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鬼之间（十）

十

牛子和大伯日行夜赶,一路马不停蹄,行了半个多月，才回到元山头。日本人已经占领了这里的一切，成了元山头的主人。日本人到处说，中国人真是不堪一击，大大的贱民的干活！但是日本人还没有尝到厉害，中国人讲究的是后发制人，先赢算什么？人要是想咬人，乘人不备，总可以先占个上风，这雕虫小技谁都会，算不得真本事；先输后赢，笑在最后，这才是真本事。

牛子和大伯不敢冒然进坤行村。因为他们老远就看见，村里有日本人骑洋马，挎洋刀，在村里来回走动，趾高气扬，目空一切。

牛子对大伯说：“瞎儿，怎么搞的，那日本人有点像你胖炎叔？”

大伯说：“不用怀疑，胖炎叔已经做了维持会长，保长，伪军大队的大队长了。”

“他当汉奸了？你怎么知道？”

“我昨夜做梦，神仙告诉我的。”

“神仙还说什么来？”

“神仙还说，我妈妈已经死了。”

“放屁！”

牛子就牵着大伯，走出林子，向骑洋马、挎洋刀的人走去。越走越近，果然是张胖炎。

“胖炎老弟！”牛子喊。

“八格！”张胖炎猛地一回头，凶狠眼光直逼牛子，“什么人的干活？敢与我称兄道弟。”

“我你都不认识了？”牛子满面笑容说。

“呀，原来是你个土匪头子？”张胖炎呼地拨出橹子枪，“你这几个月跑到哪里去了,像年把时间看不到你人影呢？是不是参加了游击队？嗯？”

“我们都是大大的良民，太君！”大伯说。

“约西！你们的，统统的跪下，！”

“胖炎老弟……”

“八格！”张胖炎手划了一个弧，在我爷爷牛子的脸上留下了几道血印：“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吗？先跪下说话的！”

大伯扑嗵先跪下来，大伯说：“太君，我们是有眼不识泰山，请恕罪。”

“嗯。”胶炎点点头，表示还满意。但仍用鞭子把戳戳牛子的头说，“牛子，算你瞎儿有眼，不然的，我就把你头系在我的马尾巴上，吊到之平镇去喂皇军的狼狗呢！快快的跪下，东亚病夫！”

牛子不得不跪在地上，满脸羞愧。牛子这时想，当初要是不回来就好了，要是还在当兵，定要想办法消灭这狗汉奸，省得受这口要人死的气。

张胖炎哈哈狂笑一阵后，扬鞭策马高高在上地往元山头奔去，不知道他又上山耍什么威风去。

牛子好久才敢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牛子看见，坤行村好多人都站在各自家门口，带着各种表情看着他爷俩。牛子又弯下腰去，屁股朝天脸趴地，头狠狠地顶着泥土，发疯地喊道：“窝囊，窝囊，真是窝囊死人呢！”

大伯安慰他说：“别嚎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中国人就是聪明人，见风使舵最快，你怎么一点也学不到？”

“老子凭什么要跪在他的屁股下，老子本来和他一般高，凭什么要给他下跪呀？”牛子嚎。

“那又怎样？你又没有骑洋马，挎洋刀，戴洋帽？你是东亚病夫，人家是东亚良种，你怎么能和他比？”

“行了行了，你个狗杂种都是对的。反正跪也跪了，底子也丢了，还有什么说啊。算了，回家去吧，不晓得你娘怎么样了？”

其实坤行村人一个也没有嘲笑牛子和大伯的意思。他们看见牛子他们心里都很悲伤，他们都在猜想牛子和大伯将如何面对现实。牛子拍打拍打身上的尘扬，也帮大伯拍打拍打身上的尘扬，要干干净净地回家。牛子说：“外出这么长时间了，好长时间没有看见你妈了，不能让你妈看见我们像逃荒要饭的叫花子，把身上打干净一些，让你妈看见高兴！”大伯说我听你的，不过都是枉然。我妈肯定死了，被日本人害死了。

牛子想，两个月都没有回家了，家里在这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变化呢？瞎儿说他妈妈死了，肯定是在说瞎话。咦，怎么啦，家里的门怎么关得那么严实？怎么湾子里的人都不跟他打招呼都把门关上回自家屋里去了？怪哉！

牛子此时心里极其难受，不能平静，走到门口，本来要轻轻地敲敲门，却抬起脚，一脚踹开门，门同时“轰”地一声，向里倒去，倒在地上时还回弹了两下，弹起一阵灰土。牛子被门倒地发出的响声骇了一跳，但只是一会儿的功夫，牛子即发疯地喊道：“牛子婆，牛子婆，你在屋里吗？”

牛子喊破嗓子，也没有听到回音。屋里除了尘扬还是尘扬。牛子每个房间里冲进冲出，带动尘扬满屋飞。大伯小声说：“真是徒劳！娘早就死了他还不信。”牛子一身蛮劲找遍所有房间，没找到人，就冲出屋来敲邻舍的门，邻舍的门被敲得震天价响，也没有人应。牛子疯了，愤怒地喊道：“人呢，人都死绝了吗？”

大伯说：“不要骂人家，人家关你什么事！反正娘已经死了，反正是家破人亡了。你骂别人骂自己都没有用。”

牛子吼道：“少放你娘的屁！你是个什么杂种！你是刘元子的种！”

大伯说：“可是死的是我的真娘。”

“可是也是我的堂客！你不要讲得老子心烦！”

牛子一屁股坐在门坎上，抓耳挠腮，不知所措。他细细地想着大伯的话，大伯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大伯是神人，有先见之明，十算九准。所以，今天干算命行当的人以瞎子为多，为什么呢，因为都是从大伯开始的。

牛子开始流泪，孤孤单单地流泪。牛子想，我今后永远别想再娶女人了，我到底作了什么孽啊，神仙处处让我受折磨。我真是不该打什么猎，杀死那么多的猎物，害了那么多的性命。这是老天报应我啊！

大伯太疲倦了，躺在堂屋的门板上睡得香沉沉。

牛子看着这个睡得香香的野种，就是不明白，他的娘死了，他一滴眼泪也不落，还睡得这么香，他没有心肝吗？

直到半夜，终于有个人很神秘地来到牛子的家门口，被牛子让进屋里，坐在牛子对面，轻言细语地向牛子讲述了牛子婆如何被日本人****，又交给张胖炎一枪打死，说不定还让张胖炎****后才打死呢。来人说，牛子，你是么事得罪了张胖炎？张胖炎那么恨你？本来，你的牛子婆是不会死的。那天，几个日本人来到湾子里，抢了些鸡子鸭子后准备走，张胖炎对日本人说你家里有很多野味，还有你漂亮的牛子婆，好吃的好玩的都有呢！几个日本人一听就来劲了，直接到了你家里。日本人一进屋就把你的牛子婆按到床上去了。日本人把你的牛子婆折磨了一个晚上。到第二天，还要牛子婆烧野味他们吃。你牛子婆在烧野味时，日本人竟不准她穿衣服，光着身子烧野味，这都是张胖炎出的主意。野味烧好后，日本人竟把你的牛子婆当成饭桌，把烫烫的野味堆在她身上，一边吃一边取乐。你牛子婆好坚强，自始至终都不肯讲一句话，不流一滴眼泪。张胖炎在一边逼你牛子婆流泪，逼牛子婆讨饶，说只要讲一句讨饶的话，就放你牛子婆一条生路。你牛子婆就是犟，眼睛红得流血，也不说一句话，像哑巴一样。牛子婆的那个犟劲，惊动了之平镇的山本寿夫，亲自来看你牛子婆是个什么样的人。山本寿夫亲自开导你牛子婆，要她开口讲话，说只要开口讲话了，哪怕是讲一句骂日本人的话也行，就赏金条十根。你牛子婆只管把眼睛看着别处，不正眼看山本寿夫一眼。气得山本寿夫围着牛子婆转，说你的良心大大的坏的，连看都不看我的一眼的，瞧不起我大日本帝国的皇军的，那就死啦死啦的，不留活路的干活。然后山本寿夫命令张胖炎把你牛子婆吊起来，命令用鞭子抽她。山本寿夫说你的不开口讲话，我打得你叫喊也行，你的有本事的就不叫喊。来人叹了口气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牛子婆这副性子，日本人用鞭子抽，用红红的铁棍烙，你牛子婆居然吭都不吭一声，哪来的那么一股子骨气啊！日本人简直气疯了，一个一个在屋子里乱转。山本寿夫还把张胖炎猛地打了几巴掌，骂他你的哪里给我找来的这么个女人的？太厉害太难对付的，我的宁愿她捅我几刀子，也不愿意她这么渺视我的！张胖炎鼻子流血，不住地说这个女人是个疯子干活，没有冷暖痛疼的干活，太君不要计较的干活。山本寿夫说你不要赶好话讲给我听，在这个妇人面前，我山本寿夫输了。战场上不管是红刀子白刀子，那都是消灭人的肉体，消灭肉体的目的最终是要征服人的灵魂，不征服人的灵魂的，消灭再多的肉体也没有用的。这个女人的，我现在已经看出来，她的灵魂是消灭不掉了，你的，我的，所有的皇军的，都没办法消灭她的灵魂！大大的厉害！张胖炎听了把自己的脸打了几下，说对不住太君的，让太君生气了的，伤了太君身体的，是我的不是的干活。把这个女人交给我吧，让我消灭她的肉体！让她不能消灭的灵魂来找我报仇吧，不惹太君的麻烦。山本寿夫说也只好这样了。说罢，山本寿夫命令所有在场的日本人，向你的牛子婆鞠躬。山本寿夫对你的牛子婆说我不得不折服你的，你的永远是我心中的英雄的！山本寿夫说完竟给你的牛子婆下了个跪，然后手一挥，带着日本人走了。再以后，差不多到半夜，就听见张胖炎狂叫我杀死你这个哑巴！一声枪响，你牛子婆就这样被张胖炎打死。来人劝道，牛子，你不要伤心，你牛子婆虽然死得惨，但她真是好样的，一湾子人没有一个不佩服她！一湾子人老少都给她下了跪，连张安寿也给她下了跪。牛子，你找了个好堂客！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哦，牛子，你也别激动，日子还长，你要抚好你的瞎儿，好好活着，尽好做爹的责任，不要让瞎儿的妈在阴间担心，让你的牛子婆在阴间有个笑脸吧！你要冷静些，别冲动去跟日本人硬斗，千万不要跟张胖炎来硬的。想想你的瞎儿，你要是拚死了，瞎儿没有人照应，还惨些哦！我还要说一句，牛子，如今是日本人称雄，投日本人也跟着称雄，我料定你不会投日本人所以我才敢来告诉你，说点真话你听。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是我讲给你听的。如今这世道，没办法，处处都要小心一些好，要想有柴烧，就要留青山在。日本人太残忍了，不仅惹不起还躲不起呢。

听完来人的讲述，牛子说，是啊，没有什么，我也预料之中了，就算谢你了，冒风险把信给我们。我是晓得歹好的，就送你一只野猪，拿回去做一锅汤，开开荤。来人说不敢，但还是背了一只大的野猪飞快地跑了。牛子就静静地坐着，眼里没有一滴泪水。

瞎儿说着梦话：“我娘是好样的，我就知道，我不哭，也不伤心。我娘还活着，我伤什么心，流什么泪！”

牛子说我也是这样想，你的娘，我的堂客，还活着。

说罢，牛子终于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