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长枪(三)(3)
话说周小山装成算命的瞎子,混入之平镇,一是要寻花访柳寻开心,二是要摸摸之平镇的情况,见机行事,看能不能闹鬼子一趟荤。很顺利地通过了检查站。日本人设的检查站混帐到了如此地步,查了周小山的良民证,摸遍他全身上下,一些细小的东西都没放过,例如一包香烟,被他们拿去了,就是没有发现他的手枪,这么大的沉重的玩艺,他们居然没发现,岂不是混帐到了极点!那么,周小山的枪放在哪儿他们没发现呢?当然放在日本人的身上。原来检查站上配了三种枪,一挺机枪,每人一支三八大盖,每人一支手枪。日本人将周小山的身体查完后,许他进之平镇。他点头哈腰说谢谢皇军的。便弯下腰去捡被鬼子抖散了的包袱。乱七八糟的抱在手上,直起腰来的一瞬间,篷松的包袱从鬼子的腰间擦过,鬼子腰间的手枪就不知不觉地到了他的手上,夹在乱七八糟的包袱中进了之平镇。
等哨兵发现手枪不在腰上时,只好痴呆地蹲在路边流泪,等待山本寿夫来索命走。
周小山进得之平镇,便敲打着算命铜铃满街晃悠。有日本人汉奸在眼前走动时,他就是瞎子,没有日本人汉奸走动时,他就是睁眼瞎。晃荡了半天后,遇到了两个汉奸在他面前堵住了他的路。
“你真能算命吗?”汉奸陆百千问。他是张胖炎的帖身保镖之一。
“我看他是个骗子!”汉奸李千百说。他是张胖炎的帖身保镖之二。
两个汉奸的枪吊在屁股上,威风八面的神气。张胖炎跟在后面,也走上前来。左看看瞎子,右看看瞎子,说:“看来看去你好面熟的。你能算哪方面的命?”瞎子说哪方面的命我都能算,你要算哪方面命呢?张胖炎说老子从来都不信命,你要会算的话,你就看着办。老子就听听你给老子算算!张胖炎就令李千百从一家店铺里拖来一条长凳,一屁股塌在上面。两个汉奸一左一右在他身边。
瞎子说两位兄弟的命……张胖炎说谁要你他妈的给他们两个算命?给老子算!瞎子说先给他们两个算,后给你算。这叫做小命不能压大命,你的命大些,自然应在后面压着他们了。张胖炎听了说也罢,就听你先给他们两个走狗算一算,看他们两个是什么狗屁命。瞎子说这两位兄弟的命……陆百千打断瞎子说谁跟你他妈的是兄弟?别拿老子们往你自个儿脸上贴金!瞎子连忙改口说两位总爷命……陆百千截住话问你怎么知道老子们是总爷?你又看不见!瞎子说两位总爷,我是算命的,一算就算出来了,你们三位都是总爷,比我过去没眼瞎时还看得清楚!两位总爷的命是富贵齐天的命呢!陆百千说怎么个富贵齐天法?乱世年月我们的命都提在裤带上玩。瞎子说两位总爷是“头大耳朵宽,长大要当官”。两位总爷头奇大,耳垂奇长,天生之贵也!做官发财是命中注定的事。两位总爷上停短,下停长,“上停短兮下停长,必为宰相侍君王”。两位总爷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不是“必为宰相侍君王”了?李千百说现在是民国时代,更兼有大日本帝国的军队在中国建立大东亚共荣的秩序,哪有什么君王可言?陆百千说你不懂就莫乱插言!我已经听出一点门道出来,瞎子讲的蛮在道理。你继续讲瞎子。瞎子说两位总爷口阔齿白,乃为龙口也!“龙口两唇长且坚,呼聚喝散权通达;光明口角更清奇,玉带缠腰世所稀”。两位总爷龙口大,双唇宽,且坚且厚,口角润泽与众不同,是世间的少有的大富大贵之相啊!弄不好将来二位可以弄个正副皇帝当当!李千百忽然吼道放屁,自古以来皇帝哪有正副之分?老子没有学历史也多少懂一点。你他妈的根本不会算命,纯粹是想骗人钱财!再说,算命哪有把两个人的命堆在一起算?嗯?你究竟是干什么的?瞎子说总爷莫急,在算命行当,你好多的东西不懂!皇帝虽然没有正副之分;司令则有正副之分,天下之人万万之多,命则没有万万之种,无非死生皆同,富贵皆同,荣辱皆同,贫苦皆同,病疾皆同而已。莫说两人的命相同,一场仗打下地,多少人命赴黄泉?命岂不相同?陆百千说对对对,瞎子说的全在道理!李千百你晓得个狗屁?瞎子往下说,再往下说!我爱听!李千百不服说,我不懂?我疑他是个探子,是个假瞎子!他怎么知道我们两个的口大?妈的老百姓骂我们是马桶口,他倒会拍马屁说我们是龙口!我看他八成是屠州山下来的义勇军,说不定是周小山那个王八羔子亲自装的也不为奇!我看先把他抓到局子里再说。陆百千说你别胡说八道,操多了心要屙夜屎床上的。哎瞎子,你听说过屠州山的周小山没有?瞎子说怎么没有听说呢?听说他蛮有本领杀日本人,日本人想一切法子抓他却没有一个办法能抓住他。陆百千说就是啊,最近日本人用五万块大洋悬赏他的命,三万块大洋悬赏他的两条腿,二万大洋悬赏他的两条胳膊,一万大洋悬赏他的两只耳朵。你算算我有没有这个运气发这个财?瞎子说有有。老总只要下决心,哪有不发财的道理?世上的财都是靠下决心发的嘛!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锈花针!陆百千说那什么时候能发?瞎子说快了快了,近一二个月可以发。不过我听说过周小山这人艺高胆大,一般人很难对付。老总你有这个把握吗?陆百千说我有,我有绝对把握。我有飞檐走壁的本事,有一枪能打断三根电话线的本领。瞎子说这算什么玩艺?我是没有碰到他,我要是碰到他了,隔他五米远我都可以把他的心挖出来。李千百说你吹牛,只怕周小山当了你的面你都认不出他,你是个瞎子。瞎子说我会算啦,一算就准。陆百千说杀周小山不是你的事,你别吹牛了,你就算好你的命吧。哎,你继续往下讲!瞎子说算完了。请老总给钱吧!陆百千说啊不,我今天还没带钱。不忙,你还没有给我们的大命压小命的人算?怎么就要钱了?瞎子说他的命我不能算,他是个乌龟王八命。张胖炎听了半天,又听了这一句话,冷笑道,瞎子,你他妈的真的是艺高胆大不怕死吗?老子的命就不要你算了。你呢,也别他妈的在这儿卖弄了,快滚吧。又对陆百千说你给他钱!陆百千就掏出一点钱,递给瞎子。拿去,快点滚!瞎子就接过钱,摸着走了。
李千百说,大队长,你怎么不要他给你算?他骂你乌龟王八命你怎么就忍了?张胖炎说你们他妈的真是蠢,他已经给我算了。陆百千问怎么个就给你大队长算了呢?张胖炎说你们没听他说你们两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这一人之下,就是在我之下,这万人之上,就是在之平镇的老百姓之上。你们他妈的真的不懂还是装不懂?我的命,比你们还高还好!至于他说我是乌龟王八命,是说老子我长寿呢!你们他妈的连这也不懂吗?陆百千说是是是。李千百说是啊,这个瞎子还真是他妈的一箭三雕!放屁!张胖炎骂道,他是一算三命,我的命在你们之上,压死你们!二个汉奸连连点头说是是是。
瞎子就是周小山装的。到了傍晚,周小山就到了香花楼门前。香花楼是之平镇的妓院,实际上就是慰安妇的场所。老板是日本女人由美子。香花楼当然也对有钱人开放。妓院中除了少量的日本女人外,多数是附近村庄抓来的女人,经过枪、刀、鞭子、乃致挖心剐肝的酷刑,迫使她们就范。少量的女人不就范,就当众杀掉后奸尸,奸尸后就当众剁碎,剁碎后就当众喂日本人的狼狗。残酷至极。
由美子下得楼来,见瞎子站在门前,就说瞎子怎么了,你也想吃一餐叉腿肉吗?
瞎子说,什么叉腿肉?我是算命的。能赏一口饭吃吗?
由美子说,我看你身强力壮,不像要饭算命的,倒像是扛枪打仗的。
瞎子说,老板啊,你不想赏口饭吃就算了!你怎能说我是扛枪打仗的呢?我虽然是瞎子,也算是条命啦!我还想活几天听听这场战争的结果呢。老板,你是干什么的?你是之平人吗?之平人对我都好,就不像你这声音这么好听,说出的话不好听。要是说到日本人那儿去了,那东洋刀不就砍下我的头了?
由美子说,你这个瞎子,说话还蛮牛呀。我越看你越不像瞎子,倒像个睁眼瞎,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来吧,我也不管你是不是瞎子,反正我是之平人,心肠最好,就算你是周小山,我也不会说给日本人听。你要一口饭吃,我就给你一口饭吃。说罢将瞎子扯进屋里。
进得屋里,安排瞎子坐下,叫女侍端来一碗猪头肉,叫瞎子吃,说你吃完了就给老娘算算命。老娘的命是福大还是祸大你可要说好!哈哈!
瞎子说你说话怎么这么粗鲁?听你的声音又嫩又水灵,怎么能以老娘自居?
怎么,你还不服老娘?
你是他妈的什么老娘?就冲你这么粗鲁,老子不吃了。瞎子显然来了气,把猪头肉往地上一丢,碗碎肉散一地。
哎也,你这个恶心鬼!你这个讨饭的还嫌锅巴呀?居然在老娘这儿耍起泼来?趴下,给老娘舔着吃进去!由美子叉起腰,尖叫道。
老娘,瞎子要是不吃呢?瞎子傲慢地问。
你知不知道老娘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老娘。瞎子只晓得到处算命骗钱糊口要饭填肚子,从来不打听别人是干什么的。
老娘告诉你,你现在是在香花楼里。
香花楼?咦,我早就有所闻。不过我不是故意进来的,我又看不见,又不知道方向,我是被人糊里糊涂请进来的。瞎子说。
既然你知道香花楼的名,就应该知道香花楼的厉害。还不赶快趴在地上把猪头肉舔着吃了?
做不到做不到,由美子,我瞎子还有更高的要求,我想吃叉腿肉如何?
啪啪啪。周小山挨了三巴掌,是由美子甩上来的。
啪啪啪。由美子也挨了三巴掌,是瞎子甩上去的。
妈的,哎也,你敢打老娘?敢还老娘的手?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你眼瞎心也瞎了?下来下来!这里有人打老娘呢!你还不死下来?由美子尖叫着,脸朝楼上看着。
香花楼的好多女人从楼下楼上探头看。过了一会,只听见有人趿着拖板踏响的声音。原来张胖炎敞开着亮闪的黑绸衫摆着亮闪的大黑裤脚下楼来了。
怎么回事?我的心肝?又是哪个皇军欺负你了?之平镇的皇军也真是的,真他妈的不要脸。我早就声明你是我独有独占他们不能沾边他们他妈的就是不听!迟早我要嘣个把人吓吓猴的。妈拉个巴子!张胖炎气呼呼地边走边骂。
天杀的不是皇军欺负我!皇军要是欺负我还有个名目,天杀的今天这事一点名目也没有!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今天是叫花子想吃天鹅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