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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阜城金秋 当前章节:154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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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枪声

作者:阜城金秋

第一章  张光前站在高高的运河大堤上,望着滚滚的运河水和不远处传来的汽艇声沉思着。敌人实行了三光政策,斗争更加残酷了,有人悲观失望,动摇了;有人投敌卖国,当了可耻的叛徒。特别是县委强调化整为零,把大部分枪支收缴埋藏以来,五区的游击工作陷于瘫痪被动挨打的局面。前天区小队两名队员被敌人杀害了,今天早上埋藏的枪支又被敌人起走了。从广大老百姓的脸上看出了悲观、失望及恐惧,再这样下去我这个区小队副队长也真成了光棍一条了,要枪没枪,要人没人,整天被敌人追得东躲西藏。不行,我得去找队长和区委刘书记。他想到这儿,望一眼鬼子汽艇上的太阳旗和鬼子头上的钢盔,大步走下大堤。敌人的巡逻车和巡逻队以及夜袭队特务,随时都会出现在路上、田野和村庄里。张光前警惕地走着,穿过一片庄稼地,来到一条大路边。这是通往东光县城的大路,路上没人,他伏在路边浓密的庄稼地里等了会。从西边来了几个骑自行车的人,他知道这是驻准备据点的特务队。这些家伙整天到处抓人,无恶不作,真恨不得干掉他们,可自己赤手空拳,硬拼是不行的,他叹了口气,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说笑着,从面前走过。突然一个特务下了车,支上车子,跳到沟里,对着张光前就尿。此刻他们相距只有二三米,特务身上挂了一把盒子枪,歪戴礼帽,敞着怀,嘴里叼一支烟,眯起一双细长的眼睛,尿出了一条长长的抛物线。张光前双眼紧盯住他后背的枪,又见特务们骑出三十多米了,心想这可是夺枪的大好时机,于是他趁特务转身扎腰的时刻,顺手抓起身旁的一块砖头,一个猛虎扑食,蹿到特务身旁右手狠狠地向特务头上砸去。一下正砸在特务的后脑勺上,特务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就叫了一声,双手捂头重重地倒下了。

“八路!”前边一个特务正好回过头来,立时大喊一声跳下车,开了枪,子弹从张光前的身旁飞过。他不敢怠慢,迅速从特务身上抓过枪,抬手“啪啪”向特务们开了两枪,就地一滚,滚到地边,跑进深深的玉米田里去了。

张光前甩掉了特务们,绕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圈,确信没人跟踪了,才穿过公路悄悄地来到漫河村,走进一家很标准的土坯四合院。屋里,区委书记兼区小队指导员刘康生、小队长徐光军以及坐镇五区工作的县委组织部郭部长正在研究工作。他们围坐在小炕桌上,见副队长张光前进来,腰里插一支崭新的盒子,立即站起身相互握了手,又问了最近的情况。等他讲完,县组织部郭部长紧锁双眉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他知道上级的指示必须绝对执行,可从各方面传来的情况来分析,形势越来越严重了,对我们的工作也越来越不利了。我们的党历来坚持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具体对待。正如张副队长说的,如果再这样下去,枪丢了,人散了,我们都成了光棍一条了。看来我们必须恢复区小队。他踱到窗前,透过窗子上的小孔看着街上偶尔走过的人,沉思了会儿,转身大步回到桌边,坚定地说:“刚才我们分析了形势,又听了张光前同志的情况介绍,我们不能再被动挨打了,必须召集分散的队员,恢复区小队,打击敌人。”

“可我们的枪呢?”张光前双手一伸说,“战士们的枪被敌人起走了,郭部长,县委能不能给我们弄一批枪来?”

郭部长望着这位土生土长的农民战士,他喜欢他的胆大心细、勇敢果断、不怕牺牲的精神,笑了笑,点燃一袋子老旱烟,吸了口慢慢喷出,让那股烟雾从脸前慢慢升起,沉了会儿才说:“县委哪里去弄枪啊。”他举起手坚定地挥了下,走近张光前,拍拍他腰间的手枪又接着说,“我们还得是羊群里丢了羊群里找。”

一席话把大伙都说乐了,都说:“对,咱们不吃现成的饭,向张队长那样自己动手向敌人要。”

“我们先从哪儿下手呢?”郭部长望着几位战友,走到桌边,打开阜东县区域图,从区驻地向四处寻找、最后把目光集中在连镇据点上,而后说,“最近连镇伪警察所长活动很疯狂,经常出来抓人。特别是见有点儿姿色的女人奸污后送给日本人,民愤极大。为此县委也多次研究准备除掉几个罪大恶极的家伙。”他直起身,再次点燃一袋烟,端起桌上的一杯白水喝了口。“前几天,我们的人化妆进了连镇,不想被他发觉,现在不知下落。”他回踱着步子,慢慢地说,“枪是我们战士们的命根子,没有枪就没有了生命,虎穴夺枪,是个胆大心细的行动,怎么个夺法?”他回头看了看他们,见三人正细心地听他谈话,笑了笑又说,“我们的目的是夺枪武装自己,而不是端鸡笼,拔钉子,所以活动要隐藏,目标越小越好。”

“对!”徐队长接过话头,望着郭部长说,“这回我们先摸摸水的深浅,人员越精干越好。”他回头看了看刘书记和张光前,坚定地说,“郭部长,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去干吧!”

“不,”郭部长摇了摇头,坚定地说,“还是我们几个一块去,一旦发生意外也好有个掩护。就这样吧。晚上我们去龙湾村集合。”

夜幕又一次来到了龙湾村。张光前三人站在村边的路沟里,焦急地望着漫河村的方向,等着郭部长和刘书记。家里的饭都熟了,端到桌上又端下,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站在路边的队长徐光军抬头看了看天空,便向运河大堤走去。天空没有一丝儿风,大堤上只有从运河漂来的潮湿的水气,树上偶尔有鸟儿叫几声或振动几下翅膀,给这宁静的夜增添了几分神密的感觉。天空的星星仿佛也失去了它们的威力,显得无精打采。远处的田野到处是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儿声音。徐队长拍了拍腰间从四区借来的手枪,走回到张光前身边轻声说:“他们已超过了集合的时间?”

“是啊,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徐队长沉思着,是啊,特别是初夜,是敌人活动最猖狂的时候,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天更加黑了,起风了,风刮得田里的叶子哗哗地响,仿佛有人在走动。突然,大堤上射来一道强烈的探照灯的光亮,随着光亮哒哒哒射来一串子弹,是敌人的汽艇。妈的,小日本,一条京杭大运河成了他们的天下。

“我们回去吧。”张光前走近徐光军轻声说。

“好吧。”仨人没有说什么,慢步向村里走去。

屋里的灯亮着,张光前的母亲站在院门口望着黑沉沉的村街。这位革命的老人自从日本鬼子侵占了家乡,她就积极投身到抗日救亡的运动中来,后来她知道儿子参加了共产党,并当了区小队副队长,更加高兴了,也更感到骄傲了,她有一个不愿做亡国奴的儿子。中午听儿子说县委郭部长和区委刘书记来家里吃饭,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挖出了深埋的二升小麦,让儿子悄悄磨了,擀了几大碗面条,又从邻居家里借来十几个鸡蛋,又特地拔了点儿野菜弄了几盘很像样的菜,又把家里放了好几年的一瓶卧龙泉酒拿出来。她知道他们整天为了打日本的事东奔西走,吃不好、睡不好,有时几天几夜不得吃不得睡,如今他们来吃顿饭,她能不高兴吗?

“哎,你俩咋不快吃,是大妈做的饭不好吃?”她关了大门走回屋,见郭部长和刘书记坐在桌边吸烟,桌上的饭菜和酒一点儿也没有动,故意不高兴地说,“他们啊,经常出去,饭也经常吃我亲手做的,快吃吧,别等了。”

“不,大妈,我们等一会儿吧”。刘书记站起身,“你老人家也坐一会儿吧。”

“大妈,他们出去多一会儿了?”郭部长也站起身亲热地说。

“哈哈,好啊,原来你们早就到了,害得我们在村外等了这么长时间。”随着话音徐队长和张副队长一前一后进了屋,高兴地笑了。

“好,我可真饿了。”郭部长立即爬上炕,盘腿坐在炕里边,拿起筷子,抓起一个菜团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这时村支部李书记领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汉悄悄地走进来,见几个人正在吃饭,笑哈哈地说:“郭部长,你们吃饭?”说着指着老汉说:“我把向导给你们找来了,放心吧。”

这是一位很壮实的踏踏实实的庄稼人,他头戴一条白羊肚手巾,穿一身很破旧的粗布下黑上白的衣服,给人一种干净利落的感觉。徐光军站起身,拍了拍老人宽厚的肩膀,满意地笑着问:“老大爷,你叫啥名字?”

老汉眨了眨眼,望着区委的几位领导人激动地说:“俺叫赵书海,是这个村的庄稼人,可俺心里明镜似的,别人都说区小队完了,区委的干部都吓跑了,我就不信,干部们个个都是好样的。”

“赵老伯,今天我们叫你来,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不知你敢不敢?”郭部长望着赵书海又望望李书记。

赵书海一拍胸脯,显得有点儿激动了:“我早就恨透了这帮狗日的,李书记全给俺说了,别说去连镇,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是为抗日的事俺眼也不眨,眉也不皱。”他停了会喘了口气,“你们打日本拼死拼活,把脑袋挂在腰上为的是啥?还不是为了咱受苦受累吃不饱穿不暖的庄稼人?”

“好!”徐队长紧紧握住老汉的手说,“来,赵大伯,坐这儿,随我们吃碗面条吧。”

“不了,同志啊,你们别客气。俺这个人是个实在人,”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包,双手递过去说,“这是俺的一点心意,今天有这个机会,你们吃了吧。”

徐队长接过,打开,见是两个又大又白的白面馒头,馒头上还带着老人的体温。他望着老人真诚的目光,知道老人的情分是不能拒绝的,于是把馒头一掰两半。老人看着他们四个吃下才高兴地满意地笑了。

第二章  天刚亮,张光前四人化装成赶集的老百姓,随着人们走出了村,踏上去连镇的路。路上人很多,推车的,挑担的,装着布头、碗、筷子、盘子,有的牵着羊或牵着牛,有的提着破竹筐子。一旁的几个村子里走来三一伙,俩一群扛铁锹的汉子,今天该是这几个村出民工了,他们去连镇替日本人修炮楼。偶尔有一两个嘴眼歪斜赤手空拳的家伙大摇大摆吆吆喝喝地走过。突然前边尘土飞扬,一队骑马的鬼子兵迎面过来。行人如同遇见了一群恶狼,纷纷向两旁躲去。

“你们,快快的!”一个猪脸鬼子得意地望着一个个胆颤颤的民工吼着,同时挥舞着马鞭对站在路旁一个扛铁锹的小男孩说:“小孩,你的什么的干活?”

小男孩十三四岁,赤着脚,穿一身有补钉的衣裤,光着秃秃的小脑袋,抬起头咧开小嘴笑了笑说:“老鬼子你问我?”

猪脸鬼子哈哈大笑起来,从衣兜里抓了一把糖扔过去说;“小孩,你的什么的干活?你的说,我的大大的喜欢。”

“去连镇帮皇军干活,修炮楼,老鬼子你问这干嘛?”小男孩扮了个鬼脸伸了伸舌头。

“好的,好的。”猪脸鬼子高兴了,伸出大拇指。他觉得中国人屈服了,连十多岁的孩子都知道帮他们干活,于是向骑马的鬼子挥了下手扬长而去。

张光前和徐光军见鬼子迎面过来,心里立时觉得有点儿紧张。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做好了战斗准备。面对群敌,他们呈现的是机智加勇敢,更主要的还是要保护好县区领导。谁知半路上杀出了个程咬金,敌人没能注意上他们,是这个胆大、勇敢而且聪明的孩子轻而易举地把大队鬼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张光前望一眼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心里立时喜欢上了他,真想走过去搂住他,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个村。可现在不是时候,在这各种穿戴衣着的人群里,谁能防备到哪一个是敌特呢?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小男孩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我们快走吧。”徐队长望一眼鬼子马队的背影,低声对张光前说,他知道他的脾气,也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

张光前点点头。赵书海老汉走在人群里,他身背背筐,筐里放了半袋玉米面。他睁着一双机警的眼睛,时刻注意着四周的一切,准备着一旦发生意外,就用身体和生命来保护他们。此刻他悄悄地慢了点儿,等身后跟上来的郭部长走近说:“前边就是哨卡了,平时有二三个鬼子和伪军站岗,盘查很紧的,我们这样是过不去的。”他装作低头吐吐沫的样子说。

郭部长点点头,靠近一旁的刘康生轻声地说:“我们必须绕过卡子口。”

“好。”刘康生点点头,见张光前和徐光军二人一个弯腰提鞋,一个正在倒鞋里的土。“我们绕过去。”刘康生走近俩人悄声说着,随赵书海沿镇子边的一条壕沟向西走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镇子,镇子上驻有一个日军小队,一个伪军大队和特务大队。进镇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古老的大运河上的木桥,桥上不论白天黑夜都有日伪军站岗,很难通过;另一条路就是这哨卡。张光前站在沟边望了望,觉得无法通过,只好随他们向西走去。

连镇的四周垒有高高的围墙和挖有深深的壕沟,沟里有一米来深的水,几个人沿沟向西走了一段路,进入一片高高的玉米田。田里静悄悄的,四周没有人。郭部长对站在身旁的赵书海说:“赵大伯,你在这儿看着,我们从这儿爬过去,你看怎样?”

赵书海走前一步,看了看壕沟和围墙点了点头说:“这儿还行。”他是一个连镇通,哪儿有房有门,是谁家的,住的是什么样的人他都能说得上来。他看了看郭部长说,“你们进去后向北走十多米,是一个大宅院,那就是大汉奸王三麻子的宅院,通过他的门口,向东就是繁华的大街,要小心啊。”

四人小心地涉过壕沟,爬过围墙,很快来到街上。街口有一座古老的碉堡,这是太平天国时的一支部队坚守连镇留下的,如今成了日本人的碉堡。街两旁是大大小小的摊点:果子、烧饼、老豆腐及小酒馆。特别是那家古老的玉春楼,楼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一声声醉生梦死的嘻叫声从里面传出来,几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妖里妖气骚首弄姿地正在招引客人。四人分成两组,一前一后走过。这儿有几个出出进进腰挂短枪的家伙,可这儿太乱,敌人又多,弄不好会脱不了身,张光前看一眼徐队长,大步向前走去。

前面是一条破烂市,街两旁摆满了破破烂烂的东西,一看就值不了几个小钱。再往前走是家具市场:耧、耙、锹、锄、镰等,这些农具,必须经过修理才能使用。一个个买卖人,大多是穿戴破烂的庄稼人,他们都有一张黑紫色的脸,每见有点儿身分的人走来,一个个便声小手轻,立时给人一种胆小怕事之感。再往西便是农贸市场,特别是靠近西头的菜市场显而易见地比任何一段市场都热闹,阵阵吆喝声不断传来,翠绿的黄瓜,通红的西红柿,细长的豆角,紫红色的茄子;更引人的是那翠绿色的、黄色的散发出香甜的醉人的馋人香味的甜瓜,花的、墨绿色的沙瓤的大西瓜,堆在街面上,排了整整半条街。几人怕引起敌人的注意,便来到菜市场不远处的一个小茶馆里。开茶馆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见来了四位客人,忙点头哈腰地迎过来。四人分坐茶馆靠窗的两张桌子边。四周只有几个客人喝着茶。他们两眼盯住窗外,焦急地搜索着目标,等待着时机。

“客官,请用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提着壶来到郭部长面前。她有一张圆脸,一双机警的大眼睛,说着便给俩人斟上水,轻声说:“郭部长,请跟我到这边来。”

郭部长一惊,见面前的中年女人很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犹豫着向刘书记使了个眼色,站起身大声地说:“老板,厕所在啥地方?”

老头头也没抬,回手指了指屋里的小门说:“过去小门就是。”

郭部长走进小门,见中年女人机警地关了小门,吃惊地问:“你想干什么?”

“郭部长,你不认识了,我是你从地主刘家大院救出来的张嫂啊。”说着她轻声地叹了口气,“我这儿经常有敌人的特务来喝茶,我怕你们被他们认出来。”

“怎么,你认为我们不该来吗?”郭部长警惕地问。

“不,敌人人多,你们总共才四个人,我怕你们吃亏。”中年女人有点儿担心。

“谢谢你的好意。”郭部长转身想走。

“你能告诉我吗?”中年女人诚恳地说。

郭部长望着这个一脸真诚的女人,这才想起那是在攻打一个地主庄院时她被吊在西厢房的梁上,于是问:“你怎么会来这儿?”

“这茶馆是我父亲开的。”中年女人的话刚说完,突然门被推开了,张光前一步迈进来,他一愣,笑了,这不是多次俺护过我们的张大嫂吗!于是就说:“张大嫂,你怎么在这儿?”

“你们认识?”郭部长吃惊地问。

“是啊,”张光前拍了拍手说,“她就是多次掩护过我们的张主任的邻居张大嫂,后来被敌人抓走了。”

“噢,原来是这样。”郭部长听了放心地笑着说,“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

“好吧。”张大嫂抬头望着俩人,估摸有十点多钟了,就说,“大约一会儿伪所长就过来了,每到这时他就会带着护兵去菜市场收菜和瓜,这家伙是见什么要什么。”她想了会儿说,“我去把他引到这儿来。”

“不,不行。”郭部长忙说,“只要他出来,我们就会有办法。”

俩人刚坐到窗口,就见伪警察所长嘴里哼着黄色小调,带一个护兵和一个妖里妖气的小女人,洋洋得意地从茶馆门前大摇大摆地走过。随着护兵的吆喝声,赶集的人们仿佛见了老虎,纷纷停了手中的活给他让路。他倒背着手,挺着胸脯,高昂着头。他的腰里挂着一支手枪,枪旁挂一个子弹盒。几个人见了相互使了个眼色,便一前一后跟了过去。

“闪开,闪开!”护兵瞪着眼睛凶恶地喊着:“他妈的你们没长眼呀,没看见我们所长和夫人来了吗?是不是想找点儿麻烦!”护兵边走边吆喝着打场子。此刻前边就是菜市场了,人多了,人多不能下手,他们怕伤了无辜的群众。又见这几个家伙一个劲地向前钻,怕他们溜掉。张光前急中生智紧走几步和徐光军低低地咬了咬耳朵,又回头看了看郭部长,低声说:“我们到前边去。”说完二人大步挤到前边去了。

“不好,有情况。”护兵发现了他们,立时凑近伪所长低声说,“有八路,快走吧。”说着拉住伪所长边走边拔出枪。

“啪”,走在前边刚转过身来的徐光军手疾眼快,顾不得多想,抬手一枪,护兵的枪刚刚拔出,便摇晃了几下倒下了。这可吓坏了伪所长,他抱住脑袋尖叫一声转身向回就跑,正好和迎面走来的郭部长碰了个对面,“啪”,郭部长一枪撂倒了他。此刻他的小老婆吓得大叫一声,扔掉手里的东西,一下扑倒在一旁的瓜摊上,被摊主狠狠地一推,又倒在地下,她立时叩头如捣蒜似的:“八路,八路饶命,俺可没干坏事。”与此同时,徐光军和郭部长一个箭步冲到尸体旁,迅速抓过俩人的枪,装进了钱褡。张光前见枪已到手,便向空中打了一枪,大喊一声:“敌人来了,快跑啊。”随着喊声,集上的人群炸开了,一个个四处奔跑。

“快,跟我们冲出去吧。”张光前挥着手大喊着,一股人流勇不可挡地奔向卡子口。卡子口俩日军端着大枪,“八嘎,八嘎”地喊叫着向奔跑的人们冲了过来。跑在不远处的张光前紧跑几步,“啪啪”两枪撂倒了两名日军,他大喊一声:“快跑啊!”大步跑过去,从滚滚的人流里抢了两支大枪冲过了大桥,钻入浓浓的青纱帐。此时连镇炮楼里的鬼子伪军全部出动了,一时间封锁了整条小街,枪声、吆喝声随着奔跑的马蹄声传来……

第三章  这是一棵古老的合抱粗的大槐树,它在这儿生长了多少年,就连小村七八十岁的老人也不记得了,如今树冠如同一只巨大的伞,笼罩着半个村街,树下的阴凉成了小村人们经常纳凉的场所。自从日本鬼子侵占到这儿以来,这儿就只有几个老头蹲坐在树下,长久地一个姿式地不动,甚至有虫子落在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仿佛也没有了感觉。阜东县第五区区委暗中设在这儿以来,树下的几个老头仿佛又恢复了生气,一下子有了精神。他们整天在村街的各处走来走去,睁大一双双有点昏花的眼睛,时刻望着四周的一切。靠近大槐树有一座小四合院,古老、很气派的砖门楼,院里靠近门楼摆有水磨石的石桌,石凳;围坐在四周的是五区的几位负责人,他们在焦急地等待着副队长张光前。

太阳象个大火炉,以它独特的威力透过浓密的树叶,把它细碎的阳光洒在树下的石桌上;石桌上摆放着几个瓶子和砖头,他们正在研究着什么。村街上继续传来老人们仿佛练嗓似的吆喝声,证明着村里村外没有什么情况。不大一会儿,随着吆喝声,副队长张光前大步走了进来,他一把从头上抓下粗布手巾,边走边擦着脸上的汗水,另一只手撩起粗布小白衬衣,露出黑红色的肚皮。

“辛苦啦!”郭部长见他高兴的样子,知他已把情况弄清了,高兴地迎过去,握住他的手开玩笑似的说,“看啊,才离开两天,就长了长长的胡子啦。”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象我们这样的人是经常长长胡子的。”张光前笑着,伸手拽下沾在鼻子下的长胡子,又拽下沾在额头上的皱纹说,“哈哈,这两天可享福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鸡刚叫,张光前就化装成走亲戚的,悄悄地来到码头据点的一条小街上。四周黑沉沉的,只有几户人家的屋里亮着灯光,窗口已有了晃动的人影。黎明的风从运河大堤上刮下来,刮起了街上的尘土碎纸片片满街地飞,偶尔有只狗从门口窜出来跑到街上急匆匆找它的情妇去了。张光前沿小街的墙根走着,早起营业的小餐馆开始生火了,街上有了来来往往的人影和叮咚碰撞的响声。他不敢在街头上走来走去,怕引起敌人的注意。离他不远处的门口有灯光亮出,门前的小棚下闪出了火光,是买早点的小摊。他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该去吃点儿东西啦。这时迎面走来一个叫花子,看不出他有多大年岁,赤着一双乌黑的脚,手里提一条看不清颜色的口袋,鼓鼓的不知装了些什么,另一只手里提一根拳头粗有点弯的木棍,低着头,嘴里咀嚼着同时低低地狗似的发出吱吱的叫声。张光前没有多想,大步从他身边走过。身旁的一扇门开了,走出一位妖里妖气的女人,她穿一双红色的布鞋,一件薄薄的衣裙,端着一只红色的尿盆,见到张光前嘴里哼了声,扬起尿盆向街面上泼去,哗——几点尿水溅起飞落到张光前的身上。他狠狠地瞪了那女人一眼,皱了皱眉头,心里骂道:妈的,臭娘们!可又一想,好男不和女斗,只好大步走到早点摊,找了个不显眼的位子坐了下来。

“客官,吃点儿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走近桌边说。

“有啥?”

“果子,小米粥,老豆腐。”

“好,果子半斤,小米粥一碗。”张光前说着,见中年汉子是个瘸子,便低声说,“老板,”他指着正在进门的那个女人说,“那女人是干什么的?”

老板瘸着一条腿,走近桌边弯下腰低声说:“听说那女人是土匪的一个小老婆,前几天被炮楼里的一个伪军小队长抢来了。那土匪被伪军小队长打死了。”中年汉子说着拍了下张光前的肩膀说,“她每天早上都到我这儿来拿果子,也是个惹不起的主。”说着,中年人满脸堆笑拐着一条瘸腿迎过去,又弯腰又点头地说:“夫人来了,早给你准备好了。”他边说边伸出手让着,“下次别跑了,告诉小队长,我给送过去不就行了。”

小女人昂着脸,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转动一双俊美的丹凤眼,提起果子扭身向回走去。刚到门口,猛地蹿出几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没等她叫,一个人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开门走进了院。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张光前问老板。

“可能是土匪来报仇了,快吃吧,你就装没看见。”老板放下果子、小米粥,转身向屋里走去。

“是个好机会,利用他们摸清情况。”张光前想到这儿站起身,摇晃着走近门口。门口一个歪戴帽子的家伙,背对着街露出半个身子,等他听到响声回身喝道:“站住,干啥的?”

“别误会,你后边有人。”张光前装着有点儿惊慌的样子,伸手一指。土匪见是个弯腰驼背的老头,看了一眼。张光前一个箭步窜过去,卡住了他的脖子,从腰间解下绳子把他捆了个结实,又抓过他的枪,插在腰里,然后悄悄推开门,凑近窗口,用舌尖添破窗纸,见伪军小队长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椅子上,一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旁站着两名手提短枪的小伙子;小女人站在一旁低低地哀求着,看样子小女人是认识他们的,并不愿让他们伤害伪军小队长。张光前看了会儿,悄悄推开屋门走了进去,用枪顶住坐在椅子上的汉子,低声说:“朋友,别伤了和气,谁动我就先打死他。”说着伸手抓去一旁桌上的两把手枪。另两个人见了,抬起的枪口也慢慢地放下了。

“朋友,你是哪条道上的?”那汉子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

“不用你问,既然敢管闲事,就管得着。”张光前拍了下他的肩。

“那好,你有什么条件?”那汉子点燃一支烟慢慢吸了口,喷出浓浓的烟雾,望着走到面前来的张光前冷冷地说,“说吧,我李汉张是最讲义气的,因为我们是中国人。”

“好,爽快,我需要你们放了小队长,他是我的朋友。”张光前望一眼吓得尿了裤子的伪军小队长。

“好。”李汉张站起身向外就走。

“站住!”张光前低喝一声,“李汉张,我认为你是一条光明正大的汉子,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小人。既然我敢放你走,就不怕你出尔反尔,给。”说着把两支枪扔给了他,“我们的枪首先应该知道对准的是谁。门口的弟兄被我委屈了会儿。”说着抱了抱拳,“不远送。”

“好,有胆量,我李汉张就佩服你这样的汉子。”说着也抱了抱拳,转身走了一步,又回过身仔细地看了看张光前说,“和我差不多,朋友,能告诉我你的大名吗?”

“好,怎么不能。”张光前大度地笑了笑说,“在下姓张名光前。”而后大声地说对窗外喊道,“弟兄们,放他们走。”

“好,果然是你,我们后会有期。”李汉张抱了抱拳,大步走出门。

张光前望着他们急冲冲走去的样子,得意地笑了笑,走到早已吓昏的伪军小队长身边,伸手解他身上的绳子。

“你想干什么?”小女人从惊吓中清醒过来,惊叫着扑到伪军小队长身上,挡住了张光前伸过来的手。

“别怕,我是来救小队长的。”张光前笑笑,推开小女人,解开伪军小队长身上的绳子,把他扶起,一抱拳说:“小队长,你受惊了,兄弟来晚了。”

伪军小队长揉了揉脑袋,眨了眨昏花的眼睛,吃惊地望着站在前面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陌生人,又看了看身旁的小女人说:“他们走了?你放了我?”

“看你,说哪里话,快起来吧,是这位大爷救了你。”女人讨好地说。

“好。”伪军小队长立时来了精神,穿好了衣服,拍了拍张光前的肩,端起桌上的水喝了口,又点燃一支烟坐下说:“老兄,我叫霍海清。”他吸了口烟,“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愿不愿跟我姓霍的干,我提你当我的副官。”

“哈哈,我是个独往独来的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霍小队长,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没别的意思。”

“好,今天是你救了我,我交下你这个朋友了,走,跟我到小队部。”说着他不容分说拉着张光前就到了炮楼……

张光前说着从怀里摸出两支崭新的德国大镜面,得意地晃了晃:“那小子送给我的,咋样,二十响。”

几个人接过互相看了看,郭部长和刘书记对望一眼说:“你碰到的霍海清还算讲义气,可以紧紧抓住他,利用他,和他交朋友,以为我所用。”

“张队长,我看你先说说侦察到的情况吧。”徐光军放下手中的枪,端过一杯水递给他说,“喝口水吧。”

张光前接过杯喝了口,走到石桌前,见郭部长几个都凑了过来,便拿起瓶子摆放好说:“经过两天的侦察,我认为我们下一步的夺枪计划,先从码头的伪警察所下手比较合适。有利条件,一是他们枪多;二是他们人虽然多但战斗力比较差;三是他们住的地方和伪军隔着运河,比较孤立,所以成功的把握比较大。不过我们不利的因素也不少,一是炮楼在运河的西边,伪警察所在河东大桥北侧,搞他们必须从炮楼底下通过,能否顺利通过炮楼和大桥,是一个难题,也是我们成败的关键;二是码头据点离东光县城很近,如果被东光县城的敌人发觉,我们将腹背受敌,是很难应付的。”张光前说到这儿停了下,喝了口水又说,“虽然河西伪军炮楼我能进得去,但只能我一个人,控制不住整个局面,为此我们需有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

“我们用什么办法呢?”刘书记站直身,抬头望着天空,天空有几朵白云,几只鸟飞过;街口又传来老人的吆喝声。

郭部长站在桌边用手比划着,嘴里不住念叨:顺利通过大桥,而且不引起炮楼伪军的注意。他思考着,抬起头,倒背双手,围着石桌转着圈。徐光军点燃一袋烟放在嘴里吸着,双眼盯着高高的树冠。张光前走到石桌边,和郭部长一起摆弄着石桌上的东西,不时用手比划着,过了会,俩人高兴地一拍手,大声地说: “有了,你们看这样行吗?”

几个人凑过来,郭部长又沉思了会儿说:“我们化装成特务,来迷惑敌人,关键的是我们动手时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开枪,先收拾岗哨,控制电话,迅速切断伪警察所同外界的联系。”他说到这儿抬起头面对三人,“我们大家再合计合计。”

“好,我们想到一块去了。”刘康生一拳砸在石桌上兴奋地说。几个人又凑在一起研究了一些可能发生的具体情况,便说笑着走进屋子里去了。

中午刚过,在通向码头大桥的公路上,走着一队特务打扮的人,他们有的歪戴着礼帽,有的戴着墨镜;走在前边的是区小队副队长张光前,他身穿西服,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嘴里叼一支“哈德门”,右手牵一只小黑狗;跟在后边的是徐光军和刘康生及县委组织部郭部长,再后边就是穿戴五颜六色的队员们,他们有的穿大褂,斜背短枪;侦察员小张被五花大绑地捆着,就象一支押送八路军俘虏的特务队。一路上他们咋咋呼呼,推推搡搡来到炮楼下。一个队员手里拿一支柳条,轻轻打了小张一下喝道:“快走,别这么磨磨蹭蹭的。”

“狗特务,少废话。”小张装得有些火了,站住干脆不走了。

“干什么?”这时歪戴帽穿西服插短枪的徐队长走过来,凶狠地瞪着牵着小张的‘队员’喝道,“你找打啊!”说着走近小张,装着讨好的样子说了几句什么,便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

站岗的伪军见了,以为真是特务队向东光押送八路,他们都知道特务队个个都是见利忘义的势利小人、亡命徒,不好惹,便点头哈腰表示友好地招呼着:“弟兄们辛苦啦,哟,抓了个八路?”说着伸出大拇指。

“你们刀队长呢?“徐队长几步跨到伪军面前高昂着头,双手叉腰一副无赖的样子。伪军见了,心里一惊,小心地敬了个礼说:我们中队长不知在不在家,小的只是个兵,头头的事不敢问。”

“好了,我今天不去他那儿了,有公事,回来再去找他。”徐队长停了下,点燃一支烟,吸了口说:“下了岗给他送个口信,别忘了。”

“你慢走,队长。”伪军也不知他是不是队长,只是希望他们快些过去,望着从面前走过的“特务队”心想:你们快走吧,我们中队长可不愿和你们打交道。

伪警察所门前,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伪警,他身背大枪,笔直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睛望着从桥头拐过来的“特务队”,立时立正敬礼,手刚刚放下,就被走到身边的小张卡住了脖子。原来他们给他捆的是活扣,只要小张抓住的绳头一松,扣自然而然地就松开了。另一个战士马上抓过绳子把门岗捆了起来推到门洞里,小张立即换上伪警察的衣服,站到他的位置上。队员们趁机冲进伪警察所的北屋。屋里十几个伪警察正在打扑克、推牌九、聊天、见突然冲进几个八路,一个个战战兢兢地举起了双手。几个队员从他们身边跑过把挂在墙上的十几支大枪拿了过来。

这时伪警察所长和几个班长在小楼上喝五吆六地打着牌,听到楼下有动静,又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以为是手下的兵有啥事,也没理睬。

“不许动!”随着一声呐喊,徐队长和几个战士站在了他们的面前,枪口对准了他们的脑袋。几个人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面如土色,跪在地下直喊饶命。

“好,你们站起来,老老实实听我们的,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徐队长冷冷地说着,见队员们一个个全部换上了伪警察的衣服,自己也换上。队员们把伪警察们捆成一串,借着刚刚四合的夜幕,押着他们沿着运河东岸向北走去。

第四章  东西走向的福安大街,街中心繁华处有一座五层高的安乐居旅馆,四楼的一个房间里,五区小队长徐光军站在窗前,望着对面一座白色小洋楼后边的院子。这院子的北边是伪警备队驻地,西边是夜袭队,东边是伪警察所,平时这儿敌特往来频繁,很难接近。这儿就是前不久刚从崔庙据点调到东光县升任特务小队长的大汉奸张维的家。他有四十多岁了,肥胖得如同一只大笨熊,可这家伙,头脑灵活,在崔庙据点时多次抓捕我地下党员和八路军战士,很受日本人的器重。但他知道作恶越多就会越危险,八路军共产党是不会饶了他的;他怕一不小心被他们抓住,那样就不会有好结果,再想享受也是白搭。所以他时刻防备着,整天钻到日本人的炮楼里的一间小房子里,就是万不得已出门也必须和日本人一块儿行动,自己就是打死也不会单独行动。以前我四区三区的区小队也联合进入崔庙据点,一蹲就是几天几夜,可就是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妈的,这小子真狡猾。”徐队长收回目光,心里狠狠地骂着。

街上有敌人的巡逻车队走过,还有伴随着狼嚎似的警车,大概敌人又在乱抓人啦。他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手枪。他拔出枪看了看;自从区小队恢复一来,从连镇伪所长那儿弄来这支枪后,一直觉得不称心;如今县委郭部长、刘书记和张光前都是崭新的德国二十响了,和他们比起来,自己的枪远远不够档次。为此他一直想搞一把同样的盒子枪,到哪儿去搞呢?多次摸进据点或化装侦察都没有发现或没有机会。他也曾想过到东光县城去弄支,因为县城水深鱼就多,可也一直没有机会去。如今来到了东光县城,心里光急着找机会除掉大汉奸张维了,一时倒把弄枪的事丢到脑后去了。他拍了拍脑门,走到桌边,端起有点儿凉了的水一气喝下,伸了个懒腰,便向床上一躺,手脚四仰八叉地分开,瞪着两只大眼睛望着顶棚。

门被推开了,张光前轻轻走了进来。他们来这儿已经是三天了,三天来一直跑,腿都有点儿酸了。见队长徐光军躺在床上呆呆发愣,便凑到他的床前开了句玩笑。

“哎, 我说老伙计,”徐光军从床上爬起来,一本正经地说,“累了吧,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我也该去外边走走,也许有可能找到机会。”

“哎,我说这不行,还是我去的好,你还是在这儿吧。”张光前转身拉住他的胳膊,“情况我比你熟悉。”

“不,三天了,我也该去外边转转,不过我还真有点事。”徐队长跳下床,拍了拍张光前的肩笑了笑:“换换班。”说完把张光前按在床上走出了门。

下午五点多钟,天空的太阳仿佛失去了中午的威力,显得有点儿人情味了。徐光军走出旅馆大门,大摇大摆地沿街向东走着。街上人很多,有穿着学生服的学生,有穿着长袍马褂的教书先生;特别是一辆辆黄包车来来往往,车上那些妖里妖气的女人躺在黄包车上,露出一条条雪白的大腿,吸引着一双双贪婪的眼睛。对面走来一个日军军官,腰里挂一只崭新的德式小手枪和一把战刀。可四周行走着各式各样穿戴的人,一时也弄不清人们的身份,只好眼睁睁让他走过。一队伪警备队迈着杂乱的脚步走过。他不敢在街面上多呆,怕引起便衣特务的注意,便找了一家很阔气的小茶馆。茶馆里人不多,有几个穿大褂,戴礼帽的,他们大概是城里商会的几个头面人物。一旁有俩日本军官在喝茶,腰里的枪很引人,可一人不能对付他们俩人,何况这俩家伙的底细又不清楚,开枪吧怕连自己也走不脱,看情况,这儿不是久留之地。他喝完一杯茶,付了茶钱,不慌不忙地走出茶馆,猛地他发觉俩日本军官正在看他,便加快了脚步,见十多米处有一条长长的胡同,紧走几步拐了进去。胡同很窄,大约有一米二三之宽吧,胡同两旁是一扇挨一扇的小门,看情况这儿是市民住宅区,看门面是有点儿身分的人。他走着,身后门一响,走出一位三十多岁的大汉和两名标致的年轻人,大汉穿一身高贵的衣服,头戴礼帽,戴一副金边眼镜,一张白净的脸,浓眉大眼,看面相给人的是善良、和气、亲热之感。他眨动双眼盯着徐光军走过去的背影没有说啥。

胡同出口有一个摆小吃摊的老太太,她满脸皱纹,穿得很干净,腰扎白色围裙,经常低着头,一双眼睛仿佛永远不会盯视别处。徐光军走过小吃摊,慢步向北走着。这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街,街上小摊很少,人也不多,看样子是一条贫民街,大多是穿戴平常的男女。偶尔也有几辆黄包车拉着女人从街面上走过,却引不起人们更多的兴趣。迎面有几个小要饭的,他们穿得很破,一张张菜色的小脸,手里提破竹篮,在捡拾地下的破烂,不知为啥俩孩子打起了架。

“哈哈,吆西!”两个日本军官手里各提着瓶卧龙酒,边走边喝,醉熏熏地走过来,见俩小要饭的在拼命打架,便站住指手划脚地喊叫着:“小孩,大大的用力,我的大大的支持。”同时另一个日本兵从兜里抓出一把糖,高高地举着喊:“谁的胜利,我的糖大大的给。”惹得一旁几个孩子的眼睛随着他的手转动。

“干掉他们!”徐光军刚把手伸到怀里,猛地见一个年轻很帅气的日军军官大步走过来,立时装作骚痒的样子又扭了扭身子。年轻军官只用眼扫了他一眼,会意地笑了笑,大步走了过去。只见两名日军一愣,一捂胸口便倒下了。几个孩子见了,抢了糖块,一窝蜂似的跑走了。四周一下子都没了人。徐光军望着很快拐入另一条胡同的年轻的日军官,心里一惊,大步走到俩日军的尸体前,见他们的胸口上露出一只很小的匕首,他拔下来,刀片上的血已是紫黑色了。他知道这是江湖上泡有剧毒的柳叶飞刀。他怕惹是非,便大步向前走去。拐过街口,前面走来一个身挎盒子枪的特务,个子不高,一双很阴森的眼睛,时刻注视着周围往来的行人。他穿半截袖小褂,一双家做的新布鞋,嘴里叼一支香烟。他漫无目标地走着,边走边摇晃着身子,特别是见了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就会大步迎过去,伸出鹰爪似的手摸摸女人的脸蛋胸部,皮笑肉不笑地说两句便宜话,吓得一个个女人胆颤心惊。如是个浪荡女人便伸手回敬他几下,俩人便嘻嘻哈哈调笑一阵。嗬,一支好枪,徐光军的眼睛亮了。这可是个下手的好机会;四周人不多,只有几个摆小摊的女人或老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立时觉得周身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力量,暗暗攒足了劲。当特务正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女人身上时,他紧走几步,贴近特务的身子,对准他的头猛地一拳,顺手抓住特务的枪。特务被狠命的一击打了个趔趄,又猛地被拉住,吓出一身冷汗。他知道遇到八路了,便下意识地回手抓住了枪,于是两人在大街上拚命夺起枪来。特务边夺枪边大声地喊叫:“抓八路啊!快来抓八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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