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部长笑了说:“你们四区五区是敌人扫荡的重点,我等不及了,斗争这么残酷,不放心啊。”他停了会又说,“这不尤区长张主任两位同志牺牲了,刚听说吴滢同志也被敌人抓走了。”说到这儿他显得很沉痛的样子,看了看五区剩下的几个年轻干部,叹了口气,“唉!同志们,形势越来越紧张了,敌人更加凶恶了,我们每个党员干部,要经得起考验,要时刻准备着为党为人民牺牲自己的一切。”他从炕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走到桌边端起水杯,轻轻喝了口。这时外面一阵说笑声,随着笑声二区四区的几个主要干部到了,他们一一和刘部长握手,斟茶,拿烟,房东高兴地端来小枣,请他们吃。五区的几个干部忙忙活活地弄了几个菜,拿了两瓶卧牛,人们高兴了,二区王区长从桌上拿起一瓶卧牛左右看了看,拍了拍五区组织干事的肩说:“怎么,你们现在还藏着这么好的酒?”组织干事是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他热情大方,听了人们的夸奖,高兴地说:“是我们区小队从城里弄来的。今儿让大伙解解馋。”
“唉,小张,你们尤区长和张主任牺牲了?”二区王区长疑惑地说。
“他们为了党的事业,为了灾难深重的祖国,为了人民解放事业,献出了他们自己宝贵的生命。”刘部队长显出极痛苦的样子,又接着说,“在坐的,我们都要学习他们为党为人民不怕牺牲的精神。”刹那间整个房间里沉默下来了。外面起风了,风刮树叶哗哗响,这响声摇动着人们悲痛的心。是啊,谁能知道自己哪一天牺牲呢?斗争越来越残酷,一区被敌人破坏了,区小队被打散了,区长区委书记负伤后被敌人抓走了。如今五区又受到了重大损失。在这次扫荡前,县委不知转移到哪儿去了,两个多月了,人们像失去母亲的孩子。今天县委领导人来了,一个个人的心里悄悄地安静了,踏实了。人们望着刘部长,他人瘦了,也黑了,眼里也布满了血丝,脸上挂着疲惫,一双布鞋露出了脚趾头。人们清楚地记的,刘部长多次深入各村各户,那次遭遇战,他一人就打死了四个日本兵。这时人们都觉得饿了,围坐在桌边,刘部长走过来端起酒杯高兴地说:“虽然敌人如此疯狂凶残,可我们都坚持下来的,而且活得很好,工作干得也很好,我代表县委感谢你们。来,为了我们的事业,干了这一杯吧。”他带头一昂脖喝了下去。人们响应着,不一会两瓶卧牛喝光了。小张只好又拿了两瓶散装酒,人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开会,忘记了敌人,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这时区小队侦察员张杰悄悄地走进来,见人们这个样子,听着人们的喊叫声,立时警觉地退出门。房东一把抓住他说:“怎么,小子你走?县委刘部长来布置三个小区的工作,他们难得在一块儿这么高兴地喝几盅,不去见个面?”
刘杰望着老人沉思了会说:“大爷,我看情况不大对劲儿。我还有任务,千万别说我来过了,你要多注意,回头见。”说完蹿出门,不一会来到村西的大湾里。徐队长见他匆匆跑来,急忙问;“村里情况怎样?”
“县委刘部长正在召集二、四、五三个区的干部开会。他们连岗哨都没派,现在正大吃大喝呢。”
“有这事?”徐队长紧锁双眉,倒背手,来回踱了几步说,“来这儿开会,我们区小队怎么不知道?”他自言自语,“莫非情况急,来不及通知?下午接到李越村长的报告:一个自称县委刘部长的来找尤区长和张主任,在这么残酷的形势下,县委领导人连通迅员也没带只身行动,事前又没下达指示,奇怪。”他来不及多想了,急忙问:“刘杰,有多少干部在张大爷家?”
“十多个区干部。”刘杰答。
“分成四个战斗小组,分四个方向警戒,如有情况立即鸣枪报警。同志们,我们一定要保证会议的安全。刘杰和我一块去参加会议,马上行动。”徐队长望了望天空,天快亮了,他果断地命令道。
“啪啪”,几声清脆的枪声从不远处传来;战士们立时卧倒,齐唰唰地端起枪,注视着四周。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刮发出唰唰的响声,枪声过后什么动静也没有了,远处传来鸟儿的叫声。刘杰望了望大家,又看一眼队长说:“我去看看!”说着向响枪的地方跑去,几步就消失在青纱帐里了。
第二十五章 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一条条窄窄的田埂,一条条长长的沟渠,把整个田野划分成长方形、正方形。四周是一人来高的玉米、高粱。站在这纵横交错的田野里,如同大海波浪中的一只小舟。风儿来吹来,四周的玉米、高粱随风摇动,发出了唰唰的响声。松川美子望着东方渐渐发白的天空,站在异国他乡的田野里,分不清东西南北,她长长地焦急地叹了口气,大声喊道:“你们在哪儿?”喊声传得很远,没有人回答,也没有动静。敌人出动了,东西南北包围圈越来越小了。她检查了下枪,压满了子弹,无奈只好向敌人压缩包围的村庄跑去。她跑啊,跑啊,不见一个人影,汗水顺着她美丽的脸颊滑落下来,湿透了她的衣服。为了不使他们遭到敌人的杀害,她对天又打了几枪,想用枪声给他们报警。谁知枪声惊动了敌人的骑兵,刹那间四五个敌骑兵发现了她,立时挥舞起战刀,纵马追来。松川美子不愿伤害自己的同胞,只好钻进高高的玉米田里。此时区小队侦察员刘杰见敌人追赶一个姑娘,瞄准几个骑兵就是几枪,敌人应声落马。他不敢久战,看来敌人包围了这一带的村庄。他立刻返回到徐队长面前。徐队长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望了望黎明的天空命令道:“按刚才的分工准备战斗。”话音刚落,韩村村长李越右手提抢气喘喘地跑了过来,急迫地说:“徐队长,大批敌人包围上来了。看样子与昨天那个自称县委刘部长的人有关,刚才有一个姑娘急于找到区小队和王宁小队,被我打发走了。她说敌人出动了,来包围三个小区开会的干部,她还说我们内部出了叛徒。姑娘一走,我就赶来了。”
“好吧,准备战斗。”徐队长命令道。
“哒哒哒”,突然不远处敌人的一挺机枪扫射过来,立时把前面的玉米高粱齐唰唰地割倒一片。队员们被压倒在一条不大的田埂边。刘杰伏在不远处的一条沟里,面前的青纱帐胡同似的倒了一溜,在距他们四五米远的地方,敌人的一挺机关枪疯狂地吼着。他四周看了看举手一枪,敌人一歪不动了。另一个敌兵立时推开同伙的尸体,机枪又响了。他抬手又是一枪,随手就是颗手榴弹,借着烟雾,他跳起来扑向机枪。一个敌人见了,端着大枪扑过来,被他又一枪打倒了。没等他端起机枪,五六个敌人已包围了他。开枪已不及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抡起了机枪。“杀!杀!”突然两名队员端着大枪冲向敌群,刘杰一愣,便顺过机枪向后面冲上来的敌人横扫过去,几个敌人倒下了。敌人拼命了,四五挺机枪喷出了火花,连同张杰和身旁的几个敌兵一同打倒下去。张杰这个区小队优秀的侦察员,十六岁参加革命,风里来,雨里去,不知打过多少次恶仗,不知多少次化装侦察;如今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和两名队员倒下了。徐队长和战士们望着,大吼一声:“同志们,为刘杰和战友们报仇,狠狠地打!”由于刘杰和两名队员的英勇牺牲,战士们影响了撤退的时间。敌人越围越多了,区小队十多个人顽强抵抗着,他们为了使三个小区的干部们尽快撤退。这时李越村长爬过来对徐队长说:“我们不能再打了,突围吧,看来敌人己经进了村。”徐队望了望他,点点头,拿出两颗手榴弹投向敌人,随着爆炸声,他大喊一声;“我们分头突围。”
三个小区的干部会刚刚召开,一个个醉意朦胧。几年来他们时时刻刻战斗在敌人身旁,时刻把自己的头挂在腰里,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党的事业,难得在县委领导面前痛痛快快地喝一顿。酒啊酒啊,可以成事,更可以败事。酒使每一个战士干部失去了时间感,失去了警惕性。当一两声枪响过后,他们仿佛没有听到似的;而是刘部长一惊,立时恢复了常态,大声地说:“同志们,今天我受县委的委托,来召开三个小区干部联席会议……”突然不远处枪声大作。干部们立时清醒了,个个拔出枪。“同声们,振静,沉住气。”刘部长挥着手笑着说。
枪声从四面响起来了,敌人早己冲到了村边。这时房东老汉惊慌地冲进门来,大声地说:“刘部长,敌人进村了,你们赶快冲出去。”
“我们快冲出去!”不知谁喊了声。
人们呼地一下涌出门去,正和冲过来的敌人遭遇。一个个鬼子兵和伪军端着明晃晃的刺刀上来了。“同志们,快放下武器,别做无意义的牺牲。”刘部长站在大伙的身后高声喊叫着。
“放屁!”二区王区长清醒过来,悄悄地拉了拉四区区长,两人同时向敌人投出手榴弹,随着爆炸声,他们大喊一声:“我们冲出去!”带头向敌人冲去。
枪声、爆炸声和刺刀的碰击声,刹那间搅成一锅粥。几个干部拼死冲了出去,几个干部牺牲了,四区的几个干部除区长外全部被捕。刘部长大步走到田野二郎面前,田野拍了拍他的肩:“你的刘,大大的功劳,我的大大的奖励,你的县长地干活,好好的。”
“叛徒!”四区的组织干事望着他们,双眼喷射着怒火,一头撞了过去。刘部长一闪身子,田野二郎没有提防,被重重地撞倒了,他爬起来,瞪着一双凶恶的眼睛,慢慢地抽出战刀。这时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被鬼子伪军押到了小院里。小院的西墙被炸倒了。敌人在房顶上架起了两挺机枪,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敌人瞪着一双双凶恶的眼睛,端着刺刀对着愤怒的群众。天抹去了它朦胧的颜色,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盯视着这个残酷的世界。只有硝烟在空气中上升。田野望着面前这个粗壮的不屈的汉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走过去拍着他的肩:“你的,大大的好汉,我的大大的喜欢,佩服佩服的;你的投降的干活,大日本皇军大大的奖励。”
四区组织干事望着田野猪一样肥胖的身子以及那双狼一样的眼,侧过身子不屑一顾地望着天空,斜眼见田野的一只熊掌似的臭手正好搭在自己的肩上,抬起时正好挨到自己的嘴,他大口一张,一下叨住了他的大拇指,狠狠一咬,大拇指被咬掉了。田野二郎如同一只受伤的狼嚎叫一声,抱着左手倒在地下。同时敌人的刺刀捅进了组织干事的胸膛,这位二十五岁共产党员,看一眼面前的战友和身旁的群众倒下来,鲜血染红了土地。群众愤怒了,一齐拥了上去,敌人的机枪对准了人群,一个个刺刀对准了人们的胸膛。这时站在刘部长不远处的房东老汉望着这些熟悉的日夜为打日本操劳的干部们,有的倒在了地上,有的被敌人捆绑在自家的杨树上,敌人的残暴,敌人的凶狠,他难过地流下了热泪,都怨自己没有识破叛徒,保护好他们,他愤怒了,猛地抄起身旁的一把铁锹,大吼一声向刘部长头上劈去。敌人的机枪响了,五十多岁的老汉浑身被机枪打透了,他重重地倒在了年轻的组织干事的身旁。群众再一次愤怒了,高房上的机枪又一次对准了群众,田野二郎凶狠地举起指挥刀。
“老乡们,老乡们,”忽然被捆在一棵大树上的四区区委书记大声地说:“我们是共产党员。跟你们没什么关系,都不要动,请记住我们,记住叛徒,告诉我们的党。我们决不做叛徒,共产党一定会赶走小日本鬼子,叛徒是没有好下场的。”这位四十多岁的党的好干部,他清楚地知道,如果群众真的冲击,那将会是一场残酷的大屠杀,会使这么多无辜的群众白白丢掉性命,唉,由于一时的大意,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在没有正式接到通知时轻意地相信了口头通知,也许是好长时间失去县委领导的原因吧。他望着身边的战友,望着群众一双双的眼睛,愤怒地望着叛徒。
群众站住了,一个个望着自己心爱的干部,默默地流下了眼泪,同时也握紧了拳头。田野二郎站在一棵大树旁,颤抖着脖子指着四区区委书记对刘部长说:“你,刘,你的砍死他。”
刘部长颤抖着接过田野二郎递过来的战刀,一步一步地走到区委书记的面前。“叛徒,你砍吧,人民是不会放过你的。”说着抬起脚狠狠地向他踢去,他被踢倒了,狗一样爬起来,伸出一双前爪凶恶地举起战刀向区委书记的头上砍去。
“统统地死了死了的!”敌人如同一群失去了人性的野兽,残酷地杀害了被捕的干部和几名无辜群众,一时间血顺着他们的尸体流了下来,树被染红了,脚下的土地被染红了,他们威武的身躯仍站立在树旁。敌人撤走了,群众一步一步小心地围了过去,愣愣地站在他们的身旁,不知是谁带头哭了起来,这哭声如同传染病,一时间如同打雷,整个小村的人们都哭了,一个个都跪了下去。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别哭了,我们找棺材去吧。别让他们……”
人们站了起来,不一会抬来了十多个棺材。人们默默地从树上解下他们,不知是谁又端来了水,有人给他们擦着上身的血,有人默默地拿来干净的衣服,轻轻地给他们换上,有人抱来了家中唯一的一床被子褥子,铺到棺材里,小心地把他们放进去。
天早已大亮了,整个小村笼罩在一片悲哀气氛中。不知啥时松川美子站在了一旁,她望着这残酷悲壮的场面,看着烈士们从容而死的面容,呆呆地站了很久。日本人又一次给中国人民留下了血债。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跪在他们的棺材前,按着中国人的习惯叩了四个头。她望着人们,人们也望着她,谁也不吱声,只有远处的风刮来了,树叶在悲哀。松川美子站起身,再次默默地望一眼痛苦中的人们,转过身默默地向人群鞠了个躬,掏出枪对天空“啪啪“打了几枪,大步向村外走去,不一会她的身影就消失在茫茫的青纱账里了。
第二十六章 日本宪兵大队长伍连二郎,这天闲来无事,和三名亲兵身穿便装来到昌盛饭馆挑了间豪华的包间。跑堂的是位50多岁的老头,见进来四位很阔气的人,立即十分地热情地让进屋里,小心地斟上茶,恭敬地站在一旁,点头哈腰地请客人点菜。
“红烧平鱼、鸡蛋炒肉、小鸡炖磨菇,一盘五香花生米。”四个人点了菜。
“先生,请问你们喝点儿什么?”跑堂的望着客人又问。
“来瓶名酒卧牛。”伍连二郎说。
“唉,唉,先生实在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只有二锅头。”跑堂的觉得这几个人大有来头,不敢说有卧牛。
“好,那就来瓶二锅头吧。”伍连二郎用中国话说,今天他心情特别好。
谁知邻屋是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特务,其中一个人出来看了看,见是个中国商人,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的桌上己摆了一瓶卧牛,三个猜拳行令,声震邻屋,不一会就把酒喝得见底了。一个小特务对另一个特务说:“队长,再来一瓶怎么样?”
“好,来一瓶就来一瓶,”特务小队长酒劲正浓,拍着自己的胸脯大声地说,“弟兄们,跟我姓白的好好干,忠诚我,我不会亏待你们的。田野队长对我说了,只要把伍连的队长搞掉,宪兵队换成咱们的人,这座县城就是咱们弟兄们的天下了。来,二位兄弟,为大东亚共荣,共同干一杯。”他举起了酒杯。
“队长,听说你们抓了宪兵队一个小队长?”一个特务讨好地说,“这个主意一定是队长出的,他招了吗?”
“你猜呢?这次伍连队长吃不了也得兜着走!”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们的酒话,一下使伍连二郎把失踪多日的小队长之迷解开了,原来又是田野在玩鬼把戏,八格牙鲁,良心大大的坏了。从各方面的情况来分析,这家伙要对我下毒手。于是他对三个兵士挥了下手,四人一齐拥进邻屋,四支手枪对准了三个特务:“别动,动一动老子就干掉你。”
“你们是干什么的?”特务小队长硬充好汉,伸手摸枪,被伍连二郎一脚踢倒。三个兵士上前抢下了他们的枪。不一会儿,一小队日本宪宾冲进来,把三个特务抓进了大队部。伍连二郎站在桌边,倒背双手,久久地瞪着三个特务,阴森森地说:“你们的田野二郎的人,你们的知道,统统的说实话,我的小队长在哪儿?”
三个特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觉得冷气攻心,才知落到了凶残的伍连二郎手里,于是浑身颤抖起来。白小队长知道,日本人内部之间的矛盾不是中国人能解决了的,唉,他内心叹了口气,后悔自己不该在酒桌上吹牛,言多有失啊,妈的,最终自己当了他妈的小日本的替罪羊,无奈只好把田野二郎的阴谋和计划全盘托出,以求活命。
“八格!”伍连二郎火了,这个日本穷苦家庭出身的孩子,自从侵华战争以来,已磨练成了一个杀人恶魔,以往的善良被凶残所代替。此刻,他如同一条受伤的狼,露出尖尖的牙。他来回地踱着步子,猛地站住,面对三个中国特务,他仿佛看见他们正举起刀枪,躲在阴暗角落里暗算于他。他瞪着狼一样的眼睛,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逼近三个特务,从牙缝里说出:“你们的良心坏了,死了死了的。”说着抬手就是三枪,三个民族败类,日本帝国主义的走狗,被他的主子在自相残杀中击毙了。
“大队长,”一个参谋凑到他面前轻声说,“打死了田野的人,一旦他知道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一不作二不休,不如来他个先下手为强。”他做了个砍的手势,又见伍连不明白似的瞪着他,就说,“我们化装成游击队的……”
“哈哈,”伍连明白了,拍了拍参谋的肩,“你的统统的安排。”不一会二十几个日本兵化装成八路游击队,渡过运河,进入阜东县第五小区。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运河的拐角处埋伏下来,三挺机关枪对准了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太阳挂在天空,把它火一样的光和热洒在大地上。参谋带着“游击队”埋伏在一棵棵的大树后的草丛里,身后是哗哗流动的运河水。风从河面吹来,给人一种凉爽的感觉。他们边吃边喝,有的吃着瓜籽、糖块,有的喝着啤酒、饮料。太阳是一个不紧不慢走动的家伙,不知不觉已挂在中天。不一会远处的田野里升起了一股烟雾,田野他们完成了偷袭围歼区干部的战斗回来了。参谋挽起袖子,用枪推了推头上的帽子,大声命令道:“对准田野打,准备好!”
田野二郎杀了所有的区干部,不敢久呆,立刻带领军队返回。四周的田野里不断有冷枪射出,随着枪声,他的左右前后不断有人倒下。无奈,他只好左右各派了一个小队搜索前进。尽管这样还是不断遭到冷枪的袭击。突然从一旁不远的高粱地里射来密集的子弹,还有手榴弹。
埋伏在这儿的是王宁小队和张光前几个区小队员。等田野二郎指挥队伍展开攻击时,王宁小队和区小队早已撤走了。田野望着一望无际的青纱帐,望着空中火一样的太阳,再望一望无精打采汗流浃背疲惫不堪的兵士,仿佛有一种进入原始森林中的孤独的感觉,真不该自讨这个苦差事。是啊,这是他手下的情报人员的功劳。伍连二郎这个笨蛋,我会叫你死得糊里糊涂的。他擦了下脸上的汗水,骑上马,一手挂在胸前。四周的兵士也一个个骑上高头大马。伪军们来到河边的树下,有的坐下,有的躺下,几个日本兵望着清亮的河水,跳下河去。田野二郎抢先跳下马,他知道在胜利之后兵士大多常失去警惕性,这样会给敌人造成有利时机,特别是在这种地形面前,作为一个名指挥官,应该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他无意中抬起头,突然发现几颗手雷向他飞来,他大叫一声:“卧倒!”翻身滚到路旁的沟里。随着爆炸声,三挺歪把子机枪疯狂地扫射过来,他一惊,这么好的机枪只有大日本帝国的军队才有,透过烟雾,他清楚地看到游击队的人在活动。他掏出枪,向一个队员打去。当他命令组织队形展开攻击时,才发觉他周围的兵士大都没能站起来。他觉得肩上一疼,忙用右手捂住。血从肩上流了下来,人也倒了下去。几个特务扑过去搀扶,他忍着疼痛走上大堤。大堤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到处是伪军和日军兵士的尸体,他愣愣地站着,走到一个被击毙的“游击队员”身旁,用脚踢了踢:“八格,八路游击队的。”他这一踢,死尸动了动,他立时弯下腰摸了摸死尸的鼻子,死尸竟猛地坐了起来,睁大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他。几个日本兵端着刺刀围过来,田野摆了下手问:“你的,八路?”他目露凶光。
“我的大日本皇军,武田一松,你们的八路的干活?”
“八格!”一个日本小队长走过来抓住他的衣领,“你的背叛大日本帝国,死了死的。”说着双手举起战刀。
田野忍着疼痛又问:“那些,统统的八路?”
武田一松摇了摇头,把经过向他说了一遍。田野听了,如同一只疯狂的野兽,一只手举起战刀,一刀把他劈成两半儿。他望着地下的尸体,愣愣地站住了,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啪啪”,从不远处的河湾里打来几枪,几个伪军倒下了。敌人望着河对岸,护住昏迷中的田野,找了块船板平放上,抬起田野队长,慌慌张张地向运河大桥走去。
桥头上有几个持枪的伪军站着,望着一群垂头丧气的士兵,又一见躺在木板上的田野,连敬礼也忘了打。伪军中队长刀万财带领三个小队长从炮楼跑过来,刚站稳身子,就被一个日军小队长左右开弓给了两记耳光。刀万财愣了,鼻子嘴里的血流了下来。几年来,他小心地伺候着日本人,为他们站岗放哨,如同一只狗似的摇尾乞怜,经常莫明其妙地挨打挨骂。他咬了咬牙,瞪着一双喷火的眼睛,望着桥上一溜歪斜的日伪军,擦了下脸上的泪水,转过身抵着头一步一步无精打采地向炮楼走去。
“他奶奶的!”跟在身后的一个小队长不平地骂道。
刀万财没有吱声,来到中队部,一头倒在床上,蒙上被子倒头便睡,他要静一静,好好地想一想。他的三个小队长都是拜把子的弟兄,此刻也都跟着来到中队部,站在床边:“大哥,你倒是给弟兄们说句话啊。”
“大哥,弟兄们这些年心里窝火呀。”
“我们不干了,队长,我操他小日本的妈,不把咱当人看。”一个小队长火了,拔出枪,拍了拍,“大哥,我们弟兄手里拿的不是烧火棍,你吱一声,兄弟去干,死了三十年后又是一条汉子!”
这时门开了,走进一位五十多岁的干瘦的小老头,他有一米六高的个子,瘦长脸,头戴礼帽,身穿粗布大褂,脚穿圆口布鞋,手提一个竹签筒,肩背褡裢,一副算命先生的打扮。他就是刀万财新近结识的官拜参谋长的侯山爷。他从东北逃到这河北大平原,他原是东北军王以哲旅特务营的一个连长,在不准抵抗命令下,他愤然率特务连投奔260团团长王铁汉的旗下抗击日军。失败后,他率三十多人投奔义勇军名号“老北风”的张海天手下。他英勇善战,在一次阻击战中,负了伤。后来,他被送到哈尔滨养伤。日军攻克哈尔滨,他逃出后和部队失去了联系,只身一人随逃难的人来到关内,他想在这儿拉起一支队伍,他又想投靠共产党,又怕共产党不收留,不把他当人看,拿不定主意,只好先独往独来。由于脾气的缘故,一个偶然的机会他遇见了刀万财手下的小队长杜三风。这杜三风中等个儿,为人义气,是个血性的汉子。原是侯山爷特务连的二排长,是个敢作敢为,敢拼敢打的人,如今两人相见分外高兴,便把他介绍给了中队长刀万财。刀万财一见如故,便待如上宾,留在身边尊称他为大哥。为此他经常化装深入乡村、县城、集镇,侦察日本人的动向和共产党游击队的活动,渐渐对共产党有了一个好的认识。这次漫河村共产党的区干部被敌人包围杀害,使他认识到共产党队伍中的可怕,特别是那些不坚定的干部,随时都会把部下推给敌人,以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他寒心了,觉得共产党不会有大的发展。不过他们又很得人心。俗话说: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慢慢地坐在床边,拍了拍刀万财盖着的被子说:“老弟,现在不是生闷气的时候啊,听为兄一言,起来,屋里都是自家弟兄,没有外人,有啥子话你说出来吧,比闷在肚子里好受一些啊!”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点燃烟袋,巴哒巴哒地吸起来。他想了个万全之策。
“大哥,” 刀万财猛地拽开被子坐起来,一把拉住侯山爷,流着泪说:“我受不下这口气了,这些年弟兄们跟着我太窝囊了,我们怎么办啊?”说着他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二十七章 王宁气冲冲地大步走出漫河村,她身后的二十多个的女队员也个个脸色阴沉沉的,步子迈得特别沉重。特别是王宁,那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里闪着泪花。风儿吹来,吹动着她额前的刘海。她昂脸望了望蓝蓝的天空,望了望田野里的庄稼,不觉叹了口气。她紧了紧腰带,更加明显地露出她的线条美。这时从队伍后边气喘喘地跑来一个姑娘,闪动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边跑边喊:“王姐姐,你等一等。”
王宁装作没听到,步子迈得更大了。
“师姐,等我一等,我有话和你说。”吴滢跑到王宁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衣襟焦急地说,“你为啥连招呼都不打,就不辞而别了?”她眼里闪着泪花。
“我已经把你救出来了,已尽到做姐姐的责任了,吴滢同志,还有什么事?”王宁望着吴滢心里一热,她也是多么不愿离开啊,师傅临终时还让寻找她。
“姐姐,你不是答应和我们合作吗?我们是有严密的组织纪律的。”吴滢的脸上露出真诚、天真。
“放屁!”王宁凶狠地转过身,冷冷地望着吴滢,她多想劝她和自己到一块来,可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于是就说:“你们一个个全是傻蛋,迷信,共产党有什么好的。记住小妹,从今不许你在我面前讲你们的党,再讲,你就给我滚得远远的。”她用手指着远远的地方,而后挥了下手,带领队伍大步向前走去。
“王宁队长,为啥不辞而别?”区小队副队长张光前听到队员报告,急匆匆从后面追来,他边跑边擦着脸上的汗水。王宁站住,转回身,眼圈一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她心里很酸,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很委屈,很想把心里话统统说出来;她好难受,又不知从哪儿说才好;她望着默默走过的队员们,望一眼呆愣愣站在后面望着她们的吴滢,望着气喘喘追上来的张副队长,只好把这一切都深深地埋在心里。于是沉痛地说:“张队长,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到现在了,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啦。”
张光前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激动了,自从认识了她,不知不觉中从心里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的音容笑貌,她的一行一动,时时刻刻都在他的眼前晃动。如今她竟不辞而别,竟有这么狠的心,连以前说好的大事也化为泡影。他这个人从来是说到做到,从不说谎,从不欺骗,平生最烦说谎的人。他站在她的面前,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她,气冲冲地说:“王队长,我一向很佩服你的大胆、心细、智慧和果断,没想到你这个人竟口是心非,连最起码的人情都不懂,算我张光前没睁眼。”
王宁望着他的样子,心里一动,真想走过去抱住他,但她立时冷静下来了。多少年了,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说上一个不字,敢发过一次牌气,更没有哪个人敢嘲弄她。现在只有他,也只有一个他,她给他面子了,他敢发火,她理解他的心,可这能代替现实吗?她毕竟得对这二十多个姐妹想一想啊,她不能把她们不明不白地推给别人。她望着他的样子不觉哈哈大笑起来,而后转身,伸出右手捋了捋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对站在身旁的队员们说:“姐妹们,我们都看到了,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们为什么要离开?”王宁说不下去了,好久好久,一个队员一步跨到王宁面前沉痛地说:“王宁姐姐,我们要独立。”
“我们要自由,不要他们所谓的组织和纪律,要死也要死在枪林弹雨中。”
“张副队长,你听到了吗?”王宁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
“我们并没有停止战斗啊。”
“张副队长,我告诉你,”一个女队员火了,“我们不愿做日本鬼子的浮虏,不愿被出卖,做别人的牺牲品。”
“张副队长,我看透了,你们共产党的大干部拿小干部的生命做台阶,换取个人的荣华富贵。”说着她仿佛坚定了信心,向队员们挥了下手大步向前走去。
“唉!”张光前望着一群威武不屈的女战士,难过地长长地叹了口气,狠狠地跺了跺脚骂道,“刘部长这条狗日的狼。”又望一眼泪水模糊的吴滢,痛苦地笑了笑。
“哎,王宁队长,你们去哪儿?”迎面徐队长率七八个战士急匆匆地走过来,大声地说,“我们刚突出去,又马上返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徐队长。”王宁轻声叫了声,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好久才慢慢地说,“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对我的信任。现在我们不想听命于任何一个人,不想做别人口中的食物,我们不信奉你们的共产主义,只信奉自己和自己手中的枪,你不要再说,再见吧。”
天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雨,下吧,下吧,把世界上一切脏的陈旧的东西统统地冲刷掉吧,让世界变个样!他们三人望着离去的队伍,不觉互相看了一眼。这时从另一条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上,飞一样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他头上带一条白花条手巾,骑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他跳下车向王宁她们笑了笑,挥了下手,望着她们走过,又飞身上车,紧蹬几下,箭似的来到徐队长面前说:“怎么样,没什么大事吧?”
“你个老家伙,”徐队长打了他一拳笑了,“我一声令下,撤,你象个免子似的,随着枪声和爆炸声就冲出去了。”
“怎么,她们走了?”李越从三人脸色上发现了什么,奇怪地问。
“她走了,算不辞而别。她们对我们党不了解啊!”徐队长解释说,“哎,李村长,在哪儿又弄了一辆新车?”
“你问我这辆车啊?”李越不好意思地说,“事情是这样的。”李越随着战士们的冲杀,很顺利地冲出包围。他一人来到运河的拐角处,伏在田边,用小褂抹了下脸上的汗水和泥水,又查了查枪,观察着四周。他觉得嘴里象冒火,嗓子发干,头发昏,眼发花,跑得腰酸腿痛,周身难受。他强打精神跑到河边,见四周没有什么动静,悄悄地爬到河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口大口地喝起了水。由于天热水冷,不一会就觉得肚子里咕咕地响了起来,开始痛了。他双手捂住肚子弯腰蹲了会,也许拉泡屎就会好了,他又一次看了看四周,心想把它拉到玉米地里,也好给庄稼做点儿贡献。他叹了口气:人真他妈的倒霉了,喝口冷水都塞牙缝。他来到玉米地,挖了个坑,急冲冲蹲下就是一个响屁。闹起了肚子,无奈只好蹲它十多分钟了。猛听身后唰唰一阵响,他急忙回头,晚了,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头戴草帽,手里的枪早已顶在他的后脑勾上了。那人一笑露出满嘴的大黄牙,一对小眼睛闪着阴森得意的光,他望着李越,好久才用枪点着他的头冷冷地说:“我看了你半天了,你老小折腾了这么长的时间,怎么拉起了肚子?妈的你拉的也是个时候。不过我看你小子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一定是被皇军打散的共产党干部。哈哈,今天该着我走运发财升官,落到我的手里,也算你倒霉。不过你别急,慢慢拉,拉净它,否则它在你肚子里不老实。”他另一只手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又说,“拉完了吗?该起来了,老老实实地跟我走,别玩什么花样,听明白了吗?”
李越扭头望着他,心里一惊,后悔自己太大意了。猛地他去抓脚下的枪,还没等他抓住,后背便被狠狠地踢了一脚,一下子他闹了个狗啃屎,裤子掉到脚跟,脚一伸蹬到自个拉的屎上。特务笑了,弯腰拾起枪:“我说你还是放老实点吧。”他一脚踩住他的裤子,“起来,共产党员跟我走。”这下李越可惨了,裤子缠住了双脚,一小步小步地迈出玉米地。特务从路旁的沟里推出车子,一手推车,一手提枪。光天化日之下,李越露着整个屁股一步步往前走着。“唉,哥们,我姓李的是韩村的村长,叫李越,你听说过吧?我跟你们的田野队长是老伙计了。这样叫我走多不好,等我提上裤子扎上腰,我们一块去见你们队长去。”
“啪”,特务用自行车前轮撞了他个趔趄:“你他妈的放老实点,少给我玩花样,见到队长再说。”
“站住,干什么的?”从一旁的田里猛地跳出一个姑娘,她手持双枪站在不远的路边,指着特务。李越立时觉得脸红心跳,蹲了下去,车子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姑娘飞快地来到特务身旁,拾起枪,转身用枪口指着李越嘲弄地说:“我说,大村长,怎么落到一个小特务手里,还这么狼狈,真没想到,堂堂的共产党的干部,怎么脸红了?”
“姑娘,真对不起你,我们……”
“好了,别说了,是你不相信我,才使他们牺牲了。”姑娘说着,把两支枪扔给李越又说,“我叫松川美子,告诉你们的王宁队长,张副队长,我没能及时把消息送到,使你们的干部遭到杀害。我虽然生长在日本,但看到了他们的残酷无情。我佩服你们,你们是正义的,一定能胜利。”说完她向四周望一望,转身消失在青纱账。李越拾起枪,望着松川美子的背影被深深地感动了。他用土擦了擦脚上的屎,弯腰扶起车子,拍了拍车座子,飞身上车,向漫河村驶去。
说到这儿,四个人都笑了,这才觉得有一股臭味从李越身上发出来,三个人捂了下鼻子,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十八章 在城北有一处高房红墙的四合院,田野二郎斜躺在洁白的床上,四周的墙是白色的,蚊帐也是白色的。他穿一身白色病号服,左胳膊吊在脖子上,左手的大拇指齐齐地裹了个小头。他睁大眼睛望着房顶上的天花板。一旁的留声机里传出一个女人妖里妖气的声音。一旁的衣架上挂着输液瓶和输液器,红色的液体一滴滴地滴着流入他的身躯。墙上的猫头鹰挂钟,嘀哒嘀哒地走着,不时发出很清晰的响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位二十八九岁的身穿白大褂的女人,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她长得白而细腻,一张瓜子脸,薄薄的嘴唇,浓浓的眉毛下,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闪着聪明的目光;她有一双细长的白而细腻的小手,高高低低、细细瘦瘦的身条,一双好看的小脚穿一双白色细袜,一双白色的很干净的皮凉鞋。好一个标准的美人。她就是日本最高等医科大学的高才毕业生山乙美子。她出生在一个富商家庭,从小就受着人上人的教育。在本地她就以高超的医术、美丽的外貌为上层人物所追求。她的哥哥土肥原是一个日军高级指挥官,在日军中,可说她的地位不次于师团长。为此,田野二郎装出闭目养神的样子,从眼缝中窃视着她,心里不时产生阵阵的非分之想,浑身不时激起阵阵的冲动。他望着她的美貌、安静的成熟的神态,一颗狂跳不安的心始终不能平静下来。自从中日战争正式开战以来,山乙美子便随部队进入中国。在战争中,她从死神手里抢救出一百多名官兵,这样她的身分也随之增高了。田野二郎睁开眼睛,一双色迷迷的目光盯视着她,他在想着如何把心思告诉她,于是他尽量用柔和的语气说:“美子,你长得太美了。”
山乙美子转过头,冷冷地望着田野,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又转回身换了瓶药液。田野伸出左手轻轻地碰了下她的腰。职业的习惯使她低头向他笑笑。她知道有多少日军军官对她动手动脚,言语粗鲁,他们是刚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的,她不愿太使他们扫兴,也有时主动轻轻地摸一下他们发烧的脸颊和额头,给他们一点心灵的快慰。作为女人,特别是美丽的女人,整天和这些人打交道,最能引发他们的七情六欲。她有爱人,爱人是关东军司令部参谋长,他人长得很帅,是那种最能引起女孩注意的男人;他很有才干,高等军事专科的高才生,中日战争爆发后,他由军事院校任命为参谋长,在一次和马占山的激战中,以身殒国了。当时她正在后方医院,听到消息骑马飞驰而来,迎接她的只是躺在白床单下的尸体,子弹是从他的后心击中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军衣,他紧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她扑过去,抱住他的头,大哭起来。田野二郎知道她丈夫死的内幕,当时师团长爱上了她,为了得到她,把她的丈夫推到火线。后来,土肥原来了,他的阴谋暂时没有得逞。当时田野二郎还只是板垣师团的一个小小副官,如今已成了一方的最高长官,幸运的是为他治伤的竟是他朝思暮想的山乙美子。当时他想只要能和她说上一句话或坐上一小会儿就感到满足了。因为当时有好多高级指挥官都在打她的主意,又有多少军官希望她的未婚夫快些死去。当一切都在他们的阴谋下成为现实时,她山乙美子却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使那些恶魔们的欲望化为泡影,也使一些疯狂的单相思者带着终生的遗憾默默地离开了这个罪恶的世界。后来听说她随大部队进入了中国内地,为此他也随长川谷清进入中国的上海战场。他爱她,到了发疯的地步,他愿为她献出自己的一切,怎样说怎样做才能使她不对自己反感,给她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呢?他想着,轻轻咳嗽了一声说:“山乙美子小姐,还认识我吗?”他说这话时紧张地望着她。
“认识,你不就是驻阜东县特务大队长田野二郎吗!制造战争,制造暗杀,抓关押,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功臣吗!”山乙美子有点儿嘲弄地说。
“美子小姐,”田野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的未婚夫战死时,站在板垣师团长身旁一直注视着你的那个人,就是我。”田野二郎故意停了下,看着她的脸又说,“当时你只知道他死在战场上,可你知他死的真正内幕吗?他是为你而死的,可以这么说,是你把他害死的。”
“他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知道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山乙美子知道这些人从战场上下来,一旦无所事事,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制造灾难,穷极无聊就会编织出无数的故事,以假乱真。也许他们都是没有人性的战争狂、杀人犯吧。
“我不骗你,真的,山乙美子,你坐在这儿我觉得心里很踏实也很幸福。”田野转过头对外喊了声,副官进来,他说,“你去我的办公室,把我那个铜盒里的东西给我拿来。”他抬了抬身子,“山乙小姐,我的为人,你不清楚。可我是为了你,才寻找到这里来的。我是受你丈夫的委托,也就是他的临终遗言。”他停了下,闭上眼睛,他有些累了。随着一声轻轻的报告声,副官双手捧着一盒录音带递给田野,田野摆了摆手示意副官退出。山乙美子奇怪地接过,轻轻地放入录音机,不一会儿传来一个阴沉的冷酷的声音:“你五人随参谋长出征,在适当的时候,开枪干掉他。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得到他的未婚妻。成功之后我一定奖励和重用你们。记住,如果失败,我会毫不客气的。”接下来是一阵沙沙的响声,接着就是丈夫轻微的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声音:“田野君,我是被人从背后开枪击中的,这里面有一个阴谋……”话没说完他就没有声音。山乙美子轻轻地哭了,过了会对田野二郎说:“你太残酷了,为什么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田野二郎望着山乙美子,停了好一会儿才沉痛地说,“因我和参谋长是老乡,是他的提拔我才当了副官,又是他相信我,把你托付给了我,要我把真相告诉你。当时我望着你痛苦悲伤的样子我就想告诉你,可我怕你控制不住,我怕师团长对你对我下毒手。”瓶里的液体还在滴着,墙上的挂钟又敲了几下。好久好久,山乙美子望着田野的眼睛,轻轻走到床边,双手扶住床头,有些感激地说:“你在骗我是吗?几年来,有好多军官在欺骗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