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鬼之间(十一)(上)
十一
牛子伤心了一夜,一夜没有合上眼,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满脑子就是想着牛子婆,他的堂客。他在想,几个月前,他带着瞎儿进山打猎出发的那天,牛子婆送他们到村口,送他们到山岗,久久的送别,好像瞑瞑之中,牛子婆在作诀别。事实上就是永别了。
牛子婆,我的堂客,你既然已经预料到,又为什么不说破啊!难道这一切必是命中注定,在劫难逃?
你就这么狠心丢下你的瞎儿不管么?
刘元子不是把一切希望放在你身上,叫你抚养瞎儿成人成为有用之人,成为了不起的人么?
难道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你的使命既已完成,估计我牛子也差不多了。
我先送走了小丛,现在又送走了你。
接下来我要送走我自己了,瞎儿今后可以自己飞了,不需要我们了。不多久,我就要来找你们!
牛子就这样胡思乱想,一直想到天快亮。日本人那样抢鸡宰鸭,可是破晓的鸡叫声还是此起彼伏。天快亮了,牛子才感到困了,要休息了。
牛子合上眼皮,想在梦中会见牛子婆,会见小丛,要与她俩说说心里话。可是梦偏不与他作美,他什么也梦不见,只有一片黑暗,黑暗中一片模糊。
牛子睡得香起来。
然而睡得正香时,没想到张胖炎一脚踹开门,提着东洋刀,站在堂屋中间,高声喊道:“牛子,送两只野猪给老子!”
牛子本来就睡在堂屋的边上的竹床上,睁开眼,见门里门外共站了一二十个持枪的兵,清一色的黑帽黑衣黑裤白领章,好不威风。张胖炎呢,洋帽洋衣洋裤洋枪洋刀,除了脸是一张黄不拉叽的脸外,都是洋的,于威风而言好比锦上添花了。牛子见状一下子弹坐起来。
“你要啥?”牛子生硬地问道。
“掌嘴!”张胖炎一声令下。
立刻有一兵士走到牛子面前,左右开弓地打得好顺手。
牛子脸麻了半边,不晓得痛。血顺着嘴角流下来。牛子揩揩血,泪也就涌入眼眶。泪眼里,牛子看见了牛子婆,一身上下鲜血淋淋,身体上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血一下子就冲上了牛子的脑门。牛子看看挂在墙上的猎枪,枪里有火药,足足打死两只老虎的火药。牛子身子抖了抖。
张胖炎后退一步,开了一枪,这一枪,令牛子不得不佩服,这一枪,把牛子的猎枪打得粉碎。
牛子掉下床,跪在张胖炎面前,打了两个揖,说:“太君,好枪法!”
张胖炎说你就按老子的办没错的,不听的话你的下场就是你的猎枪。
张胖炎手一挥,队伍开走了。
牛子拾起破裂的猎枪,叹道,我心爱的家伙啊,你狠心弃我而去了,我估计我真的差不多了,刘元子对我说的话真的差不多要兑现了。唉,刘元子说我死于乱枪之下,这世道,一些事谁能算到啊!瞎儿,你背两头野猪送到你胖炎叔家里去。今后我们要巴结他才能活下去啊。瞎儿,听爹我的话,保准没错!
大伯就背了两头野猪,喘吁吁地摸到了张胖炎的家。大伯虽然眼瞎,但湾子里的任何一家他都可以准确无误地找到。天只拿走瞎子的双眼,天不拿走瞎子的命,瞎子就能把心当眼睛来看世界活下去。大伯进了张胖炎的屋,张胖炎没在家,只有其父张安寿坐在高堂之上吸水烟。张安寿见了大伯,恶狠狠地问:“谁叫你扛这等不吉利的东西来的?小狗杂种?快滚!”大伯莫明其妙,对着说话的方向鞠了一躬说:“老爷,这是小老爷吩咐送来的。”张安寿“呸”了一声说:“都是没用的亡国奴,他个把娘养的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难道你们就不能想办法整死他?你的娘不是被他个狗杂种整死了,你就不想法子报仇?”大伯想谁知道他们一家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爷,就算是我爹送给你孝敬你的,你就别生气了。你就收下吧。”“你个瞎杂种你滚不滚?老子搞烦了一枪打死你。”张安寿起身把扛着野猪的大伯推出了屋,恶狠狠地关上门。
当夜,张胖炎回到家里,见屋里没有野猪,气势汹汹地闯进牛子家里。不问青红皂白对牛子就是一顿拳脚,打得牛子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张胖炎骂道:“八格,你想跟你的堂客牛子婆一样吗?可是你比你的牛子婆多了一样东西呢!她可以被我****,你能被谁****?你的堂客牛子婆就是被我先****了后再打死的。妈的,个把姐姐的,我张胖炎哼一声,元山头就要晃一晃。一大早到你家叫你送野猪到我家里,到现在一根毛都没看见。不说老子还上门叫你送,老子不上门乖一点的人就昨天送上门了。啊?你不想活了是不是?”牛子小声说:“老爷啊,我是按你的吩咐办的,我的瞎儿送……”张胖炎对着牛子的腰又是一脚,把牛子打得又是一哼,张胖炎吼道:“那办的东西呢?”大伯这时说:“老爷,我是扛了两头野猪到你家里,却被老老爷吼出来了……”“放你死娘的屁!你家的老老爷最爱吃野猪。过去你们家有狠,野猪肉吃不完生了蛆都没有我们家看的灯!现在你们送野猪肉上门,老老爷怎么会不要?你再说瞎话,老子叫你两个瞎眼球不长在你眉毛下面!”走上前,啪的打了大伯一嘴巴。然后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牛子揩净嘴角的血,鸣咽道:“瞎儿,你再去一趟吧,我们惹不起他们一家人的。去了后好生地跟他老老爷说,叫他不要为难我们了。”
大伯第二次扛起野猪到张胖炎家,张胖炎又不在家,又是张安寿一顿臭骂,把大伯撵出来。大伯无论怎么解释,张安寿都听不进去。大伯站在门外哭道:“老老爷,你硬是要逼我们一家人死光啊!”张安寿说:“死就死,亡国奴活着干什么?”大伯说:“那你干嘛不杀死你儿子?”张安寿听了跳起来骂道:“你个瞎狗杂种,刘元子的臭杂种!老子就这一根独苗,我要杀死他不丧尽天良?你个杂种心还蛮毒,跟你爹一样!滚!”大伯没奈何,只得将野猪扛回。
见大伯把野猪又扛回来,牛子骂道:“操他娘的……”牛子又改口说,“操你娘的,你怎么又把野猪扛回来了?”因为他看见张胖炎正向这儿走来。牛子并上前刮了大伯两嘴巴,“谁叫你把野猪扛回来的?你给老子再扛去!”
大伯也不知道张胖炎正走近,不知情,哭道:“你没有本事反抗他个婊子养的,就拿我出气,你是什么东西!你有本事你不给他野猪吃!像过去一样,生了蛆也没有他们家看的灯!你有本事吗?你欺负我这个可怜的瞎儿!”说得牛子像筛糠一样发抖。
张胖炎一脚踏进门里问道:“牛子儿,他骂谁?”
牛子说:“老爷,你好,他骂我、我呢。”
“哦,好啊!该骂,该骂。骂得好!”张胖炎笑眯眯的,突然飞起一脚,将大伯踢得惨叫一声,踢到了门外。大伯在门外一个踉跄,嘴巴磕在一块瓦片上,当即将嘴磕翻,血流出来。大伯半天哭不出声。
张胖炎哈哈大笑。
牛子不敢正眼看一下被打的瞎儿,低着头说:“太君,他、他是该死的。你就用手枪把他给干掉吧。”
张胖炎脸一沉:“嗯,你说什么?你的心原来如此的毒?竟想借我的手,杀死你亲生的儿子?啊,真是令我们大日本帝国失望!中国人原来这样不讲仁德的,要这样的人干什么!难怪我们的天皇要发动对中国的战争,这样低的人种,就是要想办法灭绝!要用我们的武士道的精神重新给这片国土配种,要使这个劣等的民族灭亡,要使我们优良的种在这个国土上繁衍!狗啊,你这条狗,你听清楚了吗?”张胖炎用脚踢着牛子的腿骨,意思是要他跪下来。牛子就跪下来。
牛子说:“我都听清楚了,你的意思是要灭亡我们这样的劣等人种,是是是,就是要灭亡我们这样的劣等人种。”
“你亲自送野猪到我们家里去!你怎么不亲自送?专门叫你的瞎儿送?嗯?是不想与我们家里人打交道吗?嗯?不想看见我们家里的人吗?嗯?”
牛子心里想,老子就是不想看见你们家里的人,才叫瞎儿送的。嘴上却说不是不是,我是想让瞎儿到你家里去讨个好,想你家里今后照顾照顾他。老爷既然叫我送,我这就送。
牛子慌忙扛上野猪,紧紧地跟在张胖炎的后面。
跟着张胖炎到了张胖炎的家,谁知张安寿见了野猪竟满心喜欢,上前迎接说:“哎呀呀,牛子,你送野猪肉来了?这还是我的儿子当了官好!野猪肉我想吃死了。想当年,你们一家人,围着火炉子烧野猪肉吃,那个香味,飘香我屋里的厨房,欠死我这把老骨头哦。可惜,你们家,当时攀上了刘元子大土匪,你原本又是行伍出身,我们都不敢正眼看你们一家人!当年这野猪肉哪有我们看的灯!嘻,好啊好香啊!这野猪肉就是好吃!炖烧煨炸,怎么做怎么好吃!”张胖炎说:“爹,你不要跟他讲什么,收野猪肉就是了。”又对牛子吼道:“给老子扛进厨房里去!”
牛子把野猪扛进厨房里放好。出来,正要说上一点讨好话。张胖炎说:“滚,身上一身上下都是野猪的气味,就像头野猪,当心我把你当野猪吃了。”牛子急忙出了屋。
一路上,牛子想,狗日的张安寿,原来是记仇,我们家威风的那几年没有正眼看他们家,如今报仇到我们头上了。这世道啊,真是他妈的此一时彼一时也,不怪不怪!
牛子想着,想着,就自言自语说:“唉,当兵打仗,黄金万两。我恨啦,为什么不跟吴佩俘跑?不然现在,哼!你张胖炎是老子锄奸的对象!你还要怕老子呢!算了算了,不想了,时过境迁,越想越悲哀。
突然,头上响起了嗡嗡的声音,是飞机在飞。这声音太熟了,就不知是哪国的飞机,日本人的?还是中国人的?听说美国人也在派飞机来?不一会,他又听见之平镇方向传来投炸弹的爆炸声。他想,这是在炸谁呢?
第二天,他听到镇上赶集的人回来说,国民党的飞机昨天轰炸了之平镇的日军驻地,炸死了三四个日本人。牛子心里说,最好是将张胖炎炸死才好。
隔几天,大伯的嘴发了炎,痛得不能说话和吃饭。牛子便带他到之平镇去寻医。刚入之平镇就遇到了日本人的盘查。日本人问大伯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牛子说是张大队长给打的。日本人不相信,以为是抵抗日本人受的伤。牛子说真的是张大队长打成的伤,不信可叫张大队长来证明。日本人就叫来张胖炎。牛子见到张胖炎如见到救星,点头哈腰说:“张老爷,非常荣幸地我的瞎儿由你打成这个样子了。不打他他不成气。打是保长,不,是太君你的对他的宠爱。”张胖炎眼皮都不下搭一下扒开他,走到日本人面前说:“这个小杂种是个野种,对我们大日本帝国没有什么威协的。放他们走吧。”两个日本人向他鞠了鞠躬,然后齐声对牛子说:“开路的开路的。”
牛子想,张胖炎他妈的真的有本事,连日本人都要听他指挥,而且看情形,他还不把日本人的小兵放在眼里。唉,这个狗日的坏是坏,不过能混到在日本人面前能大模大样,倒也是不容易。我倒是要重新看他一回了。
当然还有更让牛子吃惊的事。领大伯看了嘴巴后,就到一家餐馆里吃点面条充饥。忽然听见街上吵得厉害,便出来观看,原来是张胖炎在打两个日本人,那两个日本人企图抢走一个小女孩的母鸡。两个被打的日本人被打得哈依哈依地叫个不住嘴。张胖炎说:“今后你们要是再敢欺负良民的,抢夺老百姓的财物的,我的就对你们的格杀勿论的!明白?”两个日本人说:“不敢了的,不敢了的,我们的明白的。”
牛子想,真是他妈的活见鬼了,张胖炎他到底是个什么种?
当夜,牛子主动送了一头野猪到张胖炎家里,说:“张大爷,为了表达你为民作主的敬意,我特地送你野猪一头。”
张胖炎说:“为民作主是我的职责。算不了什么算不了什么。小事一桩嘛!不过不需要你送我已经吃厌了的野猪来。”
牛子忙说:“敢明天给你送几条肥蛇来孝敬。”
“不喜欢吃蛇。哎,我说牛子儿,你今天是怎么了?三更半夜的,没事送野猪来做鸟?是不是又想什么心事报仇?我把你的牛子婆弄死了,你是不是不服啊!”
“不,不,牛子婆她私通刘元子,大逆不道,该死该死!我做晚辈的(牛子和张胖炎其实是平辈)今天在之平镇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