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吴睡莲成了张胖炎的人,是周小山放弃的,是为了弥补张胖炎两只耳垂还是天定要如此姻缘,已无法定论,事实就是这个样子。张胖炎不惜一切代价,娶得吴睡莲。
据长辫子马来顺介绍,吴睡莲其人,本来就是一个极其不简单的女人,不光是靠张胖炎当上伪保长、维持会会长、伪军大队长、联队副队长这点行头沾点光而身价百倍,主要是其色极妖,其心极毒,其计极高,因而成就了她是一个了不得的女人。
吴睡莲做了张胖炎的婆娘,日后日本人侵占了中国大好河山,张胖炎投靠日本人后她又摇身变成张太太,虽然贵体千金,仪态万方,却总抹不去那做丫头做童养媳又做小妾的气色,常常做出与其身份极不相符光丢人现眼常人十分不能理解疯人也不能接受的事。人们都说她是一个怪,恐怕还是毒蛇精脱胎。
嫁到坤行村后,坤行村不久怪事不断。先是吴睡莲经常垂着两个大****满湾子走来走去,且把****用炉灰涂得黑乎乎的,脸上用红纸反复擦贴直到抹得血红血红,有如魔鬼降世。唬得好些娃儿不敢吃他娘的奶,以为那是极其不祥之物。因为每每此时,张安寿瓜皮帽歪着青布长袍垂着挺着腰杆子在高门坎上吸着水烟发感叹:“怪物,怪物,败坏门风!”
那时湾里有些娃儿吃奶要吃到七八岁,听了这些话后,似懂非懂事的娃儿就不肯吃了。当娘的说:“娃儿,怎么不吃奶了?”娃儿说:“张大爷说那是怪物,败坏门风。”
娃儿的娘便说那是败坏他家的门风,不败咱家的门风。
张安寿暗地里骂张胖炎:“你要的女人就是这个不要脸皮的货色,你满意了吧?败坏门风的东西!”
张胖炎笑嘻嘻说:“出众出众,就是出众!我找的就是这样的女人,周小山不要她是瞎了眼睛!”
张安寿吼道:“那还不出众?光着身子卖丑还不如到妓院里去!”
“爹你就不要这样贬低你媳妇了,她好歹还是我的夫人,我看她能做出这些来,将来肯定是个了不起的角色,你只会享她的福,不会吃她的亏!”
“享福?我到棺材里去享福!”张安寿气得落下老泪。
不久吴家上湾的吴睡莲的前夫吴子顺不明不白归天下地狱。那天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且风大雨大三门湖白浪滔天却看不见白花花,只是感觉着浪头铺天盖地要把整个屠州山地区压到山洼子里去。吴睡莲不怕船翻到湖里喂了鱼竟风里浪里一身湿透回到娘家吴家上湾。她爹吴山大也听说吴睡莲在坤行村有些非常人之行为,但毕竟没有亲眼见过。开门见是一个脸发红头发乱全身上下水淋淋的女人,还以为是吊颈鬼上门索命来呢。吓得一溜烟地躲到灶门口发抖。吴睡莲说爹呀你怕么事是你的苦命的丫头回来了,你又没有作什么恶就是把你丫头不当人到处乱嫁,这点事不算坏事你怕什么鬼呢!屁股还没坐下来,早就留着心的吴子顺就像跟在后面似的来看吴睡莲和拜望昔日的岳父母来了。手提两条武昌鱼,也不知是眼睛不对光还是眼睛有问题,翻着眼皮子四下乱转眼珠子,弄不清他是看着吴睡莲呢还是看着灶后面的吴山大。只见他极其客气地说对不住爸妈也对不住睡莲不孝女婿没能守住睡莲,让她没跟我过上几天好日子就让她跟别人过苦日子去了。睡莲啦我对你是忠心耿耿地爱护哟,全身的肉都可以让你嚼进你肚子里去我也甘心情愿。你不要怪我无能,没能保护好你,我是舍下命来保护你哟,连刘元子我都动用了。只怪你命不好,要落下这劫呢!落得如今疯不疯颠不颠样子丑死你祖宗八百代也让我没脸见人。唉!命不好命不好啊!说罢就蹲下大口大口地吸丝瓜藤子烟。良久吴山大弄清楚情况后才一身灶灰跑出来,叫睡莲娘把睡莲拉进里屋换衣服。睡莲娘见吴睡莲这副模样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哇里哇拉也听不清楚她说些什么。吴山大把她娘俩一把儿推进里屋去,把门反手关上。吴山大这才正眼瞧着吴子顺,递给他一根烟叶卷的纸烟说:“没什么没什么,女大总是要嫁人嫁给谁都一样,这年头只要谁有狠。嫁给了谁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她上孝顺公婆下能生儿生女,还能跟男匠睡,还管什么丑不丑呢。”吴子顺把纸烟点着猛吸两口,喷着烟雾说她这个模样今后怎么能做到这些?这是做女人一辈子的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跟着张胖炎这样的货色我看是毁了完了再这样下去就彻底丢了!说着说着走到门边推开门,头伸门里嚷道睡莲你不要心急要心静,我吴子顺是不会死心不管你,我还要弄你回来陪我生个胖娃娃。张胖炎那个龟狗日的一天不死我就一天不死心,我要他死无全尸!吴睡莲听了一下子蹦到吴子顺面前望着吴子顺傻笑,把个吴子顺吓得后退了一步。吴子顺定神后说你笑个鬼,龟狗养的张胖炎怎么把你舞成了这个样子?像不认得我似的?才几天喽!好,好!老子非千刀万剐他不可!我要给你报仇,要杀他全家!你等着。说罢,气冲冲出屋,好像是找张胖炎去拚命去的样子。当夜,吴子顺死在湖边,屁股以下在水里,屁股以上在坡上,趴着。
命案当然牵动了屠州山警所。次日上午,所长戴风来带着一溜人马来到湖边,勘察现场。一夜风雨之后天变晴,湖水十分清亮,太阳十分明媚,远山近水和近山远水显得格外干净。此时人心也很有数也很热切,毕竟被杀者太醒目了。在现场看见,吴子顺的屁股上还夹着半截粗粗的结了火的干便,泡在水里居然像干木头坚不可摧。戴风来第一感受是:被人谋杀。第二感受是:被人趁人之危谋杀。第三是运用逻辑推里的办法得出结论,当场肯定:是滥情谋杀。嫌疑对象?戴风来嘿嘿干笑说:“当然是吴睡莲!”这不是巧合也是硬要巧合,吴睡莲回到娘家吴家上湾吴子顺就回到他的老家阎罗殿?就是这么巧!还有,吴子顺死之前流露出要杀死张胖炎,保管吴睡莲不先下手为强?但干了多年所长的戴风来也知道,逻辑推理毕竟是逻推理,不能作为结论。何况还有一个情节说不通,那就是吴子顺高头大马而吴睡莲娇小嫩脆,风高夜黑不把枪顶着脑门子是打不准的,枪顶着吴子顺的脑门子他就不反抗?除非是甘愿死在吴睡莲手上,否则吴睡莲焉能下手且得手?但种种迹象表明,吴睡莲嫌疑最大,没有回旋余地。戴风来就认死了这个理,要以此为突破口破案。
于是戴风来在吴家上湾周旋一个星期之多,把吴家上湾的男女老少盘点到了也没盘出个什么名堂。盘点最多的自然是吴睡莲,多次单独把她从上盘到下,从脚盘到头,终是迷惑一团。查了一个多星期没有头绪,在本子上列下嫌犯吴睡莲后决定悬案待查。临走时意味深长地对吴睡莲说:“久做必犯,我就不信狐狸的尾巴不露呢。吴睡莲你说是不是?”吴睡莲说那是那是。哎,我说戴所长,我一个妇道人家,你查我也查了这多天,现在你又单单点着我的名字问我。你要是认定是我杀的呢你就把我带走好了,何必阴阳怪气?
“本所长当然有权怀疑一切对象,包括你,特别是你!明不假说,现在没有证据拿你,但你要相信本所长的能力,到时候会有证据叫你口服心服!”戴风来傲慢地说。
吴睡莲说好好,就依你,戴所长,免得你多动歪心思害人。我现在呢承认是我杀死吴子顺。我讲讲杀人经过。那天晚上,他吴子顺口出狂言要剐张胖炎,我能饶他?他前脚走我就后脚跟,一直跟到他家。也是怪,我一进屋就没有发现他的人,变鬼了?这是一阵风刮来,嗅到臭气。我是跟他过了几天阳阴日子的,日子不长但他为人秉性我是一清二楚,此人有个坏习惯,就是有茅坑不蹲而喜欢在水边拉屎,说是吴家上湾的人太坏要让他们长期吃他的屎尿水,这人真坏透顶了。所以我就寻过去,正是他在坡下湖水边拉屎。他脑门子震得冷汗直冒,由于头上头发不多显得油光光的,屁股下一节竹筒粗的屎垂立,下不来也上不去。不知道他不知死活吃了些么东西消化成这样干结火的臭屎。看他那个样子好吃亏呀,那个惨样子,不如胀死算了!胀是胀不死他的,不过这真是好机会,我寻思瞄准他的脑壳,让他死得利落些。果然,他没吭一声就趴下了。那会儿风大,浪头甩得哗哗响,枪声像人打了个屁样根本听不见。他就这样舒服舒服地去了阎罗殿报到。经过就是这样,行不行,戴所长?要是不满意我可以重新编一个也行,直到你满意为止。
戴风来听了冷笑说奶奶个熊的不合逻辑呢,天黑你咋能看见他头上油光光?他屁股朝下面朝坡你咋能看见他干结火的大便?你是想搞假投案诬蔑本所长办冤假错案不成?本所长从来不办糊涂案。回去做你张胖炎的疯子女人吧别他妈的骚气冲天到处害人!于是吴子顺不明不白地死了,这个案子压根就没有破过。
接下来是高屋岭的罗七斤死得冤魂无处索报。这年腊月初八,吴睡莲变了个人样,着意打扮后撑着小洋伞回娘家。在娘家三日,得到一条消息:三门湖东岸的高屋岭(又叫吴家下湾)的罗汉堂最近发了笔洋财,为此成天在家里大摆酒宴显示阔气。吴睡莲为之心动。原本想在娘家多住几天,一改主意提前回家。与张胖炎商量,是不是把罗汉堂的财宝给贼来?好改善改善捉襟见肘的苦日子?张胖炎说宁做武夫也不做贼,做贼多难为情多难听!再说呢,他罗汉堂发了点财也是辛苦财,那是半夜挖了人家的墓从腐尸骨里抠出来的一点财,弄来鬼魂会缠身脱不了干系。再再怎么说罗汉堂也是我张胖炎一门表亲,贼也不可贼到他头上去,不能搞窝里斗。更何况他罗汉堂去年丧妻,孤家寡人可怜巴巴,怎能对他干这种丧天害理的事?吴睡莲不知从哪里来的道理,眼一瞪说,古人言有财不取是天下第一蠢,有不义之财不取更是天下第一蠢加蠢!他罗汉堂发了财大摆阔气,一点也不像可怜样子,如其让别人吃不如让我们这个表亲吃吃也算是有个人情在。再说他哪把我们当表亲了?香的竦的让别人吃都不请我们?听我的,胖炎,去弄他一回,手上好活泛些,我们也摆些阔气不好吗?下不再犯好不好?自古以来任何妖风吹不过枕边风,唐朝的李世民和他的哥哥为争夺皇帝自相残杀,断手足情,都不眨一下眼睛,何况罗汉堂只是张胖炎的一门表亲,还下不得手?张胖炎算是假装咬咬牙真答应了。腊月十五晚,天凄凉地黑着并不断地加浓,黑风凄凉地刮着并不断地加大,尘扬凄凉地飞着并不断地加密。张胖炎夫妻二人打点上路,野猫子一样窜到了高屋岭。真是巧罗汉堂不在家,不知道鬼到哪里去逍遥去了。只有一十岁的小儿他们的表侄罗七斤守屋。这天也是巧,高屋岭一湾子狗一声也不叫,可能是被罗汉堂家里的酒醺醉了,安静得像没有湾子一样。天助他们有下手的好机会。在罗汉堂屋外的草垛里躲到转钟,他们开始动手。两人翻墙跳进院落,张胖炎用撬杠撬开罗汉堂的大门,二人进屋在黑暗之中满屋摸索,坛坛灌灌都探遍,但一两个小时过去竟一无所获。二人一合计,摸瞎是摸不到什么名堂,反正罗汉堂不在家,家里只有一个小孩,还不醒事,也好对付,跟没人在家里是一回事,不如点灯找。张胖炎划着洋火点着灯,先走到床边看看罗七斤睡得如何,看他睡得非常熟,只怕是打炸雷把房子震垮也震不醒他,便放下心来。二人借着灯光大胆地找。果然点灯和不点灯就是不一样,他们立马发现一口不起眼的墙壁孔,孔里填着些乱纸。这些事张胖炎、张安寿都做过,一些小宝贝不都是塞进不起眼的墙壁孔里,以遮人耳目。张胖炎蹲下身体伸手拉出乱纸,再把手伸进去,脸上的表情随着手的感觉兴奋起来,一条一条地往外拿。拿出来的都是黄灿灿的金条,共十一根。夫妻两个喜不胜喜,把金条放进布袋里。正准备吹灯离开,鬼使神差,张胖炎忽然看表侄罗七斤坐起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俩。张胖炎吓了一大跳,愣着不知怎么办才好。但罗七斤忽地又躺下去,一动不动了。
张胖炎看看吴睡莲,吴睡莲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之中,没有看见罗七斤一起一睡。张胖炎说走吧,不然罗汉堂回来就不好办了。吹灭灯,两人出得屋来,上了路。两人游神鬼样地走了好一段路后,张胖炎才对吴睡莲说真是奇,那个鬼侄子罗七斤看见我们了但不做声,又睡下去。你看罗家的老少多傻,我们有这样的表亲真是蚀死人!该他们不能发财!就是一生穷命!吴睡莲问谁看见我们了?你说是罗七斤?哦,小孩嘛,睡得糊里糊涂,没啥。又走了一段路,吴睡莲突然说不行不行,那小杂种看见我们了竟不做声?这里有名堂。你个杂种怎么现在才说?张胖炎说我刚才说你听了,你不是说没什么事吗?怎么现在还在想他?不想不想,小孩子翻不起大浪。吴睡莲说别看他是小孩,人小鬼大,我看真有名堂,不能轻心。你在这里等我,我得回去看看,看他现在是不是还睡得像死猪。要是现在还睡得像死猪呢就说明他根本没看见我们,那坐起来只是翻床,或许是做梦坐起来的;要是装睡呢我们一走时他就该起来把门关好,再上床睡觉,只等明天报案捉我们。戴风来那个王八蛋办案子就是喜欢破贼案,好捞油水,命案他从来不破。我们不能让戴风来那个王八蛋当第三个发财的人,来榨我们好不容易沾来的一点油。你等着,我回去看看。没等张胖炎反应过来,吴睡莲就消失在夜幕中,不见踪影。张胖炎没奈何,只好蹲下身子等着。等了约半个多小时,吴睡莲转回来,对张胖炎说没事没事,他睡得比死猪还死,回家吧。张胖炎问真的没事?吴睡莲说没事就没事,紧哆嗦个鬼!
次日,高屋岭一带开了炸。警所戴风来所长发通告说,高屋岭昨夜发奇案,乡民罗汉堂家财宝被窃,计金条十一根。其子罗七斤丧命。告全县之民,务必相助协查,全力捉拿凶犯。凡协助本所破案者,赏黄金一两。
据现场勘查报告,罗七斤,男性,年十岁。劲部有鲜明的掐痕,死于衣柜边。结论,系暴力猛掐致使闭气缺氧死亡。凶犯特征,男性,身材高大魁梧尤其是手指奇粗。
张胖炎到中午才知道这事,急急忙忙地从之平镇妓院出来往跑回家里。一把揪住吴睡莲的衣襟问:“你怎么凶狠地弄死我表侄的?你这个杂种,阴妇,恶婆!”一大堆毒恶的语言骂得还不解心头之恨。
吴睡莲一把打开他的手说:“别说得那么难听,你不也是同案犯嘛!要赴命刑场就拿双。”
“我我我没叫你去杀人,还是我的表侄、侄。你这个阴妇,我、我掐、掐死你!”说着说着手就掐上去了。
吴睡莲咯咯笑道:“手一丁点力气都没有,像三岁的娃儿的手,不像个男人。呸,兵慌马乱的年月,怎么生了你这样的人,还能经风雨,活着受罪。”
“我的娘,我咋办?咋交帐?”张胖炎哭道。
“交帐?交什么帐?交你的头!跟老娘不做声,只当什么没发生。”吴睡莲轻描淡写地说。
张胖炎想来想去不敢把脾扯大,戴风来的狗鼻子正在到处乱嗅,万一被他嗅到不正常的气味不是自投罗网吗?自投罗网舍不舍命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戴风来会一股脑儿地贪去十一根金条,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根金条才能把事摆平,便不吭声了,只是哀声叹息,后悔不迭。毕竟,被害死的是他自己的表侄,心里还是有点痛。
吴睡莲怎么也不明白,戴风来个王八蛋,现场勘验报告,是怎么认定凶犯是高头大马的男性呢?亏他还是个所长,是怎么混到这个位置的哟!
罗七斤算是做了冤死鬼,活见鬼。因为戴风来从来是命案不破呢。对于命案,他是雷声大雨点小,到最后连雨也没有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