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长枪(八)(上)
八
一九四一年冬,九华山的八路军孙玉良部派来差使伍天民向周小山道贺,祝他添丁加口,以为是周小山的儿子。周小山大摆宴席笑纳,大言不惭说周家后继有人,实乃天之幸事,家之幸事。隆重的庆贺后,伍天民代表九华山部表明了另一个意思,想请周小山出面支持,处死日本女人由美子。因为由美子经常扮成村妇,深入九华山剌探八路军的军情,虽然没有给八路军带来多大损失,但这个坏女人由于探不到八路军的军情,为了表功,就乱编军情,害得当地许多农人被当成八路军杀害,以至于好多农人把恨转嫁到八路军方面,认为没有八路军的存在,就没有这么多的农人被害死。一些农人见到八路军如见到仇人,害得八路军很不好开展抗日锄奸工作。八路军多次行动要除掉由美子,怎奈由美子变化无常,加上日本军队铃木旅部天天都在咬着他们使他们疲惫不堪,所以行动都失利,于是想请周小山出力。周小山听后和看完孙玉良亲笔信后奸笑着说听说孙玉良长得很标致,要是她肯跟我睡上一觉,我为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杀由美子这完全是区区小事嘛!伍天民说周司令说话真是幽默,哈哈!我们的孙旅长是个男的!他只是经常男扮女装而已,所以日本人总认为他是个女人,到处画些女人图形悬赏他。周小山听后哈哈大笑说,你们说话比我还幽默呢!孙玉良本来就是个女人,她怎么能男扮女装呢?女扮男装还差不多吧?好吧,不管她是个男的还是个女的,冲着她派人来给我道贺,我就答应她了。你们回去告诉她等好消息吧。当然,将来要是有机会,我还是要她答应跟我睡觉的。伍天民说好好,只要是周司令除掉了由美子,我们变也要变个女孙玉良跟周司令睡觉,让周司令享享男人变女人的福。
除掉由美子的事,本来就是四儿作为嫁给周小山的条件,但周小山怜惜由美子异国情调的红粉香玉,能陪他****海外天涯,终不忍下手。今为民族恨也好,为孙玉良的粉香也罢,为四儿下嫁也成,他下决心要除掉由美子,不能再让这个女人逍遥在屠州山和之平镇了。屠州山是要弄个日本女人来祭祭山了。
过了阳历年,冬寒雪飞,山水一片银白。虽然银白的世界暂时盖住了战火带来的鲜血和腐臭,但依然可感受水深火热的苦难。有民谣唱,三门湖,三门湖,三门两门腐,一门流血哭;野鸭饿死湖中心,尸骨夹在冰层里。谁家来收拾,留给三门湖。
这个冬季,恐怕只有张胖炎那高大门楼里终日是热气腾腾,飘香四溢;日本人的营地里终日乌烟瘴气,酒肉臭地;香花楼里浪笑淫语,娇娇滴滴。屠州山的周小山感到了饥饿与恐慌,游击队一天三餐望着白天和白地,野果果腹,冰雪解渴。
周小山决计带着四儿上之平镇,寻觅填肠济胃之物,顺便捉由美子归山祭神。
四儿说:“小山,我完全愿意跟你下山,到之平镇,到日本人嘴里夺食,向张胖炎要肉,把由美子拿回来祭山。这是我良久的愿望,今日终于盼到了。走吧,小山。但还有一个条件,我不要短枪,我要扛一支长枪下山。”
周小山说:“苕婆娘,长枪下山,能进之平镇吗?你要自取灭亡还搭上我吗?”
四儿说:“我自有法子让长枪进之平镇,不要你操心。”
四儿将长枪的托子锯了,将长枪的枪刺下了,还有枪筒子、枪机分别拆开,然后用白布一部分一部分的缠紧,往只麻袋里一丢,拎起来对周小山说:“走,下山!”
周小山说把枪拆得乱七八糟,还能使?真是无聊!
四儿说能不能使不在枪,而在人。这枪,你不能使,我可以。走吧,下山去。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麻烦,两天后,他们就接近之平镇,在附近一个湾子里的一个眼线家里填了肚子,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就大模大样地走近关卡。
关卡上只有伪军站岗,鬼子怕冷,都躲进哨棚里取暖去了,摊子当然是留给低人一等的伪军们守。
乞讨的人为了不饿死就不怕冻死,一路上总有三三两两,有的走着走着就倒在地上,不久就不动了。还有赶集的人,只是了了无几。也有富绅来去,那是赏雪景笑穷人。稀稀落落来来往往的人,除了富绅,就没有一个人像个人样,不是破衣褴衫,就是骨头高低不平地戳着。几个站岗的伪军看都不想看,不敢像鬼子样躲进哨棚里去,就躲进麻袋围起的围子里,只顾抱紧枪吸着纸烟挡寒。大雪把他们身上落得花花斑斑,白也不白黑也不黑,一蹦一跳的抖也抖不赢。伪军连长陆百千说:“操他娘的,大雪天周小山肯定会有行动,日本人就他娘的那么自信,把摊子交给我们守,他们只顾到香花楼里去快活。日他妈的,要是周小山来了,我们也不要去惹他,让他随便干,不然我们丢了小命还不知道是为哪个王八蛋丢的。这个年头,能聪明地保一天脑壳就保一天,不要白白地为别人送死。”伪军副连长李千百说:“就是就是,他们日本人晓得只顾快活,叫我们在这么大雪天里受冻挨饿,我们还管他个狗日的死活吗?要是周小山来了,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进去算了,反正他不会直接冲着我们中国人来索命,都是冲着日本人来钩魂,让他们杀几个日本人心里也痛快!不过,要是他周小山真的来了,我们还是要暗地里向田本大队长报告一声吧,不然他这个杀人魔鬼会怪我们站岗不力,还不是要拿我们这些替死鬼开刀?你说呢陆连长?”陆百千说:“那是那是,报告还是要报告一声的,表示我们是尽守了职责嘛。当然最好是装不知道他周小山进镇了,他也决不是从我们这个关卡上过去的,鬼才晓得他是从哪个地方进去?反正总之我们就一口咬定周小山没有从哨卡走,我们这个哨卡连他的人毛都没有见到一根!报告?报告得好就好,报告得不好他田本怪我们发现了周小山为什么不打?还不是说我们怕死不敢打?那我们还有好果子吃?还不是被他田本以我们怕死为名把我们枪毙了!你说呢李千百?最好是不要报告!都要装糊涂,装聋作哑装瞎子最好!”李千百说:“还是陆连长想得周到,听你的就是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样合计着如果发现周小山从哨卡进了镇子怎么办,就听一个站岗的伪军突然说:“报告陆连长,刚才有一老一少从哨卡过去了。”陆百千说:“你报告个屁啊?把老子吓得一跳,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进去了,有什么稀奇?像这样的报告那你要跟老子报告一天也报告不完!”那个伪军说:“报告连长,那一老一少与别人不一样,你看那个小的,提了只麻袋子,好像装的是支枪。”陆百千看了看还在视线之内的那个提麻袋的小女子,啪啪就甩了这个伪军两个嘴巴,骂道:“放你娘的屁!瞎了狗眼吧?那像枪吗?像长枪,嫌短了,像短枪,又嫌长了,你真是瞎了眼啊!我看袋子装的像金条,可是看他们那副穷酸样子,有那么多金条吗?老子看你是想看那个小女子的屁股呢!给老子放规矩一些,好好站岗!别他娘的瞎报告,伤老子的神!”“是是。”挨了打的伪军连连点了几个头,退到一边站着,眼睛里还夹着一点泪不敢流出来。
李千百说:“陆连长,你也别光怪他瞎报告,我看这里面还是有名堂。那个年纪大的,我怎么看他就像周小山,应该把他们两个喊转来问一问才好。”
陆百千说:“那你就去把他们两个喊转来问一问,免得放进了大鱼让我们失去了立功的机会。”
李千百就跳出围子,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追。很快赶到了那一老一少的前面,把他们拦住。陆百千看见李千百在他们两个面前比划着说着什么,过了一会李千百就挥挥手,让他们走了。然后李千百就回到围子里,脸色像猪肝。陆百千问:“怎么回事?”李千百说:“没怎么回事,两个臭讨饭的。”陆百千心里明白了几分,装着糊涂说:“我说嘛,没有事就没有事,你就是要不信邪。来来,吸烟吸烟。”就递上一支烟给李千百。凑近低声问李千百:“是不是周小山进去了?”李千百吓了一大跳说:“几时进去的?”陆百千说就是刚才,那一老一少,不是周小山和他的人吗?李千百说哪里呀?那是讨饭的,老头子进镇到香花楼去卖他女儿糊口呢!陆百千骂道:“那你回来脸怎么胀得像猪肝?老子还以为是周小山威吓你不要出声呢!”李千百说:“我的脸像猪肝?我怎么没有感觉出来?”陆百千啪啪甩了他几个嘴巴,骂道:“你跟老子玩什么花招?把个脸色弄得像猪肝,还说没有感觉出来,未必你的脸是死人的脸?快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李千百摸了摸甩红了半边的脸说:“是周小山进去了。他刚才对我说要我少管闲事,说要是管了闲事,我们围子里的几个人一眨眼就没有了。所以我就不敢出声了,脸就气得像猪肝了。”“你放屁!”陆百千又甩了李百千一个响亮的耳光,“周小山能从我们这儿进去吗?我们这儿的哨卡,像铜墙铁壁,鸟儿都飞不进去!乌龟也爬不进去!你不要没事跟老子生事端!给老子好好站岗!真要是把周小山放进去了,看老子怎么把你的小脑壳下下来!”李千百连连点头说是是。陆百千随后对所有的站岗的人吼道:“都跟老子把眼睛放亮一些,要是把周小山放进去了,我不得下地,你们也别想过安宁日子,田本大队长会跟我们一起算新老帐的。”所有的伪军答道是,我们的眼睛亮着呢,鸟儿都飞不进去,乌龟也爬不进去。然后一个伪军小声嘀咕道那是呢,乌龟要从这儿爬,那是找死,你陆百千还不逮着煮的吃了?讲屁话,乌龟当然是爬不进去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