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塌陷（四）.2

一九四0年底到一九四一年秋，吴睡莲与戴风来差不是公开同居，在许多公开场合竟以夫妻相称。山本寿夫还亲自祝贺，送了好多贺礼。山本寿夫拍拍张胖炎的肩膀说中华民国主张婚姻自由，我们帝国也主张婚姻自由。没有什么不好的，宽心大大的。

张胖炎咬牙切齿说好的好的，承蒙太君关照，我没有一点不舒服的。就让他们合在一起吧，我看得到好戏的。

长辫子马来顺说久合必分。

一九四一年秋季，吴睡莲登上山本寿夫太君府，使了个万福说：“太君，按照你的吩咐，我终于查明了金水河军火事件的真相，以及其他与皇军作对迫害皇军的若干事情，均是戴风来所为。你的猜测没有分毫差错。”

“证据，证据的有？”

吴睡莲呈上一张纸，纸有点发黄：“这是当年军火事件周小山写给戴风来的信。”

山本寿夫看完信，又问：“那么，张太太，叫他杀死罗汉堂他毕竟亲手杀死了，这又作何解释呢？”

吴睡莲说罗汉堂怀不良居心加入周小山游击队，参加队伍后他贪污游击队的军响，谋游击队的女人，为了国民党的奖赏还帮国民党的特工杀死了九华山八路军的一个情报员。他这些所作所为最终被周小山察觉了。他是在逃避周小山的追捕中被皇军抓住的，周小山正好借刀杀人，密令戴风来杀死他，绝不能让他投敌当汉奸。戴风来还担心皇军不处死他呢，巴不得皇军下处死令。亲手杀死罗汉堂，既然皇军有令，又有周小山的密令，他戴风来何乐而不为，既取得了皇军信任，又完成了周小山的指令，一石二鸟！

“但是罗汉堂的死不投降的，也是一条好汉的。戴风来如果与我皇军作对，就要想办法救这样的与皇军作对的好汉的。所以这一点我的还是不明白。”

“太君，事情原本应该是这样，戴风来应该要救罗汉堂。可是罗汉堂虽是一条好汉，但他已经不被周小山欣赏，周小山不欣赏了，是好汉也没有用处了，处死全成全他一个美名也不算是坏事。再说，戴风来敢不听周小山的命令吗？”

山本寿夫想了想说：“好的，立即逮捕戴风来，交给你吴睡莲办的。”

天乌压压地黑下来，预示着一个征兆到来，吴睡莲与戴风来跨越了四五个年头的故事就要有结果了。吴睡莲抽空到王士达的坟头烧了钱纸，告慰王士达说，小兵，还记得那年那月的老槐树上的****事吗？还记得在水里整你浑身散架的痛快情吗？我吴睡莲不会忘记！是谁把我们的情份豁开，让我们一个阴间一个阳间，永世不得再会，我也不会忘记！你安心躺在里头吧，因果相报总有个日子了。小兵啊，现在是一九四一年秋季，记住这个秋季，是个丰收的秋季！

吴睡莲来到戴风来警所，对戴风来说：“今日我们就要分离了，我实在是厌恶你这个王八羔子啦！没有一点人味。”戴风来说：“离就离，我也烦你不过，成天一身臭骚味儿。那么多日本香水都挡不住。呸呸呸！”吴睡莲说：“好啦好啦，骂够了没有？我还有正事要办，山本寿夫司令请你去。”戴风来说：“请我去干嘛？”吴睡莲说请你就请你，我知道有什么事？戴风来说肯定是你这个骚婆娘在寿夫长官面前说了我什么坏话。去就去嘛，我还怕什么？

戴风来骑着高头大马，马屁股后面跟着大狼狗。吴睡莲八抬大桥，还是狮头绣花鞋，红得像一团火。一前一后走元山头的曲径小路上，到之平镇去。

到了之平镇，进得马家大院。戴风来下了马，吴睡莲下了轿。吴睡莲说：“戴所长，请！”

一进屋，就被躲藏在门后边的几个日本人拳打脚踢打昏。等到冷水泼醒过来，已被绳子绑得不能动弹。

山本寿夫问：“戴君，事已至此，我也是不情愿的。你大概清楚是为什么？”

戴风来说我不明白，我对皇军忠心耿耿。太君你可别听那婆娘的话，误死好人。

山本寿夫拿出发黄的当年周小山写给戴风来的弄军火的密信，让戴风来吃惊的眼睛看了许久。

山本寿夫说：“戴所长，为什么当时不把这封信烧掉？想留条后路是不是？若是皇军圣战成功，帮中国建立了大东亚共荣圈，你就会把这封信永远不公开出来，一心一意帮皇军做事；要是皇军失败撤回日本去了，你就会把这封信公开出来，证明你虽然帮皇军做过事，但是按你中国人的话说那是人在曹营心在汉，你是有功于你们这个国家的抗日战争的，求得别人不把你当汉奸处死，是不是？”

戴风来不做声。

“两面三刀，阳奉阴为！”山本寿夫把信撕得粉碎。

戴风来问吴睡莲，你为什么要把这信交给山本寿夫？

吴睡莲说戴风来你不该把这信交给我。

这封信是怎么交给吴睡莲的？戴风来清楚得很。杀死罗汉堂后，吴睡莲用她的身体大大地奖赏戴风来。吴睡莲在戴风来的身体得到极大的舒适和满足后，就问他，你总说你帮周小山弄了军火，周小山的屠州山义勇军能坚持不败，与日本人对打这么长时间，全得亏你的帮助，你用么东西说是你帮助的？戴风来说我当然有东西证明是我帮助的，但我不能拿出来，到我该拿出来的一天我会拿出来的。吴睡莲说你我相处这么久了，你还是不信任我。周小山过去是我的丈夫，虽然我名为他的童养媳实际上就是他的老婆，这个你不是不清楚，就充这点我也会找机会帮助周小山，你帮他我还能不高兴吗？你把东西给我看看我还能出卖你不成？戴风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与你肉身相许，谁知道你的心是不是我的呢？吴睡莲骂道我操你祖宗，原来你是对我有二心啦！占了我的身居然还怀疑我的真假？好好好！王八蛋，从此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吴睡莲不后悔从前跟你相处了一段日子，但从今日个起，我就会后悔以后再与你相处，所以以后我永远也不会正眼看你戴风来臭王八一眼了！起身就要走。戴风来见状竟一下子从床上滚到地上，跪在吴睡莲面前，抱住吴睡莲的双腿说太太请慢，是我不对，你这样骂我我心里真高兴，说明你的人和心都给我了。你等等，我马上就把那封信交给你，以表明我的一生都交给你了！起身就去拿信。那信用坛子装着，埋在地里。吴睡莲表演得眼泪一串串，心里却毒辣辣地得意着。

戴风来想到这情这景，叹了一口气。

吴睡莲笑得一脸灿烂，像鲜花开放。

山本寿夫指指地上的碎纸屑说你的下场马上就像这封信一样。

戴风来说：“事已至此，我也认命吧。我知道你们日本人杀人不眨眼，不留情，我讨饶也讨不到手。我不后悔给周小山提供军火情报，这是我一生所做的最光荣的事。”

“算你聪明，你有什么后话要讲？”

“没有。”

吴睡莲问：“真不觉得后悔？”

“还好。”

山本寿夫说：“如此就好。我就放心了。免得你说我不保你，因为你对皇军是大大的忠心耿耿，除开给周小山提供军火这件事让我不满意外，其他的我都欣赏你，我杀你实在是不忍心的。”

“要杀就杀，我不在乎！”

山本寿夫对吴睡莲说你还是弄一些好酒菜给他送送行的，不要让他当饿死鬼的。

吴睡莲说这个我自会安排，不劳你太君操心。

吴睡莲把戴风来牵到一间小房里，一桌好菜有点凉了，可是戴风来头上的血热得呼呼往脑门顶子上串，胀得他昏头耷脑。

他吃不下，只是用双眼巴望着吴睡莲。

吴睡莲说吃不下就上路，别的心思就别想了。

戴风来问你一点也不怜怜我了？就不能再给我最后一次？

“这一切都是为了报仇，有今天这个日子，就是要欠得你死不瞑目！”吴睡莲笑得特别好看拉色。戴风来欠得裤子泄湿，嘴角涎水横流。

行刑时，金黄色的阳光把田野照得遍地满黄金样，好鲜活。两个鬼子加吴睡莲三人，押着戴风来到坤行村的老槐树下，立定。吴睡莲问：“还记得王士达么？”戴风来说怎么不记得呢，一晃几年过去了，还记忆犹新呢。这多年来，你让我睡，不就是为了给王士达报仇吗？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好可悲，你的心还是没给我！吴睡莲说你要死了，就不要问那么清楚了，也不必要可悲。你下水吧。戴风来从从容容走进吴睡莲洗过澡的水塘里，愈走愈深，头也不回一下。想到几年来与戴风来的同床异梦，还是有恩有怨，吴睡莲不禁潸然泪下。擦拭干净，对鬼子说：“举枪。”

戴风来说回过头来说：“慢。”

吴睡莲挥挥手，鬼子放下枪。

戴风来说：“睡莲，你对我开枪吧！这是我最后的一个请求！”

吴睡莲从鬼子手中拿过枪，稍稍一摆弄。

枪响，戴风来头顶的血水喷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