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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宜昌 当前章节:150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6

地面上冲腾起一片片火云和一根根火柱。烈焰翻卷,浓烟呛人,雄伟的建筑在焰火的光轮中倒塌,非常象《启示录》中描写世纪之末的景象。

面对这幅悲惨的画面,居民们走上被毁坏的大街,表现出一种扭曲的、歇斯底里的欢快。这是那种极度灾难后的现象,人们一无所有了,仅剩下一种癫狂的笑和无限的冷漠。

太惨了。

格林鼓励炮手们拚命射击,又同消防队一起扑灭大火。他看见几名女军人,头戴钢盔,尖声嘶叫,却勇猛得象雌狮一样在办公楼的废堆里抢救文件。几百年来耗尽无数资财和劳力建起的首都,就在一次次轰炸中化为瓦砾。他原以为德国的空防固若金汤,现在才知道元首并不比他们安全。

格林步行回家,女儿们在家里等着他。十九岁的玛丽腿被炸断,斜躺在沙发里,旁边靠着她的双拐。十六岁的卡尔天真可爱,在门口等爸爸回来。自从妻子安吉尔在空袭中死去,姊妹俩相依为命,度过了国内艰难的岁月。

卡尔见爸爸回来,高兴得扑到他怀中,使格林感动得喉头呜咽。他以为见了那么多的死人和战火,自己的感情早已麻木了。

通过女儿们,格林知道国内的生活非常艰苦。肉早没有了,人造奶油味同肥皂,而真正的肥皂却从商店里消失了。凡是有劳力的人,无论是谁,全得到工厂去做工,或者挖防空洞,参加义务消防组织。到处风传着盟军将要在法国登陆,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前线回来的士兵和伤兵带来了战败的消息,昼夜不停的空袭又证明了这些消息。市民吃黑面包,,连土豆也成了极罕见的东西。断水停电没有煤气早成了家常便饭。人们晚上唉声叹气,白天还得拚命干活。学校停了课,老师去前线打仗。妇女们唯一的乐趣--化妆品也从橱窗里消失了。每件事都刺激他烦躁、厌倦,想做点什么却又无能为力。

德国变成了一个惨苦不堪的兵营,整个情况比上次大战对和战后的年代恶劣得多。那几次大灾难中人们还怀有希望,现在,连希望也丧失了。许多人看着元首把德国绑在战车上,曾经带到了辉煌的顶峰,现在已经从悬崖跌下去,哭喊、挣扎、反抗都没有用,只是希望能早点结束这临死前的煎熬。连希特勒针对盟国的无条件投降也评论说:“诸位别抱幻想。没有回头路。只有向前进。我们背后的桥已经拆掉了。”

希特勒一直没有时间接见格林中将。

知情的将领告诉格林说,一九四四年的元首已经同过去大不一样了。他似乎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人。他变得沉默和孤独,只是把自己圈在一个由女秘书和文职人员组成的小圈子里,讲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说些逗不起人笑的笑话。他长期失眠,改成夜间工作,害得别人陪着他脑重加铅。他处处计较小事,关心慕尼黑人的滑雪问题、自己墓碑的式样和他爱狗郎迪的训练。在军事会议上,他死不放手,亲自过问一个连的位置和一门火炮的自动装置。自己把自己累倒,却连夜设计一种未来的宽轨铁路。他毫无真正的创见,重复自己的老套路,肝火很大,固执而自负,完全不听任何人的建议。对政治、军事和经济形势的现实故意视而不见,却热衷于迷信的星相术。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发动了战争,去反对全世界,而当全世界奋起来打他时,他却不知如何是好。当初他疯狂地驱使德国人打仗,却没有结束战争的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格林困在家中,无事可干,整天同玛丽下跳棋和象棋。他渐渐想起北国和舰队来。他觉得自己是一名逃兵,辱没了海军军官的荣誉。他更加闭门不出,他害怕听到任何消息,他惊奇自己的神经竟如此脆弱。

就在这时,传来了英国皇家海军发动“钨”作战的消息。格林听到“提尔匹茨”被炸瘫的消息,心头一震。他意识到尽管自己下意识地干些与战争无关的事,但自己的心一直在北方,在挪威。在提尔匹茨身上。

邓尼茨元帅召见了格林中将。在会见中,邓尼茨显得很疲倦-目前的日子里几乎每个德国人都很疲倦,他声音沙哑,先讲了一通海上的战况,谈到新设计的瓦尔特型,他准备用它们来打一场“真正的潜艇战”。瓦尔特潜艇使用过氧化氢和海水做燃料,可以长期在水下航行,邓尼茨对新武器寄予了极大希望。

接着,邓尼茨告诉了英军发动的“钨”作战的简况,他一一讲解了“提尔匹茨”受损的程序,他征求格林中将的意见:“你认为这艘战列舰还能修复吗?”

格林点点头:“试试看吧。”

“您还愿意为此再去挪威吗?格林将军,我一直认为你是德国海军水面舰艇中最优秀的舰长,我相信你一定能修好‘提尔匹茨’。你回来已经看到了德国的情况了吧。我不想多说了。整个德意志民族都在战斗,战争已经没有前线和后方。你是一个军人,我想你知道自己应该待在哪里。”

格林说:“我回挪威去。”

“我知道你迟早会说这句话,我一直等待这一天的到来。祝你成功,格林将军。”

格林离开了海军司令部。

他缓慢地在大街上走着,尽量不去看一堆堆的瓦砾。它们曾经是歌剧院、博物馆、议会厅、电报大楼、医院和其他珍贵而重要的建筑物。他也不去看徘徊在大街上那些衣衫烂褛、面如菜色、疲惫不堪、双目无神的妇女和儿童。他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去北极。

他再也不想看到德国的景象了。他想起克特·阿勒惠支的蚀刻画《卡尔曼组拉舞》,那画面上一群面孔扭曲的人嘶叫着,围着断头台跳舞,另一侧,是一个哭瘫在地上的妇女。

让北极和“提尔匹茨”号把这一切都抹掉吧。

弗朗茨·冯·格林海军中将重新回到了战列舰上。

“提尔匹茨”号的官兵对他的回归表现了有限度的欢迎。他是他们的长官,又是他们的熟人,熟人回来,总得打招呼。但格林往往是-个自我封闭型的人,他脸色阴沉,无情地驱使人们干活,从来没有谁获得他的亲近。他回来,人们又得象凳子一样被榨光最后一点气力。

格林仔细检查了“提尔匹茨”号在英机空袭中损坏的程度,后果确实很严重。C炮塔完全被炸毁了;供C、D两座炮塔的中央射击指挥仪和雷达连个部件也没有剩下;甲板、舱壁、梯子、餐厅的壁板、救生衣贮藏箱、鱼雷发射管、配电房在爆炸的冲击和大火中或震碎或焚毁,木质部分烧成了焦炭。几座副炮也无法使用。他所熟悉的一些官兵被炸死或烧死了。他们有的死在战位上,有的被浓烟闷死在船舱中,有的是损管队员抢险中被烧死。阵亡的水兵共四百七十二人,负伤三百五十一人,两者共占“提尔匹茨”全体舰员的三分之一。

当格林一一察看损坏的舱室和问讯失去的船员时,他的表清冷漠,脸色苍白。他想起了柏林的空袭之夜和瓦砾堆旁的无家可归者,这些平衡了。对他的感情冲击。他要把一切事实都接受下来,战争就是战争。

使格林颇为困惑的是:在命中如此多的重磅炸弹之后,“提尔匹茨”号浸水并不严重。也就是说,英军的破坏力远未达到“提尔匹茨”号生存的极限。

他真为德国军舰的设计感到庆幸。

现在,他立刻着手从事修复工作。

他从汉斯副舰长手中接过了指挥权。在他来之前,汉斯上校已经处理了死者:缝入帆布袋,在军乐中送到一艘驱逐舰上,它开往大海,把尸袋扎上铁块,投入海中。汉斯还组织了一般性的修复,恢复了供电,修好了辅机,清除了火灾现场。所有的重伤员都转移上岸,岸上高射炮团的野战医院为他们做了临时性的护理、包扎,动了紧急手术,两艘征用的挪威轮船把他们送到特隆赫姆和奥斯陆的医院。

格林着手制定修船计划。他感到释然,英国飞机的投弹高度偏低,半穿甲弹未能获得足够速度,以穿透“提尔匹茨”250毫米的水平主装甲,这层装甲保护着弹药船和轮机舱等失键部位。只要它们未受损,只要有足够的设备,材料和人力,“提尔匹茨”仍然可以航行。

格林对英国海军居然进行如此周密的谋划,使用如此庞大的兵力感到吃惊。这就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提尔匹茨”号巨大的威慑作用。英国人的憎恶,表明他们对X艇的袭击丧失了信心,保密工作是成功的。他又受到了一点安慰。

他倒了一杯白兰地,暗自思量:“沙恩霍斯特”号沉没了,“吕措夫”号负了伤,“希佩尔海军上将”号蹲在波罗的海的干船坞中,用“提尔匹茨”号这唯一的战列舰,牵制敌人的重兵,正是今日德国的一个缩影。胜利根本无希望,结束战争的办法也找不出来--无条件投降把所有道路都堵死了。

失败是迟早的事。如果说他过去身处北国,对大战略还难以通晓,那么,自从他看到盟军飞机在德国上空任意往来,没有抵抗,如入无人之境的状况,他心里就明白战争打输了。

那么为什么前线和后方的人还在拚力死战呢?

格林同几乎所有德军官兵一样,对和平结束战争还抱有幻想。他认为盟军迄今为止还没有踏上西欧的土地;在意大利安齐奥滩头登陆的盟军被德军围住,奄奄待毙;俄国战场上也相对平稳,红军流的血太多了,它也开始虚弱。如果能再加把劲,让敌人对德军的战斗力产生敬畏,或许能换来和平。

他决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修复“提尔匹茨”号。

格林中将把酒瓶中的残酒倒入怀中,一饮而尽。舰长舱的门被炸弹震得变了形,打不开,他后退一步,用肩头撞开门,来到舰桥。他下达命令:“全体官兵集合。”

格林舰长走过面目狰狞的150毫米炮座,走过象垃圾场似的舰上厨房,蹬上弯曲了的铁梯,来到了B炮塔后面的那块平台上。全舰官兵站在前甲板上,许多人痛苦而疲倦,烟熏火燎,无精打彩。

面对满目疮痍的战船和麻木沮丧的水兵,格林又开始了他的演讲:

“德国海军官兵们:

“我又回到了你们中间。

“你们为抗击敌人空袭所作的努力,受到了海军部和元首的赞赏。今天,我在这里向表现勇敢的有功官兵,颁发海军怀念部授予的勋章和奖章。

“我们的敌人实在愚蠢。他他们在苏格兰的一个海湾中训练了半年多,他们整天对着‘提尔匹茨’号的模型练习投弹。他们出动了众多的军舰,使用了庞大数量的飞机,制造了针对‘提尔匹茨’装甲的炸弹,梦想着把我们打发到海底去。

“他们彻底失败了。‘提尔匹茨’的存在就是最有力的回答。由于各位的努力,我们的战列舰没有沉没,它是永远不沉的。

“我们不必沮丧,我们不必担心,我们不必灰心丧气。我刚从德国回来,亲眼目睹了盟军对祖国的疯狂轰炸,亲眼看到了妇女们象狮子一样抢救灰烬中的文件。德国正在流血,人民正在受难,民族面临着困境,难道除了我们的鲜血和生命,还会有谁来拯救德国吗?

“让我们干起来吧。

“敌人的轰炸使我们的任务变得简单了。我们这一回并不是要把‘提尔匹茨’号翻修成一条新船,象我们去年或前年时所干的那样。我们的目标只有二个。

一、让它能开动。

二、让它能开炮。

“英国人的愚蠢在于他们使用半穿甲弹,又想穿甲又想破坏,结果什么也没办成。他们轰炸的场面确实很大,把我们弄得也很狼狈,但远比不上X艇那次袭击致命。对于一条船来讲,真正的威胁永远来自水下。

“诚然,C炮塔在轰炸中损坏严重,不重新换是不行了。全舰的射击指挥系统也大都报废了。但是这些并不妨碍‘提尔匹茨’号开炮。斯卡格拉克海战以前的大海战中,火炮一直是用望远镜指挥射击的。我们只要将‘希佩尔海军上将’号的指挥仪改装就能对付了。我们的关键是能开炮。能开炮就能证明‘提尔匹茨’号存在。

“我沉痛地看到,在这次空袭中我们牺牲了很多官兵,他们大部分死在战斗岗位上。他们的事迹会在海军和德国传颂。我们不用发愁人员的补充。今天,战争消耗了德国水面舰队,大批水兵已经上岸,他们很愿意在‘提尔匹茨’这条光荣的战列舰上服役,而不是去挖战壕,开机床或者扛枪。

“干吧,诸位。几百年后,一千年后,德国海军已经成了世界上最强的海军之后,那时的人们,会缅怀创业之初的军舰和人们,人们会在‘提尔匹茨’的纪念碑上献上鲜花。每一个德国孩子都会读到你们的事迹。新海军的奠基人,难道德国海军史上有哪一条军舰在承受的苦难和创造的奇迹方面,能同‘提尔匹茨’相提并论吗?”

最后,他宣读了元首和海军司令的命令:

“‘提尔匹茨’号全体官兵务须努力作战修复战舰保卫挪威海岸。”

格林中将结束了他的讲话。除了一些狂热的民族主义者和希特勒崇拜者外,大部分官兵表情麻木,反应平平。格林舰长并不因此而失望。他了解他的官兵。他们即便不狂热地拥护,也会忠实地执行他的每一项命令的。

日尔曼人是一个很奇特的民族。他们曾生活在环境恶劣的森林和沼泽中,他们必须团结苦斗,才能抗御逆境,谋求生存。他们看上去身材高大,皮肤粗糙,缺乏风度,殊少热情,感觉迟钝。他们同拉丁民族相比,缺乏细腻的柔情和奔放的激情,他们对幸福和娱乐也不苛求。

实际上,一个德国人是头脑健全的。他富于理智,心理稳定、讲求实际、勤勉、苦干、一丝不苟。他们是天生的士兵和天生的技工,也许还是天生的机器人。在一个指令下,他们准确并富有成果地工作,严格而有创见地干活。格林是了解这些的。他相信他的部下早晚会把“提尔匹茨”号开出阿尔塔峡湾。

水兵和技工们又开始了沉重的劳动。泵出海水、切开废炮塔,焊上新钢板,修好输弹机,换掉破损的轴承,重新敷设电缆和管线。修补舱室和燃料库,刷上新的伪装漆……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阿尔塔显出不寻常的宁静,英国飞机和潜艇再也没有来打扰“提尔匹茨”。似乎他们很满意“钨”作战的成果,已经把“提尔匹茨”号一笔勾销了。

当“提尔匹茨”号的官兵通过各种渠道,逐渐了解德国国内的悲惨境况后,他们停止了抱怨。北极的确酷寒和寂寥,但国内到处是废墟和焦尸、家破人亡,难民不绝于途,又有多少值得羡慕呢?一些水兵还产生了心安理得感和安全感。工程在不断加快进度。

只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才理解寂静的含义,知道它是狂风暴雨的前奏。但是谁也不知道它将在何处发生和在何时发生。

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黎明。

“提尔匹茨”号的无线电情报军官弗立克上尉突然从无线电台中收听到大量的无线电码,它们几乎占满了所有的无线电频带,密码明码都有。

弗立克马上明白了。

蕴酿已久的盟军反攻终于揭幕,地点在法国诺曼底半岛,成千上万的船舶、飞机、军队拥上了欧洲大陆、宣传了数年的“第二战场”终于开辟了。进行了五年的战争,已经到了决定命运的关头。

以后好几天,全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法国诺曼底海滩。英国所有的飞机和军舰都被调去抢占欧洲桥头堡。“提尔匹茨”继续受到冷落。可是修船工程却越来越快,连倒班下工的水兵也放弃了休息。人们感到象一棵连根拔起的大树,仿佛抓不着地面了。

连格林舰长自己也没有想到:就在诺曼底登陆的第二天,一艘被德国征用的五千吨荷兰货船“鹿特丹”号,悄悄地从德国波罗的海港市卢卑克开出,通过大贝尔特海峡和卡特加特海峡进入挪威水域。它里面满载着修理“提尔匹茨”号所需的一切零件和材料,从汽轮机的喷嘴叶片到十五英寸大炮的支架。

一天后,“鹿特丹”号进入奥斯陆峡湾,在奥斯陆港停靠。

当天,港区全部戒严,本地人一律不准通行。起重机吊下了一个个包装严密的条板箱。它们被装上军用卡车运往火车站。

同时,“提尔匹茨”号上的弗立克上尉收到柏林的一封密码电报:

“货启运,从陆路前往阿尔塔。”

二十三、英国没有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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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人并没有忘记他们的宿敌“提尔匹茨”。

伦敦布莱奇利街3号的一间地下室里,旺多姆圆柱式的图林机咔嗒咔嗒地转了几圈。一个带眼镜的上尉从机器中抽出一张穿孔卡片,用检查镜看了看。然后放到一个打字机样的机器里。那台机器在电动机的带动下发出嗡嗡声,最后吐出一张四开大小的打字纸,纸上有印好的台头:“超级机密。”一位精干的妇女很快把这些五位数字的电码译成德文,旋即在另一张纸上打出了英文译稿。这时轮到一位领带打得很整齐的文职专家,他看看两份电文,从一个旋转卡片柜上取出有关德国海军司令邓尼茨的导卡。他哼了一声,利用手头掌握的邓尼茨起草和签发的所有文件,辨认电文的风格,仿佛是鉴别一个人的笔迹。他证明无误后,签上字。纸带送给了孟席斯勋爵。

斯图尔特·孟席斯将军是这条破译电码流水线的最后一站。他面前被破译的各种德文密码已快堆积如山。自诺曼底登陆以来,形势如江河流水,一日千里,他几乎应接不暇。但是他很重视这条德国海军的电报,把它夹到公事皮包里。

他登车上路,直奔唐宁街10号。一路上,正值V-l飞弹猛袭伦敦,啸声叠起,烟云障目。一枚V-1飞弹直钻入距汽车一百码的一座教堂,爆炸崩起的砖瓦把他的汽车砸得叮当响。他镇定自若,不减速也不躲避,直到首相官邸。

温斯顿·丘吉尔首相刚从法国回来,气色极佳。他参观了已经稳固的英军滩头阵地,同蒙哥马利上将谈了话,向新闻记者发表了拿手的演说,接见了士兵和军官。这一周是他最愉快的日子,自从敦刻尔克大撤退以来,他就期待着反攻欧陆的一天,当这一天到来时,他简直象过节一样愉快。

首相的日程表排得满满的。他要同戴高乐的法国政权打交道,他要为比利时、荷兰的流亡政府提供便利,他们将回到自己一度沦陷的祖国,行使自己的权力。首相还要亲自安排战后的德国版图、东欧版图和巴尔干版图。他必须照顾到英国在战后的利益,否则便会让俄国乘隙而入。一度遥远而难以逆料的胜利,现在已经唾手可得了。

密码术、代号为“坚韧”的诈骗战术,还有许多其他一些只能出自英国人之手的刁钻狡猾的计谋,因为大军已踏上欧洲,因为美军开始最大规模介入战争,而相形渺小了。孟席斯将军和他的宝贝图林机的地位也下跌了。但首相与斯图尔特·孟席斯有旧交,还是在百忙中接见了情报局长。

“孟席斯将军,你一定带来了有趣的新闻。”

“一个小消息,也可能无关宏旨。”

“请告诉我,它是什么?”

“关于‘提尔匹茨’号的。”

“真的吗?”

丘吉尔接过纸条,细细品味着。他点上雪茄,慢慢地吐出烟圈。“提尔匹茨”已经成了遥远的往事。自从伟大的“霸王--海王”登陆行动以来,千头万绪,大事件象万花筒一样旋转,他几乎把“提尔匹茨”号忘掉了。

破译的电文告诉他,德国人正在抢修这条战列舰,他们为“提尔匹茨”号提供材料和零件,它还蹲在阿尔塔峡湾。

电文勾起了往事,往事使他恼火,破坏了他的情绪。“提尔匹茨”号仍然存在着,他心头烦闷,他对它的存在感到难以容忍。按理说,一艘等于报废的距德国本土上千英里的军舰对战局的发展毫无影响。蒙哥马利的部队正准备向诺曼底半岛的岗城发动猛攻。如果此役成功,英军将沿法国海岸直趋比利时的安特卫普。战争就会在年底结束。一艘破烂的战列舰与此又有何相关呢了?

不行。他又换上了新的雪茄,并且示意孟席斯将军坐下。

丘吉尔那英国贵族式的自尊心终于占据了他的思想。盟国的实力完全是压倒的优势,但是“提尔匹茨”却没有被压倒,他咽不下这口气。在他担任英国著名的战时首相期间,居然花费了巨大的代价而没能取得成功。“提尔匹茨”嘲弄他,象一只老鼠引逗一只猫。猫的天性不会改变。首相尽管还有千头万绪的事要处理,但他决定必须消灭“提尔匹茨”。他过去就下过许多次这种决心。今天,他仍不服输,他把“提尔匹茨”的存在当成对他意志和能力的考验,他决心接受挑战。

“孟席斯爵士,”丘吉尔说,“你认为,对于一艘备受轰炸折磨,正在修理的战列舰,什么是最重要的呢?”

显然,丘吉尔已经变换了思考问题的角度。他在南非战争的经验告诉他,一个坚固的城堡往往要从许多方面来围攻,如果用重兵打击在敌人的强点上,常常是劳而无功。现在,他手头的兵力全部在诺曼底,他抽不出飞机和军舰去北极。他决定使用斗智的方法,暂时把球打到孟席斯将军一边。

“当然,最重要的是备件和器材。我想,德国人或许猜到我们能破译他们的密码,他们不再冒险派船去北挪威,以免遭到我们潜艇的拦截。他们走陆路用火车和汽车运输。这样虽然慢点,但比较保险。德国在挪威的统治,看来比任何一个被占领国家都要有效。诺尔克斯重水厂事件后,米罗格组织遭到沉重打击。一九四四年二月二十日,米罗格组织实行了它最出色的一次破坏行动,把运载诺尔克斯厂重水设备和重水的‘海德若’号渡轮炸沉在峡湾中。加上X艇袭击事件,盖世太保发疯似地破坏米罗格。英国情报机关已经失去了同他们的联系。据说,奥斯陆、特隆赫姆等几个大城市里的地下组织已全部被摧毁。残余的地下组织已转移到无人的深山里。”

丘吉尔对解释无动于衷。他命令道:

“孟席斯将军,别对我谈这些。我没有时间听你扯挪威的事。我只关心切断‘提尔匹茨’的物资供应,让它无法修好开走。一旦我们在法国的兵力能腾出手来,我们会把它永远消灭在阿尔塔峡湾中。去吧,斯图尔特,我知道你会有办法的。你完成了比这要困难得多的任务。我必须看到‘提尔匹茨’号沉没。大不列颠政府和皇家海军决不能容忍它的存在。”

孟席斯只好领命:“是的,首相,我将尽力去做。”

孟席斯走后,丘吉尔又叫来了伊斯梅将军。让他记录下一件必须立刻去办的事情。

“德国人继续向阿尔塔峡湾运送修船零件和材料,这说明‘提尔匹茨’号战列舰还能修好。伊斯梅将军,我刚才命令孟席斯破坏这种运输。但是,我知道他的人都被派到法国、比利时和荷兰,配合盟军进攻迎接欧洲的解放,他在圣乔治大街的大本营几乎成了空壳。我对他不能指望过高。你通知战略轰炸司令部的哈里斯将军,他们的那种一千六百磅半穿甲弹无法穿透‘提尔匹茨’的装甲,必须重新使用兰开斯特轰炸机,还要研制超级炸弹,我建议使用轰炸德国水坝和V-1飞弹工事的那种巨型炸弹,一举炸沉‘提尔匹茨’。”

“是的,首相。我立刻去办。”伊斯梅将军合上了纸夹,把它放入公文包。

丘吉尔抬起头来,看着几年来与他形影不离的秘书,大声说:

“我不能在三年的时间里忍受‘提尔匹茨’对我如此大的侮辱。”

二十四、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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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兰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地方之一。

任何现代人类都无法忍受斯堪的纳维亚极北部地区的酷寒、荒瘠和孤寂。冬季的暴风雪猖狂肆虐,长夜沉沉;夏天是蚊蚋的世界。山险谷深,没有道路,没有象样的树木,不长庄稼,没有值得一开的矿产,那里是人类文明的禁区--对谁都没有吸引力。

只有拉普族人居住在那里,就象爱斯基摩人居住在北极一样。

今天的历史学家对拉普人的祖先是谁尚有分歧。他们与黄种亚洲人或白种欧洲人都无关系。有人说他们与爱斯基摩人有关,也有人说他们是一支远古民族的后裔,其历史可能追溯到斯堪的大冰期。他们在与世隔绝的芬玛克高原上生活,与世无争,与人无求,欲望与环境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他们是原始人类的活化石。

拉普文明是骑在驯鹿背上的一种文明。拉普人的一生都追随着驯鹿群。他们吃鹿肉,喝鹿血,穿鹿皮,驾鹿橇,用鹿皮与外界进行很有限的交换,得到一点铁器和谷物。驯鹿随着季节在芬玛克高原和挪威北海岸外的一些小岛间迁涉,拉普人也跟着鹿群游牧。除了鹿之外,他们不知道任何事情,也不愿知道任何事情,其中当然包括战争。

德军占领挪威后,在芬玛克修了几个小型军用机场,在重要的山谷和公路上设立了少数哨所。除此之外,他们并不去打扰拉普人的安宁。他们害伯拉普兰。

帕格森在盖世太保的袭击中受了轻伤。他利用自己对首都的熟悉和化妆术逃出了奥斯陆,德国人的大封锁和大搜捕都未能捉到他。

帕格森战前因贸易关系来过拉普兰。他对北极圈内的挪威地区一向怀有极大的热情。他有充沛的体力和娴熟的滑雪技术,真正的挪威人个个都是山林通和滑雪健将。那时候,帕格森曾深入拉普兰内陆,考察过拉普人的生活,并且同他们交了朋友。

接受侦察“提尔匹茨”号的任务后,帕格森和戴维上尉化了装,乘火车从奥斯陆北上到莫绍思。他们寄住在帕格森一位朋友家,那朋友也是米罗格组织的成员。朋友为他俩找到了一条挪威沿海渔船。他们在莫绍恩城收集了足够的补给品和野营装具,然后装船。他们乘船北上,绕过北角,钻入塔纳峡湾。

渔船上有台无线电收发报机,戴维与驻在瓦耶思加基地的英国空军取得了联系。一架卡塔利纳水上飞机受命在塔纳峡湾与挪威渔船汇合,将一部轻便电台、几件武器和美军野战口粮交给了帕格森和戴维。

帕格森和戴维深入芬玛克高原找到了拉普人,用在莫给恩市买的一些绣花布、餐具、小刀博得了拉普人的好感。帕格森战前同拉普人打交道的经验也证明是非常有用的。有些事在戴维眼里简直难以思议,他虽然来过挪威,可是对拉普人知之甚少,更不用说在他们中间生活了。

拉普人换给他俩一小群驯鹿和两架爬犁。他们便开始沿着北挪威的一条条峡湾寻找“提尔匹茨”号。他们的工作并非大海捞针。由于随时可以用电台同瓦耶恩加联系,驻苏联皇家空军使用飞机在天上大面积搜索,帕格森他们在地面证实那些有疑问的地点。空地配合十分成功。一个月后,终于在阿尔塔找到了“提尔匹茨”号。

根据他们的情报,X艇准备袭击凯雅峡湾。从那以后,伦敦叫他们继续保持监视。正当戴维进行一次观察时,在分水岭上被党卫军少校菲格尔发现了。

戴维狼狈地逃跑后,德国人大大加强了对阿尔塔地区,特别是凯雅峡湾的警戒。帕格森几次潜入,都未能取得成果,还差点让德军哨兵打死,因而放弃了侦察。

一架奉召而至的卡塔利纳水上飞机降落在科维兰根峡湾,接走了两名特工人员。他们又几经辗转,从瑞典的哥德堡潜回了奥斯陆。接下去就发生了盖世太保袭击事件,戴维受了重伤,帕格森只身逃走。

帕格森知道米罗格的交通网已被破坏了不少,但他仍有些忠实的朋友可供掩护。他溜到翁达尔斯内斯,在一个渔民家呆了几个月。那人又帮他找到一艘渔船,再次出海。他再次北上芬玛克,重新潜入深山,找到了阿尔塔东南方的那个拉普人部落。他和戴维当初用过的电台就留在那里,拉普人当成神物替他们保管着。他要接受新的指示,没有电台他将一事无成。

他已经在拉普族的克拉约克部落中生活了几个月了。他同他们一起吃鹿肉,喝鹿奶。还有些上次侦察活动时剩下的军用口粮和罐头,他一直省着吃。

他曾多次收到英国广播公司的挪威语节目,没有听到任何新的指令。他已经无法使用发报机,干电池的电压早就大大低于正常工作的电压值。电台的功率小到无法把短波送到远方,它只是一台收音效果越来越差的收音机了。

英国人忘却了米罗格。

在戴维带给他的密码书中,有一本是易卜生的《培尔·金特》。在紧急情况下,BBC会在挪威语节目中反复播出著名诗剧的一段。戴维与帕格森一道工作许久。完全知道那些暗语包含着什么样的真实内容。

电池的电压越来越低了。帕格森尽量不去开机收听。如果他与外界的联系万一中断,他可真要在拉普人中呆到战争结束了。要不,他就必须翻越重山峻岭,去瑞典,开始另一种生活。他从电台的德语广播中,已经知道一度有力而有效的米罗格情报网几乎被破坏光了。挪威的任何一个城镇,都贴着他的照片,下面写着:“此人极危险,一经发现,就地处决。”

这天,帕格森正帮助拉普人缝鹿皮袍。他身边堆放着刮净的鹿皮,上面还有鲜红的血丝,但整张皮已经冻得硬梆梆了。鹿皮的用处很宽,类似爱斯基摩人对海豹皮的利用。拉普妇女用鹿皮缝制长统靴、皮袍、皮裤和鹿橇的挽具。他的周围是一个典型的拉普人家庭。父亲、母亲和两个儿女。

拉普人的社会单位很小,往往只有几个家庭组成,这或许是因为芬玛克高原的严酷自然环境所使然。他们无力建立更大的社会组织和更高的文明。每个社会单位放收自己的鹿群,通常在鹿耳上标出自己家族的群落。拉普人比爱斯基摩人进步。表现在他们已由狩猎过渡到畜牧,但仅此而已。北极区恶劣的环境和拉普人应付挑战的能力正好平衡,他们的社会再也无力发展前进了。

父亲,用帕格森的命名叫做“埃贝克夫”,他已经学会了抽烟。当初帕格森和戴维撤离这个前进基地时,留下了大量烟草。埃贝克夫一直很节约地使用着。现在,埃贝克夫借着松水火炭堆点上了他的烟斗。他是一个矮小的人--拉普人都是比较矮的--但肌肉强健,有特别强的忍耐力和耐寒力,几乎能象野兽一样顽强地生存。埃贝克夫用树枝在地面上划了一个图形,一头驯鹿在吃草,很生动。他用脚抹去草,画出一个小岛,周围有流动的海水,然后看着帕格森,说了几句拉普族语。

帕格森明白了。

原来,夏天已经到了。森林中的雪白天要融化掉表层,夜里又冻成冰。这层冰壳象销甲一样覆盖在地面上,鹿群无法创到冰下的鹿苔。因此,驯鹿必须到北方去。在拉普兰的北海岸,有许许多多的小海岛,与挪威本上只隔很窄的利德水道。由于墨西哥湾流的影响,海岛上气温较高,积雪大都化掉,露出了鹿苔、地农和岸边的藻类,拉普人要赶着鹿群游过利德水道,在一个个封闭的小海岛上放收整个夏天。

现在,一九四四年的迁移季节已经到了,埃贝克夫问帕格森,是否同他们一块儿去海岛上。

帕格森很难回答,他并不想在这个原始部落中熬过战争。虽然他坚信纳粹德国必然失败,挪威终将解放,但他不愿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他的信仰、他的理想、他的教养和他的激情,都使他要做一番努力。他是挪威爱国者,他愿意为挪威解放而献身。

帕格森诀定再听最后一次收音机。

电压下降,太空中的声音很微弱了。但在这无限寂寥的拉普人帐篷里,帕格森仍然能听清BBC的广播声。

一格里格的“索尔感格”主旋律曲调轻轻响起来,啊!终于等来了。他屏住了呼吸:BBC开始广播《彼尔·金特》诗剧的第四幕第六场,安妮特拉关于先知的咏赞词:

“他骑的马。白得象天堂里流着的牛奶河。屈下膝盖,低下头,深深地鞠躬!他那可爱的眼睛象垂辉的星斗。世界上没有人敢正视那双眼睛射出的光芒。他从沙漠上走来,胸前净是金饰和珠宝。他骑马到哪里,哪里就有光。在他身后是黑夜,是干旱,是热风。他的大驾光临了,穿着凡人的衣裳,从沙漠上走了过来。礼拜堂生空荡荡。无所不知的他,启齿了。”

帕格森紧张起来。这是英国情报局对挪威地下组织做紧急指示时的呼号暗语。显然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他一边等待着,一边找到了上次走时藏得很巧妙的一本书。一八五九年版英国探险家马蒂乌·威廉写的《背着背包穿越挪威》。英国情报机关将下达具体指示,这是一本暗语的译语本。

一广播里先播了一遍新闻。帕格森才知道盟军已在法国大举登陆,还有其他许多令人鼓舞的消息。接着又是轻音乐。然后,播音员开始朗诵《背着背包穿越挪威》:

“……我自己深信这样的说法:南方的气候更温和,天空更明亮,户外金光灿灿,连穷人也富有教养和彬彬有礼……从克里斯蒂安城(即奥斯陆)到米耶萨湖有一条铁路。我在埃斯沃德终点站乘车,路程仅四十英里。三等车的车票是二马克十八斯克林,相当于二先令五便土。车厢共分四个等级,第四等是敞门的闷罐货车,三等车相当干我们的二等车……铁路穿过丰饶的河谷,一条欢快的小河从中蜿蜒而过。然后钻入了几片长着高大树木的浓郁森林。它们的枝干婷婷直立,仿佛一根根钓鱼竿……我看见一座哥特式的教堂,它回廊的玻璃窗已经污迹斑斑…”

最后的一点电能耗尽了,耳机里的声音终于沉寂。帕格森放下耳机,把电台收藏好。他向埃贝克夫表示他要离开部族,到南方的山区去。埃贝克夫同意分手,并且指示他的妻子为帕格森收拾行装。

帕格森用他身上所有在拉普人看来有价值的东西换了四头驯鹿。埃贝克夫的妻子帮助他装备了两架爬犁,一架拉人,一架拉装备和食物。他把手枪皮套挂到腋下,穿上拉普人的皮袍,向埃贝克夫一家告别。身穿刺绣花边服装的拉普女人还为他洒了不少泪。她给帕格森的背包中塞了大块的鹿肉。

帕格森非常感谢他们。

他的爬犁越走越远了。他最后看了看克拉约克部落里的那些善良人,向这些拉普人致以良好的祝愿。是啊!他们不知道战争,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仇恨,不知道一个集团对另一个集团的杀戮。他们是贫困的,从某种意义上也是幸福的。文明养育了人类,又反过来压迫人类。他对自己的幻想摇摇头,向南方走去。

在帕格森前面,是一座比一座更高的大山,群山横亘在他的路上,没有人烟,没有鸟兽,他必须穿越世界最北部的一块最险恶的地区,甚至连探险家也把这里视为畏途。

帕格森毫不犹豫地驱赶鹿群向前进。他意志坚定,充满热情。他知道他将去干什么。英国人和盟军需要米罗格,丘吉尔又想起了勇敢的挪威地下人员,他还想干掉“提尔匹茨”号。

挪威民族虽小,但真正的挪威人无比珍惜自己的荣誉。伯格森深受鼓舞,他并不畏惧前面的险阻。

他是去芬兰。

二十五、在炼狱和天堂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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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扮演了纳粹德国的仆从国角色。

一九三九年苏芬战争时,它还是一个被侵略的国家。它曾利用曼纳海姆防线和素质极高的滑雪阻击兵屡次打败了苏军的进攻。最后,终因寡不敌众而失利,割地签约,订了城下之盟。希特勒入侵苏联时,对芬兰政府恩威并用,终于迫使它加入轴心国阵营。芬兰部队曾在列宁格勒城下打了几仗,损失惨重。随着战局越来越对德国不利。芬兰人对第三帝国也离心离德,随时打算单方面退出战争。

帕格森此行的目的地是瑞典北部城市耶利瓦纳。但必须途经芬兰。战前他多次去过芬兰,对普通的芬兰人很有好感,虽然芬兰政府还在帮德国人打仗,但他相信一般的芬兰人不会把他交给盖世太保。

去芬兰要翻越北欧最高的山脊克乔伦山脉。

克乔伦大山脉延东北一西南走向斜贯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伯格森要超过的是它的东段,平均高度在六千英尺以上。徒步翻越非常困难和危险。帕格森连续不停地走了五天,越过了许多积雪深厚、岩石磷峋的山峰、峡谷和冰川。由于要抢时间,他不能怜悯驯鹿,直赶到它们全部累死为止。他开始了真正的背包旅行。

一路上,他忍受着各种熬煎,饥饿、寒冷、疲倦、孤独。他没有遇到一个人,无论是挪威人、德国人,还是拉普人。雪线以上就没有了任何植物,冰雪的反光使他害了雪盲症。

芬玛克的夏天白天很长,夜里十二点时地平线上还有朦胧的白光。他沿着冰冻的河床越走越高,河道越来越细,终于消失了。历尽艰辛后,他终于站在大分水岭上。

啊!那是怎样一幅奇幻的美景。大分水岭在辉煌的夏季阳光下艳美绝伦。万刃冰峰,插天而立,扇状的冰川,从分水岭的北坡辐射出去,流向挪威海。千山万谷之中,星散着许许多多的冰碛湖,仿佛玉盘上的碎宝石。大部分冰水,要汇入阿尔塔河,最后流入阿尔塔峡湾,那个一度使他梦萦魂绕的地方。

分水岭南方。就是苏乌米,它现在已经叫做芬兰了。

南下的路上,帕格森的鹿肉和口粮吃光了。他饥肠碌碌,挣扎着前进。又走了两天,饥寒交迫,他不得不丢掉滑雪板,因为他没有力气穿着它们爬上山峰,从高坡滑下时,也维持不住平衡了。本来,帕格森的身体是一流的,但盖世太保袭击时,他腿部负了伤,行动不方便,热量不足,使他那条伤腿上生了大片的冻疮。帕格森的感觉越来越迟钝,那种麻痹感从脚渐渐上升,直逼心脏。他开始怀疑自己能否走出拉普兰。他既便赶不到瑞典的耶利瓦勒城,盟军也会完成破坏“提尔匹茨”号任务。在战争的大棋盘上,一名特工的角色是微不足道的。

但是帕格森的意志驱使他前进,他要去完成那件任务。

这个信念变成了他的信仰,他的宗教,支持他走出拉普兰的精神力量。如没有这口心气,他早在许多次人为的和自然的险情中丧生了。

他明白了。是挪威在感召她的儿女。

想起沦陷中的祖国,他眼眶湿润了。他的许多朋友、亲人被逮捕枪杀,人们失去了自由,处在恐怖的奴隶地位-随便哪个德国兵,都可以任意杀死挪威人。他们强奸挪威妇女根本不受法律的制裁。一个人的生命和存在固然很渺小,但放在民族解放和社会正义的圣坛上,它就变得纯洁,光辉,不朽。帕格森咬紧牙关,连滚带爬地向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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