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你看!”小勤务兵喝下一杯酒,昂起红朴朴的脸望一眼一望无际的田野。日伪特联合扫荡是从昨天开始的,扫荡期间,八路军、游击队一下子无影无踪了。于是各个敌伪炮楼上的敌人感到了一种安全感,大部分放松了警惕,站岗放哨偷懒的偷懒,三一伙俩一群进妓院、饭店,找妓女,一个个醉生梦死。他们感到天是老大,我是老二了,一下子掉进了幸福圈里了,谁也没有想到扫荡的同伙们正处在生与死血与火的死亡线上。他们信奉了混一天两半日,有今天没明日的人生哲学。刀万财和两个兵士,坐在楼顶上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时刻,小勤务兵吃惊地喊了声:“队长,看,日本兵来了。”
刀万财已有几分醉态了,细眯起眼睛,见一小队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大枪,一步一步地向炮楼走来。他站起身,摆晃了下,小勤务兵立时扶住他说:“队长管他哩,我们喝我们的。如果他们来故意找茬,等召雄大佐回来告他一状不就得了。”
“好小子,亏你想到!”刀万财高兴了,喝了口酒,拍了拍他光光的头,“来干儿,咱爷俩干一杯。”
“报告,队长,皇军队长要你下去迎接他。”一个伪军小队长气喘嘘嘘地跑上来,一脸惊慌。
“妈的,慌什么。皇军敢把老子怎么样?”由于酒的作用,他长了骨气,指着站在身边的三个伪军说:“如果他们胡闹,看我的眼色行事。”说着他一挥手,转身向楼下走去。谁知刚迈一步,见一个日本军官叉腰站在他面前,一个日本兵端着刺刀对准了他的小肚子。他吓得腿发软,身打颤,立时从对方熟悉的目光里,他领会到了什么。他马上满脸笑容地点了点头,弯弯腰说:“太君,请下楼。”说着大步走下炮楼。
王宁紧跟在后面,崔花和另两名队员早已把炮楼上的两挺机枪控制起来。刀万财看了看表,已是吃饭的时间了,对身旁的小队长说:“快准备饭!”边说边进了中队部。不一会饭准备齐了。“队长,请弟兄们快吃饭吧。”他摸了摸脖子里挂的打开盖的手榴弹,不觉打了个颤,小心地说:“有什么事尽管说,兄弟会办的。”
“好。”王宁拍了拍刀万财的肩,“你知道,我们都是中国人,不愿中国人打中国人。我们需要在你这儿休息几天,你管吃住安全。如有半点错失,我是不留情的。”她叫刀万财一同入座,边吃边说:“你手下的弟兄们还是老实点好,否则你就先死。”
“王队长,这你放心,留下的这个小队都是咱的铁哥们,谁他妈的也不敢。”他的酒劲早吓醒了,他知道王宁说到会做到,也知道她的为人。反正日本人也不会知道,手下的弟兄们也认为是皇军。唉,就他妈的来个顺水推舟吧。真他妈的,这龟壳炮楼也不保险,还是保命要紧,命只有一条,脑袋也只有一颗,掉下来碗大的口,可妈的掉下来就永远长不上了,还是留着的好。
吃完饭,王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沉思了会儿说:“刀兄,向你借点儿子弹有吗?”
“有,小意思。”刀万财高兴了,只要和她合好,八路、游击队是不会轻而易来找麻烦的,于是吩咐小勤务兵令后勤处长送来子弹和手榴弹,并配换了一色的三八大盖。
王宁支队和刀万财相处了三天,三天中他们称兄道弟,相安无事……
第十六章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由桥东慢慢地驶过来,如同一只乌龟停在桥西,示威似的向刀万财的中队鸣叫了几声。炮楼顶上站岗的哨兵立时警惕地握紧了枪,同时炮楼上各个枪眼的机枪、三八大盖的枪口也对准了汽车。过了会,十多个骑车的便衣特务来到车前,他们狗似的点点头,露出满脸的媚笑。吉普车和特务们一前一后下了桥,沿高高的运河堤向南驶去。
天上的太阳,仿佛发挥了它最大的威力,把满洼的庄稼晒得无精打采。吉普车来到有名的运河湾。太阳比刚才的威力加大了,使干燥的大地裂开了口子。大堤上的柳树、杨树、榆树一棵挨一棵,它们枝连枝,叶挨叶,密密麻麻笼罩了大堤。堤两旁的高粱,玉米、谷子一眼望不到边,不远处的河里,河水哗哗地流着,鸟儿不知从哪儿飞来,在枝头吱吱地乱叫,蝉儿一个音地干嚎着。田野二郎坐在吉普车里,闭目沉思。他蹲在城里,接连接到特务被日本兵打死的报告,起初他不相信,自己的士兵会无故打死自个的人?虎毒还不食子呢。大东亚圣战是正义的,是神的创造。不但要征服中国,还要征服整个亚洲、太平洋,使世界统统划归日本。为了帮助那些愚傻的民族强盛起来,我们有信心而且有把握百分之百地战胜他们。他睁开细眯的眼睛,透过前排参谋长的头皮和车窗,前边六七个便衣,斜挂着枪,骑着车,向前冲去,车后还有六个斜挂着枪紧跟。“哈哈哈。”他突然大笑起来。
“队长,你怎么了?”坐在前排的参谋长吃惊地望着他。
“笑东亚病夫!”他冷冷地充满杀机地说着,点了支烟吸起来。
“队长,前边有几个士兵。”有特务过来报告。
田野二郎抬直身子,伸长脖子,透过车窗,见前方一里多的地方站着几个日军士兵,他们个个端着枪,注视着车和特务们。他觉得十分骄傲,精神也为之一振。当他看到前后的便衣队也神气十足时,笑了。参谋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中等个儿,一张圆脸,戴一副金边眼镜,见队长满脸笑容,立时悟到了他的心情,讨好似的说:“队长,宪兵队的人们象一条条疯狗,满世界乱窜,啥事也干不成。”
“嗯。”田野二郎从嗓子眼里嗯了声。他知道伍连二郎的士兵们个个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但比起便衣队来就差远了。我们干的是情报、侦破、暗杀,秘密搜捕,人不知鬼不觉。他心里产生了一丝轻蔑的感觉。
站在不远处的日军士兵,他们不是别人,正是五区小队张光前他们化装的。张光前伏在一棵大树后边,仔细地看了会,断定是日本特务头目之类的家伙们,于是对身旁的队员说:“干他一家伙。”他见队员们一个个早已做好了战斗准备,又说,“我们人少,敌人多,而且敌人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我们必须用密集的火力和手榴弹,猛打猛冲,打他个措手不及,而后迅速离去。”战士们一个个打开了手榴弹的盖,紧紧地注视着。二十米,十五米,十米。突然十多颗手榴弹飞入敌群,接着一排密密的子弹横扫过去,战斗只进行了二分钟,随着硝烟,张光前一手提刀,一手握抢,猛虎一样冲到两个特务面前,枪响刀劈,两个特务倒下了。他一步抢到车边,车里司机伏在方向盘上死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胸部和头部的血流到了车上,人已死了。他挥了下手,向堤下跑去。
田野二郎毕竟是个狡猾的老狐狸,当他见前面的士兵不动不让路时,心里一颤,心里叫声不好。随着弹雨他一轱辘滚下大堤,和身后几个随员伏在不远处的玉米田里,亲眼见凶狠的宪兵队长“伍连二郎”枪打刀劈了他的士兵。他眼一瞪,拔出手枪,但转念一想,拔枪的手又慢慢地放下了。“八格,伍连二郎队长,良心大大的坏了;他的死了死了的有。”他愣愣地站了会,见身旁剩下的三四个随从,心里产生了一丝悲凉。他望着“伍连”等人跑去的背影,冷静地点了点头,沉思了会说:“我们的找召雄大佐的讲话,现在统统的去韩村。”说着转身向韩村走去。
村长李越,此刻动员十多个老人,烧火,做饭,杀鸡宰羊。厨房里烟雾从门口、窗口飞出,漫漫地上升。他站在院里几棵大树下,边斟水边递烟。树下几张八仙桌子旁围了好多特务。这时孙大海、王山猴正坐在桌旁一边抽烟一边喝茶聊天,见上司田野二郎一副狼狈相气急败坏地走来,立时站起身立正敬礼。
“八格,统统的笨蛋。”田野二郎满肚子火气,吓得两个特务小队长如同老鼠见了猫。
“八格,大日本皇军的……”话没说完,见一旁的树下躺着几个人,大步走过去,见是伍勇二郎,立时火了。他一把抓住叛徒王山猴,恶狠狠地说,“我的侦察科长死了死了的,你们的知道?统统的讲来!”一双凶恶的眼睛充满了血色。
“太君,太君,队长,我说,我说。”王山猴颤颤抖抖地说,“是,是你们的伍连队长派人干的。”
“八格!”田野二郎暴跳如雷,唰地抽出战刀,“伍连,伍连,你的击毙我的参谋长,应该死了死了的。”说着气势汹汹地一挥手命令道,“特务队的,统统的集合,统统的集合。”
“田野队长!”村长李越端过一杯茶,双手递过去。田野二郎接过一气喝下。李村长又斟了杯端过去,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前几天他亲自给我送来一批军衣,让我转给游击队。”说罢,转身向后院走去,来到一个很浅的地窑边,对田野二郎说,“他把军服放这里面了,今早还问我八路取走了没有。我骗他说取走了。他还拍着我的肩伸出大拇指夸我。”
田野二郎见一个特务从地窑里扛出一捆军服,脸色更加阴沉了。他拍了拍手,又摸了摸下颏,接过杯又轻轻喝了口水,猛地把茶杯向地下摔去,随着响声,茶杯碎了。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来,见特务队早已集合,他倒背双手,而后抽出战刀,猛转身砍向一棵小树,随着唰的一声,树身被砍作了两段。“伍连队长死了死了的!”
这时一个特务气喘喘地来到他面前报告说:“报告田野大队长,伍连队长带人驻在龙湾村。”
田野二郎仿佛没有听到,很久很久才转过身,狼叫似的大吼一声:“龙湾村的前进!”
这已是中午时分了,天如同下火,烧烧着大地……
第十七章 韩村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木包围着,几只大公鸡站在村边的一棵桃树下寻食;一只秃尾巴狗蹲伏在一旁伸出长长的舌头,一对圆圆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着,它有时抬起头,有时嗅嗅前爪下的土地,那条短尾巴不断地扫动几下,发出啪啪的响声。一头牛在另一棵树下啃着草,不断甩动着尾巴,偶尔抬起头望望站在身边的李越。刚才李越的几句话,加之从地窑里取出的日军衣服,使田野二郎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日本特务火冒三丈地去复仇了。李越冷笑了几声,望着一群走远的日本走狗暗暗骂道:“狗咬狗!”他盼着两条狗快咬起来,最好是两败俱伤。他转回身,嘴里哼着小调,大步向村公所走去。
村公所的院里,十多个老年人还在忙忙碌碌,油炸肉食的香味从屋里飘出,馋得人直流口水,每张桌上摆了两瓶“卧牛”大曲,长方形的粉红色包装盒,在树荫下的桌上显得很漂亮。李越坐在桌边,一手抓着酒,不住地摇晃着。那是去年冬天,十多个鬼子和特务为了一瓶“卧牛”大曲发生了争吵,特务自持有田野二郎撑腰,拒不相让。这下可惹火了杀人成性的日本鬼子。“八格!你们统统的死了死了的。”说着端起刺刀挑了几个特务。唉,这酒,本来是我们这一带的地方名酒,是人们友谊的象征,是人与人感情的溶解液。多少客人见了这酒,都觉得身价大增。唉,这酒,本来是中国人自己的,却成了敌人的专用,中国人不得享受。前几天在县城,一个中国商人独自喝着卧牛,摇头晃脑地沉侵在美酒的醇香之中,被突然闯进来的几个日本兵发现了,竟活活地把他打死了。他越想越生气,一把抓住酒瓶高高举起,然而又慢慢放下了。他真想把它们统统砸碎,就是倒掉也不该让这群强盗受用。无奈他站起身,倒背双手踱着步子。此刻门被推开了,走进七八个日军士兵,他一愣,立时满脸堆笑地迎过去:“太君,你们好有口福,快快,来来来,桌边坐。”说着把几个人让到桌边。
张光前望着李村长,心里不觉笑了笑。谁都知道李越的表演本领,也了解他的心计。在这一带所有的村中,韩村是个放心村。敌人来了吃喝睡放心,八路军、游击队来了吃喝也放心。他想诈他一诈,于是拍着李村长的肩说:“李越你的八路,游击队、共产党的是?”
李越一惊,仔细一看,见说话的是区小队副队长张光前,立时给了他一拳,骂道:“坏小子,吓我一跳。”说罢他招呼两位老头,“快盛八碗鸡肉、牛肉,八张大饼,一人一碗肉汤。”转身对张光前说,“你们快吃,吃了快走,一会儿田野老鬼子就又回来了。”他得意地笑了笑,“这下可有好瞧了。”
“咋回事?”张光前不解地问。
“咋回事?你干的好事。特务们和日本宪兵队发生了矛盾,在这次扫荡中大部分被打死的是特务。”他转过身指着不远处躺着的几个日本特务,“这就是有名的侦察科长伍勇二郎,听说是被宪兵队击毙的。这下可疼坏了田野二郎。我见时机一到,又趁火倒了点油,老鬼子火了,集合起特务们去打伍连二郎去了。”
张光前听了,他知道田野这老小子误会了,这些事是他和王宁搅和的结果,既然敌人自作多情,那我们就利用这一点,把火点大点。要不等敌人醒过味来,改变了主意就不好办了。于是他抓起一张大饼,边吃边说:“同志们,敌人有互相残杀的可能,我想咱中间再给他们点一下,促使他们快一点。”说着一挥手,“我们绕到特务队的前边,在龙湾村边打他一家伙,这样村里的伍连二郎必出村进攻,我们再返过身来干他们一家伙,而后向漫河村集结。”
“好。”队员们每人抓块大饼,有的猛喝几口汤,而后在张光前的带领下,向龙湾村跑去。
龙湾村是一个两千多人的村子,村子很大,是这一带有名的集口,四周树木茂盛,沟渠水流,花草、庄稼给人以青纱帐的感觉。张光前等人借着地形的熟识,气喘吁吁地来到村边,见特务们在大路上大摇大摆,边走边四处张望。特别是田野二郎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仿佛几天没吃饭似的,对身旁的特务队长孙大海说:“孙的,你的带队前边的看看,我的慢慢等待等待。”
“是!”孙大海是一个马屁精,见上司如此看得起他,立时觉得勇气倍增,拔出手枪一挥,大声喊道:“弟兄们跟我上!”呼啦啦一群崔庙据点的特务们,跟在孙大海后边,如同一群苍蝇,乱噪乱叫地向村里扑去。谁都知道孙大海胆大敢干,如同一条疯狗,只要主人拍拍脊背,划啦划啦毛发,他就会露出尖尖的牙齿扑过去。如今他疯狗般地来到村边,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他便见了阎王。刹那间张光前和战士们用猛烈的火力向特务们迎头打去。这一下惊醒了思之再思的田野二郎,他瞪起双眼,大吼一声:“前边枪响的有。”这时一个特务右肩被打伤,鲜血直流,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报,报告队长,孙队长和皇军打起来了,皇军先开枪,孙队长阵亡了。”
“八格,伍连大大的坏了。”田野二郎听特务报告伍连抢先开了枪,先又击毙了一个队长,这使他急火攻心暴跳如雷了,狼似的狂叫道,“我们为大日本帝国忠心的,伍连叛变的,统统的给我打。”说着拔出手枪,带头向村里扑去。
一阵密集的枪弹横扫过来,打得田野二郎面前尘土乱飞。他急忙卧倒,躲到一棵大树下,果见伍连二郎指挥士兵向他们射击,他扭头对身旁的王山猴命令:“调大枪队上。”不一会儿,特务们扑到阵地,大枪手枪全响了。枪弹打得前面的树木、枝叶弹痕累累。“不好!”田野二郎站起身,见对方不还击了,他以为伍连二郎被击毙了。于是吼一声,特务们立时冲上去。突然他发现从村内又冲出一队日军,伍连手提指挥刀气势汹汹地扑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田野二郎两眼冒火,抓起一支大枪,瞄准伍连扣动了扳机,随着枪声伍连右肩中弹倒地。这下宪兵队如同炸了的马蜂窝,哗地散开了。特务们眼红了,平时多次受他们日本人的气,如今报仇的机会来了,特别是孙大海一手提拔的小队长,脱掉上衣,头上扎一条白色毛巾,端着一挺歪把子机枪,大吼一声:“奶奶的小日本,老子来了!”随着机枪喷出火舌,在机枪前的几个日本兵倒下了,与此同时他的脸部也中了数弹,他高昂着头,瞪着一双大眼睛,重重地倒下了。
“小队长!”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手提双枪,大喊着跑过来,扑到小队长身上摇晃着:“队长,队长你醒醒!”
小队长慢慢地睁开眼睛说:“小梁子,我不行了,你要报,报……”话没说完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小梁子慢慢地把他放下,抓过机枪,一气打完子弹,又从身边的尸体旁抓过一支上了刺刀的大枪,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猛地扑入日军阵地,他接着刺倒两个日本兵,同时也被两名日军刺倒了。
伍连忍着疼痛,见是特务队在打他们,大怒:“特务队的,中国人大大的不可靠,统统的射击!”他强忍着站起身,左手举枪,向冲过来的特务射击。一个又一个的特务被打倒了,他身旁的几个士兵也被打倒了。他发现特务们拼命了,他知道中国人是善于拼命的,他不想恋战,令一军官断后,惊慌地撤到村里。
田野二郎不敢久战,见伍连二郎撤走了,也撤回到韩村。刚一进村就被从侧面冲过来的张光前等人一阵乱枪打死了四五个特务。田野二郎见又是“伍连二郎”,大怒,立即组织火力,谁知眨眼间,“伍连二郎”撤入一片玉米田里走了。
第十八章 这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路两旁的田野里到处是被敌人踩倒的、被子弹击穿的、被手榴弹炸坏的庄稼,风儿吹来,整个大地到处晃动着,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不远处的运河大堤上,树枝摇晃,风沙沙,不知名的鸟儿站在枝头,望着还在冒烟的村庄和破败残哀的田野啼叫着。这时从北向南大步走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她长了一张瓜籽脸,上穿一件红花小卦,下穿蓝色筒裤,脚穿一双家做布鞋。她走着警惕地望着四周。天空的太阳升起一杆子高了,把它美丽的阳光洒在田野上。她不是别人,正是上一章里出现过的松川美子。她脸上淌着汗水,望着田里的一切,心里产生了一丝怜惜和愤怒。她恨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们,他们打着帮助中国人民的幌子,干着烧杀奸淫的勾当。她知道,大和民族的口号是征服全世界,使全世界都成为大日本帝国的殖民地。有多少青年怀着一颗为了圣战的决心,在大武士道精神的支配下,投入了侵略中国的战争。又有多少姐妹离开丈夫、儿女和老人,被强征入中国,当了慰安妇。当她们遭受着心灵和肉体的折磨时,自己的亲人正挥动屠刀向中国人民的头上砍去。不知他们想到自己的家没有,妻子儿女和姐妹正在受着伤害。有多少父母为了那“神圣”的战争,失去了子女,成为孤家寡人。松川美子是战争开始的第二年被当做慰安妇强征入中国的。她忘不了那一夜,当一个年轻的军官,脱光衣服向她扑来时,她怎么也接受不了这现实的打击。她惊叫一声跑了出去,无意中到了另一间屋里。她愣住了,伏在一个赤条条女人身上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刹那间她心目中美好的变成了丑的,她仿佛被从天上突然摔在地下,她的精神支柱彻底地倒塌了。她捂住自己的脸,大叫一声跑回到屋里。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任凭气冲冲而来的军官的摆布,她仿佛是一具美丽的死尸,露出了她全身雪白的肌体,她的身上一丝儿也没有,她闭紧了眼睛,躺倒在光滑的地板上。蓦地她觉得伏在她身上的军人随着重重的一击倒了下去。她惊慌地爬起来,一丝不挂地站在她心中的白马王子面前,阴森森地说:“来,来吧,为大日本帝国而圣战的伟大军人们。”
他一下脆倒在她的脚下,请求她的原谅:“我是被逼的。”
她不慌不忙地穿上衣服,冷冷地说:“当你们扑倒在一个个被骗来的女人身上,发泄着兽类似的性欲时,你们想没想到你的妻子、姐妹同样遭受着肉体心灵的催残?国内的女人是怀着多么美好的心来到中国的?她们来看望你们,谁知来到后却遭受到你们野蛮的折磨……”她跪倒在地下哭了。
“八格!他们的良心大大的坏了,我们统统地被骗了。”躺在地下的军官从昏迷中听到了这一切。他想到了自己年青美貌的妻子,自己心爱的妹妹,上车送行的那一幕又浮现在面前,他跳起来穿上衣服,跪倒在松川美子的脚下,请求她的谅解。这一切被监视的人报告给了上司,上司立刻大踏步地走来,给了他们每人一顿耳光。他们的脸肿了,嘴里、鼻子里流出了血。上司立逼他俩人脱光衣服当面和她干完事情。他凶恶地打倒松川美子,撕破了她的下身衣服,当知道了她和男友的关系时,哈哈大笑了,强逼着另一个军官上。松川美子从沉默中醒悟过来了,她愤怒了,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抓起桌上一个军官解下的战刀,凶狠地向上司砍去。上司没有准备,战刀砍断了他的左肩。当几名日军端着刺刀冲进来时,她砍倒了几个士兵,三人一起跑了出来。在逃跑中,她的白马王子和另一名军官被打死了。她逃出后来到了小城,想安静地度过自己的后半生。谁成想这儿也不是她安身立命的场所,她狠透了这些日本军人。
如今她大步走在这弯弯的散发着硝烟和泥土气味的田间小路上,心里产生了一种无以言状的激情。她知道日军这次动用了三千多名伪军,对运河沿岸的广大土地进行了残酷的为期五天的大扫荡。有多少英雄的中国儿女战斗在这块土地上,战斗在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青纱帐里;有多少儿女面对屠刀英勇就义,又有多少无辜的兄弟姐妹死在他们的枪刀下。特别是那些为了圣战的端着刺刀的日本士兵,一个个死在异国他乡,而自己的亲人同时遭受着侵略者的残酷压迫。唉,这本来是个美丽的国家,有着善良的人们、美丽的传说、无数的山山水水江江河河,特别是这条闻名世界的人工大运河,如今却被他们破坏了。
“站住,干什么的?”突然从路旁的草丛里跳出两个端枪的年轻姑娘。她们长得很美,很威武。她们的枪口对着她,她知道遇上中国抗日的队伍了,心里一喜。但女人的细心促使她冷静下来,轻轻地不屑一顾地反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没长眼吗?”一个姑娘用枪指着她,一挥手,又从草丛中跳出几个端枪的女人,向她一下子围了过来。她明白了,如果不错的话,她们就是被日军悬赏二十万捉拿她们队长的王宁支队。于是她对几个女人笑笑说:“我也是一个爱国青年,是来找一个人的。”说着她拔出一两支崭新的德国造大镜面扔给一个队员说,“带我见你们王队长去。”她被蒙上双眼,捆上双手,带入茫茫的青纱帐……
此刻王宁坐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对闪着一双大眼睛的区小队副队长张光前,冷冷地看着他,既不让坐,也不让茶。她对他没有反感,佩服他胆大只身入敌巢救战友,但她不愿卷入政治斗争。她不了解共产党,但对共产党的所作所为很佩服。张光前一身农民打扮,腰间插两支盒子,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望着王宁笑哈哈地说:“王宁,我很佩服你们的志气,也很愿意支持你们,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心愿,就是打败日本帝国主义,解放全中国,建设美好安宁的家园。”他说到这儿从兜里拿出一封信,放在面前的桌上说,“王司令你太小家子气了,来到你家也不让我坐一坐,更没有让茶。”他望着她笑了笑又说,“不过我应该感谢你多次救我及我的队员。有一个人我想你会认识她的,敌人扫荡前她找到我给你捎了封信。”说着他拿起桌上的信晃了晃,“王司令,我们这个同志人长得也很漂亮,又是你的同门师妹。她很佩服你,经常在我们面前提到你,是我党的一个好干部。”他见她转过身来,瞪起一双美丽的眼睛正认真地听着,故意等了会又说,“她是沧洲市人,姓吴名滢,今年大约二十来岁,武功很好。”
“她人在哪儿?”王宁大步跨到桌边抓起桌上的信,急忙打开,果然是师妹吴滢写来的,信中介绍个人近况,并劝她与共产党合作打日本,她看了一遍冷冷地说;“张副队长,今天你是专程来送信呢?还是来做说客的呢?不妨你把话挑明了吧。”
“好,王司令真痛快。既然我来了就一定得把话说明,我不管你爱听还是不爱听,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我今天来,是奉我们军区杨成武司令员的指示来的,希望你能和我们联合起来,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共同抗日。”
“怎么个联合法?要我听你们的,还是你们听我的,还是改编解散我的队伍?”她站起来盯着他说。
“不,王司令你太多想了。我们杨司令员说任命你为支队长,并扩编你的部队,组成一支强大的娘子军,派你的师妹吴滢任你们娘子军的政治委员,你部队的番号是华北人民抗日第三支队,直属军区领导。”
“报告!”张副队长的话刚一落,崔花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她见张副队长在,点了点头,转头对王宁说:“我们在3号小路,抓到一个女人,从她身上搜出两支枪。”说着把两支枪放在一旁的桌上,一双聪明的大眼睛望着王宁。
“张副队长,实在对不起,请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说着转身对崔花说,“把她带到另一间屋里,我要亲自看看。”说罢从桌上抓起两支崭新的枪,掂了掂高兴地说:“是两支德国造,好枪!”
张光前和另一个队员坐在屋里,呆呆地等了一个上午,中午崔花端来饭菜,并给他们拿了一瓶“卧牛”,轻轻打开,每人斟了杯,高兴地说:“张副队长,我们大姐临走时吩咐给你们拿瓶好酒,这是我们从伪军炮楼里拿来的。”她望着张副队长和另一名队员,说这话时显得很轻松,仿佛敌伪炮楼是自己的家似的。
桌上摆了四盘菜,有豆角、西红柿、猪头肉、炸大虾。两人也确实有点儿饿了,象征性地喝了点儿酒,便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
第十九章 在漫河村一户高墙大院里,区小队队长徐光军站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他披着衣服,吸着烟,紧皱着眉头,焦急地等待着突围的战士们。他来回踱着步子,望着身边战士们疲惫的身影,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各方面考虑,对敌人这次突然的行动,事前一点儿情报也没得到,致使区小队遭到损失,使五区的党组织受到严重的破坏。他走出大门,望着远处还在冒烟的村庄、田野。唉,战争太残酷了,好好的一个人,只几分钟便离开了……
“报告队长!”一声沉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他转过身,见派出侦察的战士浑身汗水地站在面前,身后两个高大的汉子抬着一副门板。“尤区长在李言村南和敌人战斗了一个多小时,弹尽牺牲了,还有他的警卫员张小兵。”
“是谁?”徐队长扔掉肩上披的衣服,大步扑到门板前,见战友身中七弹,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他高大的身躯,大手,大脚。徐队长抚摸着,又走到另一副门板边,轻轻撩开白被单,尤区长的警卫员张小兵,这个十八岁的小战士,身上也中了好几弹,一张年轻的娃娃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他们走了,没有什么要求,无声无息地为人民洒干了鲜血。是啊,敌人这次的扫荡使五区、四区、三区的小队几乎被打垮了,有五十多名党员、干部被捕、牺牲了,有几千百姓无辜被杀,整个大平原沉侵在深深的悲痛之中。此刻副队长张光前大步走过来,一眼看到躺在门板上的尤区长,猛地站住,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身旁,蹲下,轻轻抚摸他的脸。他们是从小的朋友,有深厚的友谊,两人一起参加革命,一同加入中国共产党,又一同在五区领导对敌斗争。如今尤区长先走了,他流下了眼泪。这时徐队长走到他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说:“事情办得怎样?”一句话使张光前从悲痛中清醒过来。他站起身轻声说:“五区组织部长吴滢同志被捕了,王宁听到后,带几个队员进城了。我看并不这么简单,送信的是个日本女人,叫松川美子。我认识这个人,她救过我。”
“好,张副队长,县委指示一定争取王宁支队,使这支娘子军成为人民的军队。她们很受人民群众的欢迎。由于城里的情报至今没有什么消息,大概交通站出了问题。张副队长,我看这样,你对城里情况比较熟悉,又有和伍连二郎长相相仿这个有利条件,你带几个队员化装进城,我立即报告县委采取营救方法,以配合你们的行动。”
“就这样。”张光前没有来得及进屋,点了四个身强力壮、机智灵活的战士,每个人抓了个饼子一块咸萝卜条,水都没来得及喝,转眼消失在茫茫的青纱帐里了。
这里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道。城里的气氛和乡下的气氛完完全全地不一样了。张光前五人打扮成日本特务的模样,一个个歪戴着帽,斜背着王八盒子,叼着哈德门烟卷,一溜歪斜地走过来。老实的市民和小商小贩们见了,一个个低下头,小心地颤颤兢兢地躲开了。不一会儿街面上行人稀少了,临街的小店铺小饭馆以及妓院里亮出了点点的灯光,不远处传来猜拳行令的吆喝声,同时夹杂着浪女人妖里妖声的狂笑声。天黑了,夜空无数星星眨着痛苦的眼睛。他们五人在一家小饭馆简单地吃了点儿饭,算了帐,便大摇大摆地向另一条街上的日本特务队队部走去。他们找了几处联络点,处处都挂着危险的信号,无奈,他们只好在这儿附近等待王宁几人。
再说王宁听到师妹被捕,心里焦急,决定立即进城把她抢出来,于是,她挑选了三个武功好的队员,个个双枪、匕首。下午,她们打扮成市民模样,见特务们个个如临大敌,戒备森严,见白天混进去摸清情况是不行了,就决定抓个活的问一问。她们有一人立时化了装,打扮得妖里妖气,一走三晃,娇滴滴地走过去。不一会,从城门里走出一个特务,他瞪着一双色迷迷的小眼睛,凑了过来,轻轻捏了下女队员的大腿,淫笑着说:“小娘们,陪爷玩一玩,咋样?”
女队员转过身,望了他一眼,娇滴滴地说:“你给多少钱?”
特务乐了,说:“你说要多少?”
“少说也得二万元?”
“好,爷有的是日本票。”说着,拉着女队员的胳膊就走。
“去哪儿?”女人撒娇似的搂了下他的脖子,“爷,去我家咋样?”
特务早就心痒难耐了,连说话都变了调儿,他觉得这样的美人第一次见到:“小美人,怎么没见过你?”
“我刚刚来到城里,今天第一次接客,连规矩还不懂呢。”女队员抓住特务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摸了下他的下部:“爷,我想找个日本人,谁知找了你。”
“小美人,我虽然是中国人,可钱有的是。”说着从兜里抓出一把日本票举到她面前,“妈的日本人太野,玩完就走。”他想起了特务头们都长期有饼头,自个今天刚提升小组长,也该找一个,于是高兴地说,“我的小美人,你从今开始就是我的了。”
“你包得起?”女队员亲了他一口,立即美得他神神雾雾的了。
俩人来到一处避静的拐角处,女队员突然从他腰间拔出了手枪,他一愣,见四五支枪对准了他,他望着面前几个美人,心里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地说:“别,别误会,我是和她开玩笑,钱,钱,我给。”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日本票。
王宁望着特务的熊样,厌恶地说:“你他妈的也是中国人?”
“对,对,我是中国人。”
“好,我问你,你们抓来一个女共产党,现关押在哪儿?”王宁用匕首对准了他的胸口。他立时觉得头发昏,腿打颤,哆嗦着说:“抓,抓来好几个,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个?”特务斜眼瞅瞅四周。
“你他妈的老实点,她们现在在哪关着?有几个看守?”
“她们都在宪兵队西南角的小厢房里关着,门前平时有两名日本宪兵站着。”特务心里发虚,偷眼望着王宁,他觉得在哪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轻轻地碰了下她的手,心想反正她们不敢开枪,只要我一喊,一跑,她们就没法了。
“你放老实点,如撒谎,别怪姑奶奶不客气!把他给我捆起来,堵住他的臭嘴,扔到那边那个大垃圾箱里,盖上垃圾。”王宁指着不远处那高大的垃圾箱对队员们说。
夜,沉静的夜。已是两点多钟了,整座县城仿佛进入死气沉沉的状态。突然有四条人影猫一样来到宪兵队墙下,只见三人飞身跳上墙头,有俩人跳入院里。只见俩人如同蜻蜓点水来到小厢房门旁,见两个端着明晃晃刺刀的日本兵懒洋洋地来回走动着,王宁轻轻碰了下身后的队员,从兜里摸出毒镖,嗖地向两个哨兵的咽喉甩去。俩日本兵不知不觉中倒下了。俩人冲到靠南边的房门旁,见四周静悄悄的,一下拧断了锁。轻声说:“我们是游击队,来救你们的,别吱声,小心地跟我们走。”
“王宁姐!”吴滢从声音中断定是师姐,立时惊喜地轻声喊道。
王宁走过去抱起遍体伤痕的师妹,对另一个队员说:“全部救走。”她们来到墙下,一个队员用绳子把她们提到墙上,又一个个往墙头那边放。不知是谁不小心碰倒了一只铁桶,刹那间探照灯扫了过来,接着机枪喷着火扫射过来,有人倒下了,王宁不敢久停说:“快撒!”飞身跃上墙头,跳了下去。敌人打开了大门,冲了出来。两个队员各自背起一人向北跑去。王宁紧贴墙根,向冲出来的敌人射击。突然在她不远处的另一条胡同里冲出一伙人,用枪弹压住了敌人,随着手榴弹的爆炸声和硝烟,王宁转身向北追去。
张光前和队员们伏在一条胡同口,紧张地注视着王宁等人越墙进去,立时把队员分成两个战斗小组,一组射击,一组投弹,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掩护她们撤退。当探照灯光扫过来时,他立时意识到被敌人发现了。机枪一响,他一步跃出,开枪击毙了门口的哨兵,堵住了冲出门来的敌人。
全城立时大乱,警报声、哨子声、车声、人声、马叫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整座县城各个角落的灯光也亮了,一时间特务、宪兵冲向一个个饭馆、酒吧、妓院、浴池、宾馆,一串串摩托车的灯光,一支支乌黑的枪口,对准了街道,胡同口。城墙上布满了敌人,四座大门关紧了,增加了一小队的日本兵。码头桥头上,站满了敌人,探照灯扫来扫去。突然随着几声清脆的枪响,几盏探照灯被打灭了,接着桥头上的敌人遭到了一阵猛烈的枪弹袭击。王宁小队的战士们自从队长进城,她们就悄悄地来到桥头附近隐蔽起来,准备接应她们。当她们听到城里密集的枪声,为了配合队长她们,吸引敌人,她们主动开了枪,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在桥头一直响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当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的时候,桥头的枪声停止了。透过朦胧的晨雾,桥头上躺满了敌人的尸体,烟雾在桥面上漫漫地轻轻地飘着……
第二十章 他中等个儿,一张大圆脸,上身穿白色粗布小褂,两个肩上各打了个黑色补丁,穿一双家做圆口布鞋,鞋上沾满了草灰,鞋边的白色边都灰黑色了,头戴一顶陈旧的麦桔草帽,歪歪地遮住那宽阔的前额,一双不大的眼睛在草帽下闪着机警的阴沉的光,特别是眼睛一转动,那黑白分明的眼球给人一种冷森森的感觉。他身背粪筐,右手提一把铁锹,粪便筐里已盛了人粪、狗粪和牲畜粪,刮来一阵阵的风,随风送过来阵阵粪便的臭味。他嘴里叼着一杆竹杆铜烟袋,下吊一只家做的黑色烟袋荷包。一股股呛人的烟草味,从他口里喷出。他有一张黑红色的脸膛,显示出他已是五十来岁的人了。他轻轻咳嗽了声,望着还没有散尽的硝烟和墙上、沟里的弹痕和弹坑,望着一具具的日军和伪军特务们的尸体,冷冷地笑了。他真不相信这么一支小小的土匪部队,战斗力竟是这么强,而她们的枪法竟是这么准而狠。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沿着运河提旁的田头向南走着。一块块的玉米地里都结出了肥大的棒子,它们吐着红红的穗子;一块块大豆,绿中透着黄色。偶尔有几只兔子站在田埂上,望他一眼,而后惊慌地逃走了。那一块块谷子,齐刷刷的,有半人高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弯腰锄地,多皱的脸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双粗大的皱裂的手抓着磨得光滑的锄杆,一前一后地拉着,他的身子一前一后一弯一直地重复着动作。他就是前文书里提到的赵书海老人。他听桥头据点的枪声响了一个多小时,不知谁在攻打,是区小队还是王宁支队?也可能是军分区的主力部队。他睡不着了,扛起锄头来到谷子地,他要等待了解一下战士们的情况。突然他看到一个和他年岁相仿的人沿着堤下走着,心里产生了一种从没有过的七上八下的感觉,这感觉使他一时不知所措。他站直身子望着那人。那人见他看着自己,便从堤下的小路走上田埂,大步向赵书海走来:“老哥,锄地啊,起得真早。”
赵书海撩起小褂,抹了下脸上的汗说:“是啊,庄稼人吗,不干活吃什么?”东方的天空已露出了鱼肚白,整个大地处在朦胧之中。运河的水哗哗地流着,一只汽艇拉着长长的汽笛驶来,汽艇上不时响起了哒哒的机枪声,几颗机枪子弹带着哨音从高空上划过。远处传来声声鸡啼,远远近近的田里开始有人干活了。赵书海愣了会儿,把涌到胸中的情感冷冷地压下去,而后不紧不慢地说:“老哥,起这么早,拾粪?走得远了点儿吧?”赵书海停了下,抬头看看东方的天空又说,“老哥,哪村的?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妈的,看来不象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拾粪拾到堤下别人的田里了,真他妈的干的缺德事,庄稼人个个不容易啊。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厌烦地低下了头,不紧不慢地又干起了活,仿佛整个田里就他自己,不再说话了。
“早啊?庄户人吗,拾点粪好上地啊。”那人回答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小眼睛把赵书海的每一个动作以及脸上的一丝一毫的变化全部印记在心里。他冷冷地笑笑:“老兄,谷子长得不错啊,今年应该是个丰收年啊。”说着放下粪筐,从烟袋荷包里装了一锅烟,用洋火点燃,吸了口,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粪倒在田头,用锨刮了点儿土,撒在粪上,搅了搅,而后撒到田里,又说:“老哥,你忙。”说着背起粪筐,提着铁锹,转身向西走去。
“老兄,慢走。”赵书海忙站起身招呼道。他把那人的一系列动作全看到眼里,他猜想,这人一定是党的干部,要不他不会把拾的粪倒在农民的田里。仗刚刚打完,敌人的扫荡刚刚结束,闹不好田里、村庄里会留下特务,筐里不留点儿粪会引起人的怀疑。于是他大步走过去,拉住他的筐说:“老兄,你筐里的粪倒净不太好吧?”赵书海不敢把话挑明,他心里害怕上了敌人的圈套,他知道敌人也经常化装成党的干部欺骗老百姓,不知有多少老百姓不清不白地被抓被杀。
那人回过身望着赵书海风吹日晒的脸笑了说:“老同志,谢谢你提醒我。”说着他走回到田边又拾了堆人粪放入筐里,然后从嘴里拔出老旱烟袋,在鞋底上敲了敲,又装上,双手举到赵书海嘴边:“老同志,请吸袋旱烟吧?唉,我是急的。”他说着盯了赵书海一眼,又望望四周茫茫的田野。
赵书海不敢接什么话,忙伸出双手挡住,从怀里掏出烟袋,装上烟,那人忙划着火柴给点上,故意说:“我得赶紧走,你忙吧,你看我去哪个村好呢?”
“你去韩村看看吧。”赵书海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无奈他只好笑了笑,转身向田里走去。
那人心里一阵高兴,望了望赵书海的背影,眼里闪出一丝凶狠的目光:“谢谢。”说完他背起粪筐大步向韩庄走去。
韩村村边,一块块的的田地,长着玉米、高粱,村四周种着一棵挨一棵的杨树、柳树、榆树、杏树,把个小村包围在一片绿色的海洋中,从这儿看不出一点儿的战争景象,仿佛是一座世外桃园。哦,想起来了,在那一次县委汇报会上,听县委书记说过五区有个双方放心村,莫非就是这儿?哈哈,他心暗喜,可找到你了!他觉得有信心,会从这个世外桃园里找到他要找的一切。从它身上他会成为……他想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老乡,请问这个村就是韩村吗?”他见一位三十多岁的汉子站在齐人高的田里浇地,走过去和气地问,他的一双眼睛四处望着,可那余光始终没离开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