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鬼之间(十一)(中)
“去去去,晓得你又是哪根神经烧糊涂了。你的魂在之平镇看见我了的?妈的你是在诅咒我死啊?你这个没安好心东西!老子今天一天都在家里处理公务,门都没出半步。还不留下野猪,快滚!”
牛子屁滚尿流地离开张胖炎家。半路上百思不解,真是见他娘的鬼了,我明明看见张胖炎在之平镇路见不平拨刀相助,他却说他今天没出门半步。出鬼。
牛子又问其他人,张胖炎今天是不是在家?别人说,张胖炎确实是在家里。
牛子说出鬼了。
日本人来了,把牛子的女人弄没了,把牛子的思维弄乱了,日本人来了,牛子的末日到了。
日子慢慢地前行,天慢慢地由冷变暖,由暖变热。
为了瞎儿,牛子顽强地活着。为了能复仇,牛子忍受着屈辱活着。
一天深夜,大伯起身小解,走到屋外,正在放尿,忽然听见一声“救命”。大伯急忙系裤子,想进屋叫醒他爹看看是怎么回事。但这声音只响了一句,便好长时间没有动静。
大伯站了一会后就进屋,心想,不知是谁在装神弄鬼,自从日本人来了后,这屠州山,夜巴山,元山头,之平镇,坤行村,到处都在弄鬼,简直成了鬼的世界。
进了屋,正在关门,忽然那救命声音又响起来,这会儿是连叫了几声。
大伯便站在门口喊:“是谁在喊救命?”
没人回答。
大伯进里屋对牛子说:“爹,外面有人在喊救命。”
牛子说:“快关门睡觉,别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我想过去看一看。”
“你去看一看?你从屁眼里抠眼睛出来看啊?你个瞎子还蛮爱管闲事呢!”
“爹,我听那声音像张胖炎的声音。”
“啊?”
牛子立即起身,拿上一把菜刀,拉上大伯的手,就往外走。
大伯说:“像从西头传来的,像是在水井的附近。”
水井是坤行村人的吃水井,养了坤行村几代人的水井。
沿着狭窄的田埂行走。阴森森的夜叫牛子的毛孔直犯炸,头皮发麻。牛子本来胆子非常大,当年家中闹鬼,他不怕,当年他上山打猎,通常是十天半月和整月夜宿山林,他不怕,即使是日本人打来,到处杀人放火,他不怕,大不了一死嘛!但如今,他怕了,他被日本人整怕了,再说透彻一些,是被他的同族兄弟张胖炎整怕了,弄得风吹草动都神经过敏,浑身都是怕。
大伯说:“爹,你怎么发抖?”大伯感觉到牛子的手抖得厉害。
牛子说:“没发抖,没发抖,是冷得很,冻得发抖。”
大伯说:“今天天热得直炸汗,身上都是脏兮兮的汗,怎么会冷呢?”
“我有点打摆子。嗯,我打摆子打着呢。”
“爹要是怕呢我们就回去。这份闲事我们是可管可不管的。”
“管,管,要管!你想别人喊救命,肯定是万分地希望有人管的。我们如果没有听见也罢了,我们却听见了,不管对不住人。真的,会对不住人的。”
“爹真的是个好人!”大伯说。
不过呢,牛子说,不过呢,现在虽然是管了,其实也是二大瞎,我们手中一没枪二没弹,就是一把菜刀,况且你又是一个瞎子,小瞎子,打起来有事情你不仅帮不上忙,弄不好还是个麻烦,所以我们管又能起多大的作用呢?若是强盗杀人越货,我们二人的命还不保呢。唉,管,二大瞎,二大瞎。
站住!忽然听见有人喝道。
牛子吓得恨不得脚跳得离地三尺高。
牛子虽然听得真切,虽然吓了一跳,但毕竟是本乡本土的人了,只要是不变成哑巴还会讲话的家乡人的声音他永远听得出来是谁。
分明是张胖炎的声音。
接着有人很精神地走过来,喝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我是牛子。天气好热,我、我想洗个热水、啊不,冷水澡。就、就来了这里。不想到大老爷你、也在这、这里的。”牛子骨头都软了。
“冲你妈的澡!三更半夜的,分明是听见有人喊救命想出来当好汉是不是?行,让你当好汉吧!你先看个明白。”张胖炎一把揪住牛子的衣领,将牛子差不多是拎起来跑,牛子两脚不知是哪只要上前哪只要在后,一会儿掉进水田里,一会儿要跪在田埂上,手和脚都用上了,才觉得能跟上张胖炎。
牛子战战兢兢说:“大老爷,我、我是真的不想当好汉啊、啊!我是真的要来洗澡来。张大爷就饶了我吧,好不好?”
“看在家族的份上,饶是要饶你的。不过今夜要让你长点见识,你还没有长过这方面的见识吧?坤行村的其他人基本上都是晓得这方面的见识,恐怕就只你不知道了。”
“我、我不要长什么、见识啊!”牛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说什么?”张胖炎一脚将牛子踩在脚下,小眼一圆瞪,瞪得像莹火虫一样亮,吓得牛子以为他是魔鬼,敢紧把眼睛闭上。
“你说什么?你不想长见识?”
“长、长,我想长见识。”牛子知道这个见识不长是不行了。
张胖炎把牛子拖到水井边。水井边有哗哗的水响声。
“睁开眼睛看看!”
牛子睁开眼睛,看了个明白,也吓了个肉跳心惊。
张胖炎与几个汉奸正在杀人。
那个被捆在门板上的,上上下下捆得实打实,动弹不得。那个人也被脱得一丝不挂,肉体上大约有百十道打出来的血印。牛子怎么不认得呢,他是张胖炎家里的一名长工,叫伍保。眼看是活不成了。
“你认得他吗?”张胖炎冷冷地问。
“认得,他叫伍保。”
“你知道老子为什么要弄死他吗?”
“大老爷要杀死他,肯定是他该死!”
“他是该死!”张胖炎忽然厉声说,“他,给游击队通风报信,企图谋害老子。幸亏老子发现得及时。不然,就让你们这些人欢欣鼓舞了。”
牛子后来才知道,伍保因仇视张胖炎投靠日本人作威作福,乱杀无辜,想把他除掉。伍保画了张胖炎在之平镇的据点的草图,准备想办法送给国民党的空军部队,叫他们派飞机来炸死他。不幸的是,叫另外一个长工马三良知道了。马三良为了讨好张胖炎,做个享福的长工,报告给了张胖炎。张胖开始还不相信,因为他深知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弄不好家贼难防,所以他待他家的长工不薄。他还骂马三良不要挑拨离间,好好做自己的长工。马三良咬破自己的手指发誓是真的。张胖炎不得不相信了。令手下传来伍保,搜出来伍保画的地理位置图。张胖炎当即赏给马三良十块大洋,并破格提拨他为家丁。然后才叫手下将伍保捆起来,叫手下慢慢地打,不要一下子把他打死。
打了伍保两天两夜,到今夜的下半夜,才令人抬到水井边来,用一根铁棍撬开他的嘴,往他嘴里不住地灌水。几个汉奸先是打起大半桶水来,每人往水里撒了一泡尿,用棍子搅匀后,再由马三良负责灌。马三良敢不从?刚才的救命声,就是马三良往伍保嘴里灌尿水时,伍保本能地喊出来的。后来张胖炎开心地学了一声,所以大伯说像张胖炎的声音并不是错听了。
当下牛子必须看马三良往伍保嘴里灌水。伍保嗓子眼里往外冒水泡,但大部分都极不情愿地滑进他肚里去。眼看他的肚子慢慢地变得圆起来,高起来,直至挺起来。张胖炎狞笑道:“牛子,你看过瘾不?”牛子睁着眼睛像灯泡,就像是在灌他似的。张胖炎又问:“牛子,你看,蛮过瘾吧?你想不想来两下?”牛子腿一软,抖起来,说:“不不,这个我不能的。你行行好,我不要这个水喝的……”张胖炎打断他:“你这个胆小鬼,我不是要你他妈的喝这尿水,是要你亲自给伍保灌水。马三良,把瓢给牛子,让他亲自灌。你在一边休息一会。”牛子一听如果不是有人拦住他,他就要拨腿跑了。他连连摆手:“大爷,大爷,你不能叫我干这没有良心的……啊,不不,我不能干这有良心的事。我胆小如鼠。你就饶了我吧!”张胖炎听了并不发怒,只是笑了笑说:“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牛子胆小如鼠的话呢!你杀起动物来不管动物叫得多惨,你从来没有眼皮可眨嘛!现在怎么变得如此胆小了?我不相信。马三良,给他瓢,我看他灌不灌水。真是的,牛子,叫你灌水,不是叫你杀人?你怕什么?”牛子哭道:“大爷啊,瞎儿也,都是你害了我也,我说不要管闲事,你偏说像张大爷的声音,要来救他。你真的眼瞎耳朵也聋啊!你害死我了!你……”张胖炎打断他:“这么说,现在你后悔了?要真的是我被人害你也不救了?我看八成你不是想救我吧,要是别人在整我,你是想来助一臂之力吧?”“不不不不不……大爷,是你被人害我还是要来救的,只是现在不是你被人害,是伍保被人害……不不不,是伍保要害你……不不不,啊呀大爷,我已经不知道要怎样说了,我没有这个胆量杀这个人啊大爷!你就放过我吧大爷!”张胖炎哈哈大笑说:“哎呀牛子,你当初杀死哨兵是么样的大义凛然!那还是个拿枪的人,你有恁样的胆量。现在叫你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而且是无缚鸡之力的人,你竟然没有胆量了?鬼都不相信!”张胖炎突然提高嗓门,“你妈的,动手不动手?”“嗖”地拨出匕首,看着牛子。牛子蹦起来接过瓢,麻利地跪在伍保的身边,说:“伍保也伍保,我平时一跟你没冤,二跟你没仇,你可不要怪我啊!我不是故意的,是张大爷的命令啊!唉,谁叫你跟他斗啊?你怎么能斗得过他啊!他有日本人在后面顶腰,比元山头的石头还硬啊……”张胖炎说:“狗杂种,你说了这么多对我不利的话,我等会再给你算帐!灌水!”牛子浑身一抖,手一松,瓢里的半瓢尿水就倒进了伍保嘴里,而且一点也没有往外冒。
其实,这时,伍保非常善意地看着牛子,当水往下倒的时候,他张大口满接进了喉咙里。而后他又对牛子眨了两下眼皮,那意思是没什么,你就大胆地行事吧。据在场的大伯后来说,那会儿他听见了伍保的说话,伍保说,非常谢谢你爷俩出来救我,你爷俩有这颗心不错了。至于救不了我,那不是你们能做到的,在你们没有硬火的情况下,要硬性地救我,不但不能起到救我的作用,反而会把你爷俩搭进去。只希望你们记住,日后你们有报仇的机会的,一旦有了报仇的机会,就不要忘了给我报个仇!大伯那个时候还回答了他,伍保,你放心,我会给你报血海深仇。
牛子灌了几瓢水后,嚎叫一声,就疯了一样扔掉瓢,连滚带爬地往一块水田中间骚跑。把个张胖炎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笑得眼泪直流,笑得五脏六腑要蹦出来。笑毕,张胖炎说:“亏他还当过兵。”
大伯说:“老老爷,他当的是勤务兵。没有动过枪,没有见过红,哨兵也不是他杀的,他还没有杀过人。”
“瞎子,你懂个什么?乱岔嘴?滚到一边去!”
张胖炎又回过头对马三良说:“快点灌,可以送他上路了!”
马三良操起瓢,大瓢大瓢地灌着,眼看伍保白眼直翻,嗓子里像落进石子一样咔得直响。接着全身发硬,发弹,一阵子痉孪后,就软下来。马三良说:“张老爷,他已经死了。”
张胖炎说:“是吗?这么快?”
马三良说:“是的,就这么快。大爷。”
“把他的头割下来,为了保险起见。妈的过去杀人,先以为死了,走后他又活了,多惹一些麻烦。我们要吸取教训,杀人要割头,只要是头割下来了,他再怎么命大也活不转来。”
“是的老爷。”马三良就操刀将伍保的头往下剁,一连剁了五六刀,才将伍保的头剁下来。
张胖炎手一挥,一行人就回去了。
牛子这时才走出水田,来到水井边问:“他们都走了吗?”
大伯说:“都走了。”
“伍保也走了?”
“他死了。”
“他是永远走了。”牛子说,抓住大伯的手,“我们也走吧!今后再也不要管这种闲事了。”
后来才知道,张胖炎用这种方法杀死了好几个人,有的是他抓住的与他作对的土匪,有的是游击队,有是的红胡子,杀他管的人,伍保是第一人。
大伯说:“要找机会,给伍保报仇。他死得太惨了。”
牛子说:“你光瞎着眼睛说瞎话。要是能给他报仇,我还不先给你妈报仇了?”
大伯说:“给伍保报仇是什么难事?又不是杀张胖炎,是杀马三良,伍保是给马三良害死的。”
“杀马三良?他现在也是汉奸了,手中有家伙,怎么能杀得了他?”
“他胖炎才不会把他马三良当回事,个把靠告小黑状的长工爬到了家丁位置的小人,张胖炎还不把他当条狗看!”
大伯分析确实有道理。马三良在张氏家族中的地位并没有改变多少,相反他还担负起了给张胖炎倒马桶的活儿。每天,村里人看见他提着臭烘烘的马桶往茅屎坑里跑,然后又到水边去涮洗马桶,常常弄得一身骚气,不得不强忍着。村里人私下说,这是报应。大伯则说,这算什么报应?报应还在后头,后头好戏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