打死,其实就是病死、饿死。
瞎儿说当年你是自个儿偷偷烧着吃,故意不烧给哨兵吃,我晓得。你心毒是因为你恨他对小丛的感情,你要把他弄死让你独自霸占对小丛的感情。
你怎么晓得的?牛子惊讶。
我有么事不晓得?你总是哄哨兵说我去探路,然后你就躲在别处烧野味吃,吃得饱饱的,再来想心事折磨哨兵,故意把些腐的臭的野味给哨兵吃,让他吃了生病,让他慢慢地被越来越多的恶疾折磨。
你这个小杂种!你哪听来的这些?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爷爷叹了口息说瞎子你讲的也对,当年,那个可恶的哨兵,其实是吴佩俘的卫兵,就是对小丛产生了感情,遭到我妒忌,我要把他弄死。唉,那个可怜的哨兵,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呢?他告诉我,当年吴佩俘把小丛带到帅俯后,交给他看管。他天天陪着小丛在花园里玩耍,在帅俯里进出。一男一女在一起久了难免不生感情,就算是小丛没有感情产生,这个哨兵也产生了单相思。其实小丛那个时候就是一心一意想逃出来找我。有一天,这个哨兵趁小丛不注意,大胆地亲了小丛一口。小丛假装激动就抱住哨兵猛亲,把这个哨兵三魂亲掉了两魂。然后小丛就骗这个哨兵说要到街上去走一走,说到武汉来了这么长时间,就是被软禁在这个大院子里像画地为牢,武汉大街上是个什么样子心里没有一点印象。哨兵一开始不敢放小丛出门,吴大帅把小丛交给他看管,就是怕小丛跑掉,就是要让小丛适应帅俯的生活,至于吴大帅有什么动机,狼子野心谁不知道,就是想感化小丛做他的小老婆。可是美色让什么男人不胆大包天?没想到一个小小卫兵就是这个该死的哨兵敢打吴大帅的主意,竟借机揩小丛的香色。小丛提出了要上大街逛一逛的要求后,这个哨兵开始不敢答应,要是让吴大帅知道了那会是什么责罚?小丛为了逃出来,就更亲近哨兵,把他迷得昏头转向,不像是哨兵在看管小丛,倒像是小丛带着哨兵玩。有一天,这个哨兵终于如愿以偿,在一间小房里与小丛睡在一起了。唉,这个我可以原谅小丛,她是为了逃出魔窟,不得已而为呀!占了别人的身的男人同样心软。哨兵就答应了陪小丛上街去走一走。小丛上街以后,尽赶人多的集市里钻,三转两转,就把哨兵给甩掉了。小丛就逃出来,逃到我这里来了。至于这个哨兵,被吴大帅亲手打得鼻青脸肿,本来要枪毙掉。这个该死的哨兵又是痛哭又是磕头又是把吴大帅亲爹亲爷地喊过不停,吴大帅念及他当卫兵多年忠心耿耿,就放过他一码,把他赶到门口站哨守院子了。可是这个哨兵没有哪一天不在想小丛,他暗自立下誓言,只要找到了小丛,就脱掉军装把小丛挟持远走高飞。恶心啊,小丛不就是在利用他吗?对他有狗日的感情?不过他跟我讲了这些后,我的气就来了,心想你这个腥臭的毛头小子居然敢动我一个老兵的女人,我会让你晓得这是什么后果。正好,他也要跟我进山打虎跟小丛报仇,哈哈,他要跟我进山,收拾他我就如鱼得水了。不错,进山以后,我根本就没有打老虎的念头,成天带着他这儿转那儿钻,消磨他的命。没想到这个小杂种迷小丛比我还深,天天在嘴里念着小丛,不相信小丛被老虎吃掉了,以为是在大山里寻找小丛呢。把我也弄得糊里糊涂,不知是在打老虎还是在找小丛,到后来我也变成了一心一意找小丛的念头,没有个方向没有个法子遇山翻山遇河过河遇崖攀崖成了野人似的。有阵子我倒同情起这个哨兵来,不想把他折腾死。但是我后来不知怎么产生了这个怪念头,要是万一找到了小丛呢?他不死他就会跟我争风吃醋,他就会想法子把我弄死。不行,我不能心软,一定要弄死他。让他吃有毒的野菜,在野兽肉里掺和壮阳损身的野草药,让他每天晚上泄精不断地失去精力、体力,很快他成了皮包骨头。加上污水毒泥把他的皮肉浸毒后这里烂一块那里烂一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痛苦得连他自己都不想活了。一想到他动过我的小丛,我就一点也不心软,他越痛苦我越高兴。至于后来,究竟是神人打死他还是我打死他,我就像做了一场梦,不知道前因后果,脑壳里全是空白啊!反正,他死在了这座庙里,反正,我把他埋了。他临死之前终于明白,是我弄死了他,他说他不该想小丛的心事,一个老兵的女人让他丢了前程丢了命,死不瞑目。我对他说真是轻巧,死不瞑目身体还不是要烂成泥?他想一想觉得我说的话有道理,就把眼睛闭上了。
腾腾的火苗窜得呼呼响,偶尔爆烈出劈啪声,火花飞溅。牛子手拿一根棍子,一边唠叨一边不住地拨弄火堆,将火撩得旺旺。大伯说:“当心将肉烧糊了,有卵子的吃头?”牛子说:“你爹老子就是吃糊的才有味。”
夜色降临。山上起了风,风不大也不小。天寒了,叶更枯了,到处是枯黄的树叶往古庙的院子里飘,哗哗的声音像水流潺潺。牛子看着不断滚动的落叶,心中忽然无比凄凉,对大伯说:“瞎儿,你爹的一生真是划不来,轰轰烈烈地杀着动物,吃得嘴上油水直漫,头发沁得油淋淋地光滑,浑身上下却长不着肉,且不断地受着莫名其妙的折磨。尤其是,爹的一生从来没有得到真正的爱,没有真正的爱人,活着好苦啊!”
大伯虽然瞎但依然可以感觉到,牛子的眼泪爬在他的眼带边映着红红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