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长枪（六）（下）

第四章 长枪（六）（下）

周小山设酒宴款待张胖炎，很是丰盛。席间，劝其归顺抗日，让他坐山头的第二把交椅。至于马来顺，委屈一下，坐第四把交椅算了，因为第三把交椅还要让四儿坐。张胖炎说我先要理顺我和四儿的关系，理顺了你再说这再杀我不迟。第一，我跟四儿不是什么兄妹关系，她是她，她是她的爹娘没有饭吃了用五斗米换到我家做长工的，她的身份不配和我们户部圆外郎的家族相匹配；第二，她是我准备娶为二房的，她跑到你这儿来了，请你把她还给我；第三，要我抗日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是日本人，日本人怎么会抗日呢？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打光抗日的人杀光抗日的人。说完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说罢，一口气连抽带灌地喝进一大碗酒，淋得腮帮子脖子上都是酒水。

周小山脸色像猪肝一样，猛地将一碗酒端起来高高举过头顶，仰起脖子直接往里倒，一条水酒柱子直进喉咙，滴酒不漏。完毕，红着眼睛看着张胖炎说，张胖炎，你不要以为我下不了手，我连我的亲生儿子周发梦都贡献出去了，有什么比这个还珍贵的？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我都不惜舍弃，还舍不得你这条狗么？要不是四儿拦了一拦，你早就在三门湖里洗白肉了。你要是惹烦了我，我么事做不出来！

张胖炎倒是吓了一跳。张胖炎脸红一阵白一阵，他的确是没把这事联想起来，伟大的周小山为了高屋岭的十四条汉子的活命，舍弃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这种割骨肉的事都做得出来，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真把他逼急，他会像疯狗一样咬人而不计代价，到时候四儿恐怕也没本事挡得住。怎么办？虽然平时是提着脑袋玩，但那毕竟是估计脑袋还一下子不能被人拿起走，自己有把握把住自己；现在的脑袋，是扎扎实实地被别人提在手上，特别是提在杀人不眨眼的周小山手上，说丢就丢。现在还是享受的年龄，也有条件享受，好不容易赢得今天这个在日本人眼里红红的位置，丢了不就什么享受都灰飞烟灭？不行，还是妥协吧！

马来顺看出了张胖炎的心里活动，乘机劝道，胖炎老弟，如今打日本人是大势所趋，好多过去跟日本人跑的人都倒戈择主。你想想日本人能在中国长站住脚吗？那么个小小岛国，指头那么大一点，就那么多人口，能吃得消中国人今日这样捣一下明日那样舞一下，经得起几摆？按这个势头要不了几年日本人就会跟我们投降呢！趁早你悬崖勒马改邪归正，在抗日中就是被日本人打死也可以落个民族英雄的名誉！比千人指万人唾的狗汉奸要强得多！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要不识时务嘛！

张胖炎横了马来顺一眼，冷笑说照你讲来是叫我归顺你就是改邪归正是不是？你是你娘的什么东西？“挑小蒜”的一条狗而已！老子就是抗日也会另外拉起一支队伍来，还跑到你们这里来当一个某屁副司令？我张胖炎是做副职的人？你跟着“挑小蒜”一唱一合，你又能得到多大好处？不就是一个跟班的？用不着你给老爷我上课！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挑小蒜”要杀要剐由你，老子不想流芳百世，老子只想遗臭万年！流芳百世跟遗臭万年一样留名后人！所以，你们知道，为了大日本帝国之圣战，我连自己的亲爹都舍弃不管，还有什么东西不能放下？没事，我现在是你们刀口下的肉，要怎么剁就怎么剁吧！

周小山一听也愣住了。是呀，我舍弃了儿子他舍弃了爹，都是为了各自的立场。人都到了这步田地，要谁去改变谁岂不是天方夜谭？怎么办？妥协？但是一妥协，四儿就不会跟我做老婆，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马来顺也看出了周小山的心事，便对四儿道，四儿，你怎么不劝一劝你哥哥？不要弄得周司令下不了台阶，周司令要是下不了台阶，那你哥哥就只有死的命了，就算你十个四儿也救不了你哥哥！

四儿说，马副司令，这话你就不用对我说吧？我要是能劝他，还轮到今天这个结局？我早已失去劝他的能力。按说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永远也走不到一块去！多的我就不说了，反正无论什么结果，你们不能杀他，你们要是杀他，就连我一块儿杀！

不杀不杀？留着他害中国人吗？周小山不耐烦地说。

他害中国人，总比日本人害中国人强吧？四儿啾起小嘴说。

你这个杂种养的，不知道你是哪来的混帐道理！帮日本人害中国人是最可恶的，人们最恨的也是中国人帮日本人害中国人的人！胳膊往里拐还是舒服些，帮外毛子害中国人，那就是拿锈刀子杀爹剐娘，这种人要把他五马分尸才能消心头之恨！现在八路军在全方位开展锄奸运动，张胖炎就是他们锄奸的对象，迟早总有一天要被他们锄得一干二净，皮毛不存；如其被他们锄掉，不如被我们杀掉还好些。四儿你怎么一点立场也没有？退一步说你和他有什么兄妹关系？没有嘛！当然，要我不杀他可以，除非你嫁给我做老婆，否则，我就要杀死他！我杀死他不用其他的理由，就是他不断地冒犯我的人格，我从来没有放过冒犯我人格的人。至于你要和他一块儿让我们杀，我肯定不会让你被我们杀掉，这一点小事我还是可以办得好的，你不用担心。

张胖炎说周小山你心真毒！说我害中国人，帮日本人害中国人，我是汉奸，这个我都承认，话说到头还不是为了在乱世中求口饭吃！可我心不毒，只是为了圣战不得已要杀与日本人作对的中国人。你周小山呢？看看吧，人家老百姓说一句“挑小蒜”，你就把人家砍头分尸，让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人家说“挑小蒜”有什么错？妨碍你什么了？伤了你什么皮毛？嗯？你这是人做事？你真是狼心狗肺！畜牲不如！真是比我还心毒！你以为你能落得好下场？我相信，你会比我的下场还惨！要杀就杀吧，我到了你的地头，就没打算活着回坤行村！

周小山说张大队长，真个是当起英雄来？那我也真个不讲客气了。来再喝上三大碗，给你壮行！马来顺，拿碗来排开！

马来顺说张大队长，你不听我的也罢，我还是最后劝你一次，听不听？

张胖炎说叫我投靠你们一群乌合之众打日本人的话就不要费口舌。

四儿说周司令，你要真杀了张胖炎，我就真死在你面前。

周小山说我懂了，四儿，你是看重张胖炎，看轻我。好吧，我周小山豪言壮语一生，敢作敢为一生，今日就输在你四儿面前。我也不强求你四儿嫁给我了，我也不杀张胖炎了，送你们两个一起下山去！马来顺，送客！

四儿一听，起身就往外跑去。

马来顺急忙追出去。

张胖炎咯咯咯咯只管尖笑。

周小山说好笑吧？张胖炎？我的拜把子兄弟？你我两个不同道上的人，为了一个女人，平时在战场上要兵刃相见，今日却心平气和地喝着酒，交着心，骂着他娘的。你好笑？我也好笑！日本人他妈的好不好笑？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老周，喝醉了！

张胖炎说这就是你周小山的个性，张某我佩服你这一点。

得了！周小山大手一挥，表示不认同：我要的不是你佩服我，我要的是屠州山老百姓惧我，日本人怕我！你，算不了什么！

马来顺把四儿扶进来，让她坐下。

马来顺说周司令，四儿有话讲。

周小山说讲吧，什么话都可以讲。今天我周小山什么话也不忌讳！

四儿说周司令，话我直说了，你千呼万呼要我嫁给你，可是我肚里现在已怀上了张胖炎的血肉！我做过张胖炎的人！

周小山微微笑着说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层关系在里面，不过我不会计较，且允许你先生下来续张安寿可怜的香火。张胖炎总是完了的，我不杀他，自然有人杀他，总有一天，他会死得让他最亲的人还不明不白。好吧，从现在起，我就不言杀张胖炎这个狗汉奸这个事了。从现在起，四儿你就是我的老婆，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挠！今后，你们大家都要喊四儿为四太太。马来顺，你先喊！

恭喜你四太太！马来顺连忙站起身，向四儿深鞠一躬。

四儿一下子蒙了。

周小山红着眼睛说四儿，你现在就是我的太太了！你高兴吧！

马来顺手一挥，立马进来十多个队员。

马来顺说鞠躬，向周司令和四儿太太道喜！

队员们一齐鞠躬一齐唱道：恭喜周司令四儿太太，贺喜周司令四儿太太！

张胖炎脸皮抽搐着说周小山你是穷怒了还是饿怒了？一个怀着汉奸的血肉的女人，你也要？

周小山说周某一生佩服安寿夫大伯，他的后代，周小山愿意倾毕生心血扶养！

送给你送给你！张胖炎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早就对四儿厌恶透心，送给你，这个二水货，脏死人！就对四儿深鞠一躬说四太太，在下也恭喜你了，想不到你身子脏还有蛮多人要，还有点香，都是一堆睁眼瞎，臭鼻子，看不清楚也嗅不出来。然后又对周小山说，当初你把吴睡莲送给我，如今我把四儿送给你，算是我们拜了一场把子兄弟！不过我比你更大方，还搭个儿子送给你。也恭喜你了周小山，未婚先得子！

四儿，你听见没有？周小山问四儿。

四儿将筷子一扔，气呼呼再次地往外面跑去。

马来顺想起身去追，周小山拦住他说，没事没事，她是高兴得笑醒了，心情万分激动而已。她早想跟我但又怕我嫌她肚里的娃儿，所以拐弯抹角跟我来这些名堂，好显示她的价值和份量。如今心挑明话讲清，她心里的病也没有了，高兴得在一边激动地去流泪去了。好，我们继续吃酒吧。干杯！为我娶新欢干杯！

张胖炎红着眼睛吃完了这一餐酒。

吃完酒后，周小山说，马来顺，送张胖炎下山。

马来顺送张胖炎下山回来，少了两只耳垂。如今，马来顺老人耳朵上没有耳垂，耳朵显得很小。不过，多亏他没有耳垂，文化大革命才没有被红卫兵整死，说他总体上还是革命派，与日本人汉奸作斗争中，牺牲了两只耳垂。

周小山问马来顺，这是怎么搞的？你还被他弄掉了两只耳垂？

马来顺说被他个狗杂种算计了，山下，他的两条狗子陆佰千和李千百带了十几号人在山下守着。他们按住我，张胖炎就用枪下了我的两只耳垂。他还说本来要我的命，说因为碍着你周司令的面子，就暂不拿我的命。

周小山一拍大腿说我搞错了，让你吃进这亏，应该多派几个人随你送他下山！马来顺，这事错在我。不过，依我看，你们也算是两平了，谁也不欠谁！

马来顺禁不住带着哭腔对周小山说，我不会放过张胖炎的，我迟早要弄死他。

四儿说你敢？他是我哥！

周小山踢了马来顺说你敢？他是四儿的哥，你要是弄死他我就弄死你。

马来顺说司令，你娶了美女忘了生死同船的兄弟，我一定要杀死张胖炎，除非司令先杀死我。

周小山说马来顺，你跟我这么多年了，不该用这种眼光看我。好吧，我不反对你杀死张胖炎，那是你个人的本事。我断言，张胖炎不可能死在你手上！

马来顺说好，好，只要有周司令这句话，我就跟张胖炎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