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昏倒了。如果不是一个拉普人救了他,他也许忘了自己是怎样昏倒的,他会在不知不觉中进入天国。
他在人间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救他的是个打猎的拉普人。拉普人以养驯鹿为主,偶尔也打猎,用毛皮换取较值钱的物品。这个拉普猎人运气不佳,一无所获,他便到芬兰去碰碰运气。拉普人对国界的概念很模糊,在芬兰的拉普兰地区也居住着一些拉普族人。
那个拉普猎人比他的同族人知识多些。他还懂几句挪威语,原因他经常同挪威的皮货商人交换货物。他自称塔哈。
塔塔带着足够的鹿肉和油脂,还有一架人拖的小爬梨。他救出帕格森后,拿出食物来与他分吃。他又让帕格森坐上他的爬犁,慢慢地把他往前拖,终于翻过了大分水岭。
帕格森的体力很快恢复了。他的虚弱主要是饥饿所致,经过两天饱餐,他又能较快地走路了。大分水岭的南方属芬兰政府管辖,地形地貌与挪威迥然不同。北坡那些山高谷深,跌宕起伏的山势变得较平缓。险峻的山峰变成浑圆的蛇形丘和鼓形丘。到处都是湖泊和溪流,每走几步便可遇到。丘陵间的千湖万泊构成庞大复杂的水系,最后流入波的尼亚湾,化为波罗的海蔚蓝色的海水。
帕格森枪法很准,他用塔塔的猎枪,甚至自己的手枪打了一些野兽送给塔塔。两人高兴地分了手,塔塔在芬兰的拉普兰地区有几个亲戚,他还要顺便去看看他们。
芬兰的气候比挪威温和,人口远比挪威稠密。下山不远,帕格森便遇到一个典型的芬兰农民的木屋。
一个高大的芬兰农民出现在木屋门口,他向东方了望了一阵子,就去他的猪圈喂猪。当他喂完猪转身时,发现了从分水岭下来的帕格森。
“挪威人?”他问,颇有戒心。
“朋友。”帕格森微笑着回答,他的芬兰话讲得还流利。他揭开自己的皮裤腿,露出右腿上的大片冻疮。他的痛苦和温和的态度,博得了那农民的同情。
“请到屋里来吧。”那个黄皮肤的农民发出邀请,山区的人总是很好客。
芬兰人的家要算是北欧最整洁的人家了。这个人家屋里有作工精细的油漆家俱,地上铺了地毯,墙上挂着木雕像和画,还有一杆温彻斯特步枪和两把优美的匕首。芬兰匕首的钢火坚韧,柄上镶着珍珠,是武器又是装饰品。一张书桌上摆着一个煤精雕刻,在一个书架上居然还有书!在原始的拉普部落里过了好几个月的帕格森,身居此地,眼观此景,真有如临天堂之感。
那农民自称沙利文。他看到帕格森疲倦饥渴的惨状,就先请他吃饭。餐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市,摆着鲜花。芬兰菜是很有名的:丰盛的冷盘、猪肉、火腿和咸鸡蛋,还有一盘酸黄瓜。帕格森饿得很不得吃下一个地球,他也顾不上客气,狼吞虎咽一扫而光。沙利文没有给他继续上菜,他拍拍帕格森肩膀,说了一句:“萨乌那。”
帕格森听懂了。他感动得流下眼泪。“萨乌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芬兰浴。
沙利文把帕格森带出门。走不多远,就有一个树林环绕的清澈小湖。湖畔有一座木头房子。在帕格森吃饭时,沙利文的妻子,一位美丽娴静的农村教师兼理发师,已经在这屋里升起火。他们进屋时,里面的温度已经很高了。火炉上烧红的卵石热气灼人。沙利文的妻子帮助帕格森脱掉全部衣服,然后把衣服收拾好。她开始把凉水泼到那些烧红的卵石上,嘶嘶叫的水蒸汽立刻充满全屋,弄得帕格森什么也看不清。那女人拉住帕格森的手把他引到墙边。墙边竖着梯形木架,她示意帕格森坐在木架上,使关门出去了。帕格森原来坐在上层,渐渐热得顶不住了。他不断往下挪,直到坐到地板上方才觉得好些了,蒸汽使他大汗淋漓。
门又打开,沙利文的妻子又出现了。她拿着一捆白桦树枝,蘸着冷水,不断地拍打着帕格森的躯体,那种舒服美妙的感觉真是难以用语言形容。
等帕格森的汗出得差不多了,那女人打开屋门,指指小湖:“下去游吧,您洗了萨乌那,百病皆除。”
帕格森跳入湖水,尽情游来游去,冷水刺激得他的心脏猛烈跳动,那女人高兴得双手叉着腰欣赏。大约游了十分钟,女人又叫他上岸,她又烧好了第二轮蒸汽。
帕格森过去曾洗过芬兰浴,但从未有今天这种极端舒服的感觉。他理解了为什么每家芬兰人都有一个“萨乌那”浴室。芬兰人合理地利用了剧烈变化的大温差,使自己的皮联和五脏六腑受到了最好的适应性锻炼。“萨乌那”万岁。
浴毕,沙利文再次摆出令人唾涎欲滴的热食来招待客人,原来这才是正餐,酒、灌肠、肉冻、盐渍黄瓜和大面包。面包是俄国式的烤法,香喷喷入口即化。吃完后,沙利又给帕格森的冻疮处涂了獾油,然后仔细地包扎起来。
通过这段接触,沙利文对帕格森的戒心消除了。他告诉挪威人:他原有两个儿子,都被征了兵。一个死在苏芬战争的卡累利阿地峡战区,即著名的曼纳海姆防线中。另一个死在彼得堡郊外。他极度悲拗,痛不欲生。附近有个牧师,采用了宗教和心理的疗法,才使夫妻俩恢复了健康。现在,他们就移居到拉塔西诺河畔的这桩木屋里,追求环境和内心的宁静。他很怕见外人,如果外人言行不注意,随便说起什么事,就会勾起他的回忆,使他的神经受到刺激。
帕格森安慰了男女主人,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他言谈谨慎,只说天气和拉普兰山区的情况。他知道自己身负重任。言多语失,还是少说为佳。
“萨乌那”的效力和沙利文的治疗,加上精美的饮食,使帕格森恢复了精力。
第三天,帕格森上了路。沙利文夫妇送了他一段路。挪威人欲言又止,终于分手告别。帕格森暗自许愿,只要能挺过战争,他一定要重访沙利文夫妇。
帕格森的背包中已经装满沙利文塞给他的面包和咸肉,他精神抖擞地西行。芬兰山区的人烟较稠,又逢战时,白天行路很难隐蔽。本来,帕格森有一本挪威护照,但他考虑到目前他已是人所共知的挪威米罗格组织头头,决定还是不用为妙。他采取昼伏夜行和尽量翻山的办法,一路上并未遇到多少麻烦。时值盛夏,北极区只有两小时黑夜。所谓“夜”也仅仅是太阳沉没在地平线下面而巳,天光还挺亮,辨路毫不费力。
从地图上看,罗加马河谷有一个芬兰边防军哨所。帕格森不想因它而自寻烦恼。他要绕过哨所,因为是山区,七拐八弯,徒增了许多路程。
罗加马河谷两岸都是陡峻的大山。岩石的表层风化了,攀上滑下很困难。帕格森体力消耗很大。持续的白夜又使他紧张的神经难以松弛。他在疲劳过度的情况下心态也变坏了,开始疑神疑鬼,一有人影便躲起来,又浪费了很多时间。
上帝保佑。他终于绕过了芬兰哨所,进入了瑞典国境。当他看到国境线界标上瑞典的三顶王冠图形时,高兴得心花怒放。
瑞典王国是北欧诸国中最强盛和富有的国家。在二百多年前的伟人古斯塔夫·阿道夫大帝时代,它曾囊括波罗的海沿岸所有国家和地区。查理十二是另一位能征善战的君王,给瑞典史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瑞典曾打败波兰,兵临维也纳城下,屡败俄罗斯,遏阻法王路易十四。连挪威也屈服它数百年之久。如今时移势易,它只能偏安于北欧一隅,但仍然有可畏的实力,连近在飓尺的希特勒也不敢染指。
瑞典王国从感情上是反法西斯的。它断然拒绝德国通过它的国土运军火去挪威。它表面上宣布中立,实际上所有成年男子都在服兵役和后备役,工厂加紧生产武器,市民构筑访御工事。一位妇女把象征瑞典防御力量的豪猪插满了长刺,而它原先是公园里一只光秃秃的观赏雕塑。从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二年间,瑞典的防卫预算每年递增百分之五十五,完全是针对纳粹德国的。直到希特勒在斯大林格勒吃败仗后,瑞典人才长出一口气,相信自己的武装中立不会被战争狂人所破坏。
瑞典同挪威有着很密切的地理、种族和感情上的联系。瑞典亲王参与了营救德国集中营中挪威人的运动。大约七万名挪威青年,为了抗议参加吉斯林政府的警察机构,越过高山和森林到邻国瑞典,被瑞典收留。当初“俾斯麦”号从瑞典邻海溜入挪威时,也是瑞典最先发现它并报告了英国。
芬玛克山区包括挪威、芬兰和瑞典三国的一部分。但是瑞典部分同它的两个邻国又有不同。从拉普兰的大分水岭往瑞典一边走,坡度骤降,一系列的南北向深谷切割开山岭。谷底流着急湍的河流。冰雪融水冲过冰川碛物,渲泄到南方的波罗的海。瑞典的湖没有芬兰多,也没有芬兰的美,却散布着许多沼泽。到处是白桦林和白杨林,野花盛开,鸟兽出没,赏心悦目。一条斯堪的纳维亚大山脉,隔成了三个截然不同的国家。
瑞典的边防站很密集,效率高,在交通困难的地方大量使用警犬。无论如何,瑞典政府和人民对反法西斯战士还是客气的。帕格森进入瑞典国境后,遇到第一个边防哨所,他就对卫兵说:
“我是挪威人,叫帕格森。请带我去见你们的长官,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金发碧眼的瑞典边防军惊奇地看着他,问了一些例行问题,然后给小镇上的边防军支队打电话。一名少尉接了电话后,让士兵护送帕格森到镇子上。
在边防支队的办公室里,帕格森吃了饭喝了茶,然后告诉少尉他的事只能让更高军阶的人知道。他随即同少尉讲了大量关于米罗格的故事和他本人的经历,少尉听得出了神,连茶都忘了喝。
帕格森并没有端出有关“提尔匹茨”号的一切。他退让了一步,因为附近实在找不出比少尉更高军阶的正规军官,他就要求同英国驻斯德哥尔摩大使馆直接通电话。
同英国大使馆的通话很顺利。大使馆武官询问了伦敦方面后立刻去瑞典外交部办手续。瑞典政府积极配合,同意先将帕格森送到耶利瓦勒,然后再乘飞机到斯德哥尔摩。
少尉不敢留客,又宴请了帕格森一顿。他亲自开吉普车护送帕格森到瑞典最大的铁矿城市耶利瓦勒。在耶利瓦勤机场上有一架飞机等待着帕格森,三小时后,帕格森已经坐在斯德哥尔摩的英国大使馆中。
帕格森吃着煎牛排,喝着老窖的苏格兰威士忌酒,看着水晶枝形吊灯,回想起他近一年来颠簸流离、险象环生的经历,真有不知人间何世之感。
四天后,帕格森兜里有了一张英国护照。他由一位特工陪同,乘斯堪的纳维亚航空公司的班机去伦敦。英国情报局特别行动队的一位少校在机场迎候他。从此,他短暂的“蜜月”完结了。
帕格森开始接受一系列的破坏训练。同他一起受训的还有其他一些挪威人,但他们不能互相打招呼。训练非常紧张,教官严酷无情。爆破、纵火、格斗、射击、开车、游泳、收发报,恨不得把他一夜之间变成一个老牌的职业特务。训练的针对性很强,主要课目是爆破铁路桥梁和隧道。
十天后,教官举行了全面的考核,接着是毕业典礼。没有合影留念,但香滨酒管够。
帕格森还未及休息,就被塞上一辆军用吉普车。在伦敦南部的一个机场上,他又变成了“哈利法科斯”轰炸机上的一名乘客。
轰炸机飞越了设得兰群岛,然后向东飞入挪威。帕格森生平头一次跳伞,降落在特隆赫姆北方的一片荒山中。
他辗转奔波,受尽人间千辛万苦,重新又回到危机四伏的祖国土地。这一时刻,离“提尔匹茨”号的第一批补给零件运抵奥斯陆已过去了一个月二十四天。和帕格森一同着陆的,还有一部轻便电台和四百磅铝粉炸药。
他的任务是:
单枪匹马阻断“提尔匹茨”号修船零件的陆上供应。
挪威是一个落后于技术时代的国家。一八五一年到一八五四年间,它才铺设了第一条铁路。这条铁路从奥斯陆到埃斯伏尔,仅仅是供游客去观赏米萨耶湖秀丽的湖光山色。它沿着一条传统的冬季雪橇大道,由英国人投资兴建,其总工程师是火车发明者乔治·斯蒂芬斯的儿子罗伯特。
第一条铁路并没有象预期的那样获利。因为工程费用浩大。挪威的纵向山谷大多与铁路垂直,使五分之一的路段变成艰巨的桥隧工程。因为轨距窄,货运量有限,完全无法同灵活的海运竞争。因此,挪威的铁路通车里程发展很慢。到本世纪初时,计划纵贯全国的主干线才修到特隆赫姆。一九○五年挪威独立,全国上下一片爱国主义的激情。议会决定把主干线继续向北延伸,其中北方线要从特隆赫姆修到博多,全长达六百公里。但实际上火车并未开入博多,只到了摩城和埃尔斯峡湾,通车路段约四百四十八公里,再往北,就只有路基而没有铁轨了。如果想去北方,除了公路外,运货只有用船。
帕格森的任务,就是炸毁特隆赫姆到摩城的一段铁路,最好能炸塌一截隧道,大大延误“提尔匹茨”号的抢修工程。
这个任务表面上看来似乎不难。
北方铁路在特隆赫姆以北的区段,线路一直在崇山峻岭之中。除了莱瓦格尔、斯特恩克耶、莫绍思等几个小城和几个更小的村镇外,沿途没有人烟。选择某座桥梁或某座隧道,把它炸掉很容易办到。
事实却正好相反。
北方铁路是德国驻军的命脉。它被严加防护,连人数众多的游击队也望而生畏。
德国占领军在纳尔维克、特罗姆瑟和芬玛克沿海都屯集了重兵,这些部队的补给,主要依靠北方铁路。当盟军取得北极海上的优势后,走挪威沿海的德国货船越来越少,北方铁路就更加重要了。
德军派兵守护着每一个重要的桥梁和隧道,每隔一段时间,还开出装甲巡道车。诺尔克斯重水厂事件和“海德若”号渡轮沉没后,占领军当局意识到米罗格的能力和潜力,大大加强了铁路线的防御。在山区的米罗格武装支队,曾对铁路南段发动过几次袭击,德军迅速作出反应,挪威人牺牲很大。北方段地广人稀,德军一见挪威人,往往不分青红皂白就开枪射击。
毕竟,德国驻挪威的部队,是一支从未受过打击的军队,他们土气稳定,富于战斗精神,很难招惹。帕格森很了解这些情况。他无法带着四百磅高性能炸药,在无人的公路和铁路上窜来窜去,这样几乎会立刻被发现。
帕格森重新踏上挪威的土地之前,英国人已经向他介绍了一些情况。他着陆后,步行做了几次侦察,便获得了对困难的质感。
然而,任务是必须完成的。
帕格森感到,他就象是意大利诗人但丁,在从炼狱,经净界到达天堂之后。又重新摔到炼狱里。
二十六、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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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森思来想去,决定炸毁一座桥。
他的演绎是:单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无论如何是无法把全部炸药运入一条隧道;如果真运了进去,也没有时间安装好;就算是把少量炸药安置在隧道中,其爆炸力并无法长期阻断北方铁路。因此,他放弃了隧道方案。
帕格森挑选了一个隐蔽的岩洞,把武器、电台和炸药都塞进去,自己只留下了四个电动雷管。他用降落伞盖住物资,然后用碎石把洞口封起来。他在军用地图上将岩洞标了个记号,又在一颗松树上用匕首刮下一大片树皮。他吃了巧克力和面包,喝了烧酒,就谨慎地往山下滑行。
帕格森降落的位置在摩城附近。这一带是挪威人烟稀少的山区之一。时逢战时,连猎人和伐木者也很少进山。所以当初在伦敦时,帕格森特意选中了它。
穿过一条条积雪的山谷和树林,帕格森一路南行,接近了49号国家公路。他从一个隐蔽的地方观察公路,发现路上车辆喧哗,德军调动频繁。大批军车、半履带车和轻型坦克从49号公路上隆隆驰过。时不时有辆车停下来,几个德国兵跳下车,笑哈哈地撒尿。
帕格森心头猛然一震,他几乎忽略了公路。他满脑子是切断铁路,但如果不在同时也切断公路,即便铁路阻断德国人也会把物资通过公路转运,其结果是一样。
同时切断公路和铁路,使他的任务和困难又增加了几倍。
帕格森要去莫绍恩城。他有一个朋友马约医生住在那里。马约为人正直,帕格森希望他能提供一些帮助。
他不敢走44号国家公路,怕出意外。他从山区绕路向莫绍恩城急行,仗着高超的滑雪技术和山林通,他没费多大劲就接近了莫绍恩。
莫绍恩在挪威算个中等城镇,实际居民仅三千。它位于沃费斯纳河的东岸,对面是海拔二千六百七十英尺的奥依弗莱特山。沃弗斯纳河口是沃弗斯纳峡湾。一八九零时,奥依弗莱特山发生了山崩,泥石流冲过河床埋没了莫绍恩城。现在的莫绍恩还流传着一些迷信的说法,许多居民因此而举家迁到美国去了。
剩下来的人大多为本土观念很强的老人。他们不肯离开贫瘠的挪威土地。莫绍恩本地虽无出产,但依河邻海,可以经营木材的水运贸易。每年有大批松、杉木排顺河而下,在莫绍恩解体。然后装上近海拖轮,出峡湾运到斯塔万格、克里斯丁散和奥斯陆。这些木材在那些大港口重新装上海轮,出口到欧洲国家。一九零五年时,德皇威廉一世驾临挪威,曾游摩城,对其风光和气候雄浑的高山瀑布大加赞赏,于是欧洲还流行过一股小小的摩城热,引来了不少游客,连莫绍恩也沾了光。挪威政府在附近的卢萨恩峡谷,修筑了卡尔根大水电站,莫绍恩的工业也开始繁荣。在莫绍恩以北,就是北方铁路著名的博格斯文大隧道。
帕格森略略做了点化装,口袋里放着名叫胡斯比的挪威人证件,大模大样进了莫绍恩市。他的面部被英国整形外科医生动了手术,现在还隐隐作痛,而他总是相信英国人的手艺的。
莫绍恩镇是宁静的,它卧在群山之中,仿佛在酣睡。一度很兴隆的木材和皮货贸易已经凋败了,听不见工厂里的机器声,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也几乎看不到年轻人。
帕格森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出汗,难于自己。他把很大的希望押在马约医生的身上,万一有了差错,他的任务就很难完成了。
马约医生是当地名流,帕格森去过他的家。但时隔久了,记忆也很模糊。他不便问人,恐生疑窦,就自己找起来。七转八转,终于走到一个似成相识的门牌前。他记得墙上挂了块小铜牌,写着马约的名字和他的诊所。
铜牌找到了。但是上面贴着一块大告示。帕格森在奥斯陆已经很熟悉这类告示了。他心头一沉,他的又一个朋友牺牲了。他装着去理裤脚,愤怒得手不停地发抖。公告上写着马约医生协助米罗格游击队,窝藏枪支,为地下组织通风报信,还有共产党之嫌云云。
够了!这帮匪徒。你们闯入别人家里,作威作福,欺凌别人的父老,屠杀别人的兄弟,如果别人反抗,就一律处决。毫无人性的法西斯强盗!
他咬紧牙关,发誓要为马约医生和所有的死者复仇。他非要破坏“提尔匹茨”号不可,既然他俩已经结下了不解之缘,那就拼个你死我活。
帕格森离开了马约医生的门口。那块伤心的铜牌刻在记忆里。他的头脑里乱哄哄的,仿佛是一棵连根拔起的大树,在泥河中漂流。在伦敦所订的计划,所做的准备,在这意外事件面前已经灰飞烟灭,无从谈起了。如今他真正是只身孤影,身临险境,欲进无路,后退不能。他感到比在拉普兰时还要孤独。现在已经是一九四四年八月了,德国总崩溃的趋势已清清楚楚。美国巴顿将军的坦克直冲到巴黎城下,苏军围歼了白俄罗斯的德国中央集团军,已经推进到了波兰。战争用不了多久就会结束了。而当敌人投降时,“提尔匹茨”号战列舰却活生生地呆在挪威,它的炮口依然对着北方航线上的盟军船只,那么,这难道不是挪威反法西斯组织的耻辱吗?其他被侵略的国家都付出了牺牲,作出了贡献,挪威人也应该有自己的贡献,哪怕作出牺牲。
帕格森顺着一条小街茫然无措地走着。街道通向一个小广场,广场后面是教堂。几乎每村每镇都有这种教堂前的小广场。广场周围竖着一圈木杆,杆上没有旗帜,却吊着一具具尸体。帕格森已经走到广场正中,八具尸体耷拉着脑袋,随风晃动,景象异常骇人。正中对着教堂的一具,帕格森认出是马约医生。
帕格森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四周无人,他走到马约医生的尸体跟前,默默地站了一分钟。马约的眼睛胀鼓,面部痛苦不堪,鞋子掉了,光着脚。
帕格森弯腰拾起鞋子,给马约医生穿上。他祈祷医生的灵魂升到天国。
他获得了一股异样的勇气。他要让德国鬼子以血还血,不达目的,死不罢休。
他转身离开广场。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马约死了,在莫绍恩市多待一分钟都非常危险。他不能自投罗网,他要保护自己,他身负重任。
几乎没有察觉出,一个女人走过帕格森的身边,她悄没声地叫了一声:“对不起,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您是帕格森先生。”
帕格森大吃一惊,右手伸入外套,去摸手枪。他转过脸,面对着那位妇女,又受到新的震动,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那位妇女穿着绣花衬衣,裙子烫得笔挺,气色极佳,非常醒目。
她是苏姗?
苏姗是帕格森十年前热恋的女人,一个奥斯陆艺术学校的大学生,著名建筑师的漂亮女儿。帕格森和苏姗曾有过一段暴风雨式的爱情,如漆似胶,风风火火,马上就打算结婚了。苏姗的气质纤细文弱,含蓄内向,敏感中带有神经质。而帕格森粗犷豪放,有种闯荡天下的丈夫气概。他俩在最后时刻,终因脾气不和而分手,互相之间并无怨恨。苏姗以后的事情,帕格森不甚了了。他是个事业心很重的人,一心赶路,并不贪恋柔情和女色。今天,在偏僻小镇的邂逅,究竟是吉是凶,殊难预料。
“很抱歉,太太,您认错人啦。”他终于开了口,“我从未听说过您提起的那个先生。对不起,再见了。”
“算了,别那么绝情。帕格森先生。我不知该不该叫你‘普里’。世界上没有两个男人走路的姿式一样,还有你的肩,过去我总在你的左边走,拉住你的左臂,想纠正你左臂高右臂低的习惯,看来都没有用。你的变化可真大,我敢说除了我谁也不会认出你来。”苏姗言谈真诚,毫无恶意。
帕格森已经见了很多世面,他不为感情所动。他转身准备走开,忽然灵机一动:“苏姗,你还没忘记我,谢谢。”帕格森靠近苏姗,嗅到她身上发出的香水味,还是挺贵重的那一类香水呢,她究竟在干什么?
“你这几年都在哪儿,干什么?”帕格森问。
“先去我家坐坐吧,这是什么地方,你也真胆大。”苏姗指着远处墙上一张随风飘动的旧告示。“到处都在抓你,帕格森,我真为认识你而骄傲。不过,让我们还是小心点。到我家吃晚饭吧。我会给你熬咖啡,你最爱喝的那一种。”
苏姗也变了,除了看上去老了些外,变得洒脱泼辣,有些不同于帕格森的旧印象了。
在一桩挺讲究的石质建筑物面前,苏姗掏出钥匙开门。莫绍恩是个小镇,象这种体面住宅还不多,帕格森入坠五里雾中,他捉摸不透命运在玩什么样的游戏。
虽值八月底,莫绍恩峡谷还很冷。苏姗家的大客厅中却暖洋洋的。苏姗给旧友张罗咖啡和晚餐,帕格森顺便打量了这间大厅。大厅是挪威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的摆设。几张苏姗画的油画,拉普人的雕刻,钢琴、厚实致密的地毯和大量的书。
大厅的正墙上挂了一张希特勒像。
苏姗到底是干什么的?
苏姗端来咖啡,放了糖。她注意到帕格森的目光盯在正墙上,便笑嘻嘻地解释说:
“噢,普里。”她开始用帕格森的爱称了。“你看到那副鬼像了。我们不得不挂它,约瑟夫森为政府干事,必须挂上它。否则,我们要坐牢的。我知道德国人快完了,但在挪威,他们仍然统治着一切。”
帕格森什么也没说。约瑟夫森一定是苏姗的丈夫了。
苏姗摆好了咖啡,直接了当地说:“帕格森先生,请你相信我。我们过去是朋友,今天仍然是朋友。如果我是卖国贼,早就告发你了。你刚进莫绍恩我就注意到你了。通缉你的告示贴了很长时间了。你应该了解我。我过去和今天都是挪威人。希特勒德国就要垮台,解放的日子快到了。我虽然没为这一天做出什么贡献,但打心眼里佩服你们米罗格的人。普里,我当你没嫁给你,今天还在后悔。”
苏姗的眼眶湿润了。她真动了感情。
“苏姗,你过去可不是这样快嘴快舌。”帕格森笑了笑,缩短了一对旧情人由于时间和空间造成的距离。
“女人一出嫁,一生孩子。就什么都变了。约瑟夫森是个唠叨鬼,把我也给传染上了。我真变了吗?普里。想起当初在奥斯陆的日子,多么美好!我们一块儿滑雪,在米萨耶湖的小船中过了心荡神摇的一夜。约瑟夫森是个好丈夫,但是我更爱你。”苏姗擦擦眼泪,有点控制不住对往事的追忆。
“约瑟夫森先生在干什么?”帕格森问。
“噢。瞧我忙的,连丈夫都忘了给你介绍了。约瑟夫森先生原是特隆赫姆车站的站长,因为与德国人派的副站长经常争吵,被贬到莫绍恩这个小站上快二年了。他是可靠的,普里,请放心。对了,现在该叫你什么?”
“胡斯比。”
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在帕格森脑海中闪过,他迅速构思了一个新计划。他深深为这个新计划而激动,对苏姗的态度也温柔起来了。
他们俩开始谈些儿女情长的话题,谈战前每个人的变化,谈婚姻,谈山区生活,谈食品,尽量避免敏感的话题,因为感情这玩艺很脆弱。
门口有人在按铃了。苏姗一听,就说:“是约瑟夫森和娜娜来了。”
约瑟夫森是个和气的胖官吏,血气很旺,保养良好,声音洪亮,却彬彬有礼。
苏姗把帕格森介绍给丈夫。帕格森自称木材经纪人胡斯比,聊了一通一般的木材行情,他本来在奥斯陆就搞这一套,谈吐十分内行。约瑟夫森先生也深信不疑。最后苏姗谈到他们是多年前的熟人,在莫绍恩意外相逢时,约瑟夫森高兴得请她张罗晚餐。娜娜是他们七岁的女儿,刚放学回家。
他们不谈任何政治和战争,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吃菜,谈天气、打猎和森林中的松鸡。席间女孩娜娜在桌边又笑又闹,气氛挺融洽。晚餐吃得又香又热闹,这是帕格森重返挪威的第一顿正餐。
这时,帕格森向苏姗使了一个眼色。苏姗明白他要说正事了。她把女儿支到自己房里去做功课,自己又回到餐桌旁。
帕格森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客套的周旋上了。他决定单刀直入:
“请问约瑟夫森先生,恕我冒昧,您这里有短波收音机吗?”
约瑟夫森抽动了一下,旋即恢复了镇静。
“胡斯比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帕格森从腋下的皮套中抽出手枪,把枪放到桌子上。
“我想,如果我说我是帕格森先生,您大概不会吃惊吧。”
约瑟夫森呈现了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他的思想在剧烈地斗争。他无论如何无法把眼前的人同著名的抵抗运动领袖联系起来。他是挪威人,但胆小怕事,他同情抵抗运动,但并未介入,在一九四四年夏天,几乎没有哪个挪威人站在纳粹一边。这年头盖世太保非常猖狂,如果是一名德国侦探冒充地下运动分子,也并不是稀罕事。约瑟夫森的脸转向苏姗,他用问询的目光看着妻子。
苏姗点点头:“他是帕格森先生。我从前总是同你提到他。他可大大变了样,我是从他走路的姿势认出他来的。”
约瑟夫森平静下来:“好吧,帕格森先生,您来莫绍恩有什么事吗?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谢谢,约瑟夫森先生。我突然前来打扰,很抱歉。我想问一下,每天通过莫绍恩站的火车有几列?”
“平均八对。其中五对是德国人的军车。”
“您是否了解哪一列军车上有炸药?”
“这并不是很困难的事。帕格森先生,您打算搞掉一列军车吗?”
“在一九四四年八月底,炸毁一列德国军火列车并没有多少价值。我打算切断北方铁路和公路,使德国人连一枚螺丝钉也无法运到北方去。”
“可是莫绍恩以北有三十万挪威人,他们也将得不到一块面包。”约瑟夫森回答,他早想过破坏铁路的方案。德国及占领军对挪威平民的大逮捕和大屠杀,包括对莫绍恩镇上的马约医生的屠杀,激起了约瑟夫森的怒火。但他知道北方铁路也是一条民用铁路,为北方的挪威城镇提供粮食和必需品。
“人民可以忍受,挪威人已经忍受了五年。德国人马上就要完蛋了。战争会在几个月的时间里结束,挪威人必须对盟军做出贡献。”
“你要切断国王的铁路?”约瑟夫森出于职业习惯,还是不大忍心。
“正是哈康国王命令我来的。”帕格森将自己的使命和如何空投到挪威的经历大概讲了讲。
“俄国在战争中死了一千万人,南斯拉夫死了上百万人。挪威人会谅解我们的行动。”帕格森向站长解释,苏姗也劝自己的丈夫帮助帕格森。
“你打算怎么办?帕格森先生。”
“同时炸毁博格斯文隧道和德莱维亚河公路桥。”
“你有炸药吗?”
“没有,一盎司也没有。”帕格森耸耸肩。
“那你打算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告诉您的。”
“什么时候?“
“请问您有短波收音机吗?”
双方兜了一大圈,这才回到正题上。约瑟夫森连忙回答:“有,有。我把它藏在地窖里,还在特隆赫姆时我就偷偷听盟军的广播。我把它从特隆赫姆运来,藏在地窖里。这件事,苏姗也知道。”
“是的。”苏姗接着说,“我还经常在地窖中撒些石灰当干燥剂。”
“本来我还常听广播,后起马约大夫他们出了事,这一阵我就不敢听了。”
苏姗留下看门。约瑟夫森带着帕格森来到后院里。站长用铁锨挖了一个二英尺深方形坑,锨头碰到了一块铁板。
约瑟夫森打开铁板,他取来一盏马灯,同帕格森一前一后钻入地窖。地窖里乱放着一些酒桶、铁器和杂物,到处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和潮气。
胖站长跪下来,在一堵石墙上东摸西摸,一块石头松动了,他搬掉石头,露出一个壁龛,里面有生石灰的气味。约瑟夫森取出短波收音机。这前后过程使帕格森想起自己最早在奥斯陆听BBC广播国王讲话时的情景。
夫森很细心地给地窖接了暗设的电源线,他接上电源后,又把一把漆包线缠到地窖的通气铁管上当天线,然后打开了收音机。
帕格森看了看表,还得等一刻钟时间,便同站长先生在地窖中东扯西拉消磨时光。
时间到了,收音机中传来天电的沙沙声。莫绍恩接近北极圈,BBC播音员的声音时强时弱。为许多挪威人所熟悉的挪威语播音员开始朗诵冰岛史诗《埃达》中特吕姆之歌中的一段:
他们匆匆从圈里赶来一群山羊,
为让它们跑得快又把缰绳套上。
大地开始燃烧,群山崩塌震荡,
奥丁之子动身去约腾人的家乡。
帕格森听完之后,让约瑟夫森关掉收音机,他们重新从地窖里钻出来。八月之夜北极的天空还挺亮,一股青草的香味浸入心肺。帕格森吸了一口气,轻轻地问站长:
“如果明天或后天有军火列车过莫绍恩,您肯帮一下忙吗?”
“我想假如是后天的话,我尚能来得及做点安排。您知道,我还有妻子和女儿。家产就算了吧。帕格森先生,我不得不承认,您的到来太突然了。”
帕格森笑着握了握站长的手:“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遇到苏姗和您。我这几年来的遭遇可以写上厚厚一本传奇小说,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于各种巧合和突然事件了。可是莫绍恩之行还是使我惊奇不已。”
两人回到房间中,苏姗已为他们泡好了茶,端上奶酪和点心。这在战时挪威的配给中根本见不到。
想知道您打算怎样毁掉博格斯文隧道和德莱维亚公路桥?”约瑟夫森好奇地问。在平常人眼里,间谍总是三头六臂无所不能。
“这并不太难。从莫绍恩到博格斯文是九英里。你那里有详细的火车运行图和时刻表。我们可以精确地计算出列车通过博格斯文的时间,博格斯文隧道长一千八百九十四英尺,列车大约要用二分钟全部通过。北方铁路上几乎每天都有军火列车运行。我们只要把定时炸弹装在其中一节车厢上就行了。这方法同炸沉载重水的‘海德诺’渡轮一样。”
约瑟夫森想了想,认为这一方案如果执行得好,有可能炸毁博格斯文隧道。他又提出了几个细节问题,帕格森一一作答,他在英国获得了爆破列车的详尽知识,还在伦敦--牛津的一段铁路上做过演习。
“那么,帕格森先生,德莱维亚公路您打算怎么办?”
帕格森沉思了一会儿,不太有把握地说:“我没有去过德莱维亚公路桥,究竟怎么炸毁它还不能说定。当然,用在博格斯文隧道的办法在德莱维亚就行不通。我想还有另外的一种办法。约瑟夫森先生,任何大桥在设计时都会留下一个‘眼’,这个‘眼’就是专门为炸毁它而留出来的。放在‘眼’里的炸药能发挥最大限度的效能,完全摧毁桥梁。挪威的大桥也不例外。与北方铁路平行的公路设计师班子中有英国人,伦敦保存了这条干线公路桥梁的全部资料。英国人办事总是很细心。德莱维亚公路桥也有一个‘眼’,这个‘眼’的位置较低,接近于河床。一九四零年四·七事变后,英法联军开入挪威,同德军在纳尔维克和特隆赫姆交战。为了切断北方公路,一支英国工兵部队在德莱维亚桥上装了炸药。后来,正如你知道的,英军并没有炸掉那座桥。如果德国人没有发现的话,我估计那炸药还在。伦敦告诉我说,他们曾用厚厚的水泥封住桥眼,不知道四个寒暑过去了,炸药还能不能响。”
约瑟夫森长吐一口气:“原来如此。帕格森先生,我算服了你们米罗格的人。那好,明天我把孩子送到一个亲戚家去,列车运行的时刻表我手头有。这几年我闭着眼睛也能说出它们的运行图来。当然,后天也许有点变化,但包在我身上了。你能把定时炸弹交给我吗?”
“可惜连那玩艺儿我也没有。我手中只有几只电动雷管,最后还得借用您的闹钟。”
“那没问题。我家的瑞士闹钟准极了。它还是我同苏姗结婚时买的,八年来从未修过。另一只闹钟我想可以向邻居借到。还有什么事吗?”
“好,让我们先来装个业余水平的定时炸弹,苏姗,你还记得我年轻时喜欢摆弄机械吗?有许多年不弄它们了,但愿手还没有生锈。”
帕格森在树林中远眺德莱维亚公路大桥。
他在伦敦背过北方公路和铁路上所有桥梁的数据,然而数据无法勾勒出一座活生生的桥梁来。谢凡湖是一个冰川湖,它的出水口有一条十余英里长的小河,小河流入德莱维亚峡湾。公路桥就架在小河上。河水虽然很浅,由于两岸是高山,河谷却很深。公路桥二墩三孔,全长五百余英尺。在公路桥南一千五百英尺的河床上,并列着北方铁路的铁路桥。由于两桥离得近,德军在这里设了一个班哨,同时守卫两座桥。桥头堡的岗楼中有探照灯,据约瑟夫森讲,每天晚上例行照射河滩和桥墩。原来守桥的德军并不很认真。“海德诺”号重水轮渡沉没事件后,加强了对北方铁路的警戒。德莱维亚大桥上的守军也认真起来。
然而,这一切都难不倒帕格森。他潜近大桥,用约瑟夫森借给他的望远镜仔细观察南端的那个桥墩,一直看了很久。
他一直潜伏在草丛中,观察车辆来往密度、哨兵的数量、位置、换班时间和桥头堡的情况,在一张纸上记下来。
帕格森的计划是:
由苏姗装病在公路上拦截一辆德国军车,乘军车停下时,帕格森和约瑟夫森同时袭击德国司机和副司机,缴获车上的武器。他们三个人乘车去德莱维亚桥,两个男人顺路换上德国军装。他们假装到桥头堡去要点水喝,一切由帕格森用德语应付。乘德军不备,突然制服岗楼中的四个兵,由苏姗把他们捆起来,然后,苏姗守住俘虏,帕格森开车去桥北,用同样的方法干掉桥北的哨兵,约瑟夫森伪装成那个哨兵。帕格森在南端用绳索系下河床,苏姗用探照灯照明找到并凿开桥“眼”,安装定时炸弹。然后返回桥上。如果一切不出意外,三人乘车离开大桥。在某段山区公路上他们下车,然后翻越克伦乔山去瑞典。
当晚,三个挪威人商量了很久。帕格森和约瑟夫森还用手枪和双筒猎枪进行了演习。苏姗准备了绳索,并且向帕格森学了英国式的捆人法。在帕格森侦察公路桥时,苏姗已将女儿送上火车,到沿线某镇约瑟夫森的一个亲戚家去“强行度假”了。
万事齐备,只欠行动。
一九四四年九月二日,夜幕降临到莫绍恩城北方的一片山林上。晚十时五分,一列德国军用列车从莫绍恩出发,向博格斯文隧道疾驰而来。列车是重载,挂了八节车厢:六节平板车上运载着三辆豹式坦克和三门88毫米自动高射炮,第七节车厢是坦克和高射炮的炮弹,连同一些用于开山修工事的炸药,最后一节是闷罐车,装载着“提尔匹茨”号战列舰的零件、电器、电缆和无线电元件。最近一个多月里,北方铁路上经常挂这类闷罐车。
机车由德国司机和挪威司机共同驾驶。挪威司炉在一边焚火。十时十五分,列车以德国人惯有的准时进入了博格斯文隧道。列车开始略略减速,并按惯例拉了汽笛。列车在隧道中运行了一分四十七秒,机车开出了博格斯文隧道口,又按惯例拉响了汽笛。笛声未落,炸药车突然剧烈地爆炸,把列车炸得四分五裂。机车翻滚到隧道口外的排水沟中,司机司炉全部被碾死。五名押车的德国兵被炸得稀烂。接着又发生了一连串的爆炸,把博格斯文隧道口全部炸塌了。
几乎与博格斯文爆炸的同时,德莱维亚公路桥上一声惊雷,南端的桥墩被炸飞了。两边的桥墩跌落到河床上。第49号国家公路立刻被切断了。